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北方诸国的严冬
《葬送的芙莉莲》 · 时海结以 · 1万 字
北方诸国的古拉纳特伯爵领地。
在离伯爵宅邸所在的市中心有些远的郊外平原上,魔王军余党之一的大魔族——断头台阿乌拉全身化为黑色粒子消散殆尽。同时,黎明即将到来。
芙莉莲背对着阿乌拉,完全不看她一眼,跨出脚步走过遍地倒着的无头『铠甲士兵』的遗体之间。
到了朝阳探出头来的时候。
芙莉莲跪在地上,为这些被阿乌拉斩去头部、尸体遭操控的铠甲士兵们祈祷。这时候,费伦过来,开口叫她。
「芙莉莲大人。」
芙莉莲缓缓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来得好慢。」
「妳打倒阿乌拉了呢。」
费伦如此说道,同时走到芙莉莲身旁。然后她停下脚步,跟着祈祷了起来。
旭日东升,晨曦照耀无数躺在大地上的铠甲士兵遗体。他们身上穿着的铠甲反射阳光。
晴朗的天空之下,远方的小鸟起飞了。
费伦是与古拉纳特伯爵一起搭乘他派车伕驾驶的豪华马车赶来此地,修塔尔克也一起来了。
古拉纳特伯爵跟修塔尔克这时也下了马车,走向芙莉莲。目睹倒在荒野上的无数遗体,伯爵不由得低声惊呼:
「真是难以置信……竟然真的有这种事……」
芙莉莲牵起了费伦的手。
「我们走。」
芙莉莲正要小跑步逃离现场,伯爵开口叫住她。
「站住。妳没必要逃走。」
「伯爵说他全部的事都不追究啰~」
芙莉莲如此回应,同时想起刚才阿乌拉的反应。
「遵命。」
「其实上次我出手更不留情,结果被欣梅尔责备了。」
仆人向伯爵禀报。
「芙莉莲。我从未像今天这般感激过别人。」
闻言,跪在另一边的修塔尔克紧张地绷紧了表情。
「古拉纳特卿。」芙莉莲低声喃喃。
费伦话刚说完的同时,有人前来搭话。
「什么叫做正常……?」
「芙莉莲,我说过我会尽我所能地答谢妳。而妳要求的奖赏,是我古拉纳特家代代相传的这本由大魔法使弗兰梅留下、记载了关于防护结界之事的魔导书。可是,妳真的只要这种魔导书就好了吗?这本魔导书可是……」
「这我都明白,阁下。这是我个人的兴趣。」
伯爵找来了他的亲信与家仆们,令他们去调查所有铠甲士兵遗体的身份。芙莉莲坐在伯爵马车的踏板上,看着他们进行作业。在她的身旁,修塔尔克也倚靠着马车坐着,费伦则是站着。
「后院的树砍完了。」
「……什么事?」
古拉纳特伯爵领地得以保住了和平。
「中、中央诸国还真是野蛮呢,阁下——」
而后,芙莉莲一行人终于要离开城镇了。
伯爵说完,坐回豪华的宝座上,继续对芙莉莲说:
——『大叔,我先道歉。我要毁了这张看起来很贵的椅子。』
想起当时的事,芙莉莲如此喃喃自语,自顾自地微笑了起来。
芙莉莲、费伦、修塔尔克、伯爵与他的亲信们、出力挖掘墓穴的人们、铠甲士兵的家属与至交,都参加了这场典礼,许多人列队伫立,同时深深低头,向无数的剑之墓碑祈祷,愿逝者的灵魂都在女神大人的跟前得到安宁。
「当时欣梅尔跟艾冉对国王说话口气没大没小,差点就被处死了。真怀念啊……欣梅尔当时哭叫哀嚎的表情……」
「芙莉莲,你们已经要启程了吗?」
芙莉莲开口回答:
「好,那我们走吧。」
「修塔尔克大人,真是太好了呢——啊,他昏过去了……」
然而,当时修塔尔克却不听劝,还这样回嘴——
「我送你们到城门吧。」
「厚葬他们。我送他们回镇上。」
「当年出发讨伐魔王时,我曾为这件事吃过苦头。」
铠甲士兵们的遗体被葬在他们倒下的平原上,并将他们各人的佩剑直插于地,作为墓碑。伯爵公子的墓前,则由伯爵亲手插下剑,挂上家徽项链。
「欣梅尔大人很擅长管教芙莉莲大人呢。」
同时,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跟古拉纳特伯爵说过的话。
伯爵回过头来,向芙莉莲道谢。
伯爵身旁的修塔尔克也这样叫道。
「话说回来,妳对我说话用不着这么恭敬。在妳看来,我应该跟婴儿没有两样吧。」
「费伦、修塔尔克,你们打倒了琉古纳他们,做得很好。了不起。」
闻言,芙莉莲停下脚步。
