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同类厌恶
《葬送的芙莉莲》 · 时海结以 · 1万 字
勇者欣梅尔死后二十九年。
在北方诸国的亚鲁特森林。
芙莉莲、费伦、修塔尔克三人继续他们的旅行,正在往北前进。目前的目的地是能报考一级魔法使选拔测验的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
进入了亚鲁特森林之后,三人先分头采集药草。
途中,芙莉莲发现了一个男人被困在一小片泥沼当中。
那片泥沼的范围很小,使劲一跳就能跳过,但似乎深得像个无底洞,那个看起来体格不错的青年已经下沉到胸口处了。不过,他却没有慌张叫喊,反而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芙莉莲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观察,并跟他聊了起来。于是下巴留着一撮有点时髦的络腮胡的青年正色说道:
「……这样啊,原来妳是冒险者……我很久以前也曾向往成为冒险者。每个人在儿时都有过这样的无聊梦想吧。」
芙莉莲倾听他说话。
「……小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跟我一起经历过许多小小冒险。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简直像只大猩猩一样。不过,却是只重视友情的善良大猩猩。然后,到了我们都长大、几乎要忘了儿时梦想的时候……那家伙竟然邀我一起去当冒险者。假如那时候我选择握住他的手,是否会有什么不同呢?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现在仍旧很后悔。」
「是喔……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我的村子就快要开始举办收获祭了。所以老哥叫我来森林里采集料理用的野草,结果……」
这时候,青年的身体又稍微下沉了一些。
「唔喔……!」他小声地哀叫一声,但仍继续说下去:
「结果却陷进了这无底沼泽。我已经……」
青年继续下沉。
「要完蛋了……」
青年的躯体已经完全沉入泥沼之中,只剩肩膀以上的部位和一直高举着的左手还在泥沼之上。他拚命地装出镇定的表情,同时向抱着双腿坐在地上的芙莉莲伸出左手。
「不过……如果妳肯握住这只手……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
即使对方开口求救,芙莉莲依然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说:
神父冷淡地回应。清贫指的是排拒一切的奢侈,俭朴低调的生活方式。
三人来到了教堂,在礼拜堂内请一位中年神父为修塔尔克看诊。然而,神情原本就阴沉的神父脸色变得更为凝重,表示:
终于连下巴也快要沾上泥水了。到了这个地步,他的表情转为悲怆,拚命地将满是泥巴的左手伸向芙莉莲。然而,芙莉莲却还在考虑。
「啊,想起来了。」
修塔尔克一脸惊讶地挪开按着自己鼻子的手帕,以指尖轻触鼻子。
「妳们太小题大作了,我没事啦。师父也说过,靠气势就能应付中毒。」
「一般而言,这种症状只有在初期阶段能处理。不过……如果是我弟弟的话……」
「唔唔~~……」
「芙莉莲大人给你添麻烦了。」
芙莉莲还没自报名号,神父却叫出了她的名字,令她很惊讶。
「我真的不要紧啦……」修塔尔克仍如此嘀咕。
「拜、拜托妳尽快……」
「啊……被咬了。」
修塔尔克洋洋得意地说道,然而费伦冷静地指正他:
「……怎么,被蛇咬了吗?明明提醒过你要小心的。」
「说到这个……」芙莉莲想起往事,继续说:
「老哥,问你喔。你不觉得这新的脸盆太小了吗?」
芙莉莲与费伦也吓得浑身颤抖,握起彼此的手。
修塔尔克如此拒绝,但鼻血仍不停地流出。
看来她很生气啊——芙莉莲这样想,面露微妙的表情。
「但是,现在的他却跟年轻时的我如出一辙。他一定觉得人生枯燥乏味吧。」
费伦为修塔尔克包扎完之后,芙莉莲问她说:
然而,与男人分开之后,还不到半个小时——
「人家才刚提醒过要小心的,你在搞什么啊?真是的。」
他的鼻孔不停地流出鲜血。
「鼻血……真的停了。」
要是飞到一半耗尽了魔力,可是会从空中坠落的。所以,芙莉莲果断做出了决定。
满身泥巴的男人要回去村子,芙莉莲等三人决定送他到半路。一行人出了森林,来到了一座能了望整座村子的山丘上。那是一座小而整齐的农村,中心处有一间教堂。
然后,芙莉莲抱起修塔尔克,她的行李箱则由费伦带着,一行人以飞行魔法回去刚才的村子。
「你等一下喔。我还在烦恼。」
「咦……?老哥,就是他们啊。今天救了我的人。」
「不,之后……我会严厉地指正她。」
