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路標

「好痛好痛好痛！」

在與黑龍的激戰中獲勝的隔天，我在旅館的牀上醒來，難得地決定睡回籠覺。然後，當我正要翻身時，全身竄過一陣劇痛，讓我完全清醒了。

這陣劇痛是昨天的戰鬥所造成的影響。

沒錯，我現在全身肌肉痠痛。

我發動【痛覺鈍化】，緩和疼痛。

「真是糟糕的起牀……」

昨天過度使用魔術，腦袋似乎還沒開始運轉。

我取出幾顆葡萄乾，扔進嘴裏。

腦袋無法運轉時，我會喫葡萄乾。與其說是葡萄乾，不如說我覺得喫甜食能讓頭腦活性化。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喜歡喫甜食，而誤會了而已。

那麼。

昨天回到旅館後，我睡得像死人一樣，所以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是屍體，但九十二層的樓層主突然出現在地上，肯定造成了相當大的騷動。

明明可以趁那個時機讓屍體消失，卻沒那麼做。真不知道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

在突然移動到地上的前一刻，我們被青白色的光芒包圍。雖然是第一次看到的現象，但就狀況來看，應該是公會使用了強制送還吧。

這麼說來，聽說昨天勇者小隊探索了九十二層。我們移動到地上後，勇者小隊立刻就出現了。

昨天的事件與勇者小隊有關的可能性非常高。

「先去探索者公會吧。」

探索者公會是最快收集到迷宮情報的地方。他們應該也會來詢問身爲當事者的我，到時候再問一下這次異常的原因，以及我回去之後發生的事吧。

◇

一到公會，裏面的人的視線就集中在我身上。消息已經傳到探索者那邊了嗎？還真快啊。

「歐倫，歡迎光臨。我想你差不多該來了，所以一直在等你。」

在戰鬥中，他們意識到自己無法戰勝黑龍，於是使用了『隨心所欲之門』。

「……我知道了。」

其中奧利弗，德里克和亞尼莉三人，都用一副苦瓜臉看着我。

我啞口無言。

「這麼巧？」

「……是的，是我一個人打倒的。」

「因爲情報有時能勝過武力。不好意思，這一點我不能讓步。如果報告沒有不足之處，那我就不再多說了。」

奧利弗只是露出苦澀的表情，沒有反駁。

「……你知道賦予術士在探索迷宮時，要消耗多少神經嗎？第一次的配合確認是在深層？哈，不可能吧！反正你們從一開始就要求她達到和我一樣的水平吧。明明沒有交接，怎麼可能做到那種事！即使是B級隊伍也知道，這樣的隊伍會瓦解！」

「你說什麼？明明只是運氣好在奧利弗和亞涅莉的攻擊下削弱了黑龍，然後纔打倒它的，憑什麼你有資格說這種話！」

探索者的戰鬥風格和原創魔術等等，與戰鬥有關的事情是不能探究的，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雖然機會很少，但隊伍之間發生爭執時，這會成爲不利的因素。

啊，剛纔我打算報告黑龍的討伐不是我單槍匹馬，但那不在報告義務的範圍內。

我現在是不是滿臉通紅呢？感覺很久沒有像這樣情緒爆發了。雖然心情舒暢，但現在更多的是羞恥。

「不，歐倫君的報告無可挑剔。只是，其他探索者的報告會更詳細地描述隊伍是如何戰鬥的，但勇者隊伍雖然知名度高，個人情報卻很少。他們還是老樣子，很擅長隱藏情報。」

「也是。露娜，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把事情的經過說一遍嗎？」

他們正要進入扭曲的空間時，被黑龍阻撓，反而讓黑龍進入了扭曲的空間。

公會長用溫柔的聲音向我搭話。他還是老樣子，臉上一直掛着笑容。公會長的黑髮中開始混雜着白髮，看起來是個和藹可親的人。我實在摸不透他。

（這是怎麼回事……）

公會長突然問起西方大迷宮的事。

「你們這次能活着回來，是因爲運氣好，還有她是個優秀的賦予術士。你們必須感謝她。」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情緒化。因爲你總是冷靜又淡然，艾蕾歐諾拉還擔心你是不是感情死透了。太好了，看來你還是有感情的。」

