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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6141 字

「丰。你的西装还能穿吗?」

妈妈叫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为接下来大学二年级的夏季学期选课。

「什么能穿吗?」

「你和去年相比有长高吧?我是在问你尺寸还合身吗?」

「咦?我有长那么多吗?」

妈妈都这样说了,我便站起来,低头看向妈妈的眼睛。我长高……了吗?我不觉得和去年相比,视线的角度有变得不一样。不过妈妈的确是比去年稍微多了些白发,也比去年胖了些。

「不管怎样,你要在春天之前确认一下。你应该很快就不会再长了,等到那时,最好买一件正式的礼服。」

「春天?春天有什么事吗?」

「还问什么事?当然是千代子曾祖母的一周年忌日啊。」

「啊——」

我运用充足的肺活量拉长尾音后才说:

「一周年忌日,最后还是要办喔?」

「当然啊。人自然是不会像丧礼时那么多,就只有亲戚参加。」

我心想,丧礼本身就已经违反曾祖母的意愿了,根本没妈妈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不过既然都办了丧礼,一周年忌日也要办一下才符合常理吧。一想到这里,一个疑问忽然浮上心头。

「这种事,要办几年?」

「谁晓得。通常应该是差不多到七周年。我国中时有参加过外公的七回忌。」

妈妈的外公,就是清曾祖父。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晓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曾主动想了解。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想说,这种事要是做到一半就不做了,不是很寂寞吗?」

「你这句话真奇怪,也不可能永远办下去吧。」

她在向母亲清楚表明,自己是不会继承灵媒这条路的。

「谷原,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波留联络你,请你也要婉拒和她见面。毕竟她年纪大了,麻烦你了。」

只是,这不太是一种称赞。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故事在讲「一个真正的丧尸混进丧尸片的拍摄现场,结果引发了一场大混乱」,而樱的演技就类似于那样的概念。在一群演员中,只有她一个人是「真货」,反而破坏了整体的平衡。

大学三年级的盂兰盆节,我曾在距离家里最近的便利商店和回老家来的西田碰面。当时在聊天时,我顺势问过他:

我心想,这种情况下波留小姐的年龄应该不重要,但我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回应:

结果,一个男人看中了它。他就是过去发现有人擅自流传我的笔记,嚷嚷着应该向教务处报告的周藤。

开发阶段告一段落时,我想找人试用,就写了一个简单的介面,传到大学的LINE群组里,再加上一句:「这可以和自己的社群媒体帐号连动,请大家帮忙确认一下准确度。」

「严格来说,是朋友用我做出来的系统,开了一间公司。」我回答。「然后,办公室在东京。」

樱之前传讯息问:「我会演一个还不错的角色,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

樱瞪大双眼,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她说起简直像是预料到离别一般的话语。然而就结果而言,那确实成了最后的道别。

「小丰。」

疫情期间我分配到了研究室,一边进行硕士论文研究,一边自己尝试开发了一个小系统。研究室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加清闲,而且闲置的电脑多到用不完。

樱主动联系我。当时新闻刚宣布全国中小学、高中停课,而电话另一头的樱,声音也格外紧绷。

「当然是人事费用啊。谷原,你的技术应该要获得相对应的报酬。」

实际上,我在那个当下是发自内心认为继续帮波留小姐打工也可以。我应该是真心那么想的。

「方便的话,我希望你也继续当波留小姐的助手。」

而这一刻,谢幕时站在那一排演员里的樱,明显就是一张「活人的脸」。像是原本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一样,她的肤色充满生命力。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那么强烈的反差,不过我有接收到她的意图。

老板听完我的解释后,这么说。

「谷原,你呢?你研究所也快毕业了吧?」

找到那块石碑后,我感觉自己彻底达成了做这份打工的目的和任务。只是,关于最终能发现那块石碑的整个机制,说得更清楚点,就是波留小姐拥有的那种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实际运作的情况,我还想了解更多。

周藤如此回答。结果,他就用它开了一间公司。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没资金也可以开成公司。

也就是说,看来在这样艰困的时代里,她已经找到工作了。从她的实力来看,这也是很合理的。

在我默默对着黑色电脑画面输入Python程式码的同时,世界上有许多人正在死去。每当我在Google搜寻输入「COVID death Japan」时,那条记录死亡人数的曲线一天一天攀高。我不禁思考,这些亡者之中,有多少人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被世界记得呢?