「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三十分钟无法抵达城镇,所以我们回去刚才的村子吧。我来带着修塔尔克飞。」
「嗯。」
听到修塔尔克这么说,走在前头的费伦跟芙莉莲回过头来。
「啵」一声地,即将完全陷入无底沼泽的男人被抽了出来。
「你知道我?」
修塔尔克、芙莉莲跟费伦都很错愕。据说会要命的剧毒,竟然被赞恩面不改色地用治疗魔法在转眼之间随手治好了。
「唔唔……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物理上这么肮脏的人。可以再等一下吗?我快想起『将人拔出无底沼泽的魔法』了。」
神父点头回应。
费伦叹气说道,回头走向修塔尔克。
话还没说完,神父先反问道:
那应该是在海塔退休、收养费伦之前,在圣都担任要职期间的事。
看来这个男人似乎就是神父的弟弟。弟弟一脸严肃地注视那所谓的「脸盆」,向哥哥反驳:
「芙莉莲大人?采到药草了吗?」
芙莉莲注视着赞恩从礼拜堂正门出去的背影,向神父问道:
「你的手太脏了。」
「生活该力求清贫。」
「咦?你被咬了?」
修塔尔克从赞恩的手感受到某种力量,不由得抬起头来望向赞恩。
芙莉莲与修塔尔克相继点头回应。
「神父大人,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费伦请求道。
「没关系啦。她可是救了我呢。」
「先不说这个了。赞恩,你来为这个人看诊。」
「……神父,他是……」
「好……」
「不,旁人会被𫫇心到,表示艾冉大人那样并不普通吧。而且……我曾听海塔大人说过,冒险者的死因有二成是中毒。所以我们还是快走吧。」
「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男人这样说道。
「是吧!」
说着,赞恩走向仍在流着鼻血的修塔尔克。
微光在一个转眼之间就收敛。赞恩放开了手。
赞恩伸出左手搭在修塔尔克左肩上,手发出了微光。
「总之先止血再说吧。」她说。
「是海塔大人告诉我的。这圣印是以前海塔大人从圣都来视察时授予我的。话虽这么说,实际上我只是个乡下农村的小僧侣……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引以为傲的。」
神父面露悲伤的微笑。
「……妳觉得我这个弟弟怎么样?」
「这样啊。路上小心,这一带有不少危险的有毒生物。」
「毒素反应也消失了。」
「我可不管喔……」一旁的修塔尔克小声喃喃。
听神父这么说,弟弟——名为赞恩的男人才注意到客人的存在,望向修塔尔克等三人。
「我们还要补充物资,想在今天之内赶到大一点的城镇。」
费伦向他深深地鞠躬道歉。
这时候,礼拜堂深处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那里进来。是一行人刚才救起的那个青年。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状似小木桶的物品,大小看起来只能容纳一个手掌,甚至像是杯子……
「好恐怖!啊啊……呜呜……」
男人开口向他们问道:
闻言,修塔尔克眼眶泛起泪水,绝望地大叫:
「话说回来,真的不去我们村子里坐一坐吗?虽然大家都忙着准备收获祭,但我还是想答谢你们。」
「你戴着的是圣印,是全地区最卓越的主教才能获圣都颁发的东西。像你这样的治疗专家都判断无法医治的剧毒,却被他在转眼之间就治好了。那是与生具来的天赋。」
「妳果然看得出来啊,芙莉莲大人。」
这时候,费伦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知道了。」
说完,青年又下沉了一点。
「分析毒素种类的魔法是僧侣的魔法,我实在不擅长。而且这是未知的反应,我们身上的解毒剂恐怕没效。还是去教堂接受诊疗比较好。」
「费伦,妳用飞行魔法还能飞多久?」
两人且先让修塔尔克坐在一棵倒树上休息,用绷带紧缠左手腕止血,并让他用手帕按住鼻子。然而,鼻血却仍流个不停。
费伦也惊讶地说道。
「但是,赞恩的资质却是我完全比不上的。我们的父母过世得早,赞恩由我这个年长许多的哥哥独自拉拔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常常说想成为冒险者,不想像我这样在这平凡村子当个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生活的僧侣……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梦想与希望。」
神父以指尖轻轻触摸圣印,说明原因:
「这未免矫枉过正了吧?清贫到脸盆只有手掌大小的,恐怕只有我们家了。」
芙莉莲淡然拒绝。
「我想起以前艾冉曾被能把龙毒昏的剧毒之箭射中……却还是活蹦乱跳的。海塔都被𫫇心到了。」