「啊哈哈，確實如此——所以，你是在等我來問昨天的事嗎？」

「露娜，謝謝你。那麼歐倫，黑龍通過了「隨心所欲之門」移動到了五十層的頭目區域。據《夜天的銀兔》莎曼所說，當時在場的你一個人討伐了它，這是真的嗎？……歐倫？」

公會長向我問道。

奧利弗強烈地否定。這傢伙似乎真的這麼想。

「我的報告有遺漏嗎？」

「歐倫，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可以先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嗎？」

她是公會職員，從我剛成爲探索者的時候就一直很照顧我。因爲她是勇者小隊的負責人，所以我在勇者小隊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她。

「並，只要應用並列構築，習慣後就能做到！」

「是你做出決定，超過半數的成員同意後把我趕走的。這件事本身我並不生氣。實際上，我也只是靠小聰明的技術，矇混過關而已。比我優秀的賦予術士有很多。雖然被趕走很傷心，但你是勇者隊伍的隊長，有攻略大迷宮的義務。這件事本身我不否定。我生氣的是——你輕視賦予術士！！」

「一、一個人打倒深層的樓層頭目，本來是不可能的！你用了什麼特殊的魔術嗎!? 」

我變得非常不高興，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當然是認真的，我說的是事實啊！」

突然被爆料的艾蕾歐諾拉小姐，一臉慌張地吐槽公會長。

「我理解你們遇到了突發狀況。沒人能預料到頭目會離開頭目區域。但是，你們爲什麼要帶着新加入的賦予術士，這麼快就潛入深層？露娜應該反對過吧。你們無視她的反對潛入深層的理由是什麼？因爲是去過好幾次的地方，所以覺得遊刃有餘嗎？」

「……被我說中了嗎。我應該說過很多次吧？我們能攻略九十二層和九十三層，只是因爲運氣好。我也應該說過，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繼續前進的可能性非常低。實際上，我們進入深層後，有好幾次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有人喪命。」

「賦予術士到底要消耗多少神經啊!? 賦予術士不就是到了時間就重新施放強化魔法，然後待在安全的地方下達指示而已嗎！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是會用支援魔法的傢伙誰都做得到！」

我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被寂靜所支配。

不過，探索者有義務向公會報告在迷宮獲得的情報。而且，報告內容會公開。因此，沒有義務報告自己的戰鬥風格和原創魔術。

「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打倒的。我能說的只有黑龍的戰鬥能力和弱點等等。」

——但是，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賦予術士總是被時間追趕着。強化魔法斷開的瞬間，那種無力感是無法習慣的。如果在戰鬥中發生那種事，就會成爲致命的破綻。魔獸可不會放過那種破綻。在戰鬥中讓強化魔法斷開，同伴就會死，這可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

之後他們立刻前往公會，委託公會進行強制遣返。

報告的內容僅限於在迷宮遇到的魔獸特徵，以及能獲得礦石等素材的地點，誰用什麼方法討伐了魔獸，沒有報告的必要。

沒有人開口，讓我產生時間過了很久的錯覺。

說實話，我很想報告是和《夜天的銀兔》一起打倒的，但既然莎曼小姐已經報告了，那再掩飾也沒用。而且進入這棟建築物時感覺到的視線，應該也已經傳遍探索者了吧。

「你的報告還是一樣，重點明確。」

在勇者隊伍的時候，我被各種事情追着跑，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一旦有了時間，就算說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卻意外地令人困擾。這種現象就是所謂的「工作狂」嗎？好像不對。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艾蕾歐諾拉小姐。

「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啊，最後還有一件事。在你能說的範圍內就好，我想聽聽你今後的方針。你明明是能獨自討伐黑龍的強者，卻脫離勇者隊伍，處於自由狀態。想要你的隊伍和氏族應該多不勝數吧。考慮到爭奪你可能會引發混亂，公會也想掌握你的動向。」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位於大陸西南部的諾希丹特王國的茲特萊爾市。

「這是你們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基本上賦予術士在戰鬥中平均要對隊友施放三種強化魔法。而且，發動魔法的時機不一定完全相同。在戰鬥中要掌握所有十二種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還要同時擔任指揮官的角色。奧利弗，你做得到嗎？」

「那麼，回到正題。歐倫，首先爲了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那頭黑龍是你一個人打倒的嗎？《夜天的銀兔》的莎曼說，是你一個人打倒的。」