只见修塔尔克睁着双眼、全身僵直,已经失去了意识。
看到斧头,修塔尔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位亲信带领伯爵去看其中一具遗体。遗体的胸前挂着的项链上,刻有伯爵家的家徽。由此可见,这具遗体必定是伯爵那位战死的儿子。
「不要说管教。」
「明明这无疑是一场激战,遗体却都没有严重的损伤……」
「那也难怪,被责备是当然的。是我的话也会生气。」
芙莉莲向他们说明自己在这次的战斗中,应付铠甲士兵的方式。
「老实说,我当时那样说是为了催小子逃走。这城镇的法律不会为了讲话没大没小这种小事就把人关进牢里。别放在心上,轻松地说话吧。」
途中路过的人们看到修塔尔克的样子都很惊讶,不过在明白那是魔法所致之后,都欢声赞叹了起来。因为大家都因此明白她们就是拯救了城镇的魔法使。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对于芙莉莲等三人,伯爵要亲自赐予奖赏。在宅邸的谒见大厅,三人正恭敬地跪着。伯爵将一本古老的魔导书摆在三人面前。
费伦与芙莉莲忍不住开口吐槽:
修塔尔克如此附和,费伦也低声喃喃说:
「采买都完成了。」
三人回头,看到伯爵领着一位亲信往这里走来。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伯爵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随即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表情。因为,他终于跟心爱的儿子重逢了。
接着,镇上正式举行了庆典,庆祝魔族被驱逐。三人受到热情款待,任由他们享用所有摊贩的美食。入夜之后仍点起多盏灯火,庆典持续进行。
这时候,铠甲士兵的遗体调查似乎告了一个段落,古拉纳特伯爵向亲信吩咐道:
「辛苦了。」
「什么意思?」费伦问道。
芙莉莲等人正要走出门外时,伯爵开口补充:
芙莉莲表示理解,费伦也松了一口气,向修塔尔克说:
「对战士来说,受这点伤很正常。」
——『另外,臭小鬼,对我讲话的口气没大没小,在这城镇可是重罪。』
『欣梅尔已经不在了,不是吗?』她是这么说的,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
「呃哈哈……死罪什么的……未免太夸张了吧……」
芙莉莲与费伦带着依然昏迷、用魔法浮在半空中的修塔尔克,回到了镇上的旅馆。
古拉纳特伯爵送给费伦与修塔尔克新的衣服。因为他们原本的衣服在战斗中破损了。不仅从头到脚给了一整套服装,还附赠了与之相衬的御寒大衣。
在旅馆休息过后,修塔尔克也恢复了意识。黄昏时分,三人在镇上的食堂受众人盛情款待,享用了巨大的汉堡排。
伯爵蹲下,以指尖轻轻地触摸儿子的右手。
随后,在埋葬铠甲士兵的地点,举行了一场庄严的慰灵典礼。
伯爵的亲信行礼领命,同时另一位亲信急奔而来。
「这样啊。」
「阿乌拉被讨伐的消息,已经向镇上的人们公布了。大家都很想慰劳各位英雄。请留下来好好地休息。」
芙莉莲铁口直断,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伯爵难以启齿的事实,令伯爵有些惊讶。
翌日,费伦去帮忙修复跟斩首人琉古纳等人战斗时损毁的城墙。修塔尔克则去教堂接受神父的魔法治疗。
费伦无可奈何,只好用魔法让修塔尔克浮在半空中,带着他移动。三人就这样要退出谒见大厅。
修塔尔克的伤势特别重,却也特别顽强。
「不过,说得也是。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伯爵向仆人这么说,接着对芙莉莲等人继续说道:
「真的假的——!? 」
费伦眯起眼睛微笑,修塔尔克也腼腆地嘿嘿笑了起来。
全身发抖的修塔尔克这么说的同时,背后的门被猛然推开,门外站着一位宅邸的仆人,手中握着一把大斧头。
「不过,如果没被打成这样满目疮痍就更好了。」