芙莉莲转身面向神父,注视他挂在胸前的项链之吊坠,那是女神大人信仰的象征物。形状与克拉福特戴在身上的不同,是浮雕在金属牌上的圣印,外型极为精致华美。
「现在绝对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吧~!而且这位小姐,大人全都是肮脏的。」
「飞行很耗魔力,顶多只能飞三十分钟。」
「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啦。老哥,我去广场上帮忙。」
「咦?好像开始流鼻血了。」修塔尔克说道。
「……已经来不及了。几个小时之后,脑会开始溶化,全部从鼻孔流出……然后死掉。」
在森林内的道路上,修塔尔克伸出左手要摘采生长在灌木上的串状红色果实,却被蛇咬了手腕一口。
芙莉莲用魔法检测修塔尔克的身体,发现了未知的毒素反应。看来他是被毒蛇咬到了。光靠芙莉莲的魔法只能知道这些。
说到这里,神父眼光转向芙莉莲,向她提出了请求。
「请妳带那孩子离开这个村子,好吗?我想,他一定一直都在寻找能推他一把的人。」
芙莉莲沉思了起来。
夕阳西沉,三人在村子里找了一间小旅馆过夜。
三人聚在房间里,商讨神父今天提出的请求。
修塔尔克先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赞成。芙莉莲,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吧。」
「唔唔~~嗯嗯~~……」芙莉莲抱着双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苦思,低吟了起来。
「我可不想再体验脑袋会从鼻孔流出这样可怕的事了。」修塔尔克又说。
站在旁边吃着面包的费伦也说出她的意见。
「的确,有僧侣同行的话,今后的旅途比较安心吧。」
僧侣擅长治疗、分析等魔法使所不擅长的魔法。在危险的旅途中,有僧侣当伙伴当然更放心。
「芙莉莲大人,妳还有什么不满呢?」
「嗯~~……大概是厌恶同类……吧……」
芙莉莲的态度依然犹豫不决、不干不脆,令修塔尔克无奈了起来。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不管怎样,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说服他。」
他这么说,开门要出去。
「你上哪去?」芙莉莲问道。
「听说赞恩大人平时都在这里楼下的酒馆打发时间。」
「呃呃……」
闻言,欣梅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着费伦进去酒馆,试图讨回两人的衣服与物品。
「我们正在寻找僧侣。你要不要加入成为我们的伙伴?」
「哼,你在说笑吧。我是这村子的僧侣,才不去什么冒险……不,这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真是太好了呢。幸好他们都是好人。」
芙莉莲觉得现在的赞恩跟当时的自己很像。所以,她来到赞恩的面前,对他说了当时欣梅尔对她说过的话。
费伦与芙莉莲转头过去,看到的是……
说完,赞恩深深吸一口烟。
在旅馆的房间内,芙莉莲早早就寝,费伦正独自在床上阅读魔导书。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修塔尔克显得很有把握,「呵」地微笑一声。
「……去找别人吧。妳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经过一番交涉之后,费伦拿着顺利讨回的衣服从酒馆里出来,在门口向里面的人道别。
衣服盖在赞恩的头顶,然后滑落至脸部。
另一方面,费伦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裸体的修塔尔克身上。
「咦……?为什么?莫名其妙到让人觉得可怕……」
「被剥光了!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出了酒馆之后,守在门前的芙莉莲过来问她。
「我这是在跟大家培养情谊。小鬼,你也要玩吗?」
费伦转过头来,眼神没有一丝犹豫,笃定地说:
那是当年欣梅尔、海塔与艾冉三人来找她加入冒险团队的时候。当时,芙莉莲已经独自在森林内平静地生活了几百年。
芙莉莲无奈地低声嘀咕。
「呼~~」赞恩呼出口中的烟,嘀咕道:
得知赞恩是个爱喝酒的僧侣,芙莉莲满心嫌弃。
「好可悲……」他如此喃喃。
「不是我害的,是村长啊。」
「对不起啦~」
修塔尔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谢。
