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明大人，我可以相信祢吗？

第一次的占卜，或许只是巧合。

凉香她们走了一个小时后，遭遇了让她产生这个想法的事件。

「站住！小姑娘们！！」

说出这句话并挡在凉香她们面前的，是一群手持武器的男人。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有点破旧，却并非脏兮兮的状态，也意外地没有给人粗鄙的感觉，不过他们的言行举止看起来绝对算不上友善。

「（索提，我们果然是遇到强盗了吗？）」

「（好像是。如果只是要逃跑，应该可以办得到。请交给我处理。）」

索提艾尔往前站出一步，像是想要保护凉香，这时其中一名强盗高声宣布。

「妳们如果想要通过，就把全部的钱──不对，把一半的钱放下！」

──嗯？总觉得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凉香原本以为最糟糕的情况，是她们会被洗劫一空，然后被抓去卖掉，然而对方提出的要求却出乎意料地有人情味。当然，她们要不要乖乖听话，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难道说，这里是他们擅自设立的关卡？）」

「（有这个可能。假如他们单纯是阻止别人通过，被征讨的可能性也比较低。）」

古今中外，住在街道附近的居民擅自设立关卡，借此收取过路费的情形并不少见。

这种关卡除了纯粹在抢劫外，也有以回收街道管理费用作为目的的情况，不能说全部都是恶行，但从旅人的角度来看，无疑是个麻烦。

「（我们也可以折回去走其他路，可是考虑到占卜的结果……）」

第一次的占卜，把凉香引导到了索提艾尔的所在之处。

倘若那不是巧合，这场相遇自然也是神明大人的安排，折回去真的是好的选择吗？凉香她们犹豫地沉默不语，强盗们见状面面相觑。

「村长──不对。老大，一半还是太多了吧？四分之一就可以了。」

「混蛋！我们可是没血没泪的盗贼团！我女儿还在村子里受苦，她的病也有可能会传染给其他人。我们需要治疗费，不要忘了这件事！」

「「「哦哦……」」」

强盗们似乎因为这段说明理解了什么，纷纷懊悔地把手盖在眼睛上。

凉香很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强盗，不过对两人来说这样正好。索提艾尔谨慎地提出疑问。

「但、但是，老大，对方是比你女儿年纪还小的小孩啊。」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并不完全是坏人，而且他们说有病人，搞不好是个好机会。不愧是凉香大人的占卜。）」

──啊，她是要我自己处理吗？唔唔唔……

「唔──!? （等等，不要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时间允许，他们搞不好还是可以想办法去赚。

要是自己轻易答应，结果没办法把病治好该怎么办？

目露怒色的老大立刻高声说道。

「（不用担心，请您照做。）」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确实是值得同情──而且我们也没有受伤。」

被称呼为老大的男子沉痛地宣告，其他男子们也面露苦闷的表情。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无能为力？」

在家人罹患重病，正愁没办法治疗的状况下，出现了说可以进行治疗的人。

最终只能把命运交给上天，而大部分都离开了人世。

索提艾尔提到「治疗的知识」，或许是这个关键字成为了转捩点。

「这么小的小女孩，连钱都没有……我明白了，妳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吧。唔！」

令人同情的戏码忽然在眼前上演。凉香她们困惑地看向彼此。

对于疾病和教会的组合，索提艾尔也很有感触，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用带有同情的视线望向强盗们，但凉香却不太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凉香把差点发出的惊呼压下去，对此表示抗议，但索提艾尔在村民们看不见的位置竖起大拇指──凉香做好觉悟，动作缓慢地脱下帽子。

「是的，因为在栅栏以外的地方难以耕作。我们基本上是自给自足。」

村长语气一转，用宛如看见救命稻草的眼神望向凉香，凉香肯定地大力点了一下头──村长当场把头低到快要贴在地上。

「──咦!? （索、索提！帮、帮我──）」

索提艾尔立刻提出问题，仿佛在为声音微微颤抖的凉香进行补充。

「我想也是。毕竟这里离『不踏之森』很近。」

「你们该供奉的是狐狸神，该祈祷的对象是凉香大人。凉香大人，能否让他们看看您的尊容？」

对于连请治疗师来的费用，都是村民们集资出钱，才好不容易筹到的开拓村来说，二○○○万里约是一笔天价，不是靠正经手段有办法筹措到的金额。

「就是说啊！我们能活下来，都是多亏了神兽！」

「你们非常幸运。这也是神明大人的指引吧。」

「什么？两个女孩子，连住宿费都没有……？真的吗？」

凉香的脑中闪过各种担忧的念头，不过不论是表现出来，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在这种场面都不是好的选择。凉香慢悠悠地吐了口气，在下定决心后开口说道：

「如果你们拒绝，我们会直接离开。不过，假如你们愿意虔诚地信奉，凉香大人一定会回应你们的。」

最初以为是感冒拖成了重病，于是让她静养几天观察病况。

大概是因为座落在森林里，有相当的危险性，村庄的入口处有一扇被牢牢加固过的大门，穿过大门之后，眼前所见终于变成广阔的田地。

村长脸上带着获得救赎的表情抬起头，索提艾尔则是满意地露出微笑。

老大疑惑地皱起眉头提问，索提艾尔简单扼要地回答。

索提艾尔对摇头的强盗点点头，然后她微微一笑并拍了一下手。

「我有个问题，你们没有打算把我们卖给人口贩子吗？」

两人的身影与自己的小孩重叠，强盗们「唔」地一声，咬牙把目光别开，索提艾尔看到他们的反应，试探性地开口说道：

眼看情况如此，他们慌忙请来了教会的治疗师，得出的诊断结果是「枯木病」。

大多数的平民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自然也没有足以支付这笔花费的储蓄。

凉香掩饰着内心的动摇，缓缓地摇动丰盈的尾巴，像是在声援索提艾尔的说法。

从谈话的脉络来判断，他八成就是村长，也是生病女儿的父亲。

这句话没有任何根据，但或许是凉香的外表发挥了效果。

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被误认成小学生的凉香，以及外貌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索提艾尔。

索提艾尔收起笑容，语气尖锐地说道。

住宅等建筑物密集地盖在村庄的最里面，而栅栏内过半以上的场地都是作为农田使用，村民们此刻正在农田里努力耕作。

「什么!? 不要开玩笑了！我们怎么可能做那种残忍的事！！」

──所以你们到底哪里没血没泪了!? 算了，其实也没关系啦。

「呸！我们哪里幸运，哪有什么神明！我们对教会──」

老大万般无奈地说道。

「拜托您了，凉香大人！只、只要您能够救我女儿，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连性命都愿意奉上！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我问妳，『里约』是货币的单位吧？二○○○万里约的价值是多少？）」

「是啊，我们从来没想过那么可怕的事情。」

「就是说啊。说起来，我们根本不认识犯罪者。」

只听这段叙述的话，完全是常见的诈骗手法。静下心来想想，会对此感到怀疑也是人之常情，但索提艾尔像是在干扰村长的思绪般，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没血没泪的部分呢？

由于巫女这份职业的关系，凉香经常受到氏子的敬重；然而此刻集中在她身上的，是层次完全不同、更加强烈的敬畏视线。凉香努力压抑几乎要僵住的表情，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

被震慑住的村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索提艾尔用傲慢的眼神扫视过他们，随后放松脸部的表情换上笑容，缓缓地转身面向凉香。

可是在没有医疗保险的世界里，要拿出这些钱作为治疗费用，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那个，话说在前面，我们连住宿费都凑不出来喔？」

「唔、唔嗯。只要你诚心诚意地祈祷，你的女儿肯定会得救的哪！」

「「「老、老大……」」」

然而过了好几天，女儿不仅健康没有恢复的迹象，还一天比一天憔悴。

「（微笑。）」

那是一种会变得像枯木般消瘦，最终衰弱死亡的危险疾病。

可是疾病恶化的状况不等人，他们逼不得已做起了强盗的勾当。

「可恶，这个社会根本有问题！」

「（我想想喔，一般的平民，一个月都很难赚得到二○万里约。）」

「完全没有──或者该说，小姑娘妳们是我们第一个抢的。」

「治疗……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其实我们是附近开拓村的居民──」

「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可是关乎女儿的性命……」

要怎么回应，才像是「傲慢的眷属」？

「看样子，各位也有自己的难处。可以告诉我们吗？我们多少具备治疗的知识，说不定可以帮得上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似乎就变成这么回事了。

索提艾尔压低音量这么说道，她接着露出看起来更温柔的笑容，继续把话说下去：

凉香撇了撇嘴，悄悄地询问索提艾尔。

「当、当然知道！生活在这个世界还不知道神兽的家伙，根本不是人！」

根据老大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一点一点透露出来的内容，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前。村长的女儿身体健康出问题，开始卧病在床。