「不是吧,你是要用在哪里?成本不就只有AWS的使用费吗?」

这就是所谓的谢幕吧。站在正中央的鹈沼樱,鞠躬时腰弯得比旁边的人都要低,只有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这是她所属的大学生剧团的毕业纪念公演。

老实说,戏才演没多久我就猜到这件事了。因为饰演少女亡灵的樱,实在「太像亡者了」。即使没有任何说明,只是沐浴在舞台灯光下,她那种站姿就会让观众自然理解到,「她现在就是在演一个亡者」。

「那种东西只要肯花时间学,谁都能做得出来。一旦大公司也来加入战局,一切就玩完了。」

「对,我接下来要搬家。」

而且我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直到现在也不相信有幽灵存在。今后大概也不会相信。

她的回应,就像是看了一部科幻电影的理组学生。

「幽灵实际上就像那样吗?」

在这一连串事情后,我的大学生活画下句点。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很自然地升上研究所,继续写程式、跑程式、读论文、写论文。

「……跟AI相关。」

用一句话来说,那是一个「打造幽灵」的系统。

「也算是工作。」我说到这里就闭上嘴,想找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但什么都想不到,只好直白地说。「那个……我开了一间公司。」

她一如往常穿着黑纹付和服,端着咖啡杯对我微微一笑。

「所以,妳毕业后要当演员吗?」

「啊,谷原,好久不见。」

我一回答,樱就像确认了事实般地点头回应,

不过,基于一个完全无关乎我个人意愿的理由,我没办法和波留小姐碰面了。

「是啊,那孩子就擅长这种事。」

「啊,现在很热门呢。」

妈妈嘟哝。

「请波留小姐寻找镇上的记忆,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所以我希望接下来也继续请她做下去,就像是我爸爸投入个人财产守护这个小镇一样,我想要一直守护镇上的记忆。」

「她不适合当灵媒。她的自我意识太强烈,满脑子都是「我想这样做」,无意用心聆听灵体的声音。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

这个点子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但结合目前正开始流行的大型语言模型,很有希望做出具备实用价值的系统。而实际上的工作,就是一场没完没了又极为枯燥乏味的参数调整地狱。

大学课程陷入严重混乱,特别是实验课与实习课,全都因应防疫而被迫大幅变动。至于那些缺席实习课的学生,学分到底该不该给?行政人员每天从早到晚都忙着处理这些琐碎的问题。

「很厉害耶。是哪种公司?」

我坐在从前面数来第三排稍微偏右的位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

那出剧的内容是一个常见的鬼故事。一个厌倦人生的男人漫无目的地去旅行,待在一个乡下小镇,遇见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她说自己正在找父亲,请男人协助。但两人的对话常常牛头不对马嘴。后来,男人从旅馆老板口中得知,这个小镇十年前发生过杀人案,少女其实是遭父亲杀害的亡灵。

「辛苦了,妳的演技真好。」

我稍微将上半身靠向杏子的方向,悄声这么问。

只是,我在那段期间内一次都没看见幽灵,也没听见幽灵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并非波留小姐状态的鹈沼杏子。她不是跟我一起来剧场,只是看到狭窄的观众席里有熟面孔,挑远一点的位置也有点尴尬,就自然坐到我旁边来了。她身上当然不是那套黑纹付和服,穿着极为雅致的衬衫和裙子,手上提着一个小包包。就是一位来看女儿演出、极为平凡的四十多岁女性。从现在的她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来之前讲电话时那种恐怖的气质。

