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雖然確信勝利在握，揮舞匕首的手卻未曾停歇。閃身避開揮下來的手臂，匕首在喉嚨處一閃而過。隨即順勢換握，將匕首刺入正前方魔物的額頭。

從倒塌的瞭望塔中，我領悟到基亞蘭所釋放的雷電威力相當驚人。然而，魔物們卻絲毫沒有衰弱的跡象。

回頭望去，塞蕾涅她們似乎也未能掌握局勢，依然持續施放著魔法。

或許該先匯合一下。就在我背對那無數蠕動扭動的魔物之際，我的影子被什麼覆蓋住，瞬間消失。

回頭一看，兩條如原木般粗壯的巨腿正聳立在眼前。抬頭望去，目光與一頭體型堪比兩層樓房般的巨獸對上了。

「紫苑！！！」

身後傳來塞蕾涅的尖叫。

我本能地朝聲音的方向撲去，只見我原本站立的地面連同附近的不死者一併被狠狠地撕裂開來。

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戰況似乎在一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頭宛如巨熊般的魔物。『布魯特熊』……大概吧。這本該是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超高等級魔物。牠全身各處都已腐朽，剝落的皮毛下隱約露出白骨。

「這傢伙大概也是不死者！！說不定是薩滿召喚出來的！」

我刻意提高音量，讓塞蕾涅她們聽見。這副巨軀不可能突然出現。我只能推測，是在我轉身背對的空檔，牠從魔法陣中現身的。

「我來拖住這傢伙，妳們去對付薩滿！！」

不等她們的回應，我便背對塞蕾涅她們衝了出去。布魯特熊的視線只鎖定在我身上。只要我把牠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她們就能專注對付薩滿。

一邊揮匕首劈向擋在路上的不死者，一邊拼命閃避那伴隨著轟鳴聲揮下來的巨臂。或許是因為牠體型龐大加上身體已然腐朽，只要稍加留意，避開其實並不難。

只要專注力不中斷，應該還撐得住。

況且，我沒必要獨自擊倒牠。只要為塞蕾涅她們爭取到擊倒薩滿的時間就好。這點程度……還行

一邊揮開不死者，一邊閃避著如原木般粗壯的手臂奔跑。無法完全避開時，便用魔法硬撐過去。

不知從那時起過了多久。喉嚨灼燒般發熱，視野也微微發暈。

就在體力即將達到極限之際，三支、四支巨大的白色長槍接連刺入了那龐然巨物的肩頭。彷彿要將刺入的長槍更深地推入一般，巨大的冰塊接連不斷地傾瀉而下。

雖然是那慣常的平淡語調，但此刻聽來卻有些柔和。

塞蕾涅一看到我的臉，便顫抖著拳頭低下了頭。

不久前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這片地方，如今不過是一片空地罷了。

與她交談了幾句後，環顧整個聚落。

「……紫苑。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抬起臉來，眼角微垂，對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強忍睡意等待她的回應，但房間依然保持著靜謐。我從床上起身，望向塞蕾涅。

面對這難得一見的柔順模樣，我心底瞬間泛起一陣漣漪。

塞蕾涅環視著我們說道。幸好似乎沒人受重傷，但大家的魔力與體力想必都已接近極限。

我們花費比來時更長的時間，沿著原路返回村莊。抵達村莊後，大家已無力談論戰鬥中的種種，便約定明早再行集會，隨即解散。

「我不會在意的」

「……基亞蘭，不能鬆懈。回到家之前都還算任務的一部分。」

「……紫苑」

◇

基亞蘭扔下長槍，仰面倒地。

「可是，兩個人睡會很狹窄喔？我睡相很差喔。」

看著這樣的塞蕾涅，我總覺得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正要踏出腳步時，卻下意識停住了。

「結束……了？」

我與塞蕾涅兩人回到房間，鎖上門。

「……嗯」

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簡單擦了擦身體，換上睡衣後躺進被窩。

「……黑魔女大人，還差一點才完。別鬆懈。」

「……今天，一起睡吧？睡同一張床」

「……呃，說真的，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如果沒有塞蕾涅的話，恐怕就撐不下去了。」