「打扰到各位,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事到如今,提这做什么?我已经有五百多年没有实际跟魔族战斗,连怎么战斗都忘了。我一直拖延下定决心的时机,拖得太久了。我想,我一定是害怕跟魔王战斗吧。我已经浪费了太多岁月,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闻言,赞恩嗤之以鼻。
看到赞恩现在的样子,修塔尔克无奈得无言以对。赞恩正在跟其他村民们围着桌子打牌赌博。嘴巴还叼着烟,手拿着啤酒杯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叫修塔尔克。」
对于修塔尔克的冷漠眼光,赞恩完全不以为意,反而以大言不惭的态度回嘴挑衅。
『那又如何?芙莉莲,我在谈的是现在的事。』
「他也被剥光了!」
芙莉莲坐在床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想起爱喝酒的海塔,向费伦问道:
「结果是村长独赢。他厉害得跟鬼一样。」
「海塔这家伙,真是教坏小孩……」
「赞恩大人,这些是你的。」
芙莉莲开口呼唤,赞恩却接着开口打断她的话。
修塔尔克来到旅馆楼下的酒馆,立即找到了赞恩。
「咦!? 」
他虽然这么说,自己身上也只剩一条内裤。
「这样啊……刚才的对话,让我明白了。我果然讨厌你。」芙莉莲笃定地说道。
费伦义愤填膺地说道。这时,背后的阴影处传来赞恩的声音。
赞恩转头面向修塔尔克。
「嗯,真的。」
「花多少钱买回来?」
赞恩如此嘀咕,芙莉莲告诉他原因。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把斧头,显得很困扰。」
即使如此,赞恩还是提不起劲,不想要站起来。
听费伦这么补充,修塔尔克一脸窝囊地低下头。
费伦不理会他,接着将另一套衣服抛给赞恩。
「坐下吧,修塔尔克。要是能赢过我,我就加入你们。」
「是吗?那就——」
「修塔尔克大人,请快点穿上吧。」
「赞恩……」
费伦以指尖捏着衣服,伸直手臂递给修塔尔克。
「总之,先不管赞恩要不要加入我们,我认为他应该要成为冒险者。」
芙莉莲等三人终于回到了旅馆的房间。然而,费伦还在生气。她站着不肯坐下,将脸别过去。
闻言,芙莉莲对缩坐在一旁的修塔尔克说:
「我说过,那是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当的?要当的话,我应该更早出去追那家伙的。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的落魄大叔。」
这时候,费伦隐约好像听到窗外传来哀嚎大叫「不要啊啊啊~~!」的声音,立即抬起了头。
进来费伦与芙莉莲的房间叨扰的修塔尔克坐在椅子上,向费伦道歉。
在酒馆的后巷,只见修塔尔克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翘着屁股趴在地上哭哭啼啼。
「真的吗?」
「谢谢妳……好温暖……」
先不管这件事,芙莉莲接着对两人说出自己的意见。
「……芙莉莲大人,刚才楼下好像传来了修塔尔克大人的惨叫声……」
「赌博最不应该了。」
转眼一看,芙莉莲正在呼呼大睡。费伦跳下自己的床,过去摇醒芙莉莲。
「那僧侣喝酒是应该的吗?」
「我在谈的是现在。」
修塔尔克先订正赞恩的话语,接着向他说明来意。
「别怨我……」
「喝酒、抽烟、赌博,你这僧侣未免也太堕落了吧?」
「妳的态度怎么突然大转变?现在倒是很配合呢。」
『芙莉莲,跟我们一起去打倒魔王吧。』
「……你不是想成为冒险者吗?」
「她在气你剥光了修塔尔克。」
「所以,我就算是赌气也要让你加入。」
「芙莉莲大人,妳不知道吗?酒可是百药之长呢。」
「对方说收获祭快到了,要我们留下来好好观光,免费还给我们了。」
好不容易叫醒了芙莉莲,费伦带着她赶往楼下的酒馆。
顿时,赞恩如梦初醒,夹着点了火的烟、正要凑向嘴巴的手也停顿了。脑海中浮现了挚友十年前对他伸手邀约时的面容。
「而且赞恩大人还是僧侣耶。」
修塔尔克来到赞恩的面前,当面纠正他。
听到欣梅尔如此邀请,芙莉莲继续摘采着药草,对他们连一眼都不看,开口拒绝:
「妳这像是在拿脏东西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修塔尔克如此发牢骚。
「听说你们在找伙伴是吧。去找别人吧。」
看芙莉莲展现更为坚定的决心,赞恩满心困惑。
「大人都是肮脏的。」赞恩如此喃喃,背部靠着酒馆的外墙蹲在地上,同时抽着一根烟。
看到赞恩那副放弃了一切的自嘲模样,芙莉莲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修塔尔克望向芙莉莲这么问道。芙莉莲继续说:
「……我只是觉得偶尔给别人推一把也不错而已。就像勇者欣梅尔做过的那样。」
另一方面,赞恩的心意究竟如何?