「──吾、吾乃狐狸神的眷属──凉香。」

「太、太感谢您了！」

其他强盗们也像在附和一般，看着彼此点头称是。

老大当然希望能够治疗，但对方要求支付的费用是二○○○万里约。

「我顺便问一下，你们到目前为止抢到了多少钱？在这种地方当强盗，应该很难筹措到那么多钱。」

看到凉香的脸──正确来说，看到兽耳的村民们一阵哗然。

对遭遇不幸的强盗──不对，是村民们而言，这句话很有可能会激怒他们。他们理所当然地表情扭曲，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冷冷抛出一句话。

当然，以生命的价值来说，这笔费用绝对算不上昂贵。

「（……哇。我懂了，真不愧是教会。）」

村长虽然半信半疑，但他无法否定凉香身上散发出的神圣气息，他们也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对象。

「哦，田地的比例好高哪。」

「所以我才说『你们非常幸运』。我们是接收到了狐狸神的神谕，为了拯救因教会的专横而受苦的开拓村，像这样踏上了旅途──对吧？」

「在从前神治的时代，有眷属们的存在是事实。但在神兽消失的同时，眷属们也不见踪影。怎可能这么凑巧出现在这个地方……」

「唔、唔嗯。说的没错哪。」

「是的。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也没办法回城镇。再这样下去，我们今天要露宿野外了。」

◇　　　　◇　　　　◇

「闭嘴！我说的不是教会！！」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没错、没错！」表示同意，这时村长说出了「等一下」制止村民们，并且语带疑惑地提出「可是，眷属不是童话故事吗？」。

「各位，想必你们都知道神兽的传说吧？」

往森林深处走三○分钟左右，可以看到一座被坚固的栅栏包围起来的小村庄。

「意思是……您愿意帮助我女儿吗？」

村长说完往前走去，在附近工作的村民停下手边的工作回过头来。

「嗯？村长，你平安无事回──咦!? 」

惊讶的村民话只说了一半，他接着发出惊呼的声音。

不过，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凉香她们的巫女服非常有特色又醒目，凉香也处于兽耳和尾巴都暴露出来的状态。

「安静一点，我晚点说明。」

「好、好的。我明白了……」

那位村民点点头，但他大概是没办法在这个情况下继续耕作吧。

村民把农具留在现场，跟着走在凉香等人的后头，同样的光景一再重复发生。

他们在不久之后抵达村庄的最里面时，一行人的人数已经多了一倍以上。

「凉香大人，这里就是我家。寒舍破旧，请您见谅……」

被指出来的村长家总共有两层楼。或许是重视效率的关系，形状是单纯的长方形，但周围的房子都是矮小的平房，这栋房子光是坪数，应该也有其他房子的两、三栋大。

虽然看起来简约朴素，可是考虑到地点，可以说是盖得很不错的房子。

「不会，实用是好事哪。先让吾看看你女儿的状况吧。」

「请进──汉斯，你和大家说明来龙去脉。」

「好的，请交给我。」

应声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男性。村长向他点头后走进家中，带着凉香她们前往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一名骨瘦如柴的女性正躺在床上。

「这位是我的女儿安里。」

即使凉香她们走进房内，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明显状态不太乐观。

尽管还不到用枯枝来形容的程度，她的脸颊凹陷、手臂的骨头清晰可见。听村长说她才十九岁，乍看之下却像一名老人，完全看不出来才十九岁。

「这是……我马上进行诊察。请村长在外面等候。」

「过一阵子之后，会自然平息下来，所以通常会在治疗患者的同时，尽量争取时间，只是治疗需要花上一大笔钱，因此基于现实考量，很多人会被放弃。」

「请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决定要和您一起走下去了。我发过誓，不论是疾病或是健康，都会陪在您的身旁！」

「也就是说，采集需要赌上性命，所以价格高昂。这个理由很合理。」

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度量衡的差异。尽管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类型，但组织内如果不统一作法，很难正确地传达治疗方法。

「换句话说，妳的系统类似符咒……？那我也可以使用吗？」

那在里面被描写为『尖叫声』，而不是『魔力爆炸』，但造成的结果几乎和这个世界一模一样。至于要应对这个问题的采集方法──

「境内的拔草工作很累人呢。尤其是石板路的缝隙，还有根长得很深的杂草。我爸妈会说『怎么可以在神的领域洒除草剂！』，完全不让我用。」

「是的。像这座森林一样蕴含丰富魔力的地点，会自然长出一定数量的曼德拉草，只要在这座村庄里找一找，我想也可以找到一、两株，不过问题在于采集的困难度……把曼德拉草从地底拔出后，会引发魔力爆炸。」

对方是才认识没多久的人，村长对于单独留下生病的女儿感到担心也是正常的，然而要是他在，凉香会很不方便。于是她刻意做出不满的表情看向村长。

「我不介意。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只要能帮上您的忙，这点小事不足为惜，再说现在也是派上用场的时机。」

「虚张声势是必须的。就算拥有能力，没有展示的机会也没有意义。像这样与有人生重病的村庄缔结缘分，想必也是神明大人的指引吧。」

「很难。一般的魔法只能抑制疾病的症状，或者是促进恢复。如果是初期，那倒还好说，但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只靠她自身的恢复力有一定的难度……」

「这样啊，我明白了。这说不定能赚不少喔……」

可是听到这段感觉非常耳熟的经典台词，凉香汗颜地心想『是我想太多了吗？』，但索提艾尔无视凉香疑惑的反应，一脸认真地继续往下说。

相较于村长浮夸的反应，增加的信仰点数少得可怜。

「难道说，他的那个态度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没关系。这不是教会的东西，是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私人物品。」

而且浇热水虽然有一定的效果，但相较于宽广的境内，一壶热水根本微不足道。柔弱的凉香想要对抗顽强的杂草，这个武器一点都不够力。

只是她从未真正接触过魔法，反而对其怀有强烈的憧憬。

向往成为魔法少女，拿着玩具魔法棒挥来挥去的童年。

「索提……谢谢妳，我很高兴。」

「是啊，不过也因为如此，不擅长教会系统魔法的我总是吊车尾……教会系统只需要口说即可发动，这也是他们看不起需要书写的系统的原因之一。可是从让效果持续这一点来看，其实是需要书写的系统比较优秀。」

「交给吾等吧。吾等不会伤害她的哪。」

凉香在一旁看着的时候，索提艾尔打开安里的衣服。她仔细地触碰安里的脖子、手臂、胸口、腹部等地方进行诊察后，松了一口气并说出「太好了」。

「…………这、这样啊。」

不依赖布施的收入来源，是稳定经营的第一步。

那是她从普通的巫女，转职成兽耳巫女的证据。

「那些是……？该不会是魔法要用的？」

然后她站到正中央，喃喃吟唱出像是咒语的内容，接着双手「啪」地拍出声响──下个瞬间，房内沉闷的气氛在眨眼之间变得不同。

这样的她看到类似符咒的魔法，会有怎样的反应，完全显而易见。

「是的，毕竟能争取到治疗的时间。请您注意看。」

「呼……真累人。呐，索提，我那样应对还可以吗？」

「这样啊。这个世界会使用魔法的人也不多，可以亲眼看到的机会却不算少。教会在治疗外伤时，也会使用魔法。只是，我这次用的不是教会体系的魔法，而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另一种系统。」

索提艾尔说的没错。经过品种改良的作物也许还有机会，但是杂草──例如抓着蒲公英的叶子把它拔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更不要说把绳子绑在上面。

凉香「呵呵呵」地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不过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只觉得她很可爱。

「──抱歉。我去和村里的人说明，我的女儿就麻烦两位了。」

实际上，凉香所展现出的高傲态度，说到底也是临时抱佛脚，倒不如说看起来很可爱。

「啊，嗯。说的也是。」

凉香感受到了相似的体感，惊讶地瞪大眼睛。

索提艾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凉香表情复杂地感到纳闷。

但凉香精致的脸蛋、作为眷属特征的兽耳和尾巴，以及陌生的巫女服，这些加总起来酝酿出的氛围感，不仅弥补了她拙劣的表现，还营造出了充足的神秘感。

「如果拿随便的药草用《奇迹》转换成曼德拉草……不太可行对吧？」

「咦，绑在曼德拉草的叶子上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狗，可是狗就不用说了，即使是人去拉绳子也没办法喔。只会把叶子扯断而已。」