费伦与修塔尔克都受了伤。
「对了,我曾听海塔大人说过,在王都对贵族不敬是死罪。」
大约八十年前与阿乌拉交战时,芙莉莲忽视了被操控的铠甲士兵们『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类、都有各自的家人』的事实,直接以魔法攻击了他们。

「根本是体无完肤嘛。」
「感谢妳。谢谢妳尊重这些北方诸国的豪杰们。」
「赝品。」
「……正是。这座城镇的防护结界魔法,其实是透过口述的方式传承下来的。跟这本魔导书中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
白天,芙莉莲与费伦在广场上等候。修塔尔克扛着麻布袋,前来跟他们会合。
说完,芙莉莲下了马车,轮流看了费伦与修塔尔克的脸,向他们说:
伯爵走进遍地相叠的铠甲士兵遗体之间,仔细地观察了起来。似乎是在一一确认遗体挂在胸前的项链家徽。
闻言,跪在芙莉莲身旁的费伦转过头来看她,说道:
「阁下!」
伯爵亲自来送行。一行人朝着城门走去,同时伯爵开口说道:
「芙莉莲,妳的目的地是魔王城所在的大陆北端——恩德吧。不过,听说北部高原目前的局势相当恶劣,通行也受到限制。即使是冒险者,也必须有一级魔法使同行才能通过。」
「那没问题。因为有芙莉莲大人在,是吧。」费伦开口回答道。
然而——
「一级魔法使是什么?」芙莉莲却这样反问。
「芙莉莲大人,妳不知道吗?是由大陆魔法协会认证的魔法使资格。」费伦无奈地说道。
「资格?」
「我在出发旅行之前也在圣都考取了资格证。妳看。」
费伦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并递给芙莉莲看。
「三级魔法使认可证书。」
「对喔,我记得妳当时好像忙了一些事……原来现在的资格证是长这样的啊。」
看过认可证书之后,芙莉莲将眼光转向费伦。费伦以质疑的眼光盯着她,问道:
「芙莉莲大人,妳该不会是没有资格证的无照魔法使吧?」
「别说得好像密医之类的。」
芙莉莲加快脚步前进,其他人也接着跟上。然后,芙莉莲辩解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管理魔法使的组织经常换来换去的……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每次都去考取资格呢。反正我这圣杖证明也肯定已经不能用了吧。」
看芙莉莲从怀中掏出一个老旧的项链吊坠,费伦更无奈了。虽说那个吊坠本身雕工精致细腻,但是……
「那个古董是什么……?」费伦如此嘀咕。
这时,修塔尔克也插嘴。
「连我都知道大陆魔法协会喔。那已经存在至少半个世纪了。」
伯爵说明着,同时望向远方。辽阔农地与森林的彼端,还有顶盖白雪的连绵高山。
芙莉莲有所惊觉地回头一看。
「芙莉莲大人,这里不行。我们去找别的地方吧。」
「小姑娘,谢谢妳点火。」男人转头向费伦道谢。
「太好了。看来山屋有人定期整理。」
「好重……这个人怎么这么重啊。」
芙莉莲不以为意,如此打声招呼就要走进屋内。然而,费伦使劲地拉住了她的领口。
男人提起女神大人吊坠,向两人自我介绍。
看来他是僧侣,同时也擅长战斗。
「冬天就快到了。」她说。
费伦生气地问道。芙莉莲安抚着她。
在昏暗而寒冷的小木屋内,有个体魄健壮的男人打着赤膊,正全神贯注地反覆做着深蹲运动。
伯爵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芙莉莲的外表之中唯一看得出是精灵的特征,只有那对形状与人类稍微不同的耳朵。而那个男人也有一对那种形状特殊的耳朵。
「风这么大,也不能用魔法让他飞起来搬动他。可能会被强风吹走。」
接着用暖炉的火点燃提灯,于是屋内变得更明亮了。打赤膊的精灵男人将提灯挂上靠近天花板的梁上,同时说:
「真的有那么危险吗?」费伦问道。
芙莉莲不做多想,推开了门。看到的是……
这时,两人都听到门内传来「哼!哼!」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急促的呼吸声。
