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如果真有神明存在，我想我大概是被祂極度厭惡了吧。雖然我不記得做過什麼會招致厭惡的事，也自認一直以來都還算認真地活著。

即便如此，現實依然無情，即使搞不懂原因，我也必須背負著這副宛如詛咒般的枷鎖繼續前行。

既然抱著這種東西活下去，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個幸福的結局。否則未免太不划算了。

懷抱著這般願望的我，難道是太任性了嗎？

◇

離開那片綠意盎然的森林已有一段距離。遠處出現了熟悉的城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能在日落前趕回來真是太好了。

走在稍前方的塞蕾涅，輕輕搖動那清透的銀髮，回頭望向我。

「差不多該換個表情了。『黑魔女大人』是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的。」

「才剛看到城牆而已。這種地方根本不會被看到吧。」

「不行。閉嘴聽話。不然就不給妳了喔？」

那雙精緻的眼眸投來帶著壓迫感的視線。

把人的體質當作威脅手段實在太狡猾了。明明她也該明白，我可不是心甘情願才這麼求她的。

即便如此也無法抗拒。畢竟一旦斷了補給，陷入困境的會是我。我故意發出能讓她聽見的長嘆，挺直了背脊。

「……我懂了啦。好，我已經切換心態了。只要是塞蕾涅大人吩咐的，我什麼都聽喔——」

「嗯。那，請好好應付那些來等我們的那些孩子喔。」

似乎心滿意足了，她轉過身朝前方邁步。

「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在暮色中，塞蕾涅那頭長長的銀髮依然格外引人注目。為了不被這樣的她甩在後頭，我加快腳步的同時，擺出了『黑魔女大人』的表情。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們一言不發地繼續前行。遠處可見的城牆，不知不覺間已逼近眼前。與此相呼應地，原本難行跋涉的碎石路，不知何時也已變成了整齊平坦的道路。

穿過巨大的城門後，腳下變成了磚鋪路面，兩人的靴聲在硬質地面上迴盪。

穿過城門後的大道，今天依然喧鬧非凡。商人們爭先恐後地向下馬車的冒險者們搭話。人潮來來往往，各處語聲交織。

面對笑著迎接我的熟面孔貝琪，我輕輕揮手回應。她頭上綁著的鮮紅頭巾，我覺得很適合她那開朗的個性。雖然我也嚮往這種鮮豔的顏色，但大概不適合我吧。

「嗯、嗯。多謝妳們特意來。今後……我們也會繼續努力的。」

「啊，紫苑醬！辛苦了。看來今天也平安無事呢」

她用與那柔和笑容極不相稱的力道掐了我的腰，我差點就發出低沉的呻吟。

門一開，塞蕾涅只說了句「我有事要去二樓」便轉身離去。

我勉強壓下因疼痛而快要扭曲的臉龐，勉強擠出笑容。

塞蕾涅壓低了些聲音問道。她的視線似乎有些游移不定。

「還特地過來……謝謝妳們。看到兩位的面容，疲勞都消散了」

而且，這個時間點等候她們出現的粉絲也很多。正當我試圖快步穿過人群時，身旁走著的塞蕾涅用力拉住了我的手臂。

「……嗯」

她始終保持著笑容，將那份靜默的怒火不被察覺地發洩在我身上。看來大家憧憬的白魔女大人，還真是挺會拿捏分寸的。

我低著頭跟在她身後，伸手推開公會那扇沉重的門。聽著從門後傳來的喧鬧聲，真切感受到我們平安歸來，臉上不禁浮現出笑容。

之後，塞蕾涅一邊禮貌地回應每一位上前搭話的粉絲，一邊穿梭在人群之中。

「現在還好。等晚上……就拜託了」

「是、是的！因為我們是透過這個才知道兩位今早出門工作了。之後實在太想見見兩位一面……！」

當我恍惚地望向街道盡頭時，腰際突然傳來一陣銳痛。

她輕聲低語，一邊拉著我的手，一邊避開人潮往街道邊緣挪去。

「紫苑」

我避開那張探頭望向我的臉龐，加快了腳步。一旦停下腳步，又會被粉絲攔住。

我聳了聳肩，無視四面八方傳來的笑聲與怒吼，走向目標的櫃檯。

『白魔女大人與黑魔女大人』。因為莫名其妙的名氣大增，在街上行走也變得相當困難。明明只有她一人引人注目就夠了。

好想快點回家。

我強忍住快要移開的視線，勉強揚起嘴角回答。

正當我懷著這般念頭感到倦怠時，身旁走著的她瞇起眼睛輕聲說道。

塞蕾涅輕笑著，迅速瀏覽了對方遞來的冊子。連翻頁的動作都如此優雅，讓我又差點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完，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擠出笑容，走在我的前面。

「魔力還好嗎？」

「那、那個！您是白魔女大人吧……？還有，黑魔女大人也是」

「對吧？」塞蕾涅握住我的手，朝我微笑。嘴角雖是鬆弛的，但那雙金色的瞳孔中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告辭了。今後也請繼續支持我們。」

