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麻烦事的气味
《葬送的芙莉莲》 · 时海结以 · 1.2万 字
勇者欣梅尔死后二十九年。
在北方诸国的拉欧布丘陵。
芙莉莲等四人一路往北前进,遇到马车便搭了便车。
今天上午的天气晴朗,温暖的阳光照耀之下,芙莉莲坐在马车的车斗后方读着魔导书。坐在她身旁的费伦看起来很困,眼看就快打起瞌睡了。
睡着的费伦一头倒在芙莉莲的肩上,她手中的魔导书也因而脱落。
芙莉莲无奈地拾起魔导书。同时,坐在前方的赞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提出了一个疑问。
「——芙莉莲,你们出来旅行多久了?」
「嗯~~……」芙莉莲思索了起来。这时费伦一下子清醒过来,口齿清晰地答道:
「从我跟芙莉莲大人一起出发开始算的话,已经过了约四年了。」
担任前卫的修塔尔克仍仔细地注意前方的状况,同时开口说:
「我则是差不多一年。」
「这样啊……」
赞恩如此回应,微笑了起来。
四人下了马车,在丘陵上的森林内沿着铺好的阶梯持续向下,要前往下一座村子。
这时候,赞恩又忽然开始发言。
「——各位,这个团队还有不足的要素。」
其他三人同时望向赞恩。
「你们觉得是什么?」
对于赞恩的问题,芙莉莲边思考边说:
「嗯~已经有前卫了,魔法使跟僧侣也都有了……」
「开玩笑的啦……」
「那么,赞恩,魔物一出现就立刻叫醒我,绝对不能自己战斗喔…………我一定会打倒魔物……」
「需要进行仪式,还要有道具。所以,与其花那么多功夫,还不如直接解决诅咒的源头比较快。诅咒的源头是魔物,我已经掌握到位置了,走吧。」
听她这么说,修塔尔克更不安了。
「人家才不要……那才不是大姐姐……」赞恩欲哭无泪地说。
「果然啊。真是麻烦。」
在修塔尔克提问的同时,赞恩站起来去查看倒在道路对面的村人,确认其状态。
「——他还有呼吸。」
赞恩先把沉睡的芙莉莲藏在附近树木的后方,然后做好赴战的心理准备,开始接近魔物。
说完,芙莉莲向赞恩问道:
「那就是年长的大姐姐!!一般来说,团队里至少都会有一个吧!!妖艳又成熟的大姐姐!!」
赞恩对跟随在后的芙莉莲这么说道。
「所以说,这村子没救了吗?」
费伦缩起了身子。
「这个团队缺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这是混沌花的亚种,大概是打算把睡着的村民们当成肥料吧。)
芙莉莲这么说道,跟上了先走的赞恩,费伦也接着跟上。然而……
看修塔尔克皱起了眉头,芙莉莲告诉他说:
「这么省事,真不错。」
「跟没有醒来一样啊……」费伦低声喃喃。
村子里的马跟牛还醒着,人类却全都昏睡过去了。
「别催。我正在调查诅咒的种类跟源头。」
修塔尔克显得有些不安。芙莉莲继续告诉他:
芙莉莲发现挂在民宅门前、用稻草编成的饰品——象征女神大人信仰的吊饰——不知为何有所破损,心里觉得很不对劲,喃喃说道:
「芙莉莲大人,我要生气啰。」
费伦与赞恩上前查看村民的状态。
「费伦没有醒来。明明说过我们只是休息一下……」
「看来好像有什么麻烦事。我们快去下一座村子吧。」
芙莉莲向赞恩求助,他冷静地说:
「现在我知道这是很特殊的诅咒了。」
「无法解除吗?」
从这里透过前方森林树木之间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魔物的身影。
「就快到了。反应很近了。」
芙莉莲说道,同时来到正在蹲着为村民查看状态的赞恩身旁,跟着蹲下。赞恩告诉她:
「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在被诅咒吗!? 太恐怖了!!」
「若是僧侣使用的女神大人的魔法,那就另当别论了。应付诅咒从以前就是僧侣赖以为生的专业。」
修塔尔克又向芙莉莲提问。
「是喔……」芙莉莲停下脚步回应,语气听起来很困。
修塔尔克这么说,瞥了芙莉莲一眼。
「感觉好像痒痒的。」
「靠我目前能用的魔法,顶多只能让他醒来五秒钟。」