「话说回来,你们要去的是灵魂长眠之地(AUREOLE)……也就是天国,是吗?信仰虔诚是好事。」
「妳不知道吗?」
「我是武僧克拉福特。」
「好!!很好喔!!开始温暖起来了!!哼!!哼!!哼!!哼!!」
勇者欣梅尔死后二十八年。
「修塔尔克大人,请快点起来!睡着会没命的!」
「我是费伦,一样是魔法使。他是战士修塔尔克大人。」
「说我是变态,真是太冤枉了。」
「……好香……」
「现在该怎么办?」
「……超大草莓圣代有这么小吗……?」
「总之先进去再说。不然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冻僵的。」
克拉福特对芙莉莲说:
「下雪了。」
芙莉莲任由费伦拖下小木屋的台阶。这时,男人对她叫道:
跨出城门一步之后,芙莉莲等三人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要向伯爵道别。费伦开口说:
芙莉莲继续抗辩。
「里面好像有人。是先来避难的人吗?」费伦低声喃喃道。
芙莉莲脖子被勒住,往后踉跄一下。费伦「碰」一声地迅速关上门,对芙莉莲快嘴耳语:
「完全是没多久以前的事嘛。像这样频繁改变管理标准,很令人困扰耶。」
「那是八十年前的资讯了吧……真的没问题吗……」
「打扰了。」
「……那就只能扛着他走了。」
费伦也停下脚步,同样地仰望天空。
敞开的城门之外,是一大片辽阔的农地。在田里,农民正忙着对充分翻松过的黑土播种,等着让种子在春天发芽。褪色的树叶不停地随风摇曳,季节已经进入了初冬。
「芙莉莲。古拉纳特家绝对不会忘记妳的恩情。祝你们一路顺风。」
「……妳说的是北方诸国最大的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吧。在修维亚山脉另一头的远处。虽说只要沿着干道前进就会到,不过路途很遥远。」
「原来如此。」
费伦尴尬地低声回应,同时让修塔尔克靠着墙壁坐下,并为他裹上毛毯。修塔尔克仍未醒来,全身瘫软无力。
「芙莉莲大人,我们走。」
「我可以丢下他吗?」
「……怎么办,真的迷路了。竟然还没到修维亚山脉就先遇到山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人越过了农地,正在掉光了树叶的明亮森林里前进。走着走着,忽然修塔尔克停下了脚步,抬起了头。灰濛濛的天空飘下了细细白片。
「我已经有三百年没遇过同族的同胞了。还以为精灵已经完全灭绝了呢。」
「我也是半信半疑就是了。」
「芙莉莲大人。修塔尔克大人的体温……」
于是,费伦扛起修塔尔克的手臂,拖着他在风雪中前进。然而……

「能遇到魔法使,真是太幸运了。这一定是女神大人的指引。我是越过修维亚山脉过来的,却在这场风雪中遗失了火种。只好在这寒冷的小木屋内一直练深蹲来维持生命。」
然而,修塔尔克却只是说着梦话:
费伦焦急地拉起芙莉莲的手,转身走开。
芙莉莲扬起嘴角,边走边淡然继续说道。
芙莉莲答道。她在暖炉前将双手凑向火焰取暖。
芙莉莲一行人进了小木屋。将室内存放的木柴堆进暖炉后,费伦以魔法将其点燃。红色的火开始燃烧,屋内渐渐温暖了起来。
「我还是不太理解……」
「呜。」
「这一带的冬天非常冷,要提高警觉。小看寒冬可是会丧命的。」
男人大声地如此自言自语。然后,他注意到人的声息,继续深蹲并转头望向门口,恰好与芙莉莲对上了眼。
「不会……」
男人握住挂在胸前的金属项链吊坠,向芙莉莲开口。吊坠的形状,是女神大人信仰的象征。
即使费伦这么说,芙莉莲依然觉得她莫名其妙。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打赤膊的男人探出头来说:
这时,睡迷糊的修塔尔克又说了梦话。
在前往修维亚山脉的登山道路途中,三人遇上了暴风雪。强风吹来的雪粒猛砸全身,浑身上下都是雪,非常地冷。周遭的景色都是一片白,甚至无法判断正在往什么方向前进。
「那种事我才不知道!!」