「別說話」

「難道，兩位是為了迎接我們才在這裡等候的嗎？」

「今天辛苦了！之後要往哪裡去……？」

一如往常的關心。

「妳也辛苦了。總算還活著。」

「等、等一下！」

每當我們開口說話，周圍便會響起一陣歡呼雀躍的聲音，但我總覺得，那些目光幾乎全都聚焦在塞蕾涅身上。

看她們的裝扮似乎不是魔法師，應該是為了塞蕾涅而來的粉絲吧。

雖然攤位上陳列的食材很吸引人，但今天想早點回去休息。

我幾乎從不去二樓，所以有點好奇她究竟要去幹什麼。不過，她看來短期內不會回來，等著也沒用。

被拉到的地方，站著兩名仍帶著稚氣的少女。雖然視線一直朝著這邊，但雙腳卻微微後退，肩膀也緊繃著。

我也笨拙地揮了揮手，與那群雙眼閃閃發亮的少女們道別。

塞蕾涅維持著那副對外裝出來的優雅聲音繼續回應。每當她開口，少女們眼中的光芒便愈發熾烈。

既然這麼擔心，就別讓我使用魔法好了。

「呃……是啊。雖然有點危險，但總算平安無事。」

「對吧？紫苑也是這麼想的吧？」

「晚上好。今天我們去遠處的森林退治魔物。雖然有幾次險些遇險，但紫苑勇敢地護住了我……」

《黑白通訊刊》。就是那本自稱擅自追蹤白魔女大人與黑魔女大人日常的小冊子。

我強忍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嘆息。

跟不上這三人熱絡的氣氛，我悄悄移開視線。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已隱沒過半，照亮街道的光芒正逐漸轉移到街燈的火焰上。

「……這樣啊。那，就這樣直接去公會吧」

啊……

說著這話的少女手中，緊握著一本眼熟的小冊子。

「果然能得到大家的支持還是很開心呢。往後也得更加努力才行。」

當人群終於稀疏時，我突然被拉住手而轉過身。稍稍落後於我身後的塞蕾涅，正靜靜地注視著我。

如果是塞蕾涅的話……反正什麼都適合她吧。沒有什麼是她駕馭不了的。雖然很氣人，但我覺得肯定是這樣。

「塞蕾涅醬沒跟妳一起嗎？」

貝琪一臉好奇地歪了歪頭。雖然她比我年長，但這種舉止卻莫名地可愛。

「沒，剛才還在一起的。但她說有事要去二樓。」

「喔，是這樣啊。」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空中，隨即又恢復了往常開朗的表情。

「算了。我拿委託書過來，妳先等一下喔。」

目送她輕快地離開地離開櫃檯，我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

有人像我們一樣披著長袍，也有身穿金屬盔甲的魁梧身影。各式各樣的冒險者映入眼簾。

雖然這裡也能感受到些許目光，但還不至於像在街上那樣被盯得難受。

無論是白魔女大人還是黑魔女大人，在這個地方都不算特別。大概只是眾多冒險者中的一員罷了。

雖然我不擅長應付從早到晚喧鬧的氛圍，但不會被莫名其妙地特殊對待這點，倒也不壞。

「讓妳久等了。那麼，請把用來確認的素材拿出來。」

我微微點頭，從包裡取出鋒利的獠牙，並排在櫃檯上。

「總共五根呢……好，確認過了。那麼，請在這邊簽名。」

正當筆尖即將在遞過來的委託書上滑動的瞬間，背上突然感到一股重量，身體踉蹌了一下。簽名的手停了下來。

「啊，塞蕾涅醬！今天也辛苦了。素材都看過了，所以已經結束囉。」

「……我要簽名，讓開。」

我皺起眉頭，低聲嘟囔著，背上仍緊貼著那股重量。

「啊哈哈，對不起喔。話說貝琪，聽我說。今天的紫苑又超厲害的──」

背對著貝琪呼喚下一位冒險者的聲音，我朝著公會隔壁的食堂走去。烤肉的香氣與水果的甜香交織，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讓心跳不由得雀躍起來。

面對從櫃檯下方取出委託書疊的貝琪，塞蕾涅搖了搖頭。

雖然途中有休息過，但似乎消耗了比預期更多的魔力。身體沉重，還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不禁有點擔心，以我現在的狀態，真的能把這份燉牛肉吃完嗎？

貝琪溫柔地瞇起眼睛說道，同時遞出兩張小紙條。

雖然很不情願，但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當個『黑魔女大人』。畢竟我也說過那種「只要是塞蕾涅大人吩咐的，我什麼都聽」的廢話。

看著塞蕾涅喚來侍者並迅速點餐的模樣，我輕輕嘆了口氣。

「失禮了。」

「好，簽名也收到了。那這樣就結束囉。要先看看明天的份嗎？」

一坐下，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來。一大早離開王都後走了好久，而且在對付委託中的魔物時也費了不少勁。

「嗯……這個嘛……」

「……燉牛肉。就選這個吧」

我一邊按著咕嚕作響的肚子，一邊低聲嘀咕。雖然沒什麼食慾，但身體似乎很聽話。

「晚餐就定在食堂了。貝琪，下次見。」

瞥著那對愉快地交談的兩人，繼續揮動筆尖。這對總是談笑風生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年齡差距頗大的姊妹。

塞蕾涅低聲對我說，目光卻落在手邊的菜單上。

我慌忙挺直背脊，也將目光投向菜單。

「今天的推薦菜色是……燉牛肉！還有，聽說有新鮮蔬菜進貨，所以能量沙拉之類的也不錯喔」

「知道了。那，好好休息喔。」

環顧寬敞的食堂，我與塞蕾涅一起尋找空位。雖然正值晚餐時段人潮洶湧，但幸運地找到一張空桌，兩人便坐了下來。

塞蕾涅絕對不會連續兩天接案。雖然沒問過理由，但大概是因為會累之類的吧。

「紫苑，注意妳的表情和姿勢。公會裡可是有人在看的。」

果然如此。

遞過來的是一張張食堂的免費券。雖然多虧了塞蕾涅，口袋裡還算寬裕，但能省下餐費還是很幫得上忙。

「……對不起」

貝琪一邊整理委託書，一邊稍作思考。

如果吃不完的話……就給塞蕾涅吧。

「明天我要休息，所以沒關係。後天再來找妳喔。」

「謝謝。今天的推薦菜色是什麼？」

「好累……感覺好久沒坐下了。」

我深深地陷進椅子裡，把臉埋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