听到不久后传来的下楼声，凉香总算安心，喘了一口气。

「可是，那是很贵重的药草吧？明明无法指望拿到治疗费……」

「反过来说，要是没办法治好她的病，我们就要连夜逃跑。不会有问题吗？」

索提艾尔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墨水和笔，以及薄薄的木板。

应该很多女孩子都有这样的过往吧？

「感觉得出来吗？凉香大人果然有使用魔法的资质，真厉害。」

凉香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村长恭敬地鞠躬并离开房间。

回溯记忆的凉香脱口说出这段话，索提艾尔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们是在骗人，确实要感到内疚，可是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所以我觉得不需要过意不去。对了，现在的信仰点数还剩下多少？村长他们要是有对您产生敬意和信仰心，点数理应变多了。」

「不，恐怕包含其他村民在内，都还半信半疑吧。您是眷属一事不容置疑，因此只要展现出实力，相信事情很快会定下来。」

「我看看喔，一万八二○○点……奇怪，只多了一一○○点？」

「是啊，可是果然有危险性……凉香大人？」

「使用魔法需要有资质。凉香大人是神兽的眷属，我认为可以使用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您想要学，需要我教您吗？」

「嗯。想只让杂草枯死，哪有那么刚好的──嗯？」

魔力爆炸类似精神上的攻击魔法，假如没有抵抗力，将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亡，就算没有死亡，大多数的人也会昏倒──地点还是在有魔物出没的森林中。

「咦，魔法？果然有魔法吗!? 」

「看来教会的诊断是正确的。虽然不会立刻恶化，但我们先使用魔法，延缓疾病的进展吧。」

在神社的活动中，也会举行祓除秽气的仪式。

「你不相信身为神兽眷属和巫女的我们吗？再说，她是名年轻的女子，就算是自己的女儿，诊察时男人适合看吗？」

索提艾尔带着困惑，又夹杂几分怜爱的神情，看着这样的凉香。

倘若拿去卖掉，那也是一笔财产。凉香对于把它用在这次的治疗上──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自己而使用，觉得很不好意思，然而索提艾尔却微微一笑，一点都不在意。

「这样啊，虽说是魔法，却也不是万能的──啊，但魔法可以延缓疾病的进展吧？光是能做到这样，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非常好！凉香大人，您傲慢得刚刚好！」

「有的。您的世界没有魔法吗？」

索提艾尔表情严肃地皱起眉头说道后，村长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她把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物品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除草剂吗？要是使用不当，也会对其他植物造成不良影响，确实很难取舍。」

「没错。这个系统需要透过『书写』来发动，这些就是媒介。这在教会是被禁止的，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也懂那是为了组织的运作。」

索提艾尔一边向凉香说明，一边在木板上画出复杂的图案。

「唔嗯～这样感觉很像在利用生病的人，多少有点内疚……」

「可以吗!? 麻烦妳了！」

「啊，空气……变干净了？」

「是啊。曼德拉草虽然不算稀有，但依然很珍贵。」

那些图案比起几何图形，神奇的形状看起来更像文字──

为了把杂草斩草除根，还需要浇上热水，这些如今都成了令人怀念的回忆。

就巫女的工作而言，凉香也曾接触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对现在的凉香来说，最优先考量的，是她与索提艾尔的人身安全。帮助他人是增加信仰力的手段，如果没办法达成，说得极端一点，那治疗安里也失去了意义。

「至少一般人不清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超自然现象。」

凉香也不例外，她也是这样的类型，过去确实留下了不少现在回想起来，会令她面红耳赤的黑历史──虽然她挥来挥去的是大币，向往成为的是阴阳师。

「那、那问题很严重耶！」

尽管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妥，凉香还是难掩兴奋之情，索提艾尔看到她那样，微笑着点头。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份药材只够一人份。一旦出现枯木病患者，周遭也会开始出现病例。而且它并不是透过患者传染，这点反而更加棘手。」

进入凉香视野范围的，是她正在轻轻摇晃的金色尾巴。

「假如真的是枯木病，我也治得好……」

「啊～要是各种系统都有，会很麻烦吧。尤其是在进行治疗的时候。」

索提艾尔说完，把画好的四片木板放到房间的四个角落。

如果依照字面上的意思，代表即使生病，索提艾尔也不会丢下凉香。

索提艾尔脸上扬起满意的笑容，接着从包中取出药草与制药工具，随后指着装在其中一个小瓶子里、长得像植物根部的物体。

「嗯，那是当然的。我顺道问一下，魔法可以治好这种病吗？」

「请交给我。不过要教您，可能要等到各方面都尘埃落定之后。」

「好像是把绳子绑在叶子上，再让狗去拔出来……？」

「接下来是治疗，这部分有一些问题。要使用的药草大多是常见的材料，唯独这个『曼德拉草』不易取得，这也是治疗费高昂的理由之一。」

「唔嗯──嗯？奇怪？很珍贵却不稀有吗？」

倘若事情演变至此，不要说收集信仰力了，大概连继续待在村子里都有困难。

不理解这个意思的凉香表示困惑，索提艾尔无奈地笑了笑。

「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索提，妳真的要用掉吗？」

当然，凉香也想要尽可能地帮助受苦的人们，可是枯木病要是蔓延开来，其他人也会来拜托她治疗，若是她做不到，也有反遭怨恨的危险性。

即使隔离患者也没有效果，在不与外界交流的村落也会发生，因此一般认为是地区性的因素，但真正的原因与防治方法仍不明。

「──我说，索提。曼德拉草本身很容易找到吧？」

凉香在现实世界收集的次文化资料中，也有提到曼德拉草。

◇　　　　◇　　　　◇

凉香她们从村长家走了出来，外头聚集了男女老幼，一共数十名村民。

不对，正确来说没有「老」，最年长的顶多是精力旺盛的壮年。

小孩子也不多，恐怕是因为开拓村环境严苛的缘故吧。

「眷属大人……是真的。」、「来到我们这里？」、「好漂亮。」、「是耳朵和尾巴。」

凉香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是惊讶与些许的敬畏。村民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害怕或排斥感，令凉香放心许多，这时村长不顾一切地着急提问：

「凉香大人，我女儿、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

村民们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凉香。面对那些甚至会让人感受到压力的视线，凉香的心脏快速跳动，但她做了几次的深呼吸，再次换上高傲的面具。

「冷静一点。吾等已经用魔法抑制疾病的进展了。只是想要真正治好，需要曼德拉草。在这座村子里，应该多少有长出一些吧？」

「咦？是的，只要去田里，要多少都有。只不过，那个……」

「吾知道。你要相信吾！」

凉香做出自信满满的表情，往她平坦的胸部敲了一下。

紧接着，村长讶异地睁大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然后立刻一脸恭敬地用力点了下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去拔吧。我需要把工作交接下去，请稍等我一下。就算我运气不好死了，请您务必要把我的女儿──」

「咦？为什么这么说──啊！不、不要贸然下定论！」

听到村长做好强烈的觉悟以及充满悲壮感的发言，凉香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但她很快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慌忙假装平静并果断表示否定。

「村长，吾不是说要你相信吾了吗？带吾过去！」

「……遵命。请往这边走。」

尽管有些怀疑，村长能依靠的也只有凉香她们了。他维持恭敬的态度，带两人走到田边后，指向散落在各处，打成三角锥形状的木桩。

「那些全部都是用来隔离曼德拉草，借此避免意外发生的地方。」

「哇～数量很多──对吧。」

只需要花费这么少点数的话，应该可以处理完长在这里的其他曼德拉草，既能让村民因为农地可以重新利用而开心，也能够执行把曼德拉草变成营运资金的计划。

「「「…………」」」

「没错，而且它们的生长速度异常快速。如果能在还很小的时候发现，就能安全拔除，可是只要发现得稍微晚一点，就会变得无法处理。」

凉香沮丧地心想，终究是她这个外行人想得太简单了，但索提艾尔轻轻地摇头。

「说到这个，您的状态还好吗？您用了好几次的《奇迹》。」

凉香想要尽量保持距离，她拿出大币准备使用《奇迹》，「咻」地伸长的大币长度大约是两公尺，没办法再变更长了。

「是的。虽然没办法准确地判断出来，但我想您的魔力，是我的好几倍。」

稀有度、价值、重量。她利用「不必实际施展，也能预先得知消耗点数」的特点进行调查，最终发现基本上倾向往上升级需要花费的点数多，往下降级需要花费的点数少。

凉香的《奇迹》，会依据转换前后的『差距』决定点数消耗量。

凉香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想着『我失败了吗？』，索提艾尔立刻摇头。

「这、这样一来，安里小姐就有救了！」

光是视线所及的范围，就有几十处。明显比索提艾尔预想的『可以找到一、两株』还要多，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同时又若有所思地点头。

索提艾尔像在确认般回望村长，村长心头一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对村里的影响很大，看起来却很不起眼，跟攻击魔法之类相比，难以让人理解有多厉害。