这栋位于森林入口处的小木屋,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损坏。两人踏上小木屋门口的台阶,来到门前,先拨去头上跟肩膀上的积雪。
在芙莉莲与费伦背后,修塔尔克先受不了严寒而失去意识,咚一声地倒在深积的雪地之中。
「我是魔法使芙莉莲。」
在北方诸国的戴克地区。
「我也是。」
「看吧,果然迷路了。」
芙莉莲提醒两人。
「嗯,等等,妳是精灵吗?」
「因为里面有变态。」
芙莉莲表示理解,费伦却稍微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咦咦~?为什么?」
与古拉纳特伯爵道别之后,几天过去了。
陷入如此窘境,芙莉莲不知所措。
这时候,在修塔尔克身旁的费伦对芙莉莲叫唤道:
伯爵再度面向三人。
费伦将倒地的修塔尔克扶到腿上,拍打他的脸颊并且叫唤:
「无论如何,目前这样我们无法继续前进。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北方诸国应该也有能报考一级测验的地方,对吧?」
「忍一忍。到了山脚下应该就会有避难用的山屋。」
芙莉莲安抚满心质疑的费伦,忍受着暴风雪的吹袭,在积雪高达脚踝以上的雪地之中小心地踏稳脚步前进。然后,芙莉莲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了山屋。头上跟肩膀上都积了不少雪。
两人也跟着自我介绍。
「跟魔王军战争的时候,杀死最多人的,就是北方诸国的严冬了。」
面对长寿的精灵与人类之间悬殊的时间感觉差异,费伦与修塔尔克不由得面面相觑。同时,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前。
「哼!!哼!!哼!!哼!!」
费伦无计可施,转而向芙莉莲征求判断。
修塔尔克正在梦中。
(好温暖,好舒服……)
他以横躺的姿势飘浮在一个非常舒适的空间之中。同时,艾冉正推着一个盛着比自己的身高巨大许多的冰淇淋百汇——超大草莓圣代的玻璃容器,悬空往这里游来。
(而且……还有那么巨大的超大草莓圣代……)
修塔尔克感觉舒畅无比,陶醉地闭上双眼。
(我怎么了……记得我遇到了暴风雪……)
修塔尔克试着回想,却想不起来。然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毛毯,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
满心莫名其妙,维持躺姿转头往右看。眼前有个陌生男人的侧脸,离他很近。
于是,修塔尔克将脸转回正面,以为自己在作梦,再度闭上双眼……不,这是梦吗?修塔尔克再度睁开眼睛,又看了右边一次。真的有个陌生的男人。
「这大叔是谁!? 」
修塔尔克惊愕地大声叫道,扑身跳出了被窝,因腿软而跌坐在地上,向后退缩。
「……吵死了……」
在修塔尔克背后的芙莉莲如此喃喃。芙莉莲与费伦依偎在一起,身上裹着毛毯,正在躺靠着墙壁小睡。
男人站了起来。他打着赤膊。
「我可是好心用体温为你取暖,你却是这种态度。」
「体温……」
修塔尔克这时发现自己身上也只穿着一件内衣。被雪沾湿的外套跟上衣正在暖炉前烘烤。
他打量正在穿衣服的男人身体。
「大叔,你的身材真好。」
三人从小木屋出发,只走了一下子就发现了好几个木箱,几乎要被白雪埋没。
『芙莉莲。』
欣梅尔与艾冉陪孤儿们在花田中嬉戏。芙莉莲与海塔坐在孤儿院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嬉戏。
闻言,海塔转眼望向芙莉莲。
「妳真是年轻。我以前也像妳这样。不过,现在我打从心底信仰着女神大人。」
「就快满半年了。多亏有你们,我才能顺利度过北方诸国的漫长寒冬。」
「算了,无所谓。芙莉莲,告诉我妳的境遇吧。我也会告诉妳。若妳不相信女神大人,那就由我代替女神大人称赞妳吧。」
『没关系。对我来说也是值得参考的事。』