我脫下長袍，撲倒在床上。床鋪柔軟舒適，睡意隨即襲來。

為什麼此刻會想做那種事呢？難道只是莫名地想觸碰她……之類的嗎？

「結束啦～～～！！好累啊～～～」

「雖然周圍的危險應該已經解除，但誰也說不準何時會有其他魔物出現。我們快點回村吧。」

「……只是牽著手睡。這樣的話，魔力也能補充到吧？」

雖然處境極為危急，但聽見了最想聽到的聲音，臉頰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纏繞著黑光的巨龍下顎，將布魯特熊的腿咬了下來。腳踝與身體被切斷，那龐大的身軀伴隨著轟鳴聲倒臥在地。

倒下的巨獸一動也不動，我明白牠已經斷氣了。

看來她似乎沒有讓步的打算。我也不想再爭執下去，於是決定順從塞蕾涅的任性。

我瞥見兩人的互動，對著正警戒著周圍的背影說道。

我朝尤諾微微點了點頭。我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重新繃緊那幾乎鬆懈的警覺，將匕首重新握回反手。

尤諾正支撐著那幾乎要倒下的身體。我與那雙憂心忡忡地仰望著我的藍色眼眸對上了視線。塞蕾涅和尤諾都平安無事，我鬆了一口氣。

「紫苑，沒事嗎！？」

「不是。紫苑的變態。」

「好累啊……洗澡明天再說吧……」

那是不像她平時那樣，細柔而淡然的呼喚聲。

「那好吧。就算我身上有汗味也別抱怨喔」

聽見塞蕾涅那急切的呼喊聲。

『──吞噬下去！』

「撐得住！就這樣一口氣解決掉！」

基亞蘭……既然遠處有雷電落下，應該沒問題吧。

「呃……是關於補充的事嗎？那個，像昨天那樣……今天還是別這樣了？」

全身力氣盡失，差點就要癱倒在地，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撐住了。

「哈！？那應該是我才說的話吧！」

「怎麼了？」

「辛苦了。最後那個魔法，幫了大忙。」

明明好不容易擊敗了強敵，卻總覺得有些無精打采。連塞蕾涅也累了吧。

雖然試著抵抗睡意，想在她來之前保持清醒，但遲遲沒有她要過來的動靜。

或許是戰鬥的興奮感還未完全消退吧。我輕輕清了清喉嚨。

「喂，還沒嗎？我要先睡了喔」

眼皮不由自主地想闔上。柔軟的枕頭讓人很舒服，差不多……到極限了。

「……！」

身體被柔軟的東西包圍的感覺，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喂，妳在做什麼？光是牽手就夠了……」

「就這樣，再待一會兒」

那聲輕柔得彷彿要融化在寂靜中消失的聲音。總覺得小時候的塞蕾涅就是這種聲線。

從背後被輕輕擁入懷中，透過緊貼的身體感受到她的體溫。

非常溫暖，讓人安心。

雖然心情平靜了，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身體深處逐漸升起一股熱意。

「我以為紫苑會死掉……好害怕」

她把臉貼在我的背上，用近乎消逝的聲音說道。那聲音，以及其中滲透出的脆弱，都不像是她。

「……我不會死的。因為，妳會保護我吧？」

我至今仍相信她在那晚說過的話。

雖然討厭魔法，也不太理解那個強迫我使用魔法的塞蕾涅。即便如此，此刻我仍覺得，再多留這條項圈一會兒也無妨。

「我不會讓妳死的。絕對不會。」

「……嗯」

房間裡流瀉著沉默。我皺著眉，對那停不下來的心跳感到困擾，等待著她說出下一句話，不久便聽見了輕微的鼾聲。

「居然睡著了」

我轉頭看向她，看見她仍抱著我，一臉舒暢地睡著。

濃密的睫毛，線條優美的雙唇。連睡顏都如此美麗的魔女大人。

要是她別做那些奇怪的事，要是能一直像這樣給我補充就好了。

明明床比昨天更窄，卻莫名地舒適。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感受到了她的體溫？在答案浮現之前，我已然沉入了朦朧的睡意之中。

不，或許「可愛……」更符合此刻的塞蕾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