村长目送凉香离去的背影，用不安的眼神望向索提艾尔──

然而结果不是在途中引发魔力爆炸，就是加热过头导致失去药效。

凉香看向忧郁地叹气的村长，在说出「原来如此」后点头，英姿飒爽地往前走。

「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其他植物竞争，它们就很容易扎根吧？而且田里养分充足哪。」

「会不会是在使用《奇迹》改变状态时，同时也消耗了您的魔力？」

──啊，什么嘛，原来只是没看到啊。

尽管没有引发魔力爆炸，假如不能作为药草使用，那也没有意义。

「自身的魔力愈多，耐受性也会愈高。我和您大概也不会晕过去。」

凉香被这么一问，才意识到跟之前使用《奇迹》时相比，她觉得很累。

索提艾尔连忙阻止想要再干燥第二、第三块田的曼德拉草的凉香，捡起掉在地上的曼德拉草──下一秒钟，村民们欢声雷动。

凉香在告诉包含村长在内的村民们，要他们继续正常生活后，回到了安里睡觉的房间里，她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失去了力气。

「那么，后续就交给吾等。吾会解决这个问题！」

在这个看起来充斥着各种危险的异世界，魔力的多寡势必与人身安全息息相关。

「就、就跟吾之前说的一样。吾等接下来将着手进行治疗。你等着吧。」

「每一株都比一般的曼德拉草品质还高。没有引发魔力爆炸，也代表魔力没有外泄。这样只需要比平常少的用量就足够了。我们赶快来制药吧。」

「哦哦！那是曼德拉草！居然拔出了那么多……！」

她原本以为只是因为村民的注视，以及不能失败的压力带来的精神疲劳，但如果只是这样，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她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会这样？』。

若用取而代之消耗了魔力来解释，便显得合理多了。

村民们笑着拍打彼此的肩膀时，村长冲到凉香面前，当场跪下。

凉香差点因顺利达成的安心感与喜悦发出惊呼，她努力忍住，装出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的表情，偷瞄村民们的反应──

「一般来说大约三年左右，它们会结果然后枯萎。枯萎后拔出来也没有危险，但据说会失去药效，没办法拿去卖。是种浪费田地空间的麻烦植物。」

这个时期的曼德拉草可以卖出最高的价格，同时也是魔力爆炸威力最强的时候，因为采集而死亡的危险性很高，要拿它换钱是非常困难的事。

「没错，一旦长到叶片茂盛、变得显眼时，就已经来不及了……一旦长到那个程度，处理的方法只剩下隔离起来等它枯萎，或者是抱着豁出性命的觉悟把它拔出来。」

「这就是最长的长度了吗？从易于使用的角度来看，好像也只能这样。」

「是喔～果然不是只要混合就好吗？」

凉香冷静一想，干燥后的曼德拉草又小又细，远远看就像一根树根，根本看不清楚。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村民们才没有任何反应。

「需要的点数……五十点？比我原本想的还要少。」

「咦……所以行不通吗？」

索提艾尔这么说的同时，开始准备制药──她忽然观察起凉香的脸色。

考虑到大币原本的用途，这样已经算是长的了。

「或许是自卫的手段吧？刚发芽的曼德拉草会先往下长根。」

「为了凉香大人的安全着想，我也认为那样会比较好。假如能够巧妙地操纵魔力，就可以运用在各种场合上。像这种需要制作药品的时候，魔力的拿捏也相当重要。」

凉香在心中这样盘算着。索提艾尔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请你好好看着，接下来凉香大人将会展现什么。」

「看来你的信仰不够虔诚呢。凉香大人说过，如果你能诚心诚意地祈祷，你女儿肯定会得救。不过，反之亦然。你应该懂这句话的意思吧？」

村长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动作，含泪仰望她。

虽然被告知不用担心，但魔力爆炸这种未知的现象，果然还是很可怕。

想到这一点的凉香提出疑问，索提艾尔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

这次花费的点数是一株五十点，与实现的价值相比，算是相当少。

曼德拉草的数量比想像中还多，只要能确立采集方法，便能大量获得贵重的药草，同时也可以大赚一笔。

「也就是说，我认为只要在地底干燥曼德拉草，就可以用少量点数安全地采集。它干枯之后，不会引发魔力爆炸对吧？妳觉得呢？」

凉香怀抱着这样的预感，诚心地向神明祈祷，光芒从大币的前端绽放──光芒消失后，干燥过的曼德拉草掉落在地面上。

「这超乎我的预期──不对，在不踏之森里开垦田地，或许本来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你之前搞砸了呢，虽然没有死掉，但什么都漏出来了──」

「（不、不是的，已经够了！）」

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在瞬间干燥好曼德拉草，凉香集中精神想像。

「唔嗯，曼德拉草要多久才会枯萎哪？」

凉香一脸得意地陈述自己的想法，索提艾尔用温和但冷静的态度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在耕过的田里待得很舒服，它们愈长愈多。」

「不，我没有办法推测您的能力到什么程度，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即使失败发生魔力爆炸，我们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预料之外的反应让凉香心跳加速。

「是吗？那感觉可以放心地进行尝试……」

「假如真如妳所说，得要感谢神明大人。那三项权能，明显不是普通的能力。」

「那个，真的没问题吗……？」

「那我来试试看吧。要是进行得不顺利，就只能直接拔了。」

「──唔！」

「呼～总算是顺利完成了。这样就稳住我们的地位了吧？」

凉香一边感谢神的恩惠，一边拿起可以自由伸缩的大币，在心中祈求它变长。

「嗯？我倒没有觉得……不对，好像隐约有点疲惫？」

◇　　　　◇　　　　◇

比方在曼德拉草的周围升起篝火，或是试图用魔法直接干燥曼德拉草。

这次的《奇迹》，说起来只是单纯把植物干燥罢了。

「其实以前有人尝试过类似的做法。」

凉香在不至于显得不雅的范围内，尽量伸长手臂，用大币前端轻触曼德拉草。

「凉香大人！我的女儿有救了吧!? 」

不论哪种方式，最终都失败了，至少索提艾尔不知道成功的例子。

「你好意思说我!? 你不也是锄头勾到一株小的就晕倒了！」

「魔力……原来如此。和转换相比，变化状态所需的点数也比较少，这样想确实说得通。」

此外，同一种物品的状态转换──例如把水变成热水等等，消耗量相对较少。

「唔，不只是妳，我也是吗？」

此刻的成功，很可能是重要的转折点。

「不只是这样！以后耕田不需要再害怕曼德拉草了！」

「（难、难道说是一块田带来的震撼力不够？那再加把劲！）」

如果发生魔力爆炸，就谈不上神秘性了。

「为了收集信仰力，希望能展示出《奇迹》有多厉害。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在不引起魔力爆炸的情况下，拔出曼德拉草的方法，所以效果一定会很好。」

「是啊。敬畏倒还好，他们怕我就伤脑筋了。即使是为了信仰点数也一样。话说回来，我用了特殊的采集方法，曼德拉草的药效没有问题吧？」

「（等等，凉香大人，不要再继续了！）」

「是啊，凉香大人的能力已经展示出来了。尽管不是浮夸的路线，却有让他们留下印象。只要治疗成功，我想他们就逃不出您的手掌心了。」

──而且魔力变多的话，说不定还能使用各种魔法嘛。

「……总觉得听起来会让人误会。算了，看到疾病的可怕，还有治疗的方法之后，他们有那样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不过，我刚才是不是再更浮夸一些会比较好？」

顺道一提，药效最强的是即将长出花苞、生长满三年的曼德拉草。

「（没关系，点数还剩很多！）」

凉香有点被他激动的情绪吓到，却还是挺起胸膛展现出高傲的态度、肯定地点头。

看来就算有留意，曼德拉草仍然让村民们饱受困扰。

「也就是说，我每次使用《奇迹》，可能都会消耗一定程度的魔力……不过目前还不能确定。所以除了收集信仰力之外，也许我还需要锻炼魔力才行？」

「没那回事，倒不如说这样刚刚好。施展暴力虽然可以掌控他们，但不会被接纳。这不符合您的方针吧？」

「是的，尤其是使用像曼德拉草这种特殊药草时。」

若是化学合成药品，成分比例都有明确规范，但天然药材会因品质不同而产生药效差异，需要具备判别的观察力与相关知识。

此外，如果是含有魔力的药材，甚至必须具备能够精确测量出魔力含量的能力。

「以这次高品质的曼德拉草来说，只需要平常三分之一的用量就足够了。不懂技巧的人往往会加入过多的量，不仅药草会浪费掉，副作用也会变得严重。」

「药物就是这一点可怕。在现实世界也是严格禁止吃过量的药。」

「所以效果并不是愈强愈好──好了，完成了。只要让她喝下这个药，就能治好枯木病。但我希望能够营造出戏剧般的恢复效果。」

成品是透明的汤药。索提艾尔把装进小瓶子里的汤药展示给凉香看。

「凉香大人，您可以用《奇迹》把这瓶药变成更高品质的药吗？」

「我看看喔……嗯，可以。不过花费的点数是一○○点，效果说不定很微妙。也许以治疗枯木病的药来说，这瓶药的状态已经近乎完美了。」

凉香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使用了《奇迹》，祈祷能够加快恢复的速度。

小瓶子确实绽放出了光芒，外观上看起来却没有前后差异。

「是曼德拉草的品质太好了吗？总之，先让她喝喝看吧。」

「也是。我把她的上半身撑起来，避免她呛到。」

凉香把安里抱起来，索提艾尔把药慢慢地倒进她的嘴巴里。安里仍然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她顺利地把药喝下去了，凉香她们感到如释重负。