村子即将举行收获祭,赞恩正在到处帮忙村民进行各种准备。
他攀上广场周围各户人家的屋顶,在房屋之间挂上彩旗。还帮忙推了堆满南瓜的推车。
赞恩做事的时候,冒险者三人组总是在远处看着,而他也有察觉。其中一人是身材娇小的精灵女人,另外两人则是人类少年少女,年纪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
赞恩暗自嘀咕了起来。
(这组冒险者似乎是打算在这村子住上一段日子。从那天起,他们几乎每天都来劝我。)
三人不只是旁观,有时候也会帮忙搬运蔬菜,村民都很感激。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芙莉莲、修塔尔克与费伦。精灵魔法使芙莉莲……赞恩小时候就有听过这号人物。还有勇者欣梅尔一行人的冒险传奇。
自从上次之后,赞恩还是会邀修塔尔克一起去赌博,然后输得被剥光全身,被费伦唾弃。除此之外,他还多次具体说明理由,拒绝了三人的邀约。
(无论我怎么努力要让他们放弃……结果都没用。)
芙莉莲以余光注意着这样的赞恩,同时向村民分享自己以前的冒险体验,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用与当时的那家伙一样,充满梦想与希望的眼神……一直邀我一起去冒险。)
想到这里,赞恩想起了十年前好友说过的话语。那时候,他背部靠着家的外墙坐在地上,完全不想行动。他的好友双眼闪闪发亮,朝气十足地对他这样说——
——『我只是去北方诸国绕一趟而已,三年后的收获祭之前就会回来。若你还无法下定决心,等到那个时候也无所谓,到时再跟我一起去冒险吧。』
(每次他们来邀我时,我都会觉得……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行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已经太过于耀眼了……)
由于赞恩迟迟不肯点头答应,芙莉莲等人决定改变计划。
他们去教堂的礼拜堂拜访神父,也就是赞恩的哥哥,向他打听情报。
「……赞恩喜欢的东西,是吗……」
话题突然牵扯到自己,赞恩的哥哥瞪大了双眼。
然而,目睹飞吻的修塔尔克与费伦却涨红了脸,害羞地喃喃说「太色了」。
「海塔大人从圣都来视察时,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以你的才干,应该能在圣都成为了不起的主教。』
赞恩转眼望向修塔尔克,眼光无比正直。
『欣梅尔~~!!』海塔慌张大叫,连忙去扶起欣梅尔。艾冉则低声责备芙莉莲说『真是个罪恶的女人……』。
察觉芙莉莲过来,赞恩转身面向她。芙莉莲朝他摆出姿势,右手抵唇,以浑身解数抛出一个飞吻。
「不,我不能去……理由就跟十年前没跟着他去的时候一样。我不能把老哥留在村子,自己一个人走掉。当然不能了。」
听到女人呼唤的声音,赞恩转身一看,看到芙莉莲正抬头挺胸地站在教堂门前。费伦与赞恩的哥哥神父也在芙莉莲的背后看着。芙莉莲满怀自信地说道:
「所以呢?人在哪?你说的大姐姐呢?」
「看来赞恩再怎么样也是个圣职者呢。果然是个强敌。」
「我能体会。我要是正面吃了那一记飞吻,恐怕也会很危险。」
「你们是怎么样?」
修塔尔克吐槽道。
赞恩心里很动摇,神情看起来很难受,「呵」地轻笑一声并移开目光,接着反驳道:
「够了,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反正我不打算成为冒险者。」
这时候,赞恩从礼拜堂的后门进来了。他以指尖捏着一件小东西。那是一把迷你大小的镰刀,握柄只跟小指头差不多长,刀身的比例也与一般镰刀一样,非常短。
芙莉莲回想起往事。以前在冒险之旅的途中,她曾在某座森林内对欣梅尔试着抛飞吻。
被芙莉莲一语道破心事,赞恩一时语塞。芙莉莲趁胜追击,继续说服。
「……谁来快点带这个小朋友回家。」
听她这么说,芙莉莲双手抱胸思索了起来。
赞恩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态度,但修塔尔克完全不以为意,上前跟他勾肩搭背,说声「好嘛~」。
「真是奇怪了……」
「完全是个破戒僧嘛。」
『……这样啊……』
「因为我们陷入了瓶颈。需要一些可参考的情报。」