「宝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啊……」
「——这是『诅咒』。」
随处都有村民倒在地上,很多、很多人。有的趴卧在道路中央,有的则倚靠着房屋的正门或外墙,全都失去了意识。
「女神大人的魔法跟其他的魔法有什么不同?」
「嗯,这个人也是。」
在夜晚的森林内,赞恩领着芙莉莲前进。
赞恩以外的三人接着进去门敞开着的民宅,在屋内寻找线索。屋内有祀奉女神大人像的祭坛,坛上做为供品的麦粥与苹果都腐败了。
「是盗贼吗?毕竟芙莉莲大人很常被宝箱怪困住。」费伦直接说出她想到的。
「我张设了结界。先把他们两个藏在这里吧。」
在黄昏的森林内,赞恩领着芙莉莲与费伦前往魔物所在的地方。陷入昏睡的修塔尔克由赞恩揹着前进,经过危险的地方时则用魔法使其浮起来移动。
「不是有芙莉莲在吗?」
「连费伦也睡着了吗……」
芙莉莲望向赞恩,继续说明:
「这下子情况愈来愈不妙了。」
「各、各位,你们看!已经看得到下一座村子啰!」
三人走出民宅,时间已经是傍晚,太阳快要下山了。
赞恩神态严肃,开口回答:
「芙莉莲大人,修塔尔克大人他……」
对于费伦的发言,芙莉莲陶醉地反驳:
听赞恩否定得斩钉截铁,于是众人停下脚步,等他继续说下去。
四人进了村子之后,发现村内格外地安静,觉得很不可思议。
「魔物与魔族所使用的魔法之中,有的能催眠人类,或是把人变成石头之类的。其中人类还无法分析透彻的魔法,就称为『诅咒』。凭人类的技术,无法找出其原理跟解除方法。」
「什么话?我的魔法只能让妳醒来五秒——」
来到了村子的中心处,那里的景象让四人惊讶得动弹不得。
「是这样的吗……」
修塔尔克抱住自己的身子,害怕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魔法使无法感应到诅咒。现在我隐约有种正在遭受攻击的感觉,顶多只知道这村子仍在诅咒的范围内。」
芙莉莲试着摇醒费伦,但是她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修塔尔克竟然已经瘫坐在地上,跟村民们一样地背靠着民宅的外墙睡着了。
「女神大人的魔法记载于圣典之中,只有持有圣典的人才能使用。几乎所有的女神大人的魔法都跟魔族的魔法一样原理不明,所以没什么意思。」
「算了,无妨。我也会用战斗用的魔法。」
修塔尔克过来问道:
芙莉莲嘀咕道,再度走了起来。
「那还真是抱歉喔。」芙莉莲追过赞恩,低声对他这样说。修塔尔克连忙打圆场:
赞恩握紧拳头,奋力地主张道:
对于芙莉莲的疑问,赞恩脸色凝重地回答:
潜伏在森林深处的,是一只外型似花的魔物。巨大的茎长达人类身高的三倍左右,顶端接着一朵巨大盛开的花。花只有一朵,中心处有个看起来既像是眼睛又像是嘴巴的孔。茎的底部分岔为好几根有如触手般的粗大藤蔓,末端有叶片,正在不停地扭动着。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行人在森林里生火,围着篝火坐下来稍事休息。这时候,轮到费伦开始困了起来,最后终于不敌睡意,倚靠在树下完全睡着了。
赞恩抬头看了看已经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这么说道。
赞恩与芙莉莲为修塔尔克和费伦裹上毛毯,让他们倚靠着树丛后的大树躺下。芙莉莲施展魔法,以半球状的微光包围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睡着了……」修塔尔克问道。
「不管怎样,我们最好快点。」
闻言,大家都无奈了起来。
如他所说的,出了森林之后,的确看得到前方山丘下有一小座村子。
「……芙莉莲啊,只有五秒根本无计可施吧。」
费伦这样想。
每次在迷宫内探索、发现宝箱时,芙莉莲总是喜孜孜地高声欢呼并扑向宝箱。不过,那些宝箱大多数都是一种叫做宝箱怪的魔物伪装而成的。毫无防备的芙莉莲每次都被宝箱怪的血盆大口咬住上半身不放,令费伦很无奈。
赞恩背起了芙莉莲。