「呼，想办法让她喝下去了……可是没有戏剧性的改变耶？她也没有醒过来。」

再次让安里躺回床上的凉香喃喃说道，索提艾尔苦笑了一下。

「我期待的是过几天后她能醒来，那样我就满足了。光是能达到如此效果，就已经算是相当戏剧性的效果了──如果是凉香大人之前给我喝的那种药，应该可以引发真正的奇迹吧。」

「那个药啊～是真的做不出来了。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当初应该把它留下来。」

凉香觉得放到坏掉很可惜，所以喝完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需要用到。

她从包袱里把宝特瓶拿出来，想要确认是否还剩下一点，但浓稠的液体只有些许残留在容器的侧面和底部，完全不到可饮用的。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索提艾尔提及朋友的事，但考虑到教会的状况，会这样也不奇怪。

凉香在现实世界是独生女。她不只一次向神明祈求『请给我一个妹妹』。

「对吧？那我们赶快试试看。」

「我知道妳的意思。我也明白作为宗教团体，需要公私分明。可是，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如果连妳都和我保持距离……」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一来，村子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了。」

「拜托妳。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这对在现实世界用亲切态度与氏子互动的凉香来说，多少令她感到有点寂寞。

「那是其中一点，还有我也帮上凉香大人的忙了。老实说，虽然是我自己说要当巫女，但我很担心拿不出任何成果。」

「嗯，照这个情况看来，她应该会顺利好起来。药也发挥效果了。」

「就算是那样，比起你犯罪让我活下去，我宁可带着尊严死去。」

「嗯，就算是为了小孩，当强盗还是不可取。」

尽管这么做不太文雅，但如果能让她变得健康一些，确实值得一试。

「是啊。我们先持续观察她的状况──不过，真的是太好了。」

「可、可是安里，为了救妳，我没有其他方──」

「砂糖的价格昂贵，水果的话说不定可以在森林里找到。最简单的是肉类，不过要尝试这种做法，也要等到安里小姐醒过来之后。」

「就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妳不觉得我和妳之间，这样相处太拘谨了吗？」

说到生病时的营养补给品，凉香马上想到了葡萄糖的点滴。

「……她也需要补充水分，即使是少量的甘露，说不定也会有效果。」

「看来你们没有好好在反省呢。说起来，你们看到两人的样子，还想要抢劫她们这件事本身──」

「是啊，当强盗真的说不过去──」

安里斩钉截铁地驳回了村长以及其他男性的发言。

等到他们看到安里恢复的成果，那样的倾向八成会更加强烈。

在一旁观看这景象的村民们，脸上带着安心的表情说出这些话。

「总之，我想说的是，妳可以把我当作姐姐般仰慕。我会依赖妳，所以希望妳也可以尽情地依赖我。这样才像一家人。」

一般来说很难相信这样的事，不过也许是凉香的外表起到了作用，安里没有任何怀疑，她向两人道歉，并且想要立刻追究村长等人。

在这里大概很难做得出点滴，不过只要使用《奇迹》，应该可以做出虽然需要经由嘴巴摄取，但仍具有类似效果的饮品，想到这一点的凉香向索提艾尔提出建议。

「我……可是，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不仅如此，由于恢复健康的安里是位美丽又成熟的大姐姐，凉香兴致勃勃地帮她做了各种保养，让她获得了超越生病前的美貌。

顺道一提，安里在一开始时曾说『必须做个了断才行』，准备要去拿剑，然而凉香她们表示『还不到那个程度』，阻止了她。

「谢谢您。说的也是，有可以依靠的家人，很令人开心呢──不过要是有村长那样的父亲，会有点伤脑筋就是了。」

反观那些跪坐的人们，他们一脸狼狈地偷瞄凉香她们对她们投以寻求协助的眼神，但这个行为无疑是火上加油。安里火大地瞪了他们一眼。

「但考虑到妳的状况，也是情有可原，再说也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哪。」

她的模样因为索提艾尔和凉香而焕然一新，与之前判若两人。

「既然这样，妳要不要和我成为家人？……妳可以叫我姐姐喔。」

安里原先的状态十分糟糕，她现在看起来虽然不到健康的程度，但原本干燥的肌肤稍微恢复了水嫩感、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脸色明显好转。

「是因为身体的能量不足吗？要不要做超高卡路里的营养剂给她喝喝看？」

「…………哇～状况明显地在好转耶。」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或许就没有能够改变关系的契机了。

「好、好痛，脚、脚麻了！」

「当强盗是怎么回事？」

凉香也从索提艾尔的部分话语中，察觉到她的母亲已经离世。

「唔……不、不会，以组织的立场来思考，必须要好好划分出界线。」

「啊，是平常的安里小姐，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凉香想到这一点，目不转睛地凝视索提艾尔，用眼神传达无声的话语，索提艾尔犹豫了一下后，很快地紧紧闭上眼睛并把头别开，像是放弃最后的挣扎。

凉香把水倒进宝特瓶里摇晃均匀，然后用和刚才同样的方式喂给安里喝。『甘酒』不仅经过稀释，剩下的量也只有一点点，不过──

受害者都原谅了，安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沉默好一阵子的安里「唉」地叹了口气后，村长等人松了一口气，他们放松紧绷的神经，摇晃地站起身来。

「…………既然妳们两个都这么说了。你们站起来吧。」

索提艾尔这么说道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说的也是，药品的部分是逼不得已，但食物会有呛到的危险。」

信仰点数也相对消耗掉不少，但周遭的村民们都纷纷给予好评，表示「她居然变得这么有精神」、「这是神的奇迹！」、「没想到眷属大人的能力这么强大！」，凉香听了非常满意。

凉香逐渐逼近犹豫不决的索提艾尔，她握住索提艾尔的双手，用祈求的目光抬头望着她。

她逼问的语气冷静，背后却有如浮现了恶鬼的形象。

「可是，我父亲他们做出的行为，对妳们来说实在太过分了……」

「──呐，索提，我可拜托妳一件事吗？」

从凉香的角度来看，就算索提艾尔只能帮上一点点忙──不对，光是索提艾尔愿意和她同行，就让她心里踏实许多，但对于被救了一命的索提艾尔来说，恐怕没办法因此感到满足。

「是的，我之所以会加入教会，也是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在我懂事前就已不在人世，我也没听母亲提起过其他亲人。」

凉香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说道，索提艾尔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

两人惊讶地回过头，发现睁开眼睛的安里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

凉香干脆地放下没能实现的野心，小小地叹了口气并继续往下说。

「啊～原来是这样。」

两人在一旁看着，安里的状态在短时间内产生了剧烈变化。

「咦？啊，好的。如果是您的请求，要我帮多少忙都可以。请尽管说。」

「只剩这些，就算把瓶子倒过来也流不出来。要把水加进去冲一冲给她喝吗？」

经历与村民的接触后，凉香深刻感受到神兽的存在，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更加意义重大。

凉香想着『说不定我等了十年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悄悄地透露出内心的渴望，听到这段话的索提艾尔不知所措地看向其他地方。

光是拥有兽耳和尾巴，村民们就对凉香抱持着敬意。

◇　　　　◇　　　　◇

「所以，我想要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呐，索提，妳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

「如果是用高营养价值的物品进行转换，甚至还可以节省点数。修复身体需要糖分和蛋白质吧？砂糖、水果，或者是肉类……这些很难取得吗？」

「嗯，没有问题。谢谢妳，索提。」

或许是早已看开，索提艾尔若无其事地回答，然而从年纪上来看，她还是个孩子，凉香用手抵着下巴，发出「嗯～」的低吟后，微微歪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以及出现这样的光景，理由极为单纯。醒来的安里，询问旁边的凉香她们的来历和事情经过，没有理由欺骗她的两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就是这么简单。

面对凉香的请求，索提艾尔的眼神四处游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对，现在有凉香大人在，肯定会比以前还要更繁荣！」

凉香看到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反而露出些微不满的表情。

「爸爸，你到底在想什么？」

索提艾尔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她重新调整坐姿，一脸认真地望向凉香。

「我、我明白了！这样实在不胜惶恐，但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只是我怕自己会出错，说话方式还请让我维持原样。」

