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是感觉映出的模样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3.7万 字
升上大学那年的春天,家里接到了曾祖母过世的消息。
在一个舒舒服服的四月夜里,不冷也不热的宜人天气悠悠哉哉地持续了一星期左右。当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登入大学的教务系统,准备选下个学期的课。
「丰,千代子外婆过世了。」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浏览器上显示着「星期三第二堂课 数学B(线性代数)」的荧幕画面,低声回应:
「喔——这样啊。」
如今回头想想,无论如何,听到亲人过世的第一个反应是「喔——这样啊」,实在是过分了。但当时如果真的震惊到说「什么?」,手上拿的马克杯还摔到地上破掉的话,后来大概就不会去帮可疑的灵媒打工了。一切的转折点,大概就是那句「喔——这样啊」。
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晓得这种事,只是开口问:
「那会办丧礼吗?」
同时按下滑鼠,在电脑画面中的「登记选课」上点了一下。
「当然会啊。你把曾祖母当成什么了?」
妈妈回答时似乎有点动怒。
人死后要举行丧礼,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当时我极其自然地认为,曾祖母和「丧礼」这种事根本不搭调。
曾祖母讨厌仪式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甚至连孙子的婚礼,她都会用「健康因素」当作借口缺席。
听说那时候她还说:「只要你们两个彼此信任、感情和睦,根本没必要特地花大钱做给别人看。」
该说她是讲求效率、坚守实用主义,还是在二战后那种混乱的大环境中,一个女人只身拉拔大五个孩子的过程中养成了务实又坚韧的性格呢?总之,她就是那种人。
「千代子外婆,八成连自己的丧礼都不想办吧?」
这种话,从当事者还在世时就有人说了。
……而且还不是别人,这句话正是妈妈讲的。大概半年前,她在家里吃晚餐时讲的。听见这句话后,没有遗传到那位偏执曾祖母血脉的爸爸,面露难色地说出取了最大公约数的意见。
「可是丧礼这种东西,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所举办的。就算死者本人再怎么讨厌仪式,一旦面临到外婆过世这种不幸的情况,大家为了调适心情,还是必须举行一场仪式好好向她道别吧?」
爸爸在私立高中担任教师,对他来说,安抚吐出惊人之语的对象简直是家常便饭。
曾祖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静静微笑。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曾祖母有牵动微笑的肌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有笑这种情感。
「不是,我是曾孙。」
曾祖母住的那栋老房子,位在距离我家走路大概十分钟的地方。我年纪还小时,会固定在每个星期六晚上一个人去那边过夜。
我一说完,头上就响起一道声音。
我和曾祖母之间自然也产生了距离,只有在盂兰盆节或过年亲戚聚会时,才偶尔碰到面。每次妈妈和阿姨们聚在起居室里闹哄哄地聊着天时,曾祖母仍旧待在里面的房间编织。我隐约记得每次见到她,那宛如精密机械的手指动态也逐渐变得缓慢了。从旁边看过去,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气息就像是:
「都是你讲那种奇怪的话,害我差点在丧礼上笑出来。」
我佩服地回应,阿姨又笑了,不过那双眼睛中明显流露出责难的意味。
「没有啦,我只是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而已。有这么好笑吗?」
我们家虽然信净土真宗,但因为亡者本人信仰不深,所以希望可以尽量拿掉宗教色彩,戒名之类的也不需要。供奉的鲜花指定本人喜爱的白菊,陪葬品则选择棒针和这个那个……所有大小事都由富子外婆思路清晰地一一说明,整个流程十分顺利地就决定好了。
她伸手指向我身上的西装。而我心底依然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脱下那件一整天浸满违和感的西装。把它挂到衣架上后再看一眼,果然,它仍旧是入学典礼时穿的那套西装。
曾祖母这么说。在我的记忆中,自己观察的其实是棒针的动态。曾祖母本身就像是一个布满皱纹的机器人,但她这么说,不知为何让我有点高兴。
「你也要试试看吗?」
富子外婆去邻里委员会的集会了,傍晚前应该不会回来。我慢吞吞地起身,朝玄关走去。这栋屋龄将近七十年的老房子,大门发出了嘎啦嘎啦这样令人感到不安的摩擦声。
我打开无法连上网路的笔电,先叫出黑色的操作介面,凭着手指记忆输入一些无意义的指令。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一位手持念珠、驼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低头小声嘟哝着「请节哀……」之类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反覆咀嚼妈妈那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妈妈到底「知道」了什么?
「啊,又是来上香的客人。」
一回到家,妈妈就提起这件事,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烧曾祖母呢?」
我第一次参加丧礼,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十分违和。与其说是死别的悲伤让他们做出这些反应,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透过执行特定的行为,来堆叠哀悼的情绪。那种气氛隐约令人联想到舞台剧,而他们就是一群为了向观众展现出「我们很哀伤」,所以遵照剧本演出的老迈剧团团员。
她那身和服一看就像丧服。黑纹付和服非常合身,与她浑然一体,简直像一整年都在服丧似地。
这些长辈参加丧礼的经验显然相当丰富,看起来皆已掌握「适切的悲伤表达方式」。有人手持念珠,有人用手帕掩面,各自营造出「不幸」、「哀悼」的氛围。
那段期间里,由富子外婆联系各方亲友,至于各种实务上的手续则由妈妈负责处理,丧礼的各项准备事宜简直像事先演练过似地火速向前推进。男性礼仪师是一位亲切又仔细的人,在介绍制式商业方案时很尊重遗族的意愿,绝不会强迫推销,彻底展现出一位模范业务该有的态度。
富子外婆是那种极少沉默不说话的人,曾祖母则总是窝在里面的房间,一个人静静地织毛线。我很喜欢欣赏那些作品。曾祖母织的不是毛衣、帽子之类的日常用品,也不是可爱的动物玩偶,而是不停织着各种正方形的花样。仅仅两根竹棒,就能生出那么多复杂的图案,令我深深感到不可思议。理应超过九十岁的手指,宛如嵌在时钟里的齿轮一般,规律且精准地活动着。
这位母亲是把儿子当作万能长工了吗?但我确实很闲,这点无可反驳。
我每星期都过去,根本不可能有明显变化。但外婆烤的蛋糕极其美味,二战后不久建好的这栋老房子,又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小孩子喜爱冒险的心,因此我总是满心期待星期六的到来。
「丰,不如你暂时去外婆家帮忙好吗?她说现在很多人来上香,连出门买东西的空档都没有。」
她说完,侧头微微一笑。那位女性就像一个放大版的日本娃娃,五官精致到缺少温度,但流露出的神情又确实呈现出鲜活的生命感。
「你是谷原清老师的孙子吧?」
看见站在门外的女性时,我心想:
「小葵,我告诉妳喔。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阵烟飞到天上了喔。」
「老师以前非常关照我……」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他说了什么,其实我几乎都听不清楚。
「对,您是来上香的吧?」
「啊啊,这个呀。因为如果直接把棺材摆进墓里的话,墓地以后会不够用,所以要先烧成骨头再装进骨灰坛里喔。」
妈妈平时就算和爸爸吵架,也不太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但五感就会变钝一截,使得她讲话变得比较大声,或是煮饭时调味会变得比较重。我一边吃香蒜辣椒义大利面吃得舌头发麻,一边仿佛事不关己地想着,妈妈果然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一会儿后,市议员上完香,便看向我开口问:
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曾祖母从来不曾向谁发过脾气,也不曾骂过人。我想,她选择独处只是因为就算在场的全是她的孩子和孙子,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吵闹依然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我把笔电放在矮桌上,接好电线,没想到妈妈强塞给我的行动网路分享器却显示完全没讯号。
编织这项兴趣一直持续到小学三年级,还算有点水准。但西田一句「玩什么编织,你是女生喔」,让我不再织了。同时,每个星期六去过夜的惯例也自然消失了。毕竟到了那个年纪,窝在家里上网显然更有乐趣。
玄关传来的门铃声吵醒了我。那时的时钟指向三点,量子化学的课本摊开着,而我趴在曾祖母家的矮桌上睡着了。
爸爸说的话,是符合社会普遍认可的正确言论。但就现实层面来看,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会把曾祖母的死认定成一种「不幸」呢?
那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我老是在她周围跑来跑去,有一次曾祖母便出声唤我。
实际去了之后,富子外婆高兴得不得了。她从柜子里拿出远多于一人份的点心,然后就拉着老人家常用的那种附轮子的购物篮,买东西去了。
曾祖母已经变成了遗照里的人。因为她原本就寡言,所以好像只是所在位置从里面的房间换到佛坛上,感觉上并没有太大改变。
「你这孩子,有在仔细观察别人呢。」
由于她的样子太过自然,所以我迟了一拍才注意到不对劲。以来上香的客人来说,她异常年轻。看起来年纪比妈妈还小,大概四十岁上下。
脚下穿不惯的皮鞋,「啾啾」地响起微妙的脚步声。
「蛤?我不行啦。外婆家不是没有网路吗?」
自称鹈沼波留的神秘灵媒,是在连假最后一天出现的。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递出棒针和毛线球。曾祖母并没有教我怎么织,但我平时就经常观察她的动作,光用看的就学会了平针织。
从焚化炉烧出来的曾祖母骨头,数量很少。职员说,「这么少的很少见耶。」她身材娇小,加上骨密度又是一百岁的水准,在高达一千度的焚化炉里,绝大部分都化为灰烬了。我心想,完全不留下任何类似眷恋这世界的东西,实在很符合曾祖母的风格。
「清」是我的曾祖父。不过早在四十年前就过世了,因此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是既然「和清上同一所大学」这个理由,能让总是面无表情的曾祖母第一次向我展露笑容,他们想必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吧。
如果连这种临终方式都被归类为「不幸」,那人生的终点不就成了绝对无法避免的悲哀了。那实在也太……该怎么说好呢……简直毫无希望可言。
看着妈妈把油光闪亮的筷子尖端指向爸爸,两人即将展开一场互挖黑历史的大战,我咬了一口地瓜天妇罗。
「瞻仰故人遗容。」
被问到火葬遗体的理由,第一个浮现我脑海的念头是,为了防止传染病蔓延。但对一个完全没生病只是自然衰老而过世的人说这种话,感觉有点奇怪。我放下筷子,蹲下来让视线和堂妹的眼睛齐高,这么回答:
因为这个缘故,妈妈开口拜托我。
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询问。
我最后一次和曾祖母对话,是告诉她我考上大学了。
她一边脱下没有光泽的黑洋装一边抱怨。
如今,曾祖母过世了。连素不相识的人们都如此悲伤,我却生不出比「喔——这样啊」更多的情感了。
她这么问,一副来朋友家里玩似的口吻。
丧礼就这样结束了。
「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
死因是衰老,享年一百岁。是真正圆满的寿终正寝。
我也是差点笑出来。只不过我差点失笑的原因是看见爸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丧礼定在黄金周第一天。晴朗的春日气息仿佛从灵堂的墙壁飘散出来,令人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脱口说出「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丰。我从以前就认为,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学喔。」
我反射性说出制式的回应,脑中一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千代子,是曾祖母的名字,这怎么想都不是亲戚会称呼她的方式。
用筷子夹起骨头这件事,比想像中还要困难。每次才刚夹起来,就会先崩落成碎片。当我有些烦躁地收集那些遗骨碎片时,西装裤被人扯了扯。还在读幼稚园的堂妹站在旁边,拽着我的裤角。
过去西田曾对我说的话,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不经意地瞥向旁边,爸爸咬紧牙关,表情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仔细一看,他的眼角还蓄着泪水。不是吧,爸爸你哭什么啊,曾祖母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我差点笑出来,但这个反应旋即化为自我谴责反弹回来——就连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都在哭,为什么我却不会流泪呢?