赞恩回头说道,但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芙莉莲「咚」一声地趴卧在地上。赞恩连忙过去查看,发现她已经熟睡了。
「欸,芙莉莲啊。什么是诅咒?」
「……他睡着了。能设法让他醒来吗?只是暂时的也好。」
芙莉莲告诉赞恩。
「那么,即使是芙莉莲妳,也无法对抗诅咒吗?」
「我只是说『人类的魔法』办不到。」
这时候,赞恩过来跟三人会合,说明他的发现。
「而且要是没有与生具来的『资质』,就很难运用女神大人的魔法。而这种『资质』还有令诅咒不易生效的效果。我记得那好像被称为女神大人的庇佑之类的。所以说,基本上僧侣对于诅咒都特别有抵抗力。」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呢……)
「你们错了。」
「赞恩,如何?有办法解决吗?」

赞恩瞪向魔物。魔物也察觉了赞恩的存在,弯下茎将花的部分靠近过来。花的中央的孔大大地睁开,看来那里果然是眼睛。
(牠会渐渐吸走猎物的魔力,使其丧命。)
魔物举起末端附有叶片的触手,朝着赞恩奋力砸下。触手有如鞭子般地扭甩而来,赞恩往旁跳开躲过。
赞恩思考了起来。
(混沌花会跟当地的原生植物结合,借此生下亚种。)
魔物不停挥甩无数末端附有叶片的触手,接二连三地甩向赞恩。在月光的照耀下,叶片表面反映赞恩的身影。
(简直就像镜面一样——不过,无论外型如何改变,弱点都一样是核。)
赞恩持续往左右跳跃,避开魔物的触手攻击,同时从怀中掏出圣典,翻到他要使用的那一页。
「『女神的三枪』。」
赞恩左手拿着翻开的圣典,施展女神大人的攻击魔法。于是,圣典翻开的那一页发出耀眼的光辉,朝着魔物射出三道光。
攻击光束精准地射向花的中心处。然而,魔物举起触手,以末端的叶片护住花。于是攻击光束被叶片表面的镜面构造反射、弹开,射中赞恩附近的地面,形成坑洞。
察觉攻击被挡开,赞恩心里大受打击,忍不住跪倒在地。
(……发生了什么事……?)
魔物挪开挡在花前的叶片。
(这家伙反射了我的魔法……?除非准确地射中核,不然魔法要是透过叶子连续反射,不知道会射向哪里……弄个不好,恐怕还会误伤芙莉莲……)
想到被叶片反射的光束可能伤及芙莉莲,赞恩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攻击。现在他只能不停地避开魔物甩来的叶片,到处逃窜。
(可恶……!再这样下去只会耗尽体力……)
体力消耗了不少,赞恩气喘如牛,心里更是焦虑。他想——
(干脆赌一把,叫醒芙莉莲如何……?但是,她可是勇者一行人的魔法使……要是威力强大的魔法被反射,到时候不只是森林,恐怕连村子都会被夷为平地……)
在思索的同时,魔物仍不停地攻击。赞恩拚命地到处闪避、奔逃。
「……相信话语吗……」
「我有个委托。也会出钱。」
想到这里,赞恩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己的内心话,勾起了一段回忆。
「修塔尔克……」
修塔尔克从睡梦中醒来。
「妳知道我?」
据她所说,佛利希刚好位于古拉纳特伯爵领地与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的中间。
赞恩与他的好友一起听海塔分享勇者一行人的冒险回忆。
「这是什么情况……」
短短的一个转眼之间,情况的变化有如惊涛骇浪,令赞恩完全愣住了。
「不,多亏你,我们才能这么舒畅地醒来。」
「看来妳真的是很高明的魔法使啊。」
解决了一切之后,她才这样回应赞恩的提醒。
欧尔登卿不悦地向修塔尔克问道:
「这里是北方诸国三大骑士之一欧尔登家的宅邸吧。你的祖父也是个很强势的人。」
费伦轻轻地叹一口气。
这时候,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呼唤声。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在森林里。时刻似乎是黎明之前,周遭有些明亮。费伦正倚靠着他睡着。现场只有他们两人。修塔尔克忍不住喃喃自语。