我盯着還在叫囂的德里克，帶着殺意又說了一遍，他這才害怕地閉上了嘴。一開始就該這樣。

「當然，我知道。那麼，告訴我關於黑龍的事情吧。」

就在我思考着該如何處理這冰冷的氣氛時，公會長開口了。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

艾蕾歐諾拉小姐帶我來到了會議室，公會長和幾名公會幹部，以及勇者一行人都在場。

公會長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喃喃說道。

「等等！公會長！」

今後的方針嗎？老實說，我什麼都沒想過……

看來他終於理解了賦予術士的辛勞。

我理性上明白，現在應該冷靜地回答公會長的問題，而不是感情用事。

我報告了在這次戰鬥中得知的新攻擊模式，以及與上次戰鬥的比較和共通點。

「歐倫，歡迎你來。不好意思，能麻煩你把昨天的事也說給我們聽聽嗎？」

「你是個天才，或許真的能做到。但是，剛纔我說的秒數誰都不會告訴你。你們幾個，肯定是一進到深層就馬上開始戰鬥，然後才說要確認配合吧？明明菲莉還沒有掌握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也有問題，但她肯定是在心裏想着，要是強化魔法斷了你們可能會死，卻還是在戰鬥中拼命地嘗試。這到底哪裏簡單了！！」

「——！所以我才換掉賦予術士啊！我以爲只要加入比你更擅長支援魔術的傢伙，就能繼續前進，所以才做出這個決定……」

「好、好的，當然可以。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

這是公會長獨特的緩和氣氛方式嗎？勇者隊伍的成員們依然氣氛陰沉，但公會這邊的氣氛多少緩和了一些。

「呵呵，總之你先跟我來吧。到那邊再談」

我肯定是我一個人打倒的之後，同席的公會幹部之一興奮地向我問道。

「我沒在和你說話。局外人給我閉嘴」

奧利弗瞪大了眼睛。

「強制遣返後，地上出現的黑龍屍體引起了一些混亂，但在公會的協助下，很快就平息下來，直到現在。」

露娜答應公會長的請求，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只是，在報告的過程中，經常可以推測出那個人的戰鬥方式。

「沒想到你竟然會愚蠢到這種地步。奧利弗，我打心底對你感到失望」

我這時才第一次理解到。

「艾蕾歐諾拉小姐，好久不見。」

奧利弗對我的突然提問感到困惑。儘管他還是努力思考着答案，但似乎還是想不出來。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叫你閉嘴。把嘴閉上」

「……我什麼都沒想。反正我一個人生活，維持現狀也沒問題。總之，我打算繼續悠閒地當個探索者。」

「…………奧利弗是六十一秒，亞涅莉是一百三十四秒，德里克是一百八十六秒，露娜是一百四十秒，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然後，亞涅莉的旁邊還有一位沒見過的女性。她應該就是我的繼任者菲莉·卡本塔吧。剛加入隊伍就捲入這種麻煩事，節哀吧。

「是的。我確實是在等你，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巧，嚇了我一跳」

（搞砸了……不小心感情用事說了一堆，這氣氛該怎麼辦啊……）

——憤怒超過頂點後，反而會變得冷靜。

「你說我是局外人!? 我可是勇者帕——」

他們在九十二層探索時，黑龍突然出現在不是頭目區域的地方。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歐倫你知道西方大迷宮已經被攻略了嗎？」

奧利弗反駁了我的話，但聲音越來越小。

「我沒有輕視！正因爲知道重要，所以才換掉你啊！」

「嗯，好久不見。呵呵，明明才一週沒見，卻有種懷念的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而且關於原創魔術，那是自己拼命創造出來的。很少有人會喜歡隨便公開這種東西。