海塔有些打趣地答道:
克拉福特跟着悬在半空中飘浮移动的木箱走,同时问道:
「克拉福特,你为什么信仰女神大人?」
「克拉福特,那只是精灵的一厢情愿而已。」
「修塔尔克,你留在这里休息。另外两位来帮忙我搬食材。我的推车跟行李就在附近。」
忽然,海塔的口吻认真了起来。
晴朗的日子逐渐增加,积雪的高度也降到了原本的一半以下。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想也是。我也完全不知道妳的事。」
「芙莉莲,妳应该明白吧。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活过的轨迹,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我们可是活过了漫长的人生才会在这里啊。」
「不,应该说,要是祂不存在,我就困扰了。知道我达成的丰功伟业与正义之举的人都已经过世了。所以,我要在死后去天国接受女神大人的褒奖。
意识从回忆之中回归现实,芙莉莲向克拉福特说道:
「芙莉莲大人是勇者大人团队的魔法使喔。」费伦插嘴道。
『为什么?』
「是啊……那么,天国也是吗?芙莉莲啊。」
取而代之地,芙莉莲向他反问:
有时候,费伦会跟克拉福特谈论关于女神大人的话题。克拉福特会说明圣典中记载的女神大人教诲,就跟海塔一样。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妳可真是诚实。』
「请替我转交给费伦。她是个信仰虔诚的好孩子。应该是受僧侣扶养的缘故吧。她从不忘感谢女神大人。」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偶尔雪停的时候,一行人便会外出,到森林里寻找食材。为了补充消耗掉的木柴,修塔尔克用战斧砍树。只要将砍下的木头分开晾干数年,就会成为好烧的木柴。他们同时也会在森林里捡拾用来生火的枯树枝。
克拉福特望向远方,继续说:
海塔大方地笑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翻越修维亚山脉,那跟寻死没两样。看来得在这里等上一阵子了……」芙莉莲也说。
『边喝酒边说什么鬼话啊?你这臭和尚……』
「……没听过呢。不过,你一定是很有名的武僧吧?」
「修塔尔克大人?」
说『克拉福特,你做得很好。你的人生非常了不起』这样。」
在旅程中,一行人绕道去了一趟某座村子的孤儿院。
费伦睁开眼睛问道,神情充满质疑。
「虽说女神大人创造了天地,但是除了神话时代之外,在这个世界的漫长历史之中,祂一次都不曾实际出现过。」
待雪落的声响消失后,克拉福特才再次开口:
虽然雪还未完全消融,但已经能看到从冬眠中醒来的种子鼠现身,啃咬积存的果实了。
然后,两人用魔法使木箱浮起,要运回小木屋。
「我是武僧克拉福特。」
看着许多堆叠在一起的木箱,费伦对芙莉莲说:
芙莉莲与费伦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跟着克拉福特出去小木屋。风已经停了,只有细雪仍静静地下着。
『妳以为我们一起旅行几年啦?』
芙莉莲一惊,看向海塔。他神态笃定,继续说道:
『因为我自己也是孤儿。我活得清心寡欲又正直,以后女神大人一定会称赞我的。』
芙莉莲注视着手中的吊坠,开口问道:
每天都在下雪。有时静静飘落,有时则会吹起剧烈的风雪。
「食材这么多,应该很够了。」
『我看妳似乎不相信女神大人,只要妳肯告诉我妳的境遇,我可以代替她称赞妳。』
「为什么呢?事奉女神大人的人,很多都是怪人。我就不麻烦你了。因为已经有别人称赞过我了。」
「不,那个人已经……」
在森林里,克拉福特正在削刻着砍树后剩下的木片,同时对芙莉莲说:
『……你早就察觉了?』
暖炉上方排列着一尊小小的女神大人木像,以及四幅刻在石头上的女神大人雕像。这些都是小木屋内原本就有的物品。
海塔笑道,一口气喝光酒杯中的酒之后继续说:
「在那之前呢?」克拉福特又问。