攻击魔法朝着天空射出,在魔物的正上方呈U字形急转而下。魔物举起叶片来护住花。然而,芙莉莲的精准控制技术却更胜一筹,攻击魔法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命中了花的正中心,将魔物的核连同其上半身轰炸粉碎。
四人搭上马车,被载往位于佛利希城镇中心处的一间大豪宅。
修塔尔克悠哉地说道。绅士不发一语地走向他,突然伸出双手,在修塔尔克的全身上下到处摸了起来。
「喂,我说你啊。」
「欧尔登卿,你这样让我们很困扰。」
无数末端附有叶片的触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化为黑尘消散。芙莉莲站在弥漫的黑尘的另一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芙莉莲等四人先停下脚步,遥望远方的城墙。
「『甦醒的解咒』。」
「不过,这次能活着回来还是多亏了你,赞恩。谢谢你。」
芙莉莲边走边说明当时的情况。
到了早上,赞恩回到村子,向醒来的村民们说明情况。
站在后方的,是一位衣着气派华贵、右眼戴着眼罩的中年绅士。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年迈的男人,身穿管家的服装。他们的后方还有一辆漆成全黑的高级马车在待命。
「呃,芙莉莲大人,有件事虽然很不好意思开口,但是,旅费已经……」
翻过了山丘之后,即看到远处有一座有城墙围绕的城镇。高耸的城墙看起来比至今为止去过的各村镇的都还要坚固。
天际开始浮现鱼肚白。
「那里就是佛利希吗?」修塔尔克问道。
芙莉莲稍微跳起来,单手摸了摸赞恩的头顶。两人站着时的身高差太多,赞恩必须弯下腰来。
赞恩这么大喊,同时回头。他看到芙莉莲已经起身,并举着魔杖,在空中展开了魔法阵。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勇者欣梅尔死后二十九年。
(……只有短短的五秒钟,连说明的时间都没有啊。)
还记得那时候海塔是这么说的:
思绪回到过去,令赞恩的动作慢下了一瞬间,被魔物的攻击擦伤了身体。赞恩踉跄一下,同时想起了芙莉莲在昏睡之前对他说过的话语。
『所以,我决定相信她的话语。她说过「一定会打倒魔王」。所以我相信她这句话。』
「咦?什么?干嘛?」
然后,四人离开了村子。被美女道谢,赞恩的心情好极了。
绅士向修塔尔克问道:
打定主意,赞恩翻开了圣典的另一页。
芙莉莲边说边要跨出脚步,说到一半却被费伦打断了。
*
赞恩佩服地说道。芙莉莲对他说:
被这个外表不怎么年长,实则非常年长的大姐姐称赞,赞恩只好苦笑。
(而且我跟芙莉莲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没培养足够的默契与信赖关系。追根究柢来说,我就连她在想什么都不明白。)
结果欧尔登卿还是打算忽略芙莉莲,继续跟修塔尔克谈下去。
修塔尔克的哀嚎大声回荡。
「真是非常谢谢你。我们绝对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怎么还在说……」修塔尔克低声嘀咕道。
「芙莉莲!只能攻击核——」
「妳在胡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不管怎样,我现在正在跟修塔尔克说话。」
「也就是前往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途中的中继站。」芙莉莲如此说明。
「干嘛?」赞恩如此喃喃,四人同时回头。
绅士眉毛稍微抽动一下,侧眼望向芙莉莲。
「刚才那个村子的大姐姐真是个美女呢。」
赞恩整理好心情,回想先前的景象,偷笑了起来。
四人走上干道,前往下一座城镇。
村子的女性领主代表全村向赞恩道谢。
海塔怀念地继续说道:
芙莉莲向绅士抗议。