并不是尺寸不合,而是原本总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终于成为大学生那份「成长的喜悦」早已渗进纤维里,使它没办法彻底化身为一套丧服。我只把领带换成黑色的,结果却像在照片上需要掩盖的地方贴上一块黑,看起来反而更不协调。
所以,当我听见曾祖母过世的那瞬间,第一反应也是「喔——这样啊」。那时我脑中还在想「为什么必修科目还需要自己登记,万一忘了登记就得留级了吗?」这种毫无关系的事,而我认为妈妈肯定也一样。
「这样说的确比较好呢。」
「难以取悦的一家之长。」
外婆出门采买去了不在家,于是我按照她事先交代过的方式指引对方:
「在电话里讲就够了吧。」我说。但妈妈回,「别啰哩啰嗦的,快点去。毕竟也不知道能再见外婆几次了。」我被妈妈推出家门,前往曾祖母家,用一种近似处理公事的语气告知那项事实,
富子外婆每次看到我,就会笑容满面地说:
和曾祖母生前有交集的那些人,全都超过六十岁了。更年轻一点的,照理来说只有亲戚。亲戚中有这样一位女性存在吗?不过,我并不认识曾祖母所有的亲戚。
「嗯。我听说千代子过世了,就久违地过来看看她。」
我记得曾祖父是从事土木建筑相关行业,大概和市议会也有交情吧。堂堂一位市议员只因为我和过世数十年的「老师」有血缘关系,就向我这种年轻人恭敬地打招呼,可见曾祖父的地位不简单。
啰嗦,你给我闭嘴。我这么反驳那道声音,试图搜索与曾祖母的回忆。我拚命转动记忆轴,里面肯定有什么可以触发泪水的元素才对。
这身西装是为了大学的开学典礼买的,今天是第二次穿。这套要价三万日圆的成衣,广告标榜着「新材质,完美贴合身形!」,今天不知怎么始终感觉不太合身。
曾祖母和曾祖父曾是所谓的「地方名人」,所以讣闻也登在了县报纸上。我以前总会想那一栏到底有谁会看,怎知会场门一开,一大群銀发族长辈排成长长一列(虽然说是长辈,其实还是比曾祖母小了一辈)。
仪式一结束,就得面对现实中的问题。两个人住都嫌太宽敞的独栋房子,现在只剩下富子外婆一个人了。那间老宅保存得很完整,就算再过三十年改造成观光景点也没问题,但在外婆心中,那是生活多年的家,她似乎不打算搬去与女儿女婿同住。
加上时间点正值黄金周,也有不少亲戚特地从东京赶来参加丧礼。好几个大概是堂弟的小孩子,穿着短裤礼服,在会场里吵吵闹闹,完全静不下来。
「小丰,你又长大了。」
后来每天都有客人来上香。通常都是由富子外婆招呼,偶尔才会换我负责。「你是孙子吧?」「不是,我是曾孙。」这段对话重复了无数遍。我趁没事的空档完成了两份像在复习高中物理的报告,还上了社群媒体关心朋友们去东京读书的近况。所有朋友当中,留在老家的只有西田。大学生活的第一个黄金周,就这样过完了。
「我的行动网路分享器可以借你。反正你很闲吧。」
「请在这里写下您的姓名。」
听说她是坐在檐廊上织毛线时,像睡着般断气的。富子外婆发现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双手仍握着竹制棒针。活到一百岁都没有失智,腰腿俐落,不需要人把屎把尿,最后大概也没受什么苦就走了。这到底哪里称得上是「不幸」?
不过,从接到消息到丧礼的期间,妈妈明显情绪低落。好一阵子晚餐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糖或辣椒加太多了。
「不好意思,这里是千代子家吧?」
我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阿姨。阿姨对着我笑了笑。
对方写下来的那个名字我有印象,一搜寻才知道原来是市议员。竞选海报上的照片年轻得简直像别人一样。
「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你快点把衣服脱下来,我一起拿去送洗。」
曾祖母的财产,似乎由她在生前聘请的律师顺利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常听见的那种「亲戚在丧礼上争夺遗产」的风险,她也早已预先排除了。不愧是讨厌仪式的曾祖母,总是力求务实又思虑周全。
在司仪的宣告下,我探头看向躺在棺木里的曾祖母。化妆师的技术显然十分高明,把那些历经百年所刻画出的皱纹隐藏得相当自然,让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漂亮。但也正因如此,曾祖母已然过世的这项事实反而缺乏现实感。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误闯了某位素不相识的美丽长辈的丧礼现场。
「哎呀,当然会办啊。我只是在说,她本人心里应该是这样想的吧。你干嘛没事找这种无聊的碴啊。」
我回答。市议员听了点头回应「喔喔,是这样啊」,又低下头一边嘟哝着:
微笑?
我没有看错。她提起一个人的死亡,表情却像是来看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眯着眼睛笑得温煦。
「……那么,请在这里写下您的姓名。」
「哎呀,谢谢。」
她接过笔,目不转睛地盯着笔的前端。那是在百圆商店花一百日圆就能买到三支左右的便宜原子笔,上面还印着附近地方银行的名称。
「年轻人,这支笔没有笔尖耶。」
她这么说,把笔递了回来。我接过来按下顶端的按钮,笔尖就乖乖伸出来。我又把那支笔拿给她,
「哎呀,按一下笔尖就会跑出来,还真是方便的发明呢。」
她这样说,一脸兴味盎然地反覆按着按钮。
这人真特别,但曾祖母本身就是个相当偏执的人,会有这种路数的朋友也不足为奇,我仍旧困倦的大脑这么想。
我带领她到佛坛前,端出富子外婆事先准备好的茶点,接着就躲回里面的房间,继续看量子化学课本。当我读到「双狭缝实验显示出,电子具有粒子性及波动性的双重性质……」时,睡意再度袭来,于是我躺在地板上阖上眼。这里离大马路很远,听不见车辆的喧嚣,只有远处鸟鸣声隐约传来,是一个理想的春日午后。
曾祖母过世了,但世界依然平稳运行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曾祖母又不是这世界的重要人士,顶多就是地方城市的名士夫妻,更何况先生早在许久以前就离世了。后来的日子,她也没特别做什么,就是安安稳稳地编织,看着子孙成长,缓缓走在通往终点的道路上。
宣告四点的旋律隐约传来,我集中精神聆听,捕捉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富子外婆回来了吗?我这么想,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只见刚才那位女性还端正地跪坐在佛堂里,独自对着佛坛讲话。
「因为啊,我听到那件事情时也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妳说对吧?」她露出傻眼的表情,手像招财猫一样上下䙓动。
我猜想她可能在讲电话,虽然她手中没有握任何东西。她很快注意到我的存在,
「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聊太久了。」
说完后她又歪了歪头。
她是那种会对着佛坛自言自语的类型啊?这时,我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我知道这世界上有那种会向布偶报告生活的女孩,或是对着战友的坟墓传达胜利消息的士兵。所以我想,她大概也属于那一类人吧。
「感谢您如此郑重地吊唁,我想故人一定会感到很欣慰。」
二、她故意撒谎。
她这么回答,又看向佛坛的方向。如果是讨厌仪式的曾祖母,应该会认同我这个「不土葬可以节约土地资源」的论点才对。
「什么——!太过分了,小丰。在你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喔。」
又说出刚才那本礼仪范本里的句子。
听说曾祖母就毕业于在地的女学校,在班上名列前茅,所以还当过班长。这件事听富子外婆讲过无数遍了。
我这么问的同时,瞥了眼她盖在头发下的耳朵。肌肤异样白皙,但并没有看到AirPods之类的蓝芽耳机。
仪式的礼仪,是在假设双方都会照做的前提下制定的。所以一旦对方说话不按牌理出牌时又该如何应对,范本上是不会写的。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原本打算「和平地请她离开」的想法瞬间淡去,内心涌现出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人会怎么回应我。于是,我开口问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没人陪妳聊天了,妳肯定很寂寞吧,千代子。」
「不,我不是。」
「就算是灵能力弱的人,明明也有满多人能听得见自己祖先的声音。这样说起来,千代子家里的人,这方面都偏弱吗?」
女学校。她不是说「女子校」,而是「女学校」。
「我和千代子,是女学校的同学喔。」
「没听说,有发生什么事吗?」
「小丰,你这孩子真的很有趣耶。」
「……灵能力?」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妳一直在和谁说话啊?」
不管怎样,眼前的情况看来并不需要报警或求医。那么,我该采取的行动就是尽量不要引起事端,和平地请她离开。
她扳着手指,嘴上喃喃发起牢骚。我确实有两个表弟叫做悠马和爽,看来她并非完全在瞎掰。
「你敢相信吗?扫帚耶?扫落叶用的那种,一般的扫帚喔。听说千代子后来被她爸骂了一顿。好像是骂,妳是把遗骨当成垃圾了吗?」
「那个,等一下喔,让我猜猜看。千代子的曾孙,男生有六个对吧?悠马和小爽是小学生,肯定不是。七海……我记得是女生吧。嗯——真烦,年纪一大就记不住新东西了。」
唯独有一个问题,我根本没听过「大树」这个名字。
我差点就脱口问对方的年龄了,但随即想起来询问女性年龄很没礼貌是基本常识,只好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哎呀,小丰,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你自己不是才刚说过吗?『曾祖母一定也会感到很高兴的。』」
「朋友?」
这个骗子肯定是听说曾祖母过世(毕竟都登在报纸上了),打算拿发生在我或我们家人身边的坏事,谎称「这都是因为祖先亡灵作祟」之类的说词,借此说服我们购买昂贵的壶或其他东西的手法。既然现在知道对方抱着这种意图,那我只要把人赶出去就行了。我在脑海中快速组织文字,然后直接说出来。
「对。然后,我有特地过来向曾祖母亲口报告这件事,妳可以问问她,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千代子自己说的啊。是吧?」
「在捡遗骨时,大家都捡不太起来。千代子见状,就一个人走向扫除用具柜,拿了一支扫帚过来。还说,用这个扫在一起比较快,就这么办吧。呵呵呵。」
「没那回事。我每次都擅自跑过来,千代子也很困扰呢,你看。」
相较之下,这位女性其实当时人就在那间火葬场,或是从某个人口中得知这件事,这样想显然更符合现实逻辑。我对她的长相没印象,但既然她穿丧服穿得这么自然,就算混在陌生人的丧礼现场,应该也能瞒天过海,完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吧。
「我,前阵子考上大学了。」
「谢谢妳特地过来,曾祖母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当时我心想,这个人讲话的口吻真像年事已高的老人家。人年纪愈长,就感觉时间流逝得愈快。所以,小孩子的体型发生变化明明需要一段期间,在年长者看来却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句话确实是我在火葬场说过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会晓得?