公會長明白我無法回答公會幹部的問題。

我沒有回答公會長的問題，而是對奧利弗放話道。

我是在對奧利弗說話，德里克卻插嘴反駁。我不想和這傢伙認真對話，所以沒有把視線從奧利弗身上移開，直接無視了他。

「可以是可以，不過請先告訴我這次事件的概要。我只和突然出現的黑龍戰鬥過，沒有參與後續處理。我能說的只有和黑龍戰鬥時的情報。」

而與諾希丹特王國西北部接壤，佔據大陸西部的沙貝爾帝國也有一座大迷宮。

城市的名字是沙貝爾。沙貝爾裏有被稱爲西方大迷宮的大陸四大迷宮之一。我記得新加入勇者隊伍的菲莉・卡本塔也是來自沙貝爾的探索者。

距今大約三個月前，該國擁有一名被稱爲《英雄》的探索者，他率領的隊伍到達了西方大迷宮的最深處，將直徑約十米的超巨大魔石帶回了地面。

在那之後，西方大迷宮不再出現魔獸，可以安全地獲取大迷宮裏的素材。

因此，市場裏開始大量出現深層的素材，經濟也變得活躍。

被攻略過的大迷宮，只有這座西邊的大迷宮。

「嗯，我當然知道。那又怎麼了嗎？」

「以賽巴爾爲據點的探索者們，爲了把活動據點轉移到包含這個城市在內的其他三個大迷宮城市，而紛紛移動過來。當時也有許多隊伍解散，所以現在正在積極招募隊伍成員。我想歐倫應該能自己處理，但如果發生大問題的話，希望你能向我們報告。」

嗯，如果能從西邊的大迷宮安全地獲得素材，那就算不是探索者也能進入大迷宮。

即使將來魔獸會再次出現，但在那之前沒有收入，所以改變活動據點也不是什麼奇怪的選擇。雖然我不太明白爲何會因此解散。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在公會的談話結束了。

關於黑龍的屍體，由於所有權屬於討伐者，因此我幾乎拿走了所有沒有損傷的鱗片，剩下的部分則賣給公會。雖然還不知道金額，但應該能拿到暫時不愁錢花的金額……雖然我原本就很有錢。

話說回來，雖然知道了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爲何黑龍會在頭目區域的範圍外活動？這一點還不清楚，公會也對原因毫無頭緒。

這是連收集了各種迷宮情報的公會都無法掌握的事態。由於判斷材料實在太少，就算要獨自調查，也找不到線索。

結果，今後也有可能發生類似的事情，所以不能疏忽大意。

不過，進入迷宮時，我總是會保持警戒。

想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了，我爲了回去而站起身。

勇者隊伍的成員們低着頭一動也不動。公會的人也沒有任何人站起來。接下來大概要討論關於使用強制遣返的懲罰吧。還是快點出去吧。

◇

就算我說不需要，他大概也不會接受吧。這裏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錢這種東西，有總比沒有好。

「啊，等一下。我還有件事想和你說。不如說，我之所以會在這裏，就是爲了和你說這件事」

「嗯，這是當然的。失去了前衛攻擊手的《夜天的銀兔》不可能放過有能力討伐黑龍的劍士」

「所以呢？今天有什麼事？」

還以爲她會害怕我，但賽露瑪小姐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向我搭話。雖然感覺不到她在演戲，但實際情況我也不清楚。

我至今爲止已經向爺爺抱怨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打算對爺爺有所隱瞞，於是便老實地把剛纔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原本說好的報酬是十枚金幣。一枚白金幣等於十枚金幣。也就是說，我手上的金額是對方提出的報酬的十倍。

「我有點事想跟爺爺商量」

不出所料，內容是邀請我加入氏族。氏族的首領親自來邀請，看來他是認真的。

「……這是爲什麼？」

輕易交出去的話，有點沒意思。

真是個直率的人啊。既然是伯爵家的長女，又是大型氏族的幹部，多少應該會有些扭曲纔對。

「呵呵呵，你一個人打倒了深層的頭目，就算被稱爲英雄也不爲過吧。而且現在城裏都在談論這件事哦？連耳朵不好的老夫都聽說了。」

雖然我的頭腦明白這一點，但感情卻不是那麼單純。我還是會感到懊悔，也會有「我明明一直都在爲隊伍盡心盡力，爲什麼」的想法。

我所屬的隊伍是以攻略大迷宮爲目的，將跟不上的人趕出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只是那個人沒有實力而已。

我收下報酬，正準備回去的時候，範斯先生叫住了我。看來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他來說更重要。我大概能猜到內容。

「昨天謝謝你。多虧了歐倫，我們才能全員無缺迎接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抱歉突然笑出來。歐倫你總是看起來很成熟，一想到你也有符合年齡的想法，我就很開心，忍不住就笑了。」