为了让校外的人也能使用,我租了云端伺服器,并有限度地公开了原型版本。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周藤就跑来对我说:「我已经募到资金了。」然后秀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投资人姓名,以及一笔位数令我感到陌生的庞大金额。

他说话时激动得呼吸急促。我说我不要,伺服器很花钱。

「哦?谷原,你吗?」

因为这个缘故,从二○一九年五月到隔年一月,我总共担任了九个月的灵媒助手。对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段相当有分量的时光。就算是日后再回头看,我依然这么想。

「波留小姐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状况吧。这方面妳应该不用担心?」

我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然后看向波留小姐。

换句话说,理论上只要让AI学习这些资讯,应该就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打造出一个拥有亡者知识和思维的人格。

我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清楚知道了,过去有一位名叫鹈沼波留的灵媒曾在这个小镇生活。她凭藉自身独特的能力影响了许多人,而那份影响直到今天,仍透过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延续着。

「我想想,二年级开始实验会比较忙,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常常出来。不过如果有需要,请找我。」

她说的没错。我们本来就不该一直考虑亡者的事,只是我变得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这是那份打工带给我的细微改变。

我看到后面还排了许多人,就说「那下次见」,挥手道别。尽管我并不晓得会不会有「下次」。

而我即将离开这个小镇的那一天,也正在一步步逼近。

最后一次见到波留小姐,是在新年假期结束没多久。为了向委托人,也就是老板完整说明埋藏金实际上是什么,而聚集在「摩登咖啡厅」的那一天。

「因为工作吗?」

我听着几乎被会场热烈气氛淹没的这道声音,不自觉联想到伊索寓言中「酸葡萄」的故事。

这样一来,存在于鹈沼杏子体内的「鹈沼波留」就会失去继承者,最终走向消逝的命运。当然这本来就是人类逃不过的命运,而波留小姐已经算是比一般人多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很久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它能够赚钱。」

这真了不起,我这么回应。至于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因为从那一年起,名为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病开始流行,各种外出活动都受到严格的限制。

「至今以来,谢谢你。也帮我向千代子打声招呼。」

热烈的掌声震动着全场的空气。刚刚降下的剧场布幕又流畅地升起,舞台上的演员们手牵着手排成一列。

剧场的入口大厅里,剧团团员排成一列欢送观众离开。位置靠正中央的樱看到我,主动出声:

「话说,你有看过幽灵吗?」

她在谢幕时对其他观众都保持笑容,唯独面对我时不知为何就面无表情。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样子?说起来,樱有所谓「真正的样子」吗?我到现在仍不知道。

光看她站的位置,就知道「还不错的角色」这句话其实谦虚过头了。

「我已经向波留说明过了,不过……」

我这么说,樱只是轻轻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并不是对赞美感到高兴的反应,像是单纯在承认一项事实罢了。

「我也想过事情说不定是这样呢。」

坐在旁边的鹈沼杏子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她的眼神看起来并不是在看站在舞台上的樱,而是樱后方的墙壁,或者是更遥远的地方。

「我想想。我平常对话的那些人,不会把自己死后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写剧本的人应该没看过真正的灵体吧。」

我不想卷进这种麻烦里,尽量选择影响较小的学分,结果变成几乎都是资讯相关的课程与实作。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走上了这门专业。因为时代趋势,这领域的热门程度急速上升,但幸好我在成绩上没有出任何问题。

掌声渐渐停歇后,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如果这份打工将像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画下句点,我总觉得自己想向波留小姐好好道别。但仔细一想,这又有点奇怪,因为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个名叫鹈沼波留的人。

不过,我相信波留小姐。

他只回了句「不知道」。既然他本人都说不知道了,我就没再继续追问。

「对。我感兴趣的剧团原本有三个,但其中两个在疫情期间暂停活动了。」樱说话时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毕业后我会加入剩下那个剧团。不过那里经营状况也不好,大概暂时得一边打工。」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要让波留小姐和这些灵魂对话,需要准备什么供品才好呢?