「你连找都没去找,就要放弃了吗?才不过十年啊。你要是现在不去找,不久之后的未来一定会后悔,认为当时要是出发说不定还来得及。」
「呵呵……是飞吻啊。看来对小朋友而言好像太早了呢。」
「这个嘛……他喜欢烟酒跟赌博……」
修塔尔克无奈地说道。费伦眼神转为怀念,低声喃喃:
面对这无法沟通的三人,赞恩满心厌烦。
海塔站起来,从窗边注视着黑暗的屋外。
「对了……他还喜欢年长的大姐姐。」
她如此说道,同时走向赞恩。
「我在谈的是现在的事啊,赞恩。」
「海塔大人果然是正经的僧侣。」
赞恩完全愣住,目瞪口呆。一下子之后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啾♥」
「嗯?怎么了……啊,对喔。」
修塔尔克立刻从赞恩的面前闪开。
『……海塔大人,难得承蒙您的赏识,但是……我就算留在这村子,在生活上也还过得去。我的弟弟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而我是那孩子的哥哥。我不能让那孩子失去故乡。』
神父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接着补充。
听哥哥如此回答,海塔将刚喝过的红茶的茶杯摆回茶碟上。
芙莉莲的表情像是在说「果不其然」。
「赞恩……你不想跟年长的大姐姐一起旅行吗?」
「动机太不纯了吧……」
『我?去圣都吗?』
「你们啊……我说过很多次了,去找别人啦。」
欣梅尔从正面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记飞吻,「呜」地呻吟一声并吐出血,按着胸口倒地。
芙莉莲也察觉了。
「老哥,你不觉得这把新的镰刀太短了吗?这样根本无法割草……啊,怎么又是你们?」
「他好像很难过……」看赞恩这样,费伦同情地这么说道。
「那家伙出发时说三年后就会回来。但是,到现在都过了十年。肯定早就已经死了……」
赞恩打从心底感到失望与无奈。
「年长的大姐姐吗……老实说,得知这种情报也没用吧……」
『海塔大人,如果我去了圣都,我的弟弟会怎么样?』
「赞恩……」
海塔对哥哥说: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以悲伤的神情注视着赞恩。芙莉莲继续劝说:
「就在这里!赞恩!」
赞恩话还没说完,芙莉莲立即开口打断。
「别傻了……我小时候想当冒险者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啊。」
某一个晚上,来这村子视察的高阶老主教海塔与赞恩的哥哥,在教堂深处的某一个房间内对谈。那时候,年幼的赞恩躲在门后偷看,清楚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老哥,你应该懂吧……」
「……对了,老哥好像也说过这种话呢……唉……这种东西……这才不是什么大姐姐……」
赞恩连忙「碰」一声地关上门,逃之夭夭了。
看对方仍打算死缠烂打,赞恩转而向哥哥求助。
「你们怎么还在啊?」
芙莉莲沮丧地垂下肩膀,然后发现修塔尔克与费伦都以意味深长的眼光瞄着她。
芙莉莲如此低吟,百思不得其解。费伦与修塔尔克也一脸认真地表示赞同。
「为什么——」
「啊。」三人齐声叫道,追了上去。
『……这样啊……好吧,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在教堂的前院,修塔尔克叫住了赞恩。
『当然也一起去圣都。』
「这是干嘛……?」
「怎样才是正经的僧侣呢……」
赞恩说道,正要强行转身走开。修塔尔克对他耳语道:
「那家伙真的是僧侣吗?」
『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呢……那么,难得来一趟,我就多分享一些冒险的体验给你的弟弟听吧。』
于是,芙莉莲下定决心。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赞恩这么想,立即兴致全失,叹口气就转身背对芙莉莲,边走边嘀咕了起来。
「赞恩,你在说什么?」
赞恩的吐槽无人理会,芙莉莲认真地烦恼了起来。
哥哥低头,犹豫该如何回覆。最后……
「你不是想去追上你那个好朋友吗?」芙莉莲问道。
「赞恩,等一下!」