他们坐在教堂的后院,听海塔说起往事。赞恩满怀兴趣,他的好友也满心雀跃。
「修塔尔克,跟你说话还要经过妈妈的同意吗?」
「你们别吵架啦……」
然后,绅士跟管家两人强行将满心困惑的修塔尔克拖向马车。
「体格很不错,相貌也不差。小子,你跟我回去宅邸。」
「你叫什么名字?」
「嗯,知道了。」
修塔尔克慌得手足无措,两个女生都愣住了,赞恩则是一副被𫫇心到的样子。不顾他们的反应,绅士面不改色地说道:
『——没错,根本就连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呢。其实,我认为冒险者之间并不需要默契跟信赖关系。尤其我当年的伙伴之一的芙莉莲,在这方面更是不擅长。』
书页发光,女神大人的解咒魔法随之发动。
「他是我团队里的前卫。」
「……当时她的表情还真是散漫啊。我可不管会有什么下场喔……!」
赞恩瞄了旁边一眼,也就是刚才藏匿沉睡的芙莉莲的地方。
「好不容易才到一半啊。这段路程真的很长呢。」
绅士——欧尔登卿打算忽略芙莉莲,于是芙莉莲向他明说:
「别这么说,我做的事并没有那么——」
「那是贵族的马车呢。」
一行人被带领至客厅。修塔尔克与绅士隔着一张长桌相对而坐,另外三人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宅邸的仆人送上了香气芬芳的红茶。
修塔尔克显得很困扰,表示:
「——我一醒来就看出来了,认定那是会反射魔法的魔物。」
「总之,先在佛利希补充物资——」
在北方诸国的要塞都市佛利希。
『绝对不能自己战斗喔…………我一定会打倒魔物……』
那是赞恩还是小孩的时候。当时年迈的海塔来他故乡村子的教堂视察。
「真了不起。」
芙莉莲从沙发上站起来。
「真是荒唐。修塔尔克,我们走。」
这时,费伦小声地叫住了芙莉莲。
「芙莉莲大人。」
费伦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束口袋,也就是她的钱包。她倒出了钱包中所有的内容物,一共六枚铜币。
「那些铜币怎么了?」芙莉莲问道。
「……听说是我们仅存的旅费。」赞恩喝着红茶,开口答道。
旅费只剩这么一点,别说要采买物资了,就连今晚都无法在旅馆过夜。
「……就先听听他有什么事好了。」
芙莉莲态度骤变,翻脸比翻书快。
「芙莉莲……」
修塔尔克卑微地叹道,欲哭无泪。这下子他不得不接受委托了。
在说明委托的内容之前,欧尔登卿先带领四人来到了宅邸正面大厅之阶梯的中段平台。走着的同时,欧尔登卿又向修塔尔克提问:
「修塔尔克,你是哪里人?」
「中央诸国库雷地区的战士村。」
「这样啊。我的家族也源自那村子的其中一族。」
阶梯中段平台的墙上挂着一大幅肖像画。画中人物是一位身穿骑士服装的年轻人。
「这是我的长子——维尔特。是我的继承人,也是这城镇的英雄。」
看到那幅肖像画,费伦不由得低声喃喃。
「跟修塔尔克大人长得很像。」
「三个月后,这里将举行社交舞会,这个地区的有力人士都会齐聚一堂。我要在那个场合让众人看到维尔特健在的模样。」
欧尔登卿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城镇街景。这里是三楼,视野很好。
「才能不如他哥。」
看欧尔登卿的侧脸显得有些落寞,修塔尔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都是为了完成我儿子的遗愿。你必须奉陪到底。」
欧尔登卿的话语,让修塔尔克想起了自己幼时的处境。
「等等啦~不可能的~」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因为要跳社交舞,当然是男女成对参加;不过费伦完全没想过这件事,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理解了委托的内容之后,芙莉莲立即问道:
修塔尔克开口叫他,却马上被责备。
「更何况我脸上的伤痕怎么办?」
「那可真是个大问题。」
「如何?」