「聽好了，歐倫，我認爲這個社會是建立在互惠關係上。」

耳朵不好啊。

「因爲你們從黑龍手中救出了團員們。十枚金幣太便宜了。沒有搞錯。」

「我知道我的立場不能輕易低頭。但是，我就是這麼感謝這次的事，覺得必須低頭傳達。你救了包括我在內的，我們氏族有未來的新人的命。我的矜持不允許我只用語言表達感謝就結束。」

聽了我的話，爺爺突然笑了出來。

◇

「哦？說來聽聽？」

這些都是我拼命，有時甚至賭上性命纔得到的東西。

（那麼，該怎麼辦呢……）

前衛攻擊手嗎。大概是前幾天討伐黑龍起了作用吧。不然的話，應該不會有隊伍願意讓我擔任前衛攻擊手。

我正煩惱着該怎麼領取報酬，這個提議真是幫了大忙。

氏族幹部就是各部門的領導。從氏族整體來看，地位僅次於氏族首領。一般來說，加入氏族後，要在氏族內積累實際成績，才能成爲幹部。

「那就好。」

從加入氏族時就成爲幹部，可以說是破格提拔。

「我參加了《夜天的銀兔》的作戰，知道那個氏族是個待起來很舒服的地方。我非常想加入。但是，《夜天的銀兔》想要的是我的知識。如果被利用完，沒有用處了，或許又會被拋棄。一想到這裏，我就很害怕……無法下定決心……」

「我沒什麼安排，可以哦。」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來到了熟悉的店鋪前。那是爺爺經營的雜貨店。

「不，既然我接受了指導探索，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有些人會認爲被趕出去是不講理的事情。

……感覺似曾相識。話說回來，他明明不知道我今天會不會來這裏，爲什麼他先在這裏等着？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把時間花在不確定的事情上的人。

「謝謝。那麼，請讓我考慮一段時間」

「然後，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談談前幾天指導探索的報酬。如果你方便的話，希望你現在就和我一起去氏族總部，可以嗎？」

但我並不認爲那是不講理的事情。

（我心中也有些煩悶，去跟爺爺聊聊吧。）

「太好了。那麼，後續就到氏族總部再談吧。跟我來。」

「感謝我接受了。所以，請抬起頭來。賽露瑪小姐在公衆面前低頭，不是什麼好事吧？」

「……嗯。我想，這大概就是爺爺說的那樣。而且他們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他們說願意讓我加入賽露瑪小姐的隊伍擔任前衛攻擊手，還說會給我準備幹部的席位」

（差不多該結束旅館生活，找一個像樣的房間了……）

「呵呵呵呵呵！」

賽露瑪小姐是國內最大規模氏族的幹部。而且還是貴族的女兒。

「符合年齡？我的想法很年輕嗎？」

爺爺偶爾會發揮出不輸給現役情報商的情報收集能力。雖然我跟爺爺相處了很久，但至今仍摸不透他。

說完，我離開了《夜空的銀兔》的總部。

我對賽露瑪小姐的行動感到驚訝。

爺爺一看到我，就立刻開始調侃我。

就這樣，我離開了公會。關於昨天事件的情報，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因爲還殘留着疲勞，我打算就這樣回旅館睡個懶覺，於是走向旅館。

「是嗎？我聽說歐倫一次都沒受到攻擊哦？」

「謝謝。」

「能打倒它只是運氣好而已。如果再遇到同樣的情況，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倒它。」

◇

在這個時間點有客人，可以想象得到會是麻煩的展開，但也不能不見。我按照接待員說的，走向旅館附設的餐廳，賽露瑪小姐就在那裏。

不過，雖然這麼說有點任性，但我把爺爺當成家人一樣的存在，所以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在意。

「你來了啊。這次的事情，感謝你救了我的團員。謝謝。」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進店裏。

因爲這座城市有大迷宮，所以比其他城市更加熱鬧。總是有年輕人爲了發大財而來到這裏。因此，這座城市也有着豐富的賭場等娛樂。

「……這個提議很突然。你不用現在馬上回答。可以先好好考慮一下嗎？」

「這樣啊。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那麼，我先告辭——」

「英雄……我纔不是那種人。話說回來，你已經知道我打倒了黑龍嗎？」

不，這種情報不可能傳出去吧……

賽露瑪小姐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從坐着的椅子上站起來，向我低頭。

「剛纔《夜天的銀兔》邀請我加入他們」

範斯先生一邊說着，一邊從收納魔導具中取出一包布，遞給了我。裏面大概是裝着金幣吧。

大概是察覺到我正在猶豫，範斯先生幫我解了圍。

到達氏族總部後，我被帶到一個房間，那裏有《夜天的銀兔》的總長範斯先生。

……啊，對了。也許正因爲如此，才值得尊敬。

「另外，雖然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氏族幹部同意，但我考慮推薦你成爲幹部。我認爲，如果你有實際成績，以及實質上運營勇者隊伍的經驗和知識，即使成爲我們氏族的幹部也無可挑剔——」