干瘪的手脚变得健康且结实有弹性，干燥的头发则闪耀着漂亮的光泽，原本与凉香差不多的胸部也恢复得丰满挺拔。

可以的话，凉香希望索提艾尔用轻松的态度与她相处。凉香带着这样的想法，注视索提艾尔的眼睛，索提艾尔像是感到胆怯般往后退缩，但她仍然果断地摇头。

几天后，在村长家的玄关前，以村长为首的数名男子──具体来说，当初袭击凉香她们的村民全员到齐，被迫跪坐在那。

「够了哪，安里。吾等只是去路被挡住而已。」

「唔嗯～其实妳不需要那么在意这件事……」

那样的状态虽然符合凉香收集信仰力的目的，但反过来说，对村民们而言，他们将变得没办法用轻松的态度与凉香相处。

不过，这也算是有些敏感的问题，凉香一直刻意避免深入追问……

两人异口同声地苦笑，这时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姐姐……以年纪来说，您是姐姐没有错……」

「不会，我才要谢谢您。说实话，我不只是没有朋友，连亲人也没有。」

凉香笑着道谢，索提艾尔露出看起来有点困扰的表情，却又感觉有点开心地回握凉香的手，并且扬起嘴角。

「你们几个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亲信只需要听话就好是吗？」

「意思是从客观的角度上来看不像吗？我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但那时的她还没恢复到可以正常行动的状态，凉香她们慌忙制止。

「是啊，我们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村长他们，才能够帮助到妳，从结果来看，我认为这不是那么糟糕的缘分。」

经过几天的忍耐，眼前的情况即是安里平安无事恢复后的结果。

「虽然消瘦的身体还没恢复……但这样已经很惊人了。」

关于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事，凉香早就放弃挣扎了。

相较之下，被迫跪坐的众人不仅脸色铁青，还紧张地冷汗直流。

刚从疾病中康复的安里，正用冰冷的眼神俯视他们。

成年的大人在自己面前跪坐的状况，我反而坐立难安──凉香基于这样的想法，阻止了愈说愈激动的安里，索提艾尔也同意地点头。

「安里小姐，村长做出这个决定，他也很痛苦──」

「我、我的脚，唔，站不起来！」

然而真正站起来的，大约只有一半的人。

剩下的另一半，包含村长在内，用接近趴着的姿势忍受双脚麻痺的感觉。

安里用冰冷的视线低头看向村长，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脚。

「你们还是要向她们赔罪。爸爸，你打算怎么报答她们？凉香大人似乎有要求你信奉狐狸神，你该不会准备这样就算了吧？」

「当、当然没有。说来难为情，我们没有钱可以捐赠，凉香大人若是愿意待在我们这个边境的村庄，我打算尽可能地建造宏伟的神殿！」

村长抬头看向凉香，表情认真地果断说道，只是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

凉香虽然觉得场面尴尬，外加感到些许不安，但她仍然双手抱胸并点点头。

「吾自然没有异议。不过，不需要盖得太宏伟。只要建造吾和索提艾尔的住处，以及祭祀神明的小型神社即可。」

凉香还有『建造本殿』的＼使命（任务），可是村民如果愿意成为氏子，这倒也不着急。凉香的发言源自于不想要造成村里的负担，周围的气氛却意外地不同。

「怎么可以！那可是治好安里小姐的厉害神明耶!? 」

「什么小型神社，绝对不可能！」

「「「没错、没错！」」」

──大、大家好热情!? 这就是宗教──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不需要勉强哪。安里也才刚恢复健康，大规模的建造工程会很辛苦吧？」

让村民负责建造宏伟的宗教设施。凉香想要跟那么做的教会划清界线。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凉香急忙插嘴说道，然而安里却态度坚定地摇头。

「凉香大人，我们大家都会成为狐狸神的氏子。更不用说这个地方是身为眷属的凉香大人停留的地点，未来将会成为狐狸神的圣地。我们必须要盖出引以为傲、每个人看了都会赞叹的神殿……没错吧，各位？」

「「「当、当然！」」」

安里面带微笑地问道，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努力是好事，不过不要太逞强哪。」

「难道说，连曲尺也是……太好了，这是普通的曲尺。」

除了工匠以外，其他人也参与讨论，因此无法产生共识，完全是多头马车的情形，然而旁观的凉香脸上反倒浮现了安心的表情。

凉香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打岔说道，然而文件盒像是想要妨碍她继续说下去般，再次绽放出光芒。

凉香也明白，神明不是无条件帮助人的存在。

「现在是一时讨论得很热络，一天过后，我想大家也会冷静下来。」

「如果变成那样，要准备材料的就是凉香大人了。因为您是眷属。」

有的人主张放眼未来，不要建造无用的设施，应该先把土地空出来。

「可是，我们没有建造过神殿耶？」

此乃侧面绘有可爱狐狸插图的小型卷尺。

很遗憾的，凉香的祈祷似乎没有被听见。

「原来如此，如果按照设计图仔细地制作出构件，说不定可以组装得起来。一口气盖完是不可能，但花个几年的时间，一栋一栋建筑物慢慢盖的话……」

「也是啦……唉。」

「──咳咳，这个弯曲成直角的测量工具，可以画出直角的线，另外也可以沿着同样的斜度画线。这些给你们，好好使用哪。」

画在上面的神社，可以用『我想到的最强神社』来形容。

不对，这根本是神宫了吧？而且还是感觉会办式年迁宫（译注：每隔固定一段时间迁移本宫位置，重建神社的活动。）的那种等级。

很显然，凉香的言行是在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祭祀神明的巫女也需要生活，假如《奇迹》可以无限制使用，那还好说，然而现实是有信仰点数的限制，她们自身的安全也需使用到信仰点数。

「可是这不会很难盖吗？我们没有建造这种建筑物的技术啊。」

她强忍住心中无法释怀的情绪，翻阅起那些纸张，上头的内容是用CAD绘制，有如印刷品的详细设计图。如果是专家，大概可以用这些设计图盖出建筑物。

这种卷尺的大小是连凉香的小手都能轻松握住的尺寸，通常长度最长大约五公尺，但上头却若无其事地写着『50m』，明显是非比寻常的物品。

「上面写着『梦想的新居，My Home！』。神明大人，会不会太热情了？」

或许是不敢冒昧地直接询问凉香，困惑的目光集中在索提艾尔身上，被大家盯着的索提艾尔点点头，然后看向凉香。

「凉香大人，神明大人怎么说？」

尽管素材不明，还有GIS标志，但与感觉会让量出来的空间扭曲变形的卷尺相比，算是很正常了。凉香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想起自己才说明到一半。

凉香做好觉悟打开文件盒，里面多出了一张＼使命（任务）的诗签。

凉香干笑了几声，索提艾尔一脸同情地指着的，是被塞在包袱深处的文件盒。它正委婉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不需要勉强盖这样的建筑物喔。各位只要有虔诚的信仰就可以了哪，所以──」

一群工匠聚集在一起喃喃自语，这并不让人意外。设计图上使用的是阿拉伯数字，长度单位则是公厘，最少需有能测出同等精密度的测量工具。

安里端详着凉香递过来的设计图，她皱起眉头，叫来像是工匠的人们。

「那会很有帮助。这里是森林，可以采伐到很多木头，但铁就要花钱买了。不过，这里写的是长度吧？有办法正确地测量出来吗？」

老实说以凉香的立场，会觉得这是在浪费信仰点数，但如果是神明说出不需要，村民们应该也会信服吧。凉香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点头，双手捧著文件盒进行祈祷。

村民们一副感到困惑的模样，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忽然听到这句话的凉香皱起眉头，索提艾尔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上面写着一句话──『降伏妖树之森』。

「我以前也没看过──巫女大人，神明大人想要什么样的神殿？」

──既然是日本的神明，应该会看气氛说话！让我的祈祷被听见吧！

「──所以我希望他们可以不要主张『为了神明大人，应该准备特别的材料』。感觉神明大人会说『这个想法很棒』，强行降下神谕。」

凉香放弃挣扎打开文件盒，小册子不断发光，像是在催促她赶紧阅读。

大概是气氛营造得很好，村民们屏住呼吸，一齐关注凉香的一举一动。

「「「哦哦！」」」

「是啊，只能开垦新的区域了。木材也需要相当大的木头吧？」

在这个已经为诊断她的疾病，而花费了大量现金的现况，只要冷静想想，势必能理解现在需要节约，要是过于勉强，将会对村庄的生活带来不好的影响。

「……吾明白了。吾问问看。」

索提艾尔代表众人提出疑问，她接着面对注视着凉香的村民们，把卷尺──也就是卷起来的尺「咻」地拉出来展示。

当然，神社的社格也相当低。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一般员工想要盖出与社长同规模的大豪宅。对重视和谐的日本人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等同降职一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画在手册上的只有完工示意图以及整体平面配置图、各栋建筑物的插图。