我再次看向眼前这位女性。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那句回应范例。结果,她一边说:
二战前那个年代,义务教育还只到小学毕业,男性精英在读完义务教育后,就会去读中学,最终上大学,以进入政府机关或成为学者为目标。另一方面,好人家的女孩子就会去读这种女学校,学习家政等方面的知识技能,走上成为贤妻良母的道路。以现代的学制来说,相当于中学和高中。
「千代子刚结婚不久,她叔叔就因为肺结核过世了。你有听说过当时在丧礼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接着,她拿起手提口金包起身,问道:
我认为选项一确实有可能。她来悼念故人却面露笑容,还对着佛坛说话,这些行径怎么看都不像具备正常判断力的样子。乍看之下十分健康,一言一行都充满自信,但说不定有妄想症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我尽量用委婉的方式问,不过对方好像完全没发现到我的顾虑,开口回答:
真无聊,挑我语病。我那不过是在复诵礼仪范本上的制式回应罢了。
「有许多客人来上香,对家属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我只是改成从曾祖母的角度去阐述这份心情而已。」
「嗯。」
「……哈。」
在这个时间点,关于眼前这号人物的身份,我排除掉原本占三成可能的「没见过的远房亲戚阿姨」,把最大六成占比分配给「假冒亲戚的诈骗分子」。一个调查故人生平、配合著对方谈话假扮成亲戚,进而骗取遗产的恶棍。我是没听说过这种事,但就算有这种人也不奇怪。
「非常抱歉让您白跑一趟,我们家不信什么祖先亡灵之类的说法,如果您是为此而来,最好去找相信那一套的人。」
「小丰,你和千代子年轻时真的一模一样。」
「女学校……吗?」
只不过以诈骗分子来说,她的谎言实在太过拙劣,简直像怀着某种意图,刻意表现出「我是骗子喔」一样。但除了诈骗,我想不出来一个人会有什么理由,要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做。
三、她是那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两个世代左右)的类型。
「不是,我是曾孙。」
「嗯,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还得做晚饭呢。下次见啰,千代子。」
「哎呀——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我尽量维持原来的表情,
这是诈骗。我在那瞬间确定了答案。
「哦……这样啊。」
不管我怎么看,她看起来都比妈妈年轻。
「哎呀,小丰,你看不见啊?」
选项二就更合理了。她相当有可能是一个来欺骗亡者家属的诈骗分子。说不定,她事先详细调查过曾祖母所有亲戚才上门的,但在误认我是「大树」时,又判断自己没机会骗过家属,才改变策略自称朋友。
冷静想想,要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和亡灵讲话,这件事并不会太困难。只要问她一件只有我和曾祖母知道的事情就行了。太久以前的事曾祖母有可能不记得,挑最近刚发生的事比较恰当。
「嗯。我刚才没说吗?我是灵媒,所以我是在和千代子的灵魂说话喔。」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问法应该错不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你是千代子的孙子吗?」
「看不见什么?」
「咦?你不是大树吗?」
一、这位女性已经失去某种认知能力,妄想自己是曾祖母的朋友。以前我曾在书上看过这种精神疾患。
我这个话题切换得十分突兀,因此她看向我的神情有几分诧异。
选项三只是我列出来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我并不认为有进一步思考的必要。
「哎呀,你不记得了啊。」
「请问妳是谁?」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再三搜寻上星期才看过的《一看就懂的冠婚葬祭常识:二○一九年版》的目录,却没想起「遇到可疑的吊唁客人时,该如何询问对方身份」这一项。没办法,我只好直视对方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
她听到之后眼神骤变,双眼闪闪发光地惊呼:
「妳怎么又说这种话。」
这一点是关键,所以我才再问了一遍。女学校是二战前的教育制度,而战争早在七十四年前就结束了。
一边用衣袖掩住嘴巴呵呵笑起来。
这时,我认为可能性有三种:
她露出气鼓鼓的表情,把手放到自己大腿附近的高度。期待那么小的幼儿有记忆力,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虽然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我脑中却能异常鲜明地描绘出那位讨厌仪式、奉行理性主义的曾祖母拿扫帚走过来的画面。我原本以为她性格顽固是因为年纪大了,现在看来很可能她年轻时更有棱角。
「哎呀,这样啊?恭喜你。」
「关于下葬土地的问题,我说的是事实吧?有问题的地方顶多是,告诉小孩子这件事稍嫌太早了而已。」
「我不认识妳。」
「那个,不好意思。」
「绝对不是。」
原来如此。
「你是小丰!富子家的小丰,对吧?」
「算了,没关系。我再重新打一次招呼。我是千代子的朋友,叫做鹈沼波留。我是一位灵媒。」
我这么说后,她又呵呵呵地笑了,开口回:
我选择用「不信」这样比较含蓄的说法,因为我认为尽可能避免让对方感觉被否定才是明智之举。
「我听说了喔。你堂妹问你为什么要烧千代子的遗体时,你回答人家因为土葬的话土地会不够用,对吧?」
「千代子」这个称呼依旧令我感到奇怪,但因为这问题我实在听过太多遍,回答完全不禁大脑思考就直接脱口而出。
「那你就是大树啰?哎呀——竟然长这么大了!」
不过曾祖母结婚时,战争恐怕还在打。发生在那个年代的小故事,又是透过什么样的路径传到这个人耳里的?
她这么说,伸手指向佛坛。遗照上的曾祖母依然是那张冷淡的神情。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时,她笑着说:
「……妳听谁说的?」我问。
「妳说朋友,那个,请问是哪方面的朋友呢?」
她转向佛坛说。
她大叫。我没回话,这位女性似乎当成我是默认。
她毫不害臊地用刚才对着她以为的「大树」说话时完全相同的语气,重复又说了一遍。
我照本宣科地说出从礼仪范本书上学来的句子。她转回佛坛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过,假设曾祖母的灵魂真的存在,还逐一聆听大家在捡她的遗骨时所讲的话,甚至又转述给这位女性听,那实在是太诡异了。
「咦?嗯,我明白了。」
她这么说,又对着佛坛说起话来。
「千代子,妳听见了吧?妳当时对小丰说了什么?」
沉默。
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安静。窗外天色渐渐开始变暗,隐约还能听见小嘴乌鸦的叫声从远方传来。
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正确答案是,「我从以前就认为,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学喔」。
只是,「亡者的灵魂」会保有这些记忆吗?我是不清楚幽灵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但人类的记忆是储存在大脑里。火葬后,既然身体全烧成灰,在生理学上记忆就彻底消失了。会不会像是就算带走电脑,档案却已经受损一样呢?用这个方式来验证说不定其实并不合适?
我脑中运转着这些思绪时,
「咦——?为什么?」
又尖又细的声音响彻佛堂,吓得我肩膀猛地一颤。
「有什么关系,就告诉我嘛……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转向我。
「抱歉喔,小丰,她说那个不能说。」
「这样吗?」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果然就是个骗子。到处打听曾祖母的资讯后,打算引诱我和亲戚上当。知道她是诈骗我就放心了。这样说也是挺奇怪的,但比起曾祖母的灵魂就在现场,遇到骗子这种事还是令人安心多了。
她看着佛坛继续说:
「千代子很少会有事情瞒我。何况现在人都已经死了,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啊,难道是!」
她这么说,脸上扬起调皮的笑容。
眼前这位自称灵媒的女士,就是那种特别善于读取对方想法的人。世上有这种人存在也不足为奇。
「千代子,我下次再来喔。」
「……没有耶,就只是出来散步。」
也?这个字引起我的注意,不过,
「嗯。因为大家都会哇哇大哭啊,我不喜欢那种郁闷的气氛。」
「我们小镇又不大,而且妳这身打扮非常显眼。」
对面座位上还放着另一个杯子,加了牛奶的咖啡正冒着热气。我心想可能有人和她一起来,环顾店内却不见其他客人。
她理所当然地回。
「我们居然在这种地方还能遇上,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那是某个星期日的下午。我漫无目的在附近散步时,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转眼间又变成一场倾盆大雨,雨势大到像要把这阵子因为连续放晴而蓄积的所有水蒸气一口气释放一样。
没错,我一直对此觉得反感。曾祖母明明死得那么安稳,结果那些人简直像把悲伤当成在尽义务一样。比起举办一场做作的仪式、演出一出悲剧的那些人,在听到死讯时脱口说出「喔——这样啊。」的我,或许更能理解那个会说出「用扫帚把骨灰扫在一起丢掉吧」的曾祖母的心情吧。
「妳有事要拜托我?」
她说完,露出微笑。
「又见面了耶,小丰。」
「打工吗?」
「咦?啊,好。麻烦了。」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这家店的咖啡很美味喔。」
店内是因为想迎合各时代潮流,结果装修得不伦不类吗?完全感受不到那种老派的温馨,反而像走在时光隧道半路上一样混沌。没生火的壁炉装饰柜上摆着花瓶和骑马雕像,还有不知为何混入其中的恐龙摆饰。我记得那是异特龙。
我看见一间有屋檐的房子,便立刻躲到下面。房子的外墙由砖头砌成,嵌着大片玻璃,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一般住宅,而是一间店。但一直到眼睛适应了乌云笼罩下的昏暗,透过褐色玻璃模模糊糊看见里面时,我才意识到那大概是一间在卖餐饮的店。
「工作,是指灵媒吧?」
Google地图上只有一则评论,语气平淡地写着「好像真的是大正时代的建筑,不是那种一般的怀旧风咖啡馆」。这一带几乎没发生过地震或空袭,所以时常可以在街角瞥见这种老房子。身为历史老师的爸爸总是惋惜地说,只要善加规划,好好把古老的街道风光保存下来,肯定会成为一种观光资源。
她这么说,偏过头思考片刻,
结果,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回答:
如果是这样的话……
咖啡被端上桌,我什么都没加,啜饮一口。口味倒是与店内堪称奇葩的装潢相反,是便利商店咖啡那种安全的味道。
「对。我和千代子聊过了。我一提起最近又在找人帮忙,她就回我,那我家曾孙很适合喔。她说你聪明、认真,跟她又像,和我一定合得来。」
「曾祖母,我想得比较对吧?」
我发问时刻意没加上主词。
「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才没能升天成佛吗?依我对她的认识,她不像是会对这个世界有所牵挂的人。」
「在这种天气,连伞也不带一把?」
「我问在现场的人。」
我记得那位灵媒说自己叫做「鹈沼波留」,我想去找她再聊一聊。
「我可是灵媒。」
这种郁闷心情持续好几天后,我终于得出下面这个结论:
结果一直到黄金周结束、开始上课后,我仍旧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那场丧礼。我一方面很反感在世的那些人在曾祖母离世后举办那种刻意的仪式,觉得只有自己才懂曾祖母真正的想法,但另一方面我也有所自觉,这种念头是源自于一种无法理解他人感受而产生的傲慢。
我应该要这样想。
这算什么啊,我差点没当场栽倒。
亲近的人过世之所以令我们感到悲伤,就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们并不是因为「死亡」这个现象本身而感伤。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自然地和亡者对话(但不可能有这种人),应该就会像这样笑。
「小丰,如果方便的话,你要不要来帮忙我工作?」
「人就算死了,我也能和对方交谈,根本用不着伤心。」
我开口说。如果曾祖母对这个世界仍有留恋,我能想到的理由唯有一个。
不过老实说,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整个背脊发寒。
而且她就在那里,我不可能看错人。那天见过的灵媒鹈沼波留,就坐在里面。
「……是这样吗?」
「就算对方看不见自己,灵魂也能稍稍影响一个人的潜意识喔。小丰,你今天原本打算去哪里?」
她的逻辑前后一致。如果我要自称灵媒,大概也会这样说。
我问。我当然不可能把她刚才那句「女学校的同学」当真。
我送她到玄关后,便回到佛堂,环顾四周一圈,对着曾祖母的遗照轻声说:
「蛤?」
「妳是说,这场雨是曾祖母的杰作吗?」
对方似乎听懂了我的意图。
「可是,妳是曾祖母的朋友吧?」
「啊,我也会支付相应的薪水。如果不给钱,千代子肯定会骂我。最近的大学生不是常在做吗?那个,当日结算薪资的工作。」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看得见或听得见什么,原本就因人而异。色觉有遗传上的差异,或者年纪老迈后会听不见高音。换言之,人类眼中的世界,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是经过感觉过滤后才形成的。
她那种语气简直像是在聊天时探问「妳喜欢○○对吧?」的高中女生一样。
「嗯——这个啊。有各种情况要处理,不过——」
死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必须自行判断一切。
「说不定是千代子带你过来的。」
当然,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原本想说马上就会回家啊。」
暗色玻璃再加上店内光线又很昏暗,身穿黑色和服的波留小姐就像幽灵一样朦胧,不过我看得出来,她那只特别白皙的素手正向着我招手。
在我想着那些事时,她从坐垫上轻巧地站起身。尽管刚才一直跪坐,却没有一丝腿麻的迹象,看来她相当习惯这样坐。
「这份打工,需要我做什么呢?」
……在这层意义上,这个人的想法和我可能反而更为接近。
波留小姐伸手拿起陶制杯子,轻声这么说。
曾祖母的灵魂现在就在这里,而且这位女性看得见……就算我暂且先对这件事持保留态度,这也意味着她看得见某种我看不见的存在。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我打开镶嵌着黯淡玻璃的木门,悬挂上头的铃铛琅琅琅地清脆响起。一位老人坐在吧台,看起来应该是老板,但客人都走进门了,还好整以暇地在看书。
「假设曾祖母的灵魂真的在这里,」
反倒是,更贴近亡者的心情。
我之所以不相信亡者有灵魂,其中一项原因就在于各方说法不统一。如果是天文学,进展轨迹不管在中国、欧洲或马雅文明都很类似,因为这个领域的研究对象是行星和恒星这类实际存在的物体。相比之下,东西方对于亡者的观点实在差异太大,这无非就是因为那个对象根本不存在,只是大家分别擅自捏造出来的产物。
她朝佛坛挥手。
「啊啊——可能真是这样呢。」