「嗯。——可是，我還在猶豫」

範斯先生確認我進來後，向我道謝並低頭致意。

如果我成爲幹部，是不是要和賽露瑪小姐一起管理氏族所屬的探索者呢？

到達旅館，我直接走過櫃檯，正打算走向租借的房間時，被接待員叫住了。看來似乎有客人來找我。

「我在和奧利弗他們組隊的時候，一直都在壓抑着自己，爲隊伍盡心盡力」

「那個，我記得報酬是十枚金幣……是不是搞錯種類了？」

雖然對爺爺的發言感到不爽，但我努力冷靜地詢問。

《夜空的銀兔》想要的是南邊大迷宮第九十二層和第九十三層攻略所需的情報，以及我至今爲止積累的知識和經驗吧。

雖然她會向我表達感謝，但我沒想到她會向我低頭。

「嗯。正常生活的話沒有問題。」

「哦哦，這不是討伐了黑龍的英雄大人嗎？你在這裏浪費時間，真的好嗎？」

這個提議非常有吸引力。我沒想到他們會以劍士的身份接納我。

爺爺乾脆地肯定了我的問題。

「謝謝。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是啊。」

「我就直說了。歐倫，你能不能加入我們氏族《夜空的銀兔》？」

「如果你加入氏族，當然會以探索者的身份加入。我希望你加入第一部隊——莎曼率領的我們氏族最強隊伍，擔任前衛攻擊手」

「抱歉突然打擾。身體怎麼樣了？」

「哦？這待遇不錯啊」

「這座城市裏有各種各樣的娛樂。雖然我對那些很感興趣，但與各方人士的交涉和各種派對的幕後工作，幾乎都是我在做。雖然露娜有時也會幫忙，但她也有自己的鍛鍊，沒有時間玩樂。我是爲了變強，爲了不讓自己遇到不講理的事情而忍氣吞聲才成爲探索者的，所以對此沒有不滿……但是，最終我還是被趕出了隊伍。」

「不，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你一個人逃走，也不會有人責怪你。然而你卻沒有逃跑，而是挺身面對，然後戰勝了敵人。我覺得你可以更自豪一點……好了，把你叫來這裏的理由是給你報酬。這是這次的報酬，收下吧。」

我接過布包，打開來確認裏面的東西。裏面裝着十枚白金幣。嗯？白金幣？

這樣的她向身爲平民的我低頭，本來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哪裏有人在看着。貴族不能示弱。雖然我覺得不會因爲這樣而使立場惡化，但可能性不是零。不低頭是最好的。

我記得互惠關係的意思是，彼此給予對方利益的關係。

「人無法獨自生存。大家都是被某人所支撐着，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支撐着他人。歐倫和老夫的關係也是如此。歐倫利用老夫來獲得想要的東西。老夫利用歐倫來賺錢。『利用』這個詞確實很難用正面的角度來理解。但是，歐倫所說的『利用』，可以換個說法，就是『互相彌補不足的部分』。」

「互相彌補不足的部分……」

「沒錯。歐倫似乎認爲加入氏族後，只有自己提供某些東西，但真的是這樣嗎？氏族不會爲歐倫做任何事嗎？」

聽了爺爺的話，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只想着自己會被利用。

如果我加入氏族，也會有需要氏族的人脈的時候吧。我幫助氏族攻略大迷宮，氏族則提供我各種支援。

雖然我對於加入氏族或固定隊伍一直很消極，但聽了爺爺的話，我的看法改變了。

至今爲止，我只在勇者隊伍中進行過正式的迷宮探索。

和《夜空的銀兔》的成員一起探索迷宮，感覺會很開心。

我確實會被氏族利用吧。但是，會不會被拋棄，不就是取決於我的努力嗎？即使我交出了自己擁有的一切，只要成爲氏族認爲不可或缺的人才，讓他們覺得需要我就好了。

看到我的表情，爺爺笑了。

「看來你改變想法了」

「嗯。爺爺果然很厲害。謝謝你聽我說。我會再認真考慮一下，然後給出答案」

「不客氣。聽好了，歐倫。在猶豫之後做出的決定，一定會後悔。所以，無論歐倫是否加入《夜空的銀兔》，總有一天都會以某種形式後悔。正因爲如此，重要的是，應該做出的選擇，讓未來的自己多少能夠接受。不過，正因爲不知道未來，所以現在纔會煩惱」