芙莉莲抬头挺胸地答道:
『是。你肯定能胜任。』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
「没办法了。其实我不太想做这种事,但是看来是时候该使出师父传授的色诱招式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行动』——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我是精灵,年纪比你大非常多,当然是大姐姐啰。嗯哼~!」
「真是奇怪了……对欣梅尔使用的时候明明很有效的,他还昏过去了呢……」
闻言,赞恩立即停下脚步。
赞恩在芙莉莲等人的注视之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满心失望地垂下头,肩膀颤抖了起来。他似乎是懊恼得哭出来了。
海塔在来到窗边时,确实透过窗面玻璃的反射与赞恩对上了眼,他却没有说破。
「老哥可是为了我而留在这个村子。」
听赞恩如此坦白,哥哥大步走向他。
「赞恩……原来你在想这种事吗……」
哥哥低声说道,接着朝赞恩的左脸颊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
赞恩非常错愕。哥哥接着斥责他,语气前所未有地激动。
「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我可从未后悔过当时的选择,一次都没有!相较之下,你又如何?你到底要一直后悔到什么时候!? 够了!」
说完,哥哥踏着激动的脚步转身走开。赞恩一手按着依然作痛的脸颊,看着哥哥离去。
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有如浪潮般地翻腾。
傍晚时分,修塔尔克在河边钓鱼,费伦在他的身旁看着。
芙莉莲在离两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坐在石头上,读着魔导书。
这时候,赞恩过来跟他们说话。
「……我去跟老哥道过歉了。」
将自己不行动的理由归咎于别人,是不应该的。
芙莉莲向赞恩点头。
「嗯。」
「希望你们别误会,我老哥是很温柔的人。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如今那样的老哥却打了我……我从未看过他那样的表情……」
赞恩到坐着的芙莉莲的身旁坐下,接着说道:
「……芙莉莲,我决定成为冒险者。我要去追那家伙。毕竟才过了十年而已。」
「这样啊……」
赞恩抽着烟,点点滴滴地诉说了起来。
赞恩的哥哥站在村民们的正中间,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一行人。
听芙莉莲干脆地这样回答,赞恩困惑了起来。
「你成功了!」
一行人在森林里沿着上坡路前进。赞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
「我旅行的目的是寻找那家伙。我要找到他,实现儿时的无聊梦想。所以,我只跟着你们到半路。我跟你们一起旅行到途中。」
「赞恩大人也去得了吗?」
「要去天国。」
赞恩反而更困惑了。
「太好了!」
「我们一起努力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赞恩决定在收获祭结束之后马上出发离开村子,成为芙莉莲一行人的伙伴。
「大哥哥,请慢走。」
在赞恩双眼望着的方向,刚好修塔尔克钓起了一条大鱼,一旁的费伦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被费伦冷漠地这样问道,赞恩凑过去对修塔尔克耳语。
「她是怎样?对我的态度特别呛耶。」
芙莉莲微笑着回应。
修塔尔克亲昵地拍了拍赞恩的肩膀。
「那是有必要特地跑一趟的地方吗?反正所有人死了之后都会去。」
「拜拜~」
「话说回来,你们这趟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启程当天,所有村民都来给一行人送行到村子的郊外。
「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