欧尔登卿转而吩咐老管家。
「……一点都不适合。」
两人来到中庭的别处,欧尔登卿说要亲自指导修塔尔克剑术。修塔尔克在他的面前举起木剑。
修塔尔克沮丧地垂下肩膀。费伦悄悄地凑过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够我们吃饱一年三餐加点心。」
欧尔登卿转眼望向肖像画,接着低声喃喃说:
几天之后。
「好过分……我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回去客厅的途中,芙莉莲向欧尔登卿开门见山地问道:
肖像画中的维尔特是梳起浏海的发型,露出额头。
「我原本就向民众宣称维尔特目前在养伤。额头上的伤痕自然是荣誉的象征。」
「——贾贝尔,你负责指导修塔尔克学习礼仪。」
「……他是我的次子牧特。他将成为我的继承人,武艺却迟迟没有进步。」他如此说明道。
欧尔登卿仍不为所动。
「牧特,上半身要再挺直一些。」
「简直是地狱。」
得知欧尔登卿还有其他的儿子,修塔尔克将眼光转向他。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之后,有一天费伦走在走廊上,遇到了修塔尔克。他的面容憔悴,看起来瘦了不少,步履蹒跚地走着。看他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费伦问起了他的近况。
欧尔登卿一脸严肃地说着玩笑话的模样,令修塔尔克感受到他对儿子的爱心,顿时感觉胸口轻松了不少。
「修塔尔克大人,这都是为了旅费啊。」
贾贝尔就是一行人刚见到欧尔登卿时,守在他身旁的那一位老管家。
欧尔登卿望向芙莉莲。
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后,费伦注视起自己的左手,也就是刚才被修塔尔克握起的部分。
他也以玩笑话回应。
另外三人则是以客人的身份每天在这宅邸里过着悠闲的生活。赞恩去街上的酒馆瞎混,芙莉莲与费伦尽情享用甜食糕饼。
「……的确,感觉不是很好。」
「剑术的程度会显现在姿势上。我要教你欧尔登家的剑术。」
当时,维尔特在赶到战场的欧尔登卿怀中断了气。战斗才刚结束,情况非常混乱,无暇带回遗体,不得已只好将其留在现场。
「太悲哀了……」
于是,交易就这样成立了。
修塔尔克来到正面玄关的阶梯,看到欧尔登卿正在阶梯平台上仰望着挂在那里的维尔特肖像画。
身为当事人的修塔尔克连忙反对,拨起浏海,露出左眼上方的伤痕给众人看。
然而,修塔尔克却迟迟没有行动,只是一直注视着木剑的剑身……
修塔尔克无精打采地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去。
「简直是一模一样。只要做同样的打扮,除了家里的人之外绝对无法分辨。」欧尔登卿笃定地说道。
今天费伦也跟往常一样地与芙莉莲两人在客厅内吃着甜甜圈。听到欧尔登卿对她说的话,她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没事的,深呼吸。这里不是你故乡的村子。」
欧尔登卿说:
「不过,他很努力。」
修塔尔克虽然这么说,还是照他所学的跪下一脚,恭敬地牵起费伦的手,做为问候。
听到欧尔登卿接着这么说,修塔尔克惊讶地抬起头,望向欧尔登卿。
费伦从背后凑过来向芙莉莲耳语道。
「我只是遵照儿子留下的遗言。为此也准备了替身,不过没你这么像。」
费伦呆若木鸡。
年幼的修塔尔克拚命挥舞木剑练武,父亲经常拿他跟优秀的哥哥比较,如此评论他——
「一个月前,我们跟魔族大战了一场。维尔特在当时战死了。跟敌军的将军同归于尽。」
「妳加油。」
「再给魔导书吧。」
每天都被迫学习完全不习惯的事,修塔尔克总是哭丧着脸。
「叫我父亲大人。不是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吗?别忘了,随时都可能隔墙有耳。」
「准妳从书库内任意带走一本。」
「在那之前要隐瞒儿子的死讯,是吗……」