「说是这么说，他们看得懂这种设计图吗？安里，妳看得懂吗？」

「多了『宫大工（编注：宫大工为负责兴建与维修日本神社、佛寺的木匠。）入门』的＼功绩（成就），报酬是『曲尺、卷尺』……」

「凉香大人，能够请求神谕吗？」

村民们因为原本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安里复活，整体的气氛相当热烈，但这里原本就不是富裕的村庄。

映入她眼帘的，是亲笔写着『本神觉得这种的不错！』的第一页。

──我们家祭祀的神明，只是在地方城市的小神社里受人祭拜的神明喔？

此时凉香心中已经冒出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继续往下翻阅──苦恼不已地翻。

「身为巫女，应该不行。」

「可是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祭拜神明耶……」

「哈哈哈，我想就算是神明大人，也不会那么过分，是吧？」

有的人主张以目前村里的积蓄，绝对盖不出来，应该先去赚钱才对。

「就是……像这样的感觉。」

凉香因为难以处理的神谕而手僵住不动，索提艾尔担心地观察她的状况。

「…………神明大人，祢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盖出来吗？」

「狐狸神的神殿，到底是长什么样？我可不知道喔。」

从开拓村往北走一百公尺多一点。

「这是用来测量长度的工具哪。吾等等再教你们数字的看法，这上面的刻度可以对应设计图上的数值。上面还有＼JIS（日本产业规格）的标志，是相当正确的──不对，仔细一看，是GIS，这是!? ……该不会是＼GIS（神明产业规格）？而且还超级无敌长的!? 」

「而且这种建筑物好像不需要用到钉子，还可以节省用铁。」

「在令人敬畏的绯御珠姬神面前，诚惶诚恐，谨此禀告。」

凉香虽然很想当作没看到，但既然她在所有人面前接收神谕，就不可能这么做。她把手册翻到第二页再交给索提艾尔，手册先经过她的手，再在村民之间传阅。

尽管听起来有点结巴，但安里是温柔成熟的大姐姐，强壮男子居多的村民们，绝不可能是屈服于她给的压力。

风格与村庄里的建筑物大不相同，一般来说不可能盖得出来。

把大量的点数花在建造说得上是奢侈品的豪华神社，就某种程度上来说实在是──

我还是不想造成村民太大的负担。

写给掉到彼岸、走投无路的凉香的说明，只有仅仅数张纸。

文件盒绽放出光芒，出现的是一本用A4纸印刷而成，有十几页的手册。这本手册在各种意义上，都与先前敷衍了事的信件不太一样，凉香面无表情地拿起手册。

「虽然很复杂，有可能盖得出来吗？」

凉香才要开口说「所以，还是──」时，文件盒仿佛在阻止凉香般，第三次绽放出光芒。

需要做的事非常多，每一项都不是小村庄可以轻易完成的项目。

相较之下，这次送过来的纸却有数百张，两者之间的差别令凉香看得目瞪口呆。

「不不，索提。那样真的是强人所难了。」

「也只能慢慢建造了。圣地嘛，不会那么简单就盖好。」

身为巫女，不能否定神谕，但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太拚命。

「喔，这就是神明大人想要的神殿──是叫做神社吗？好大喔。」

制图方法会因为时代而有所差异，更不用说不同世界之间的落差了。

「「「遵命！」」」

「努力盖的话，应该至少可以将外观盖得很像吧？虽然明显看起来很复杂……」

凉香用咳嗽敷衍过去，她做出严肃的表情，把两项测量工具交出去，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在凉香的面前跪下，由年长的工匠作为代表，恭敬地接过工具。

「…………凉香大人，很遗憾不是呢。」

这样等自己回去现实世界，老家会不会因为神罚而消失？本来凉香可能会因为觉得太离谱而笑出来，可是在知道神明真实存在的此刻，她有点笑不太出来。

要是能顺势缩小规模，那就更好了。

「我们现有的测量工具可以用吗？」

凉香抬起头来，发现村民们果然在盯着自己……

摆明是临时加上去的，可以认定这是为了建造神社而追加的项目吧？

「可是师傅，这里也有每种构件的设计图。」

「唔嗯～没看过这种画法。这种设计图，没办法用来盖房子喔。」

「希望是这样，和氏子一起变繁荣，才是神社该有的样子。」

凉香叹了口气，她触碰报酬的文字后，手上立刻出现了那两项物品。

即使所有人都同意要建造神社，执行的方式却众说纷纭。

「托凉香大人的福，设计图方面没有问题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土地。」

有的人主张不好让神明等太久，应该先建一座小型的神社。

凉香完整说出了祝词，氛围感在宗教仪式中也是很重要的。

「──咦？凉香大人，那些是什么？」

与凉香的希望正好相反，异口同声回答的工匠们立刻开始热烈地进行讨论。

「是！我们保证，一定会盖出让神明大人满意的神社！！」

「……我不能不看吗？」

「嗯，看来最后会定案在适当的规模。」

会遇到一片森林，高耸挺拔的巨树排列得井然有序。

树的高度直入云霄，粗度是成人张开双手仍无法环抱的程度，对于建造神社需要木材的凉香等人来说，只能举起双手大赞『太棒了！』。

如果这里不是在凉香询问『你们知道妖树之森吗？』后，被带来的地方的话。

「长在这里的树木，全部都是魔物吗？」

「是的。这里是妨碍我们开垦的『树精之森』。」

树精是一种树木的魔物，乍看之下与普通的树木分不出差别。

然而要是在没有留意到的情况下靠近，就会遭到捕食，是一种危险的魔物，也是开垦时的天敌。

带凉香她们去这座森林的，是安里与数名隶属于防卫部的男子。

他们本来的职责是在森林里打猎，或是避免村庄受到魔物的危害，其实对凉香她们做出类似强盗行为的也是他们，因此他们积极地自告奋勇要担任护卫。

「不过，安里小姐，我听说树精的危险性，在于牠们会假冒成其他树木的拟态。假如能够分辨出来，并不是特别强的魔物？」

「是的。您说的没错，但那是只有一棵时的情况。一般会用斧头砍倒树精，只是不管怎样都需要花一点时间。」

「如果是在这座森林，会在砍伐的时候遭到围殴。妳们看一下这个。」

一名男子在安里说完之后，扛起斧头靠近其中一棵树，接着挥下斧头。

「喀锵」的尖锐声响传遍森林，下一个瞬间──

周围的树枝弯曲扭动，朝男人往下挥去。

早已预测到会这样的他迅速往后跳，挥空的树枝击飞了土块。

「嗯，就像这样。而且树精还比一般的树硬上好几倍。」

「哦～你挺厉害的哪。」

凉香因为神奇的景象而惊讶地瞪大双眼，她「啪啪啪」地拍拍手，男子腼腆地笑了笑。

「啊哈哈……我自认在村子里还算挺强的，可是要一边闪避树枝一边砍伐树精，真的办不到。没办法踏进去那座森林里。」

就算举行诡异的仪式，只要说是宗教行为，就会被接受。

他铤而走险获得的钱，多半都拿来献给上位者，他慢慢地提高自己的立场，最终来到主教的地位──爬到了蒙布洛瓦教会的最高阶层。

达克尔没有任何信仰心可言，宗教团体对他来说，不过是好用的掩护。

曼德拉草那时是『好像有点累？』的程度，但她这次除了明显感受到『有某种东西从身体流失』外，同时有种再继续下去会有危险的感觉。

冠上修行的名义后，甚至不需要支付她们工资，没有比这个更好做的生意了。

换句话说，播种的时期终于结束，现在是收割的时节。

广阔土地、可以做为木材使用的树精，还有水源。

从这天起，原本棘手的树精摇身一变，成为了开拓村新的收入来源。

达克尔心里明白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却还是对属下大吼，把气出在对方的身上，他一边翻阅报告书，一边睁大眼睛寻找任何可以换成钱的物品。

「想办法解决那个问题是你的职责吧！可恶，有没有什么适当的东西……」

倘若能顺利赚到大笔钱财，他甚至有望成为地位更高的教区主教，为了把之前投资的都赚回来，他可不能在这时慢下脚步。

凉香开心地笑了出来，安里却露出感到困扰的笑容。

「有困难。树精比普通的树更耐火。火势如果大到可以把树精烧掉，那周围的森林应该也陷入大灾难了。万一火势控制得不好，被火逼出来的魔物从不踏之森里涌出，我们的村庄就不用说了，势必也会给周围带来莫大的损害。」