「应该不想举办那种丧礼。她原本就讨厌仪式,大概不会希望家属特地准备一个场合来哀悼自己的死亡,还劳师动众让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曾祖母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早就对于「别人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相当习惯了。上次曾祖母火葬时也是,小堂妹问「为什么要烧曾祖母」时,阿姨就看得见那个适切的回答,而我却看不见。
没想到,一次偶然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
我询问的对象是这位女性,不是「曾祖母的灵魂」。没办法去问已经过世的人是怎么想的,况且我也不认为那种事有意义。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这个人完全没有想要同理遗族心情的想法。她完全不会觉得在沉浸于悲伤心情的遗族面前,自己也应该跟着感伤一下。
我更想要做的是,找个人问一问,自己认识的曾祖母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而已。可能的话,那个人最好非常了解曾祖母。
我从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透过Google地图确定现在的位置。结果这间店距离我家超级近,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居然从来没发觉它的存在,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感觉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实例,小孩子会自动屏蔽掉视线范围内那些专门给大人去的地方。
「我最希望找的人,应该是熟悉机械、电脑,还有最近那个叫做什么啊?网路?既然你是读理工的,正好适合吧?」
我反射性回答后,她向吧台使了个眼色,年迈的老板点点头。看来光这样一来一回,两人就达成沟通了。老板不知何故把放在她对面那杯看起来没人碰过的咖啡撤下,又动手冲了杯新的咖啡。
「怎么想呢?」
话虽如此。
我用假设语气询问。
我看着波留小姐身上的黑纹付和服这么回应。那件和服虽然不至于像礼服,更偏向日常穿着,但她那种穿得自在熟悉的神态,让人一眼就明白她平时出门大概都是这身打扮。身上也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隔壁座位上,摆着一个大到像坐垫一样的纸袋。
「嗯——成佛那些事我不清楚耶。我又不是佛教徒。」
「这,是在问我吗?」
「不过,你倒是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拜托你。」
「怎么可能。千代子又不是神明。」
「嗯哼。」
这件事本身我倒不是太讶异。
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这种事,当然也有人却是信手捻来。
「对对,就是打工,打工。」
吊唁名单上清楚写着她的地址,大约在步行三十分钟的地点,上面也有电话号码。只不过,「主动联系一个自称灵媒的人」这项行为着实令我犹豫。我可不想让爸妈担心,儿子上大学后是不是被奇怪宗教给洗脑了。
她说完,笑了。我的确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才出门,只是当下一时兴起。但那又如何呢?一个大学生在星期日忽然想出门走走,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到底是如何呢?我自己是不太参加丧礼。」
波留小姐看着我说。我没有回话,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我只是能和待在那儿的灵魂谈话而已。至于灵体会停留到什么时候,之后又会去哪里,那些事你得去问和尚。」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心想。
「提到清了吗?千代子会瞒我的事,十之八九都和清有关。」
我,还有同班的西田,就像大部分的小学男生一样都喜欢恐龙。小学三年级时西田说暴龙很帅,我就回了一句「喜欢暴龙的都是小鬼」,极力吹捧异特龙。后来我们吵起来,在河岸堤防打成一团,最后两人加起来总共贴了七片OK绷。升上四年级后,我开始说「双叶铃木龙在分类学上并不是恐龙」这种话想卖弄学问,但那时候西田早就把恐龙抛在脑后,已经在聊宝可梦了。
我下意识发出一声蠢透了的惊呼。毕竟是灵媒助手的工作,我完全没想像到会出现这些东西。
「所以,看不见幽灵也没关系。千代子之前也是这样。」
「不,这不是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问题。」
我这时先深吸了一口气,
「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灵。」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印象中我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她听了以后,却一脸意外地这么回。
「哎呀,是这样啊?也没关系。毕竟有人就算不信,办事还是很牢靠。」
「咦?」
「你没必要非相信幽灵不可,反正他们就是存在。」
「当灵媒的工读生却不相信幽灵,这样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而且说不定你慢慢就看得见了。」
「不不不。」
回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谈话步调已经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我朝咖啡加进砂糖,搅拌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打工是没问题。我原本就打算上大学后要去打工。」
「嗯。」
波留小姐一脸高兴地应声。
「只是,既然是有关幽灵的工作,找相信这方面的人一起做不是比较好吗?为什么要特地雇用一个不相信的人?」
「是啊。你说的很对。」
波留小姐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和服配咖啡,单看这两者会觉得不搭调,但和她整个人所散发出的那种突兀感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相信有灵魂存在、听得见灵魂说的话,还有,有能力理解亡者的感受。这些,都是这份工作最需要的资质。至今为止。」
波留小姐从我手中的纸袋取出一条绳子。
站在堤防上注视河川片刻后,波留小姐像是在寻找什么,沿着河边迈开步伐。
「小丰,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注意。」
「想和灵魂对话,首先,必须要让他们感到安心。」
以前我听千代子曾祖母说过,曾有人在这条河中溺毙。
正因如此,因为灵媒工作被带到这里来,我内心觉得十分奇怪。连班上那些热爱鬼故事的同学,也不曾提过这里有幽灵出没。
我为了避免装着救生圈的纸袋湿掉,把雨伞向前倾。听声音就知道,背上的背包正逐渐淋湿。
她是真心认为我看得见或看不见都无所谓吗?还是那里根本没有幽灵,她只是想测试看看我会不会因为顾虑她而谎称「看得见」呢?如果是后者,在这种时候顾及她才是正确答案吗?话说回来,她选我来做这份打工,要的是「正确答案」吗?
这种地方真的有灵魂存在吗?
「啊,不,不是手脚的脚,是草的那种。」
「你不相信灵魂存在也没关系。可是,在灵魂存在的地方,你的言行举止要表现得像是那里有灵魂在一样。在当事人面前,你要把看不见或不相信这种事,全部都藏在心底。」
「这个嘛,我想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怕吧。」
「在那边,你看不见?」
「那么,你可以帮我拿这个吗?」
「这跟曾祖母有关系吗?」
她稍微思考过后,脸上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说:
她握着一端迟疑了片刻,看向我,开口问:
「你不知道吗?」
波留小姐这么说,温煦地笑了。
她语带不安地回答。
计程车只行驶几分钟就在距离住宅区有一段距离的河堤停下来。
「小丰,你要试试看吗?」
「还有,穿着也要稍微留意,但这部分晚点再说好了。」
波留小姐直接走上桥,在正中央的位置停下来。
「这样啊。算了,都可以。」
走出玄关,穿过墙壁与围墙之间的狭窄缝隙,就会来到杂草丛生的小后院。那里以前大概是用来种菜的地方,但如今整间房子只剩下老人家,显然是照顾不到这里,就成了一片杂草蔓延的荒地。
从那副神情来看,她对自己这句话并没有信心。上一刻她才告诫我要隐瞒不相信幽灵存在这件事,现在却是这种态度,莫名有点前后矛盾。
我愣住,波留小姐继续往下说。
波留小姐这么问,朝我递来一个巨大的纸袋。那一袋东西与外表给人的存在感相反,轻得像是塞满棉花一样。
「不知道,算了,这个无所谓啦,更重要的是——」
应该说,这种事我反而相当擅长。尽管不懂对方的心情,却表现出一副理解的模样。只要清楚告诉我规则是什么,我就能按照那样成功伪装。
「妳说被冲走,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一年有强台来袭,所以是,呃……」
这种实际层面的危机感过于强烈,脑中根本没有半点灵异氛围飘荡的余地。
上个月过世的曾祖母,会害怕自己死去的经验吗?如果就连用那么安详的方式走到生命终点的人,都会害怕死亡经验的话,那该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种奢求了吧。
应该说我根本没办法清晰地想像,亡者也会有他们的恐惧。
「许多我年轻时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换作在现代都有许多方法可以解决吧。我想找的就是熟悉这些知识的人。而且你也具备恻隐之心,愿意帮助陷入困境的人。更何况,你还是千代子的曾孙。论起资质,简直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
现在回想起来,我明明每个星期六都会过去住,但「从曾祖母那里听到的事」却少得可怜。而且那些为数不多的话题竟然还是有人溺死,真不吉利。
我这么问。
「抓住这条绳子,把救生圈投掷下去。」
「嗯,好。这种程度我办得到。」
「咦?」
「妳的意思是,最近灵魂的性质改变了吗?」
波留小姐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伸手指向对岸。比桥身再稍微偏下游一点,铺着混凝土的河岸上,有条直径约一公尺的排水管,混浊的水正强劲地喷涌而出,激起如同啤酒泡沫般的水沫。
这里是我小学时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和西田因为异特龙大打出手的那条河,是会被归类在「真叫人怀念」这一类的景色。虽然有些微变化,像是原本是酒类专卖店的位置现在成了便利商店,也盖了许多没看过的新建筑,但整体来说还是记忆中的样貌。
「毕竟啊,就算真的看不见自己,但被当作空气一样对待,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吧?」
波留小姐突兀地开口。
「水位上涨时,绝对不要去河边玩。」
「你怕死吗?」
「今天,现在。」
「那样做会发生什么事呢?」
波留小姐站起身,走向玄关,对老板说「借我一把喔」,从伞架里抽出一把黑色蝙蝠伞递给我。从这些互动我看得出来,波留小姐对这间店来说并不是普通的客人,她和老板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关系。
相反地,我们经常被提醒——
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里面装的不是玩水用的塑胶游泳圈,而是用来当作救生工具、橘底上有四道白色条纹的救生圈。里面是发泡塑胶,所以就算表面损伤,使用上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上头还绑着又长又粗的绳子,整个袋子的重量几乎都来自于它。
「我的工作就是找灵魂谈话,帮助他们敞开心扉。这一点,无论过去或现在都不曾改变。只是,有些灵魂必须要先给他们一个真正符合需求的解决方案,才可能会打开心房。就像在饱受传染病折磨、快被世界放弃时,有些人想要的是一双提供支持的温暖手掌,有些人追求的则是能根除病灶的特效药。我可以朝他们伸出手,却没办法准备药品。」
「嗯。」
「哎呀,可以啊。你有空的话就一起过来?」
波留小姐的表情很认真,但我听不太懂她这些话的意思。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这种时候,尽量诚实以对应该比较好。
「是啊,每个人都会怕死。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一样。活着的人最恐惧的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而对亡者来说,最恐怖的则是死亡的经验。这件事你要牢记在心。」
「安心?」
「我只看见排水管。」
「小丰,你怕死吗?」
「脚?」(注:芦苇和脚的日文读音相同。)
她没有回话。或许是因为雨丝敲打伞面的声响,让她听不清我的声音。
「……无所谓,我是没问题啦。」
「应该说,有一些留下来的灵体,光靠那些方式没办法展开对话。」
我老实回答。
「咦——毕竟,只要说到谁科学知识丰富,我第一个就会想到千代子呀。」
「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更偏向被人恐惧的那一方吧。」
但这也没办法。曾祖母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再加上我们之间隔了两代,沟通起来难免有代沟。最大的原因是,富子外婆实在太爱说话了,我待在那间房子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她抓着讲话。
她拿着伞转过头来,看着我又问了一遍。
那座桥十分狭窄,宽度小到如果有行人正在桥上走,那骑自行车的人最好就先不要过,在一旁等待。政府为什么会建这种不方便的桥呢?说不定是附近居民自己盖的。这种桥似乎还挺多的。
「嗯。今天的工作,下雨比较适合。」
「在这场雨中吗?」
「……所以,妳希望由我来准备?」
「这里,有灵魂在吗?」
不,我这样讲并不准确。这个人认为这种地方有灵魂存在吗?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呼叫那些被冲走的人就好了。」
「嗯,因为大部分的灵魂都陷在恐惧之中。」
里面装着一个橘色救生圈。
我不经意看向她的脚,不知道什么缘故,和服下䙓只是稍微湿了,几乎没有弄脏。说不定她走路的方式有什么窍门。
妈妈也在的时候,外婆会和妈妈聊天。这样一来,我就会在房子里探险,自己找乐子。那间老房子很大,光是在里面到处走,就是一场足以让小孩子开心的冒险了。
我只是想问这个人曾祖母的事,但「要向灵媒询问亡者的事」这一点始终令我有所抗拒。相较之下,「透过打工当助手来了解」反而在心情上比较容易接受。而且打工还能领到钱。换句话说,我就能建立起一套「只是为了赚钱」的说词。
说完,我瞥向墙上的时钟。是有一根巨大的钟摆,但那是真正的摆钟吗?时间正好指向四点,星期一要交德语作业,但我应该只要两小时就能写完。
她这么说,我便瞄了店里的挂钟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
「这样啊?」
她冷淡回应。
问题是具体的工作内容。既然会给薪水,就表示有某个人要出那笔钱。一个不小心,我说不定就会变成诈骗的共犯。唯独这件事我一定要避免。
波留小姐直接转头看向老板,用眼神示意。老板拿起吧台上的电话,几分钟之后来了一台计程车。
「试什么?」
「请说。」
波留小姐这么说,我随即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服装。普通的牛仔裤搭上一般的衬衫,脚上套着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如果在大学校园里,随便一瞥都能找到至少五个人这样穿。这种打扮有什么问题吗?