这样说当然只是一种比喻。我认为波留小姐口中的「灵」,是累积在人与亡者的关系之中的记忆。而在社群媒体已流行超过十年的现在,有许多人都在网路上留下相当完整的生活纪录。

毕竟她可是经历过西班牙流感的世代。

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富子外婆。她原本就比一般人还要健谈好几倍,但在疫情期间因为人际往来减少,她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生活的轴心,感觉正在快速老化,看起来甚至像要追过活到一百岁的千代子曾祖母了。

「我觉得她演技很好。」

西田重考考上关西的一所私立大学,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再找我」就消失在新干线的月台上。结果后来我们几乎没再联络。单看音讯全无的状态,也可以说是回到了刚上大学时的情况,但现在我知道他的立场是「有什么事再找我」,这比那种搞不清楚情况的断联状态令人安心多了。

我回答时眼睛依然盯着舞台。尽管用这种评语来形容演员实在很空洞,但我也只能这样说。鹈沼樱的演技好到超出学生社团的水准。

「你应该公开这个系统,让大家都能用。」

「不,我不这么认为。类似的点子我看过很多,但谷原,你做的东西精确度高得异常。你一定具有这方面的特殊才华。」

他口中的生意当然不是指提供与亡者对话这种灵异相关服务,而是为活着的一般人打造出一个复制人格,处理回信等琐碎业务,提高工作效率。

只是,如果他口中的「精确度高得异常」这句话是真的,那并不是什么特殊才华。而是我在疫情避免外出的期间,为了让系统更贴近现实中的人类,不厌其烦地微调参数的结果。这种全世界IT工程师都嫌弃的基本功,我却脚踏实地坚持了下来,支撑我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鹈沼波留做到了这件事。」

而且,这个认知来自于我的亲身经验。必须在炎热酷暑的住宅区马路上帮安全气囊充气,那份荒谬打工的一幕幕场景,至今仍宛如一根刺刺在我脑中。

我现在打算做的事,她过去一直是靠人力执行。我只能想,既然如此,那我必须用机械做到这件事。比起接受幽灵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叫我写一个系统要简单多了。

又过了一阵子,这次的新消息是在东京有了一个办公室。周藤的说法是,因为这套系统的潜在买家全集中在东京。

说真的,我心里确实有点不安,我(或者他)是不是被某个规模庞大的诈骗集团骗了?但「董事酬劳」这种奇特名义的钱已汇进户头,是不争的事实。都走到这一步了,我的感觉是就算真的被骗,也算是学到一次经验。

至少,我认为搬家是一个好主意。

我在这个镇上长大的理由,或许就是发现那块石碑。事到如今,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在这个镇上找到的东西,那么现在,也到了踏出这片土地、去认识自己尚未了解的世界的时候。

走出剧场外,已经是晚上了。这里距离我家有三站。那一天,我决定散步回去。

我沿着河堤往上游走。闹区五彩缤纷的灯光逐渐远去,慢慢转变成住宅区的景色。星星朦胧飘上夜空,我看见了那座小丘的剪影。我知道我现在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观看这个自己出生、长大的小镇,

有些房子传出电视声,也有些房子的厨房飘出水蒸气。有户人家晾了衣服还没收,也有一户我听见夫妻吵架的声音。

在那些房子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各有一套我所不了解的知识和思维框架,每天过着我所不知道的生活。也有人为了守护这些人的生活,或者为了留下他们的记忆,长时间一步一脚印地努力着。

仔细想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而正是这些一点一滴的不可思议,才累积而成了我们所身处的世界。

这个小镇,一定会记住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的时光吧。

所以,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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