一定會後悔，是嗎。有選擇就意味着未來會分歧。無論是誰，應該都經常會有「如果那個時候這麼做就好了」的想法。正因爲如此，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應該做出能夠讓自己接受的選擇。

果然年長者的話很沉重啊……。

「我會銘記在心的。謝謝你的建議。下次我會好好買東西來的」

「嗯。我等着你」

◇

離開爺爺的店後，我來到了離街道稍遠的山丘上。

「好的。是什麼問題呢？」

她真的不害怕啊……。倒不如說，爲什麼我會這麼害怕被人害怕呢？

「是的。雖然聽起來可能很誇張，但加入《夜天的銀兔》後，我的世界就改變了。雖然我還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只要待在這個氏族裏，我總覺得能發現什麼！」

打開後，我發現那是一件以黑色和藍色爲基調，附有兜帽的長外套。

到達《夜空的銀兔》的總部後，我和蘇菲亞分開，立刻去見範斯先生。

——我也想加入那個圈子，我不禁這麼想。

因爲現在就算一個人思考，也只會一直思考同樣的事情，所以我想和蘇菲亞聊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

她不害怕嗎？倒不如說，感覺她比昨天更親近我了……。

「那個，昨天謝謝你救了我們！」

蘇菲亞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露出清爽的開朗表情。

爺爺的那句話改變了我的想法。

「好的！」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外套開始逐漸縮小，變成了合適的尺寸。

雖然我被從一開始就在一起的夥伴們趕出了隊伍，但作爲探索者的第二人生，現在才正要開始。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蘇菲亞看起來很怕生，對隊友也顯得過於客氣，我本以爲她是個精神上不成熟的孩子。

我試着穿上長外套。當然，我並沒有告訴他們我的尺寸。因此這件衣服並不合身，顯得鬆鬆垮垮的。

爲什麼呢，我感覺以前好像和誰說過這樣的話。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看來給你時間考慮是正確的」

「這個嘛……對我來說，《夜空的銀兔》是拯救了我的地方，是爲我指明瞭各種道路的地方，是給了我笑容的地方——是能讓我挺起胸膛說『我的歸宿』的地方！」

我至今爲止貪婪地學習了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技術。但自學還是有極限的。一想到能學到我不知道的知識和技術，我就非常興奮。

「這是……」

但不只如此，還有在教學探索中打倒第五十層的樓層頭目後，大家互相稱讚的那幅光景。那是所有人都打從心底歡笑，從旁人看來也令人感到溫暖的光景。

我從未見過或聽說過這種現象，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

蘇菲亞用毫無陰霾的表情，堅定地回答了我。

我按照賽露瑪小姐說的打開了它。

蘇菲亞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不客氣，不過你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好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送你回氏族總部吧。我也有事要去那裏」

我向總長低頭說道。

她認真的表情一轉，變成了滿面的笑容。

「這是參考歐倫穿的長外套製作的。你穿穿看」

「你前幾天纔剛被信賴的夥伴狠狠背叛。雖然我只能推測你內心的傷痛，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深。正因爲如此，我們不只用言語，也想用行動來向你展現誠意。希望你能覺得我們值得信賴。《夜天的銀兔》一定會贏得歐倫・朵拉的信賴。」

「因爲我想知道我今後可能會加入的氏族是什麼樣的地方」

畢竟昨天讓她有了恐怖的回憶。雖然賽露瑪小姐表現得跟平時一樣，但蘇菲亞未必也是如此。如果她害怕我的話——

「……嗯，謝謝你。到時候我會拜託蘇菲亞的」

——答案已經出來了。

（雖然他們特意爲我做了這件衣服，但很抱歉，我不能穿着它去探索迷宮……）

「……」

「歐倫先生，你好厲害……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歐倫先生剛纔的話一下子就進入了我的內心。這樣啊。因爲遇到了大家，我的世界才改變了……」