波留小姐稍显害羞地这么回答,并开始说明。
「没错。」
「对不起啊,我不记得是几年前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你知道的,很多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都搞不清楚了。」
波留小姐在只供行人通行的窄小桥头停下脚步,用一种像是回忆起什么的眼神凝视着对岸。
反倒是波留小姐身上的和服,在小镇里有点太显眼了。
我撑开黑伞,走上堤防的阶梯。看惯了的二级河川在眼前开展,河水夹带着上游的土壤,呈现出咖啡色。
「还有,那里长了好多芦苇。」
「那个,就算现在和妳聊,我还是想像不出实际的情况。妳的工作具体来说会做些什么呢?可以让我见识一次吗?我想先看过以后再做决定。」
「好啊,哪一天?」
「至今为止?」
站在正中央时,混浊的河水直直朝我们奔腾而来,溅起的水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到我们身上。
再里面有一间木造仓库,杂乱堆放着一些年代已不可考的农具、看不出内容物的麻布袋与马口铁箱子。其中有个大概是装药品或其他东西的箱子上印着那种战前风格、面带笑容的女性插画,在小孩子的眼中看起来十分诡异。小孩子这种生物,就是会因为一些奇异的东西感到害怕。
再继续往前走,来到后门附近,一扇木制窗框的老旧窗户上用封箱胶带密密麻麻地贴出一个巨大的「米」字。
看到那副景象,我忍不住发出「噫」的抽气声。
窗户后方有一个人影在动。那是这间房间的主人——曾祖母。
「丰。」
她声音沙哑地唤我。她端坐在榻榻米上,似乎正在缝补什么东西。
「曾祖母。」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把鞋子摆在石头上,走进去。
「曾祖母,这是什么?」
我指向窗户玻璃上的封箱胶带这么问,
「啊啊,这个啊……」
她先这么说,接着就像广播主持人一般,淡淡叙述起过往台风造成的悲惨灾情。
「那条河中污浊的河水,就像阶梯一样汹涌而上,转眼间就吞没了河岸旁那些房子。」
她这么说。
「像阶梯一样」这句形容,自那之后便鲜明地留在我心里。水这种物质,原本并不会呈现出阶梯状。我想大概是因为上游溃堤之类的原因,使水位急速如断层般上涨,才会引发这种现象。
那一阵子,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像那个「阶梯状的水」。实在是想像过太多遍,使得那个画面简直就像是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般在脑中成形,至今我仍偶尔会梦见那个场景。
话虽如此,现在明明也不是台风的季节,曾祖母的房间却贴着封箱胶带。她说不定是认为反正台风每年都会来,与其明年还要重贴一遍,不如就让它一直贴着。她就是这种人。反正窗户外头只看得见围墙。
她少数对曾孙谈起的内容居然是关于「灾害的危险性」,这也是曾祖母按照她自身逻辑做出的判断吧。就像是村落中的长老会透过言谈向年轻人传承自己的人生经验那样。
只不过,若真是如此,很遗憾地,曾祖母的这番考量恐怕是白忙一场了。
更准确地说,是不符合现代的情况。
我依然完全没有想要相信幽灵存在的想法,但我开始稍微感觉到,这个人说不定可以信任。至少,灵异现象这种事要怎么用说词蒙混过去都行,根本没必要故意失败。这不是要骗一个人时会有的态度。
连我都晓得这社会上有那种母亲疏忽小孩、在外面有男人的问题家庭。不过,女儿在电话中的应对进退又显示出她的家庭教育应该相当良好(反倒是我很可疑?),而且波留小姐本人……嗯,那个人确实奇怪得要命,但不是那种方向的奇怪。
波留小姐专注地凝视水面,流露出的眼神像是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
就算幽灵其实并不存在,那种态度也正是我所追求的,不是吗?我忽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里有幽灵正在求助。波留小姐对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但她似乎不太确定救生圈有多大能耐。她从刚才就一直显得不安,原来不是因为灵魂或台风,而是在担忧救生圈的功效。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清楚领会到这一点。
我听见一道声音这么说,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波留小姐吗?我是今天见过的谷原丰。那个,打工的事我想过了……」
这样说起来,波留小姐对我的家族成员如数家珍,我却根本不清楚波留小姐的背景。想了解对方的家庭状况时,社会上有哪些不成文的礼节该遵守呢?我记得好像有一条是「不能问已婚夫妻还没生小孩吗」,正当我还在搜寻大脑中的记忆时,
「如果今天换作是你溺水了,比起一条从栏杆上垂下来的绳子,有个人出手相救更能让人安心吧?」
一声呼唤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不过,如果连房子都被冲走了,光靠一个救生圈也没办法获救吧?」
「当然是为了灵魂自己吧?」
没想到在这里搜寻出来的结果净是一些谈论「历史上的画家都如何描绘幽灵」之类的书籍。至于「幽灵」这个概念有什么样的定义?人类一直以来是如何应对的?为什么有一定数量的人会相信那种东西呢?几乎找不到整理这方面知识的资料。
「那么,我先挂了。」
接着是一阵静默。
大学图书馆的宗教书区,比我预想得更令人坐立难安。我脑海中莫名浮现一个清晰的想像:自己会被视作在大学里找不到归属感,因而沉迷新兴宗教的一年级新生。我要先声明,摆放在这里的书籍都属于「宗教学」的范畴,并不是信徒会读的那种内容。这是我那当历史老师的爸爸说的。
「你要找波留吗?我立刻去叫她。」
我弯过转角,等看不见波留小姐的身影后,打开她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两张千圆钞票。不管我左看右看,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千圆纸钞,并不是狸猫用竹叶变出来的假货。
波留小姐这么说,砰地拍了一下我后背。我姑且补充说明,日本人的平均身高从进入平成年代以后就几乎没有变化。
不过,去钻研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宗教,究竟有何乐趣可言?如果是因为相信神,所以想去深入理解那位神明,这我能理解。但如果不是信徒,却对宗教这种别人建构出来的东西调查东调查西的,难道不算是一种冒犯吗?
「你这样就可以了。这年头的男孩子块头都比较大。」
「最好是由人亲手握着。」
「那是为了谁要找灵魂谈话呢?」
我这么回,思考片刻,
「没有遗族,一家人全被冲走了。听说当时是附近邻居去镇公所通报的。」
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下楼的声响。
电话中传来这样一句话。我看了一下课表,那一天第三堂地质学停课。听说是因为教授在溪流里摔倒,要住院一星期。
可是,女儿要先在家里找人才发现这件事,这就有点奇怪了。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没有事先通知女儿就外宿,而女儿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情况?
我对幽灵在美术上的定位并没有兴趣。我关掉查询机的视窗,大致检查没有留下搜寻纪录后,便朝写着「宗教」、「神学」、「哲学」的书柜走去。我快速翻阅谈论不同宗教生死观的专业书籍,在确定都不是我要找的资讯后,就尽量避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匆忙离开文学院图书馆。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我打电话给波留小姐。
我们学校的各学院并没有切割成不同校区,而是全都集中在同一个校区里,但文组和理组依旧在校园内自然划分出各自的区域。迎新期间已过,校园的整体气氛趋于沉稳,但文组那一区不知为何就散发出一种华丽的氛围。文学院图书馆的位置稍微偏离主要区域,座落在紧邻大马路的校园边陲,是一栋隐没在行道树阴影下、显得有些阴暗的建筑物。
大学课堂上,那些新手教学般的日子告一段落,开始上数学、物理、英文这些有如高中延伸教育的课程。高中毕业、进入大学、搭电车上下学、丧礼,还有慰灵活动,因为一连串陌生事物而疲惫不堪的大脑,在吸收、安放那些熟悉的公式时,终于开始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进入五月后,我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的步调。
不是身为遗族的哭泣,而是为了亡者本身,全心全意真挚地祈祷。
我问,波留小姐依旧低垂着目光回答:
波留小姐今天会住在外面。这点也没问题。
「今天就先到这,我们回去吧。」
「咦?好,我知道了。」
我这么一问,波留小姐脸上神情流露出几分苦涩。
幽灵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属于科学的范畴,多半也和法律或经济无关。如果要查资料,大概就只能借助于文学院了。我先在网路上简单搜寻过,但资讯太过杂乱,实在没什么帮助。
一团一团的河水在激起白色水花后,又大块大块地落下。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出你回去的计程车钱。」
波留小姐稍显惊讶地说,
「方便的话,我还是想直接对本人说。我晚点再打,可以吗?」
「我想她今晚大概不会回来。明天过后,我再请她回电给你好了。」
我很想问,我们到底要等多久?可是波留小姐的眼神极为认真。
无论如何,那天早上的结论如下:
「灵魂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要和对方交谈,做这些是必要的。」
「不好意思,鹈沼波留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找她,我可以帮你转告她。」
这台有白色塑胶外壳的富士通查询机看起来相当老旧,液晶荧幕色泽黯淡,解析度低到连像素点都数得出来,边框也宽得离谱。
我盯着救生圈因为受混浊水流牵引而在水面上乱跑。
「不用,我打算走回去。很近。」
待在河边的时间连三十分钟都不到,而且我只是一直抓着伞和绳子,但波留小姐却支付了完整一小时的打工薪水。
抓着绳子的那只手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不规律地拉扯。
即便下起今天这种大雨,水势也仅稍稍多了几分魄力。
「这样做,就能召唤出灵魂吗?」
然而,那一天波留小姐在我眼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只是一直单纯对着亡者祈祷,这也正是我希望在曾祖母的丧礼上看见的。
如果波留小姐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这位女性就和富子外婆同世代了。从电话中的声音听不出对方的年纪,但那阵脚步声不太像年长者。至少富子外婆可没办法那样快步走上阶梯。
如果这天波留小姐的工作一切顺利,我反而有很高的机率会拒绝这份打工。毕竟当她的工作顺利进行时,那个画面看起来实在很可疑,不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讲话,就是在马路边烧买来的物品。
波留小姐这么说。
「……麻烦妳了。」
她这样说。
一走出文学院图书馆,旁边就是学生餐厅。理工学院的学生都叫那栋建筑物「文组餐厅」。现在毕竟是早上,所以里面几乎没人。我趁第一堂课开始前的短暂空档,一边喝着免费供应的茶,一边读量子化学课本。
踩上阶梯的脚步声。
「是那些人。」
水面上,橘色救生圈不断承受着混浊水流的推力。
我这么回应,只是另一端早已没了听众。明明看号码就知道这是市内电话,我还自以为会是由本人接听。
「这个嘛,如果抓绳子的人是个肌肉发达的健美先生,我是会感到安心没错。」
听见她这句话,我忽地这么想,这个人应该是真心的。
波留小姐打电话来,是在那个星期的星期三。我没有存过她的号码,但一看到来电显示是市内电话,我就知道是波留小姐打来的。会用市话打我手机的,不可能是其他人。如果是富子外婆,她会打妈妈的手机。
我拒绝了。反正长裤早就一路脏到大腿的高度了,再淋一点雨也没关系。
波留小姐小声纠正。
「这个救生圈,可以让那个人感到安心吗?」
我说到一半,自己就打住了。假装看得见,是雇主提出的要求。我观察波留小姐的视线,大致推测出灵魂的所在位置,然后拖着绳子滑过栏杆,使救生圈往那个地点移动。
当然是激烈的水流和风压造成的。跟灵魂没有关系。
「喂,我是鹈沼。」
就在体温与气温的边界快融为一体时,
喀锵。传来话筒挂上的声音。
「有时候会很顺利,但也总有不顺利的时候。」
没人说话逐渐让我感到有点尴尬,所以我开口问:
看来在人类社会里,至少在大学这个场域,对「幽灵」几乎不感兴趣。
「星期五的中午,你方便来摩登咖啡厅吗?」