即使收集危险的药物，只要说是用来治疗，就不会被追究。

「明白。只是，培养见习圣女需要时间……目前的利润可能会减少。」

此外，要在那个瞬间发动《奇迹》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凉香每挥一次大币，树精就发出光芒，变成原木的树精接二连三地倒在地面上。

「做得好，凉香大人！（您累了吗？）」

在凉香开口说话之前，索提艾尔自信满满地宣布，然后回头看向凉香。

「我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这里的难度太高了。」

以建造神社的场地来看，条件也太完备了──倘若不考虑危险性的话。

「这个嘛，这么多巨木，光是要从这里运出去，也得花上一些时间……」

话虽如此，凉香确实也觉得她应该有办法处理。

「我懂了，这样可以防范危险的野兽或魔物入侵。不仅可以成为天然的屏障，神社的安全性也会提高。只要村民们全力以赴去做──」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完成了!? 想不到眷属大人的力量这么强大……」

树精之森因为这句话而安静下来，安里也同意地点头。

村民们要是太过努力，凉香就无法休息，也会加重对村庄的负担。

「凉香大人，还是避开这里会比较好吧……当然，如果您希望，我们必定会全力以赴，只是这样到神社盖好，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那是因为最近见习圣女耗损得很剧烈，效率降低了。有不少人受伤或生病，没办法工作，其中还有没回来的人……」

不过就算树精在抗议，牠们毕竟是魔物，因此开垦受阻的安里等人不可能把牠们纳入考量，但凉香说了句「可是」，接着把话说下去。

「（嗯，好像有点不妙。这些树一棵要消耗一○○点。）」

达克尔俯视那名男子的后脑勺，皱起了眉头。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件事，树精之森不安地摇晃发出沙沙声。

「可以的话，吾想要避免滥伐，神社被树精围绕，就各方面来说也很方便哪。」

木造建筑的弱点是火灾。有天然的防火木材存在，着实令人感激。

「的确是妖树哪。索提，＼使命（任务）指的地方，果然是这里吧？」

达克尔的目光，停留在一直都有固定销售额的药物上。

「对耶!? 这可以作为新的现金收入来源吧？要再继续开垦也不是问题──」

「──嗯？这个是……土壤净化药啊。」

「是的，很有可能。仿佛神明大人在旁边看着一样，时机非常巧妙。」

好可怜，树精已经被当作便利的素材了。

──原来如此，这样一天使用《奇迹》的次数，说不定不用太多？

「没想到会整片都是树精，完全在预料之外。」

「真的吗？明明连裂纹都没有？难道说，这马上可以当作木材使用吗？」

──没想到会被背叛。我竟然被自己人截断了退路!?

「这样一来就不用怕树精！可以开垦了！」

实际上，对凉香来说这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或许是感受到凉香的不安，索提艾尔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凉香头顶上的耳朵被索提艾尔呼出的气息弄得发痒，她忍不住抖了下耳朵，索提艾尔的呼吸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急促──

「要是有办法采伐，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前方有水源，我们当初本来打算要开垦这一区，可是实在太危险，所以放弃了。」

「吾不介意，建造神社也需要钱吧？」

「那就按照这个步调执行吧。凉香大人，这样可以吗？」

「咦……？啊，唔、唔嗯。交给吾吧，安里妳们先退到后面去。」

「不用，这种小问题，不会对凉香大人造成妨碍──对吧？」

不过，生长在神宫的建设用地上的树精数量众多，即使把治好安里后缓慢增加的信仰点数算进去，凉香也不确定是否够用。

「（而且魔力也消耗得很多，没控制好可能会晕倒……怎么办？）」

「也需要加工厂和木材放置场，必须要扩建村子。」

「唔嗯，安里，还有其他的村民们，麻烦你们了哪。」

「哟、喝、嘿！」

凉香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树枝马上朝往前方靠近的凉香挥下。

「喂！跟上个月相比，利润变低了！这是怎么回事！！」

「唔嗯～这样啊。也罢，对于想要获得木材的吾等而言，这也不是适合的方法。不过，从作为建材的角度来看，不易燃烧是个优点哪。」

「……该不会是逃跑了吧？」

沙沙沙、沙沙沙，树精之森仿佛在抗议般，发出嘈杂的声响。

地上的原木大小直径超过两公尺，长度也有几十公尺。干燥过的重量少说也有几十吨。而且还需要进一步加工成构件。

树精的特征及最大的武器，就是可以模拟成普通树木的能力。

凉香的老家是有一定历史的神社，有好几项神道仪式沿袭至今。

「确实感觉很危险。顺道一提，不能放火烧掉吗？」

「居然把树精变成没有树枝的笔直原木了。而且这个原木是不是干燥过了？」

趁小孩的自我意识还薄弱时，用好听的话引诱她们，再同时使用药物洗脑。只要把她们圈养在教会里，从早到晚使唤她们，她们不但无法和外界建立联系，也不会有心思想如何逃走。

「也没有留下树墩!? 开垦最辛苦的就是处理这个！」

索提艾尔悄声说道，凉香努力维持住从容的笑容回答。

放弃开垦的安里也很了解这一点，她一脸担忧地看向凉香。

「……索提，妳还好吗？」

「只要有凉香大人的力量，一棵树精就可以做成这么巨大的原木。如果好好利用这一点，树精不就能够变成便利的木材来源？」

索提艾尔曾经加入过的城镇教会的其中一个房间里，回荡着怒吼的声音。

考虑到树精和曼德拉草的尺寸差异，不如说一○○点算少了。

◇　　　　◇　　　　◇

达克尔为了获得能够实践这件事的立场，他过去非常热衷于投资。

尽管那些不是实战用的技术，凉香也具备了闪过知道会打下来的树枝的运动神经，外加用大币打中伸过来的树枝的实力。

年纪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深深低下头回答。

弓道和薙刀作为仪式的一部分，凉香都必须要学起来。

「（信仰点数应该会因为这次的事情又变多，问题在于魔力对吧……我明白了。一切请交给我！我会巧妙地进行协商！！）」

「「「是！」」」

「「「哦哦！！」」」

索提艾尔举手打断安里的发言，安里想了一下之后说出回答。

「啧，赶快把人补进来！见习圣女是消耗品，随时都要准备好备用的。」

尽管眼神有些闪烁，凉香依然拿着伸长的大币往前走去，刚才在被斧头攻击前都没有动静的树精，像是发出警告般沙沙作响地摇动树枝。

凉香摆出泰然自若的表情，接受来自村民们深感敬畏的目光，但索提艾尔感受到些微异状，她从后方用支撑的方式抱住凉香。

「要建造一条通往村庄的道路，用栅栏围起来吗？这样应该可以安全地运送木头。」

「请等一下。凉香大人不希望大家过度牺牲自己。假如是在有余裕的时候执行，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问题是这样太过依赖凉香大人了，我们可是接受恩惠的人喔？」

「这下你们理解凉香大人有多伟大了吧？不过，后续的作业需要请你们处理。地上的树精原木，你们可以用多快的速度处理完？」

凉香以为索提艾尔也在紧张，于是抬头看向她的脸，索提艾尔却不知何故迅速地把目光从凉香身上移开，她接着用稳重大方的态度向安里等人开口说道：

「我想也是。我想的方法不可能会出错。」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安里用劝戒的语气插嘴说道，并且偷瞄了凉香一眼。

只要打着教会的名声，要募集多少见习圣女都不是问题。

离凉香等人居住的开拓村最近的城镇──蒙布洛瓦。

声音的主人是教会的祭司──达克尔。这名从体型就看得出来不注重健康，年纪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摇晃着松垮的双下巴，「碰碰碰」地拍打拿在手上的文件。

他们万万没想到树精会密集地生长在一起，听说踏入此地的村民当中，也有受伤的人。

原本同时骚动的树精之森，在那一瞬间，风平浪静般安静了下来，然而──

除此之外，亲眼见证凉香《奇迹》的人就不用说了，树精的巨木被运到村庄后，其他的村民们也开始对凉香产生强烈的敬畏之情。

「如果在行有余力的范围内拨出人力执行，一天最多处理十根原木吧。这个数量应该就可以在不影响村庄运作的情况下，推进工程的进度。」

达克尔看着连事前准备好备用资源都想不到的属下，啧了一声。

「不会，＃教育＃方面没有问题。她在行动上没有可疑的地方，药也有正常发挥效用。只不过，有点压榨得太过头，可能死在森林里了。」

与治疗外伤或疾病的药物相比，一瓶土壤净化药的价格相对便宜。

然而部分区域的田地──被『瘴气』污染的田地，必须要将这种药混入水中定期喷洒，否则种不出农作物。

也就是说，这种药在农业上是必需品，不管适用地区的农民愿不愿意都得购买。

达克尔想到了这一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奸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