「……什麼事？」

「我知道『夜空中的月亮』，但不知道由來。」

蘇菲亞用一種懷念又寂寞，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始講述。

因爲我覺得，這樣能讓我最能接受的未來在等待着我。

「我稍微想點事情，想找一個涼爽的地方，就來到這裏了。蘇菲亞你呢？」

「好，好的！」

西方的天空還殘留着夕陽的餘暉，但黃昏月已經升上天空。

「範斯先生——不，總長。我接受你之前的邀請。請務必讓我加入《夜空的銀兔》」

這時，門被打開，賽露瑪小姐走進房間。她把疊好的布交給了我。我下意識地接了過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正感到困惑時，賽露瑪小姐開口了。

範斯先生看到我的臉，笑着說道。

當我仰望着月亮陷入沉思時，聽到了這幾天幾乎每天都會聽到的聲音。我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正如我所料，蘇菲亞就在那裏。

「你打開看看」

爲了繼續對話，我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咦，那不就是——」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技術。」

但是，無論我怎麼想象未來的自己，都無法斷言自己絕對能接受某個選項。

◇

「這樣啊。我覺得這並不誇張。因爲環境會對一個人的價值觀產生很大的影響。如果身處《夜空的銀兔》這樣人多的地方，與人接觸的機會也會增加。換句話說，就是接觸與自己不同想法的機會也會增加。你是因爲經歷了許多這樣的事情，才覺得『世界改變了』吧」

「……是嗎。那麼，就讓我來判斷一下，這個氏族是否真的是值得信賴的組織吧」

「月亮也被稱爲『夜晚的路標』。《夜天的銀兔》似乎包含了成爲探索者路標的含義。」

「沒事的。我有跟姐姐說過要來這裏，而且這裏離氏族總部也不遠。歐倫先生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雖然形狀不同，但和《夜空的銀兔》的成員在探索中穿的團服非常相似。左胸部分繡着《夜空的銀兔》的紋章。

被逐出勇者小隊這件事，的確比我想象中還要難以忍受。甚至讓我害怕加入小隊或氏族。

既然如此，我就遵循自己現在的心情，做出選擇。

「蘇菲亞喜歡月亮嗎？」

「我只是做了作爲領隊該做的事而已。」

「對蘇菲亞來說，《夜空的銀兔》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也想要能打從心底歡笑的夥伴、朋友。這是我從小到大的願望。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咦？到底爲什麼呢？我竟然會忘記，真稀奇。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喜歡的。我從小就經常仰望月亮」

月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照亮了蘇菲亞，讓我感受到某種神聖感。不過，這完全是我的主觀臆斷。而且——

「——歐倫，先生？」

「哼，你也不知道這個吧？這是我們氏族的保密技術之一。除此之外還有幾項，我會慢慢教你的。當然，不要告訴別人哦？」

總長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無論我選擇哪條路，將來都一定會後悔。爺爺說，我應該選擇一個未來的自己能接受的選項。

「我也是來想點事情的。這裏是我很喜歡的地方。有什麼事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裏仰望月亮——啊！對不起，我有件事想在見到歐倫先生的時候跟你說。」

我努力用溫柔的聲音向蘇菲亞搭話。

我和蘇菲亞一起前往《夜空的銀兔》的總部。

「這樣啊。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成爲探索者後已經過了九年。

「我就知道歐倫先生會這麼說。即便如此，歐倫先生救了我們也是事實！不只是昨天，還有被半獸人襲擊的時候也是……我對歐倫先生有還也還不清的恩情！雖然不知道我這種人能不能幫上歐倫先生的忙，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不要客氣，儘管跟我說！」

「求之不得」

但是，我明白了蘇菲亞也有自己的信念。雖然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

「……吶，蘇菲亞，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蘇菲亞？你一個人在這種時間來這裏沒問題嗎？」

（咦，這是什麼……）

光是看到這個，我就覺得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月亮即使在黑暗的地方，也會發出不輸給黑暗的光芒不是嗎？所以看着月亮，就會覺得好像得到了力量！歐倫先生知道《夜天的銀兔》的由來嗎？」

「路標嗎？」

蘇菲亞一邊說着，一邊深深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