入口设有类似自动闸门的感应门。我原先有点担心,不太确定理工学院的学生证是否具备通行权限,不过闸门非常干脆地开启了。看来大学这种地方,并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有很多无谓的地盘意识。我最近才终于慢慢理解到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们都陷入沉默。
「在哪……?」
但如果出手的人是我这种瘦弱无力的理工男,我八成会希望他先找个地方固定好那条绳子。
然后又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救生圈随着混浊的河水左摆右荡,但浮力丝毫未减,始终稳稳躺在水面上。
「是遗族之类的人委托的吗?」
我启动入口附近的查询机,在「馆藏查询」的栏位输入了「灵体」、「幽灵」这些关键字,并等待查询结果。如果要当波留小姐的助手,我想先确认工作时需要面对的对象在学术领域里的定位。
「喔,这样啊。」
我沉默注视着墙壁半晌,然后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躺上床,一边啪啦啪啦地翻着量子化学课本,一边在脑中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我左手帮波留小姐撑伞,右手则稳稳抓住自己的伞及绳子。波留小姐双手合掌祈祷。分身乏术到「连猫的手都想借」,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绑在栏杆上不行吗?」
这个事实真令人安心。既然我已经决定伸出一只脚踏进那位自称灵媒的女性所在的诡异业界,至少希望支撑重心的另一脚是稳稳地踩在正常的世界里。
我输入她来为曾祖母上香时写下的电话号码,话筒里响起「嘟噜噜……嘟噜噜……喀锵」的声音。
波留小姐好像有一个女儿。这没什么问题。
「你问是为了谁?」
「妈——」
从画面上来看,与其说是灵媒,更像是在钓鱼。
我发问,波留小姐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说:
那条曾经危险的河流,早在我出生许久之前就已完成疏浚工程,筑起混凝土堤防,秋天还会开满彼岸花,成了市民的慢跑路线。就算雨势像今天这么大,水顶多也只会淹过河里的踏脚石罢了。在灾害潜势地图上,也只象征性地写着简单几行注意事项。
隔天我照常起床,照常去大学上课。迎着已经开始稍微转暖的早晨空气穿过正门后,我转向与平时相反的方向,朝文学院走去。
大学的临时停课资讯会公布在学务系统上,不过会认真留意这种消息的学生,不管在哪个班上顶多也只有一个人。换句话说,那个人就得负责把这些资讯传到班级群组。而那个人就是我。因为这个缘故,班上同学都喊我「停课的谷原」。
没多久我便开始觉得麻烦,干脆就做了一个会自动把停课资讯传到LINE的机器人,然后我的绰号就变成了「停课机器人的谷原」。尽管感觉被大家消遣了,但拜这所赐,我也交到一些足以维持生活顺畅运作的朋友。
「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可以改星期六,我会比较方便。」
我在电话中回应波留小姐。
「这样的话,星期六也可以。」
「好。对了,都是怎么决定哪一天要工作的?我通常星期二早上、星期四下午,还有周末都可以安排。」
「可以安排」这个说法有些微妙。我想暗示「我有其他事情要做,但可以以工作为优先」的意图简直呼之欲出。但实际上,除了看书我根本没有其他事要做。
「这样啊……」
波留小姐说,
「因为也有些时候会不方便,所以我没办法保证会是每周的哪一天或者几点要工作。抱歉。」
「是幽灵不方便吗?」
「那些人没有时间上的问题。小丰,你有看过赶时间的灵魂吗?」
她这样说,但我连幽灵都没见过,根本无从回答起。
「虽然因为天气或季节这类因素,确实是会有比较容易沟通的时候。但适合的时机总是会再出现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方便与否」指的就是波留小姐自身的情况吧?前几天打电话过去时也是这样,看来波留小姐可能因为某种理由,会不定期处于无法工作的状态。不过,既然本人刻意不提,我也就不好主动问。
说不定单纯是健康因素。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就不是能在外面到处走的年纪了。
「那么,我要做什么呢?」
「我想想。因为有生病的人,希望你能带药过来。」
她这么回答。我差点脱口说出「请按照正常流程去医院看病」,然后才意识到这个「生病的人」指的应该是亡者。
「那么,请给我一杯咖啡。」
她的走路方式与一身和服配草鞋的打扮相当不搭调,那种神态足以用「飒爽」来形容。但她因为个子娇小,步伐偏慢,我就牢牢紧跟在她身后。
难道在房子遭到拆除时,幽灵顺着重力掉到地面了吗?地球不停自转,既然幽灵都停留在同一个地点,想必也受到地球的物理法则束缚吧。
「不是这样喔,小丰。」
「嗯,对于活着的病人应该是有效的。虽然最近的结核菌开始出现对抗生素的抗药性了,不过如果是大正时代的结核菌,应该就没问题。」
我当然听不见灵魂的回答,我只听得见汽车行经的声响。这块地位在住宅区最里面,但距离大马路似乎并不远。
我凑近波留小姐悄声问,尽量避免让幽灵听见(至少,让波留小姐这样认为)。
「幽灵会敏感地察觉到他人的情绪,所以既然你认为『这样能帮到他』,对方一定就能安下心来。」
委托?这两个字引起我的注意。我记得上次往河里丢救生圈时,她说是单纯为了灵魂而做的,但这份工作果然有委托人存在吗?
当时那种错愕的感觉,令我和西田觉得乐趣无穷。穿过陌生小巷后,整个小镇突然翻转了九十度,我们很喜欢那种仿佛迷失在一个「稍微不同的世界」的错觉。
我这么说完,波留小姐侧过头,脸上写着「我不懂这哪里有问题」。
波留小姐转向我,语气坚定地说。
我这么反驳,但波留小姐显然对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毫无兴趣,只是专注凝视着地上的某一处。
她把手巾在地面上铺开,跪在上面。随后双手合掌,摆出祈祷的姿势,低声说:
「我想说如果要吃药,应该会需要水……我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吗?」
「这个药,真的有需要吗?」
「这样啊……哪一种会有效呢?」
波留小姐这么问,我从背包取出纸袋。
交通部当然不是为了提供小学生课后的休闲娱乐,才建出这些奇特的道路。除了京都是例外,道路这种基础建设,本来就是穿梭在现有房子及田地之中,没有一定秩序的产物。市镇经过以国道为主的大马路整齐划分后,有些地区却在土地重划中遭到遗忘,如泡沫般残存下来。
我心想,她指的大概是安慰剂效果吧,但继续讨论下去太麻烦了,我索性沉默以对。反正现在的规则就是这样,那我就乖乖照办。
「有两种药,对不对?」
「她看到这种透明塑胶瓶,能理解这是什么吗?」
「妳说这次的幽灵,是一个生病过世的人。」
宽敞的店内不见其他人。这种来客量加上这种价钱,肯定不足以支撑咖啡厅的经营,老板八成还有其他赚钱管道吧。只是令我更不解的是,这种定价怎么会完全没有客人上门呢?就算它的外观看不太出来是一间店。
我一边说,一边从背包取出五百五十五毫升的瓶装矿泉水。拿是拿出来了,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好抓着瓶盖晃动瓶身。
「总之,是不是先把这个给她比较好?」
对耶,她也是有日常生活的。这样的念头模糊地掠过我的脑海,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幅画面。
「如果是肺结核的话,那属于细菌感染的疾病,要用抗生素才有效。」
波留小姐一脸满意地说。这份打工要是迟到会发生什么问题,我无从想像。
「这位幽灵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们不是要治好他,而是要让他安心。」
当天我们就上网搜寻这个学区的地图并列印出来,先把平常上下学的路线涂掉。隔天正好是星期六,我们就沿着学区的边界绕了一圈,然后再慢慢把里面的区域一点一点补齐。这种游戏最适合时间多到能尽情挥霍的小学生。
波留小姐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说。
契机是因为班导的一句话:「没有大人在时,你们不要去学区外面玩耍,太危险了。」我是会乖乖遵守规则的小孩,所以才想到既然这样那就来把学区内的每条路都走一遍好了。我把这个主意告诉西田,他马上回「好耶,来玩」,两人一拍即合。
小学时我曾经和同班同学西田玩过一个奇怪的游戏,叫「走遍学区内所有道路」。
我先这么说,才低头看菜单。陈旧的菜单上写着,咖啡是两百八十日圆。
「光听妳那些话,没办法确定死因是什么。妳说是感冒恶化导致离世,考量到时代背景,我想如果不是西班牙流感,就是肺结核。」
「因为很多幽灵不相信那种不科学的方法啊。」波留小姐喃喃地说,「所以我才雇用你,这之前解释过了吧。」
「重点在于,相信这么做真的能够救人的那份笃定。你懂吗?」
「这是规则吗?」
我这样回答后,波留小姐点头应了声「喔,是这样啊」。她自称是曾祖母「在女学校时的同学」,但她真的和曾祖母同年纪吗?那她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年轻呢?这方面的疑问,我刻意不去提及。
我不知道「小丰为什么该懂」。但如果对方是亡者,确实不需要有药剂师执照,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我们现在恐怕就走在那些泡沫上头。或许再过个几十年,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说的也是呢。这些药真的会有效吗?」
既然她说对方是病逝的灵魂,那想必正躺在地板上。只是对方离世时,这块空地上应该有房子。这样一来,人死去的位置应该要比地面高几十公分才对,但波留小姐的目光明显是向着地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与其找我这种大学生,请一位信仰虔诚、深信一切都能用祈祷解决的祈祷师来不是更有效率吗?那些人应该根本不会在意细菌和病毒的差别吧。」
「你是否如此相信,这件事很重要喔。」
这样一想,说不定她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是不穿和服的。
波留小姐这么说,把一块方布铺在地面,再把塑胶瓶摆上去。
「大概是把你当作医生了吧。你身上有那种气质。」
「……药我带来是带来了,但幽灵是已经过世的人吧?药会有用吗?」
我先把幽灵如何涂抹外用药膏这种问题摆到一旁,这么回答。
「哎呀,你挺机灵的嘛。」
我觉得有点麻烦,便放弃继续讨论。说到底,幽灵并不是问题。顾虑那种不存在的东西的心情又能怎么样。我应该要满足的对象,是眼前这位看得见的雇主。
我在指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前抵达。穿着茶色围裙的老板一看到我,便用低沉声音说:
「那种事我不太清楚,但既然是小丰,你应该懂吧?」
听她大力夸赞自己,我嘴角差点失守,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小镇并不算大,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原来还有我不知道的路。
「没有。对方现在的状态不太能讲话,咳得很厉害……」她先这么回,目光自然转移到我身上。「小丰,她在看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那是一条采光相当差的小径,狭窄到连要会车都嫌吃力,一旁水沟上的金属网生锈到叫人不太敢踩上去。围墙另一头露出富有昭和老宅风味的铺瓦屋顶。若是没晾着那些衣服,八成会让人以为是间空屋。
我这么问后,波留小姐回:
走了五分钟左右,波留小姐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上头甚至连「土地售出」的牌子都没插,就单纯是一块空地。黝黑的地面裸露着,薄薄一层杂草铺满整块地。几个压扁的空罐散落在地上,锈迹斑斑,标签已完全无法辨识。
然后,波留小姐走出店门,连地图也不看一眼就飒爽地向前走。
「话说回来,这位是大正时代的人,对吧?」
「因为,科学不相信有幽灵啊。」
「为什么要看我?」
那个星期六早上,我从上学的背包拿出课本放到桌上,又从家里的医药箱取出几项必要物品,装进塑胶袋里,出发前往摩登咖啡厅。
波留小姐踏进那块土地。我担心她的分趾袜会弄脏,但她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完全没有犹豫地踩上空地直直向前走,在正中央稍微偏南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动作充满笃定,像是她确定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地点上。
波留小姐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现身。明明气温已经开始爬升,她却和上次一样穿着黑纹付和服。这个人难道缺少感知体温的器官吗?