『我只是一直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从没做过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妳有会称赞妳的人吗?』
『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喔。』
忽然,芙莉莲想起了约八十年前的冒险途中,发生的小插曲。
「对了,芙莉莲,妳知道我吗?」
雪从树枝上落下,洒向正在贪享着尸肉的野兽。野兽抖动全身,甩开了洒在身上的雪。
『真的?明明妳随时抑制着魔力?』
『那看起来是经历呕心沥血的努力才能得到的成果。而且还投入了一生所有的时光。』
『嗯。没想到海塔你会出资重建这座村子的孤儿院。』
克拉福特将削刻好的木片穿上带子,做成一条有吊坠的项链,递到芙莉莲手中。那是象征女神大人信仰的物品,形状与克拉福特戴着的吊坠一样。
芙莉莲不发一语,继续前进。
森林里,可以见到正在冬眠的种子鼠,以及活蹦乱跳的野兔。
芙莉莲倾听克拉福特的话语。他继续说道:
费伦由身为僧侣的海塔扶养长大,因此也会跟着祈祷。芙莉莲与修塔尔克则没有放在心上,总是直接动手用餐。
『……僧侣不是终身不婚吗?』
「你想说什么?」
芙莉莲仍望着孩子们,开口回答:
食材必须珍惜着吃,有计划地运用。他们每餐都吃没什么滋味的汤跟硬邦邦的面包,而克拉福特每次在用餐之前都要祈祷,感谢女神大人。
「不,完全不知道。」
芙莉莲无奈地嘀咕,一手撑在桌面上托起脸颊,转眼望向在一大片盛开的花田中奔跑、嬉戏的孩子们。
海塔这样问道,于是芙莉莲开口回答:
芙莉莲随时抑制魔力的原因……那就是——
『妳觉得很意外吗?』
「我们是精灵啊。」
为了度过被深雪笼罩的严寒冬天,四人开始在这间小木屋共同生活。
「……这样啊。看来妳有很好的朋友,芙莉莲。要好好珍惜喔。」
「能遇到你们,真的太幸运了。有你们在,即使这些食材被冻起来,也有办法处理吧。你们尽管使用,不必客气。」克拉福特说道。
由于无法外出,克拉福特在屋内锻炼身体,同时指导修塔尔克一起训练。芙莉莲则在一旁读魔导书。费伦也在学习,读魔法史的书。
闻言,刚拿起披肩的克拉福特脸上隐隐浮现寂寞的微笑。他将披肩围上脖子,同时开口:
「……芙莉莲,看来妳并不相信吧。」
克拉福特轻轻地握起自己胸前的信仰象征,答道:
『说不定以后我的孩子会成为魔法使喔?』
费伦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闭口不语。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的身材锻炼得很好。大叔,你一定很强吧。你叫什么名字?」
森林内,渐渐消融的雪地之中露出了动物的遗骸。其他野兽正围上前啃食。
由于雪积得太多了,四人也一起为小木屋的屋顶除了雪。后来,修塔尔克开始跟着在餐前祷告。不知不觉间,芙莉莲也加入其中,在祷告结束后才动手用餐。
说到一半,芙莉莲注视右手中的吊坠,女神大人信仰的象征。
「……已经在天国了。」
芙莉莲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澄澈蓝天。
克拉福特和气地说道:
「那么,以后总有一天能重逢。」
「是啊。」
森林跟原野仍有白色的残雪覆盖,但原本冻结的小溪已经有雪溶而成的水流动,阳光照耀处的雪地也开始露出了土壤。春天即将到来,一行人在小木屋的生活也告终了。
将小木屋打扫干净之后,该启程的早晨终于来了。
克拉福特要往与芙莉莲一行人相反的方向前进。
「我要往这边走。芙莉莲,我不认为这是永远的离别。数百年后再会吧。」
说完,克拉福特转身走去。修塔尔克朝着他的背影挥手。
「大叔,保重!这段日子很开心喔!」
费伦也低头致意。
「谢谢你的吊坠。」
克拉福特稍微举起手回应三人,然后往道路前方走去,愈走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