欧尔登卿转身走下阶梯。看着他的背影,修塔尔克低声说道:
「那可是社交舞会,怎么可能让年轻男人自己一个人参加?」
「欧尔登卿,你是怎么看待牧特的?」
——『相较之下,修塔尔克这家伙完全是个失败品。』
「……欧尔登卿。」
「……这样啊。你应该要这样告诉牧特。」
于是,修塔尔克被迫穿上维尔特的服装。为了学会身为名门继承人应有的言行举止,每天从大清早到深夜都要接受特训。
赞恩也瞄了街景一眼,如此自言自语。
「我总是对他这么说。所以他才会得意忘形,一直没有进步。」
「——你打算让修塔尔克做什么?」
「是,父亲大人。」
芙莉莲拿起一个甜甜圈,若无其事地对费伦说:
欧尔登卿一手轻轻地搭上修塔尔克的肩膀,以冷静的语气提醒他。这让修塔尔克大感意外。接着欧尔登卿指正修塔尔克的架势。
又要被责骂、被否定了……幼时的痛苦心情在心底重现,令修塔尔克的手颤抖了起来。
「累积的锻炼绝对不会辜负。他总有一天会成为比我更强的骑士。」
那是以前他与艾冉吵架时被打而留下的伤痕。
「怎么了?」
「……这要塞都市佛利希是这个地区的防卫要地。在重振耗损的兵力之前,必须设法避免士气降低。」
芙莉莲点个头,继续讨价还价。
「还是要妈妈带着他去呢?」
「修特拉尔金币十枚。」
「那跟委托有什么关系?」芙莉莲向他问道。
「你也未免太笨拙了……」
「咦?我也要学习礼仪吗?」
有时候要学骑马,有时候要学社交舞,有时候要学餐桌礼仪。有时候要学习知识学养,有时候要学社交谈吐……
想到这里,修塔尔克咬紧下唇,垂下了头。
果然不抱期望吗……想到这里,修塔尔克心里很失望。然而——
「……你这样不会太冷漠了吗?你的儿子死去到现在还不满两个月吧。」
「修塔尔克大人,礼仪的学习怎么样?」
修塔尔克跟在欧尔登卿的身后,一起来到了中庭,看到一位年幼的少年正在辛勤地挥舞木剑。欧尔登卿开口叫唤那个孩童。
修塔尔克来到欧尔登卿身旁,低着头问道:
「报酬是?」
「不幸中的大幸是,那是一场大规模的混战。因此知道维尔特已死的事实的,只有站在那边的贾贝尔跟我的少数亲信而已。」
被费伦面无表情地严厉批评,修塔尔克沮丧了起来。

于是,费伦也开始在侍女长的指导之下接受特训。从早到晚学习社交舞、餐桌礼仪、谈吐对应等等……
由于不能发胖,费伦被禁止再吃点心。为了穿上华美的礼服,腰部必须套上束腰。束腰很紧,令费伦很难受,甚至难以呼吸。
学习跳舞的时候,费伦动不动就踏错舞步,踩到练习用的礼服的裙䙓而险些跌倒。社交舞看起来优雅,实则比想像中的困难。
修塔尔克与费伦每天辛苦学习的同时,芙莉莲跟之前一样地成天看书、喝茶。赞恩则每天欣赏外貌姣好的侍女们,大饱眼福。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终于到了社交舞会当天。
来自周遭各都市的贵族陆续造访欧尔登卿家,在大厅齐聚一堂。室内开始演奏音乐,贵族们彼此聊天、一起喝酒、跳舞。
大厅内的某一个角落,也有修塔尔克与费伦的身影。
修塔尔克的浏海全部梳起,身穿骑士的正式服装,模样就跟肖像画中的维尔特一模一样。费伦则盘起一头长发,身穿典雅的白色晚礼服,戴着白色的长手套,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费伦向修塔尔克嘀咕道:
「这一个月来的生活简直是地狱……」
「都是为了凑旅费啊。」
修塔尔克说得满不在乎,似乎已经看开了。追根究柢来说,一开始是费伦自己先答应的,所以现在她也无法再有怨言。
「对不起……」
费伦更沮丧,头垂得更低了。
修塔尔克到坐在椅子上的费伦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向她伸出一手。
「难得都练习过了,就来跳舞吧。」
费伦握起那一手。
「真的很不适合呢。」她开玩笑地说道。
两人来到大厅中央,组成社交舞的组合并摆好预备姿势。
费伦心里很紧张。
「我并不是你儿子的替代品喔。」
接着,欧尔登卿向修塔尔克开口:
欧尔登卿以玻璃窗面为镜,取下了眼罩。他的右眼受了伤,无法睁开。