「咦?为什么不合理?」
肺结核这种病进展缓慢,不太可能会和感冒搞混,但在大正时代,这项死因实在太主流,还是得把这个可能性放在心上。
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大白天在镇上乱晃,应该有点显眼,就算变成镇上那些欧巴桑茶余饭后的话题也不足为奇。倒不如说,没引发议论才奇怪。
我一边说明,一边掏出便利商店塑胶袋里装的物品。
「然后,因为西班牙流感大致和现代的流行性感冒一样,所以克流感应该会有效。我家里有,就顺便带来了。」
「大流行的巅峰是一九一九年。曾祖母出生的那一年。」
「啊,是波留小姐的工读生吧。她马上就过来了。」
这些路都像迷宫一样弯弯曲曲的,经常发生的情况是,我们以为自己是直直向北走,却不知不觉就往东边去了。或者,当走出来到大马路上时,原本该是纵向的路,却变成横向的了。
「嗯。」
在药局能买到的抗生素只有外用的软膏,所以我拿了几种治疗皮肤炎的药。以成分来说,应该会有效。
「呃,幽灵相信科学,这合理吗?」
「哦——很厉害耶。」
以防万一,我用手机搜寻「佐佐木喜代」这个名字,结果只跳出几个电话簿搜寻网站。对方并不是有在历史上留名的人。
「没问题。塑胶瓶从我小时候就有了。」
「当然啊。」
一片泡壳包装有四颗药。新年假期过后,爸爸中了流感。由于当时我即将面临大学入学考试,家里气氛极度紧张,幸好最后病毒只有在爸爸体内肆虐而已。克流感是当时家里剩下的。医生开的处方药其实应该全部吃完,但爸爸在这方面一向有点随便。
「西班牙流感啊。以前确实有流行过,不过我没什么印象了。」
「你有准时耶。」
「妳现在是在和灵魂说话吗?」
我复述在电话中得知的资讯。
波留小姐一顿猛夸。我不过是在大学生该具备的知识范围内找方法,如果要玩真的,应该去领肺结核的处方药会更完善。不过我还抓不准这份工作需要「玩真的」到什么程度。
「干脆两种都试试看不就得了?就算让肺结核患者服用对抗病毒的药,应该也不会有坏处。」
「我念的是理工学院,不是医学院。」
「不知道耶,我也只知道对方的姓名。毕竟是很久以前就过世的人。」
与上次截然不同,天空蔚蓝得令人想去户外踏踏青。梅雨锋面还滞留在九州的南方,暂时没有过来这一带的迹象。
这时我才第一次晓得,原来这个老板会说话。
「正确的喔。很厉害嘛。在应对时将对方的状况放在心上,就是担任灵媒助手最重要的事。」
到了第三天,我们发现这个镇上有许多纸上地图没有画出来的小路。
这个人似乎(在某种层面上算)是曾祖母的朋友,但她还可以和陌生人的灵魂对话吗?这样一来,情况就相当不同了。
「可是忽然有个人拿来从未见过的药品,这有办法安心吗?克流感和抗生素都是百年前还没有的药物。」
「佐佐木喜代女士,妳好。我是一位灵媒,名字叫做鹈沼波留。有人想问妳一些事,委托我过来一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应该说,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疾病的症状看起来会像感冒。
如果是老人家那就罢了,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性因为普通感冒恶化而病逝的机率极低。考虑到年代是一九二二年,正好是西班牙流感大流行过后,持续出现因此死亡的案例也很正常。
「我不是药学院的,我读的是理工学院。」
「对。我想说不是流感,就是肺结核。」
「然后,有关药的部分。」
「嗯。」
「妳说她是感冒恶化才过世的,这是本人说的吗?」
「佐佐木女士,怎么样呢?」
波留小姐向着地面问。
「她现在还不太能讲话。小丰,不过你拿出水来以后,她有稍微缓和一点。」
「原来如此。」
既然不是灵魂自己说的(而且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那应该就是有别人告知周遭其他人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的死因。
而且,波留小姐有委托人。这样一来,「死于感冒」这项资讯,八成就是透过那位委托人得来的消息。
那位委托人想和百年前过世的人对话。
最有可能的,就是她的后代。
我猜测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有留下后代,而他们委托了波留小姐。
「这位有家人吗?」
我问。
「这个嘛……应该有吧。这间房子好像相当宽敞,在我小时候,基本上不会有女性一个人独居的。」
「家人的灵魂不在吗?」
「这里没看到。」
嗯……说不定存在一套规则,决定人会不会以灵魂的状态留在世界上,但现在推论时,先暂且假设她有家人应该比较妥当。
「如果她有家人,就不太可能把肺结核误认为感冒。因为肺结核这种病进展缓慢,只要长期生活在一起,一定会知道。」
如果是一位孤独的女性独自过活,偶尔上门的小贩或客人才有可能会认为「那个人感冒了啊」。
说的也是,死后一百年忽然有个陌生人来找自己讲话,这的确叫人很难冷静。如果是我罹患前所未闻的疾病死去,遗体又因为是珍贵病例而被冷冻保存下来,在一百年后因为技术进步而复活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
「很多。」
波留小姐这么说,又忽然转向我问,
就在我沉浸在对百年后世界的想像及思考中时,波留小姐与百年前那位幽灵的对话依然持续进行着。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之后都这样说。」
大正时代的那些主妇大概也都是聊这类话题吧。两人有如街坊邻居般的闲聊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或者是,
「对了对了,说到东田川町那边的事……」
「好像猜对啰。」
「妳知道住在那一带的今野先生吗?」
她说着,用手指比出大约十公分的宽度。
「是这样啊。真讨厌呢,我啊,昭和以后的事都记不清楚了。」
我来到大马路上,踏进路旁的百圆商店。店面狭小,但还是有手工艺区。对方没有指定种类,但考量到时代因素,应该还是避开化学纤维比较妥当,于是我选择了棉线。我往购物篮里塞满波留小姐要的「很多」刺绣线,但也留下一些数量避免造成店家麻烦。我将印有含税金额一千两百九十六日圆的收据仔细收进钱包里放钞票的地方保管。
「细野啊。哎呀,那家店也没了吗?一家手工艺材料行。」
就连原本听到在发呆的我,也捕捉到这一丝变化。谈话气氛虽然一样,但她的眼神稍有不同。
「嗯,是呢。我家也有一个女儿,都不听话,真伤脑筋。」
「哎呀,梅见街那家药局老板以前会过来啊?那家的先生动不动就怒骂女佣,我一直很讨厌他。妳不知道吗?咦?啊啊,我说的是他儿子啦。」
照平均寿命来看,爸爸和妈妈应该还能再活个四、五十年,但我想他们还在世时,可能会一直走不出我离世所带来的悲伤,也会一直想念只活了短短十八年的我。在我心中,爸妈就是这么爱我。
接着,波留小姐迅速站起身。她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看来我没在一旁看着时,这个人也一直在和幽灵对话。那么至少,她并不是出于某种目的要设局骗我,只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假装和幽灵谈话。
我在心里吐槽,就算药真的发挥疗效,也不会一分钟就治好吧。不过这反正都是发生在波留小姐脑中的事,根本不需要考虑医学上的合理性。换句话说,看来我端出的答案有让波留小姐感到满意。嗯,算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波留小姐叫我并迅速抬高目光。原本一直投向地面的视线,现在对准着空中。
「令和?」
「我知道了。那么,我送过去给妳喔。」
「二○一九年。日本纪年是令和元年。再之前则是平成三十一年。」
我原先认为波留小姐的灵媒工作,只是靠她那种非凡的洞察力所撑起的一场独角戏。但如果她真的可以从幽灵口中问出什么资讯的话,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嗯,怎么了?」
「那大概需要多少?」
靠Google地图回到波留小姐在的那个空地后,她依然在对着虚空说话。
「就是啊,那个年纪的话,会担心下面还年幼的孩子吧。而且又正是最喜欢黏着妈妈的年纪。」
总之,截至目前为止,关于这位形迹可疑的雇主,我明白了三件事:
那是一盒火柴,上面还印着「摩登咖啡厅」这几个字。啊,听说过去那个吸烟人口众多的时代,每家咖啡厅都会在店里摆这种印有店名的火柴。如果是现在,大概会放面纸吧。那家店弥漫着时代错乱的氛围,有这种小东西倒是不奇怪……当我脑中运转着这些思绪时,下一刻,
不对,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自称是她的「朋友」啊。
「小丰。」
「好。都可以。」
「所以啊,喜代女士,妳过世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喔。」
「什么?」
「换算成昭和的话,今年是九十四年。」
啊,还有,我推测我的打工薪水也是从委托人那里来的。这个时薪以学生打工来说实在太高,可见委托人是位出手相当阔绰的人物。亦或是,他期待能利用波留小姐探问出的资讯获取庞大利益吗?
「条件不足以让我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在现有资讯下充分思考过了。」
只要能够接受那个情况的话,我想问的事多得不计其数。现在的大家用什么机器或科技取代智慧型手机呢?哆啦A梦做出来了吗?人类成功登陆火星了吗?宇宙起源的秘密解开了吗?
我这样说,波留小姐脸上带着几分困惑说,
波留小姐又聊了一会儿后,转头看向我,用招财猫的手势挥了挥手。
「小丰,可以请你帮我跑一趟细野,买点刺绣线回来吗?」
「年号换成昭和时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喔。当时虽然年纪还小,但报纸上刊登了这么大一张照片。」
「刺绣线我买回来了。这些够吗?」
又是一阵沉默。那段期间,波留小姐像在应和对方的话般,轻轻点了头好几次。
「是啊。做刺绣的人,手指常会有伤口。我年轻时也是这样。那位太太应该也是如此吧?嗯,没错吧。是啊。像今野先生那样的大户人家,亲戚间的交际应酬应该也很辛苦吧?毕竟都在东田川町拥有一座那么大的宅邸了……」
三、那位委托人相信幽灵存在。至少,对方没有把波留小姐当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唱独角戏的怪人,并且相信她拥有问出某些资讯的能力。
她之前曾说过,一上了年纪新事物就记不住了。但这样一来不就表示,这个人在年号改为平成的时候就已经年纪大了。
啊,不对,如果是一百年后,他们应该都不在了吧。
我猜大概至少也需要一小时左右,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佐佐木喜代女士,妳因为西班牙流感失去宝贵的生命,长眠于此地。现在,妳的痛苦已经消除了,请谈谈妳的故事……」
「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吧?」
「嗯,对喔。我拿到舶来的厉害药品,就带过来了。」
……重新想想,曾祖母活了一百岁,这件事其实是很恐怖的。世界上任何一个熟悉自己童年模样的朋友,恐怕早已经不存在了。时间就是具有这种极其残酷的特性。
这倒是颇有意思。我略微集中注意力,竖耳倾听这两个人(其实只有一人)的对话。
而在爸妈离世后又过了半个世纪,当我回顾那些纪录时,心里一定会很难受。毕竟就连爸妈的存在,都成为庞大档案库的一小角。一百年,就是这种尺度的时间。
正确来说是九十七年,但这点无关紧要。波留小姐忽然左右张望起来,
我只听得见波留小姐的声音,也能轻易判断出对话并没有什么内容。这让我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知识——某种鸟类会透过这类不含资讯量的沟通,来向彼此表达自己并没有恶意。
还有,我想问问爸妈和朋友怎么了?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和服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嗯,他在那一带从事银行业。……是啊。那个人太太的?和表亲?这样啊……嗯。那么,妳也见过他太太啰。」
原来如此。这个人是用这种状态在和幽灵讲话的啊。
「嗯。这就是最重要的。」
我很想问「我可以先回去了吗?」,但只能听见对话的其中一方时,实在不容易找到适合打断的时机。我又想到,这段时间我的时薪也会照算吗?于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灵魂似乎站起来了。
她把手轻轻放在看起来是肩膀的位置。她心中的幽灵似乎是触摸不到的,那只手直直往下掉。
「用烧的吗?! 」
网路上的纪录说不定还会留着。不知道一般纪录能保存多久,但今后储存大量资料的技术想必也会持续发展,只要身为亲友的我去询问,说不定就能阅览社群平台上的存档。
冷静抽离来看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极为诡异的情况,但波留小姐说话的口吻实在太普通、太像是日常闲聊了,远远看来大概会觉得是正在和别人讲电话吧。我时不时就瞄向大马路,从刚才起每隔几分钟就有人经过,像是拿着球的小学生、牵狗的老人等。
「嗯,你孙子那一代,大家都搬到东京去了。」
又陷入沉默。我环顾四周,隔壁房子的老妇人正好出来阳台晾衣服,瞥了这边一眼,又兴味索然地回去做家事。
汽车行驶的声音忽地消失了。但直到刚才都还有声音一直持续传来,是哪里有红绿灯变成红灯了吗?