不等话说完,修塔尔克随即插嘴。
芙莉莲完全被眼前的草莓奶油蛋糕迷住了,正在大快朵颐。
他察觉费伦的紧张,巧妙地引导她。
「……这样啊。」
赞恩向芙莉莲问道:
在宅邸三楼的窗边,欧尔登卿正在眺望窗外黑暗中的街景。老管家贾贝尔守在他的身后待命。
听说他们父子最后不欢而散,修塔尔克面露哀伤与微笑掺半的表情说:
「——听说重整兵力还需要花上不少时日。」赞恩说道。

修塔尔克面露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
「没事。只是,至少他看来并不愁没有继承人。」
得知修塔尔克已经有了归宿,欧尔登卿心里虽然寂寞,却也松了一口气。他微微地扬起嘴角表示:
修塔尔克没有回应他,而是专心地听着中庭传来的声音,挥舞木剑的声响。
老管家一手贴着胸口鞠躬行礼,转身离去。
看看窗外,欧尔登卿正在指导牧特练剑。
「看来社交舞会结束了。」
「要是没有这个伤,当时站在前线的就是我,维尔特大概也不会死了。」
「老爷……」
「看,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
当天,夜深人静的时候。
费伦的心绪已经因修塔尔克的引导而恢复镇定,表情也放松下来了。原本僵硬的肢体也变得能够舒展开来,令费伦愈跳愈开心,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
「芙莉莲大人,妳已经这样耗去了半天。贾贝尔大人也很困扰。」费伦低声提醒。
正在挑选魔导书的芙莉莲,这时注意到另外三人刚好依身高顺序,排成一排看着窗外。她现在的团队伙伴,都是熟知以前勇者一行人的僧侣与战士的人物。
翌日。
在会场的一个角落,芙莉莲与赞恩也看着费伦与修塔尔克跳舞的样子,脸上浮现微笑。他们也都穿着贵族的正式服装。
赞恩与修塔尔克则倚靠着窗边的墙壁,看着她们两人。
「儿子跟我最后是不欢而散。当时,我们为了可有可无的小事争论不休。一气之下,我忍不住脱口说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那是无心之言。」
费伦往旁偷瞄一眼,看到老管家在房间的角落立正不动,口中低声喃喃着:「……麻烦请快一点……」
「……这样啊。」赞恩如此喃喃,显得有一点点遗憾。
欧尔登卿注视修塔尔克,继续说道:
两人快乐地共舞、大胆地摆好姿势的模样,吸引了在场众贵族的瞩目。欧尔登卿也一直看着这样的他们。
「我要吃蛋糕。」
芙莉莲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本魔导书。
赞恩也望向窗外,微笑了起来。这时候费伦也过来,三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担心自己会跳错舞步、踩到修塔尔克的脚、害他跟着跌倒、撞上别人……然而,当音乐开始演奏,两人开始跳舞之后,费伦发现修塔尔克的舞跳得很好。
修塔尔克的表情依然严肃。欧尔登卿继续说道:
在宅邸二楼的书库内,芙莉莲正犹豫不决。她从书柜上取下了大量的书,摊开在地上,坐在其中犹豫着。
这时候,修塔尔克从背后的门进来房内。欧尔登卿转过身来,说道:
「那我就更不能留下了。因为我也说了无心之言,伤了养父的心。所以我必须继续旅行,带很多见闻回去说给他听啊。」
「唔唔……该选哪一本魔导书当报酬呢……」
闻言,欧尔登卿轻笑一声。
「委托结束了。贾贝尔,去将报酬交给芙莉莲。」
「当初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奇迹发生了。」
「是啊。我也无法取代你的父亲……不过,你无家可归,不是吗?库雷地区的战士村被魔族消灭了。这件事我也知道。」
「——不如我们也来跳支舞吧?」
两人跳着基本的舞步,旋转再旋转,同时在其他舞者之间穿梭。
「……修塔尔克。你身为战士的能力非常卓越。若你愿意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