「那个是不会改的。我说啊,我活得要比妳久多了,所以我告诉妳,男人爱喝酒这件事,到死都改不了的啦。我老公就是这样。」
她一说完这句话,就又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说道:
「对。百圆商店的可以吗?」
「那个,请妳冷静一点。虽然我知道情况变成这样,妳想必非常惊讶吧……」
「小丰,今年是哪一年啊?」
我从她背后出声。波留小姐探头看向塑胶袋里面,露出满意的神情,接着把袋子放到地面上。
脑中浮现的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而且音量还相当大。
一、波留小姐有委托人,根据对方的委托从事灵媒工作。
「说的也是呢。你过世之后,那个……」
「这里就是你家过去所在的地点,只是房子现在已经拆除了。」
或者说,在波留小姐的脑中,「灵魂站起来了」。
波留小姐一直到刚才都只是在漫不经心地闲聊,但现在显然开始主动引导话题了。我感觉得出来,她正试图从对方口中问出一些资讯。
「舒服点了吗?佐佐木喜代女士。」
话题突然抛过来,我的双肩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二、那位委托人的目的,是从幽灵口中问出某些资讯。
东田川町这个地名就在市内。我记得爸爸曾经说过,那一区位在从江户时代就有的街道旁,自古以来就是繁华的商店街。
我反问,但波留小姐一脸困惑。从那副表情看来,她八成不晓得什么是「百圆商店」。
波留小姐这么说完,便从我手中接过那颗(照理说对西班牙流感也有效的)克流感,放在瓶装水旁边。接着,她阖上双眼,深呼吸几次后,轻声低喃:
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话说回来,有需要一个正确答案吗?这类念头在脑中盘旋的同时,我一边等待反应。波留小姐就像益智节目中刻意停顿一段漫长空白的主持人一样,一直默然不语。
「那么,喜代女士,我马上就送去妳那边喔。」
或者是,
「我记得附近有Seria,我去那边买喔。」
「前阵子年号不是改了吗?妳不看新闻吗?」
波留小姐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微微起了变化。
一阵沉默。接着,波留小姐温和一笑,回答:
不,应该说她是一个人这么自言自语。舶来这个用词有点出乎我意料,但这种药是瑞士药厂做的,确实是舶来品没错。
「也就是说,西班牙流感的可能性更高。」
这是最麻烦的那种要求方式。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出空地,前往距离最近的百圆商店。
「妳要用烧的?」
「对啊。要送物品给已离世的人时,必须采用与对方埋葬方式相同的做法。一般都是火葬,所以用烧的就可以了。」
「不会有人过来吗?」
「所以我们要快点烧完。」
我从大量刺绣线中取出一束放到地面,将火柴上的火焰凑过去,绣线马上就着火了,窜出鲜红色的火焰。
由于表面有薄薄一层光泽,我原以为是不容易起火的材质,但那好像是用来增添滑顺感的蜜蜡。微带甜味的香气在初夏的空地上扩散开来。幸好几乎没有冒烟,我松一口气。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人误认为是纵火犯。
火焰熄灭后,绣线维持着原本的形状,收缩蜷曲,变成全白的灰烬,落到地上。
「这样就算是『送过去』了吗?」
我询问站在旁边的波留小姐。
「嗯。确实送过去了喔。」
波留小姐只瞥了点火的我一眼,就又转回正面。
「那么,请帮我向太太问好喔。」
她这么说完,轻轻地鞠躬致意。对她来说,与其看着刺绣线起火燃烧这种理所当然的化学现象,专心对待眼前的幽灵似乎更为重要。
那套慰灵系统的逻辑似乎是,烧过的物品就可以「送到」幽灵那边。就像敲开壳焙炒核桃那样,透过焚烧可以把藏在物品中的某种东西给提取出来。她的世界观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那些维持着刺绣线形状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灰,让我想起曾祖母火化后留下的白骨。原来如此,如果照这种世界观来看,火葬就是借由焚烧亡者的遗体,好让藏在里头的灵魂或某种东西解放出来。
塑胶袋里还有一大堆刺绣线。我开口问,这些全部都要烧掉吗?波留小姐沉默地向我点了点头。一次烧太多可能会引人注意,我只好一束接一束取出、擦亮火柴、烧掉。白白的灰烬慢慢在地上愈堆愈高。
我感到不可思议。大家是在哪里学到这种世界观的?
物体燃烧这种现象,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就是与氧气进行化学反应。十八世纪左右的化学家透过实验证明了这项事实,后来又作为一种知识印在理化课本上。所以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也理所当然应该要知道的概念。可是,焚烧遗体来释放里头的灵魂,这件事根本没有人教过,也从未亲眼见过。
然而却像群众的幻觉一样,大家都自然而然接受这种说法。
在丧礼那一天,阿姨为了让小堂妹理解火化,是这么说的:
「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是这块地的地主吗?」
那道视线还在。难道我是感觉到幽灵的气息了?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随即被我打消。
快逃。这两个字浮现脑海,但对方已经看见我的脸了。而且,这里可是我家附近,根本不存在任何条件可以使逃跑成为有利选项。无论如何,只能先向对方解释情况了。波留小姐已经先回去,说不定反倒是种幸运。要是她在那边大谈幽灵的事,情况反而会变得更复杂。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砖墙,后方房子的庭院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看见一颗松树,模样长得就像一株巨大的盆栽。松树上面是铺瓦屋顶和阳台,那里装着卫星电视的天线,还有,站着一个人。
「这样啊,那太好了。」
我的身体忽地一阵发凉。我绞尽脑汁回想,在别人家土地上焚烧东西的行为究竟会触犯哪条法律。尽管不知道确切的法条名称,但凭感觉我也晓得,这肯定触犯到什么了吧。
我寻思着,我该单刀直入地问「妳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在做这种事」吗?既然我帮她打工,应该至少有发问的权利吧?而且如果波留小姐上头还有委托人,那部分的资讯我也应该要知情。
刚才那位女性,正从空地外面看着我。她身上穿着一套像在家里穿的运动服,脚下踩着凉鞋,厚得宛如牛奶瓶底的眼镜下方,是一张没有眉毛的脸。她是直接冲出门抓突然出现的可疑分子,身上自然是这种打扮,但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被别人见到这副模样。
有个人正在看着我。对方隐身在吊挂的毛巾后面,看不清长相,但我很清楚那个人正注视着我。对方单手托着脸颊倚在栏杆上,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瞧。个子看来相当娇小。八成是住在这间房子里的女性。
「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对方是很久以前过世的人。」
「不好意思,我还在晾衣服,就先回去了。理工学院的谷原丰同学。」
阳台上那位女性迅速走进屋里。她要过来了,直觉这么告诉我。
「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穿和服的人才清楚吗?」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对耶,这块土地现在应该也有主人才对。那个人可能和「佐佐木喜代女士」有某种关联吧。当我正思考着这些时,
「理工学院的谷原丰同学。二○○○年十月十六日出生。还未成年喔。」
我立刻从钱包取出学生证。她念出大学的名字,然后「啊——」地点了点头。
我决定陈述事实,因为我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撒谎会有什么好处。只是手里拿着Seria的塑胶袋,却大言不惭地说「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令人有几分心虚就是了。
难道人们心中从一开始就内建了接受「幽灵」这类存在的观点,后来才拿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覆盖上去吗?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会有那种奇特的观点呢?简直就像是电脑里那些一开始就附给你、但其实很多余的应用程式一样。
「感觉到视线」不过就是一种习惯上的说法,实际上并不存在「视线」这种物理实体,单纯是透过视觉或其他感官捕捉到了他人存在的微小迹象。那应该不是我看不见的幽灵,而是拥有实体、活生生的人才对。
我又被独自留在空地的正中央。心里不禁泛起一种感觉,仿佛无论在地理上,或是人与人之间,自己都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一个与周遭距离遥远的地方。
「对。」
高野小姐说完,把手机荧幕递到我眼前。上面清楚照到我和波留小姐。波留小姐只有背影,但我可是能清楚看见脸的角度。真的幸亏我刚才没逃走。
「这里?」
「刚才为了以防万一,我有拍照。」
「喂,你等一下。」
「烧刺绣线。」
高野小姐指向地上。
那感觉并不像是她在收衣服时正好和我对上目光,而是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观察这里的动静了。
说穿了,我一直对这个人身上那种「难以理解的特质」抱持着某种期待。我默默希望,或许只要待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份极度不合理的工作,她就能把我带往一个与至今为止的生活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尽管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特地向纵火嫌疑犯自报姓名,但看来她正在放下警戒,而这是个好迹象。我想不起三岛由纪夫的汉字,但这件事无关紧要。
虽然有种自己在推卸责任的感觉,但这确实也是我最诚实的回答了。
波留小姐抛下一句「我时间有点赶,先走一步了」就率先离开,剩下我独自一人在空地上平静收拾那些灰。
「算了,不然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吧。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就有人可以问。」
她抛下这句话,就消失在隔壁的房子里。
「这些灰,可以清了吗?」
我从背包拿出剩下的瓶装水。火已经彻底熄灭,但还是再浇个水比较保险。理由和放完的烟火一样。
因为对方要求的缘故,我也掏出手机。我们只交换了LINE,高野小姐就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地上积了一堆白白的灰。可以看见白灰中还夹杂着些许色彩斑斓、尚未烧尽的残余物。我不禁有些担心,那些没烧透的部分会不会送不到幽灵那里?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就算我再怎么操心,也是无济于事。
「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或其他证件吗?」那名女性这么说。
「嗯,这些不需要了。」
但我并不希望这一切背后的目的,是一个我能够轻易接受的答案。毕竟,如果现在的我能马上就接受,本质上也不过是把这个人强行塞进我原有的认知框架里罢了。像是用一句「什么嘛,原来这个灵媒做这些事就只是出于这种目的啊」来替所有事情下一个结论。这样一来,等于没有任何事会改变。
「以前有人住在这块土地上,对她来说刺绣线是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所以烧给对方当作一种仪式。」
「我叫高野由纪子。高野山的高野,三岛由纪夫的由纪,小孩子的子,由纪子。请多指教。」
「所以咧,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事情很顺利。谢谢你,小丰。」
波留小姐这么说,转头看向我。看来她和幽灵聊完了。对方已经消失了吗?还是依然留在那里听我们讲话?我完全看不出来。
在我不停把那些淋湿的灰烬塞进塑胶袋时,背后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
「不,我不是。」
「哦?这么做的理由是?」
是波留小姐回来了吗?我这么以为,回过头去,那里却只有一道砖墙。那道陈旧的墙像被水淋湿般黑压压的,墙脚下稀稀落落地长着高高的杂草。
特地确定我是未成年这一点,令我萌生一种危机感。但她紧接着说:
「知道了,那我来清理。」
「真的吗?谢谢你。」
「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阵烟飞到天上了喔。」
「怪了。这里从我小时候就一直是空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