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日落時分，塞蕾涅望著聚集在村口的我們，開口說道：

「距離目標的廢棄聚落並不遠。雖然這附近似乎沒有魔物，但我們還是要保持警惕地前進。」

我與塞蕾涅並肩朝目的地前進。原本一直吵鬧不休的基亞蘭，此刻也正與尤諾一起靜靜地跟在我們身後。

雖然塞蕾涅的魔法照亮了周遭，但太陽已完全沉入地平線，此刻的能見度極差。我手按腰間的匕首，保持警覺地向前邁步。

沉默地走了一陣子後，幾間小屋映入眼簾。每間都已腐朽不堪，根本無法供人居住。

「是這裡……嗎？」

塞蕾涅環顧四周，低聲說道。

這裡既稱不上聚落，房屋也稀疏零散。這片幾乎像空地般的場所，我想應該是個適合作戰的環境。

「……魔女大人，那邊」

尤諾指著村落中聳立的瞭望塔。

雖然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瞭望塔依稀可見月光映照下的人影。

「喔！尤諾的觀察力還是這麼好呢。還看到像法杖的東西，那應該是薩滿吧？」

那是個人形魔物，手持巨大的法杖。雖然看不清它最顯著的特徵——面具，但八成就是牠了。我實在無法相信那只是個偶然迷路的人類。

「塞蕾涅，怎麼辦？看起來好像還沒被發現」

塞蕾涅調暗了照亮我們的光線，沉思了一瞬。不過，似乎立刻就想出了對策，她目光仍停留在瞭望塔上，輕聲低語道：

「牠沒注意到我們這邊倒是正好。我來狙擊，處理掉牠。」

「自信滿滿呢。距離挺遠的，能打中嗎？」

基亞蘭帶著調侃的語氣，興致勃勃地探頭看著塞蕾涅的臉龐。

「不會打偏的。如果是塞蕾涅的話。」

白魔女大人之所以出名，可不只是因為「外表光鮮」這點。這件事，一直陪伴在側的我最清楚不過。

「噢～雖然數量多得驚人，但沒問題嗎？」

「啊……這下可真是……厲害了」

「那東西不對勁。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等等……這也太多了吧……」

塞蕾涅對著彷彿隨時都要衝出去的基亞蘭，銳利地說道。

「太厲害了！！剛才那是什麼！太快了，完全看不清！」

「……被躲開了。就像歪頭一樣……」

「如果真的到了危急時刻的話。那個『轟』的一聲的魔法，可以使用嗎？」

塞蕾涅語氣堅定地說道，隨即轉頭看向基亞蘭。

正當我打算向塞蕾涅提出疑問時，一股寒意頓時貫穿全身。一陣彷彿在呼喚著什麼的不協和音，在整個聚落中迴盪開來。

「我不會打偏的。紫苑，妳安靜地看著就好。」

全身纏繞著雷電的她，聲線中既無喧鬧也無活力。那是一股認真而堅定的音色。

粗略一瞥，看來就有好幾百隻。面對超乎想像的數量，冷汗順著背脊流下。

塞蕾涅沒有理會我的話，繼續說道。

剎那間，大量身軀腐朽的魔物從魔法陣中現身。

塞蕾涅雙手扶著那根足有她身高般的法杖，再次呼出一口氣。

「狙擊失敗了！不死者應該馬上就會被召喚出來。請做好準備！」

「怎麼想都是會命中的軌道……可是……」

一邊開心地說著，基亞蘭全身迸發出雷電。

我將魔力灌注於那把黯淡發光的匕首中。只要一接到出發的指令，我隨時都能衝出去。

她施放的魔法，速度本不該是能被躲開的。

我覺得把這件事交給她們應該沒問題。她們比我強得多。

「剛才那次是意外。下次，我不會再失手。」

『──天界之光』

「嗯。只要感覺到任何異狀，立刻回到我身邊。還有，基亞蘭小姐」

「塞蕾涅，怎麼樣？」

「基亞蘭，請只專注於在我發出信號時擊倒目標。別管那些不死者，只管目標就好。」

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就在光束射出的瞬間，看到原本被黑暗籠罩的瞭望塔被染成一片雪白，才恍然大悟——這招我確信命中了。

我從未聽過塞蕾涅發出這樣的聲音。

隨著那清澈如水晶的嗓音，從法杖中射出的光束將她的背影染成一片逆光下的漆黑。

然而，她卻一動也不動，視線依然停留在塔上。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由我來開路。」

那聲音既非充滿自信，也非清澈明亮。更不是我們獨處時那平淡的語調。而是語尾彷彿要消失般，顫抖的聲音。

塞蕾涅的視線緊鎖著那座高台。

「我明白。剛才的魔法，我可沒覺得白魔女大人會失敗的喔。」

「……抱歉，我失態了。」

塞蕾涅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以清晰堅定的聲音向我們喊道。

我對著仍持著法杖的背影喊道。她肯定會帶著一種「成功了」的表情回頭吧。我正苦惱該說些什麼好。

基亞蘭也一邊搔著臉頰，一邊望向那些幾乎填滿視野的魔物群。

「嗯～好啊，明白了。咚咚咚地衝過去，然後轟地一聲把雷電砸下去！！」

基亞蘭將長槍插進地面，一臉興致勃勃地低語。能在這種情況下看起來很興奮，或許正是她的強大之處。

「如果搞砸了，請立刻下達下一道指令。」

「喔？」瞥見基亞蘭瞇起眼睛的模樣，我用只有塞蕾涅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

她話音剛落，覆蓋整個聚落的巨大魔法陣便伴隨著耀眼的光芒顯現。光芒盡頭，彷彿有個手持法杖的人形魔物正朝著我們笑著。

「那麼，我和尤諾就一邊守護塞蕾涅，一邊消滅附近的不死就好嗎？」

「白魔女大人？妳脸色很差喔？」

基亞蘭擔憂地握住塞蕾涅的手。

「怎、怎麼了……？塔那邊太暗，看不──」

「不可能的……這種事……」

「……塞蕾涅？」

隨著她的呼吸作為信號，白光開始在周圍匯聚。無論看過多少次，那神秘的詠唱姿態總讓人目不轉睛。

躲開……？

那種能把整片森林燒成焦土的威力般的轟鳴聲在腦海中閃過。

「可以。雖然希望盡量避免，但判斷權交給妳。」

在黑暗中，可見黑色浪潮正緩緩湧來。已經沒有餘裕再交談了。

「紫苑」

塞蕾涅剛與我對上眼，便立刻移開視線。

「絕對……不要勉強自己」

那是不像她平時那樣、充滿脆弱感的聲音。此刻，我已無暇思考這聲音究竟意味著什麼。

彷彿是開戰的號令，塞蕾涅將法杖重重砸向地面，讓魔力在全身流動。瞥見被白光籠罩的她，我也隨即衝了出去。

『──冰之舞』

形貌酷似尤諾的冰像們，如舞蹈般滑過地面，穿梭於黑暗之中。觸碰到冰像的不死者全身凍結，隨即碎裂成片，在月光下四散飄落。

『──炸開吧！』

揮動左手，將魔物群連同黑炎一併轟飛。畢竟只是擁有腐朽軀體的魔物。縱然數量眾多，但單就個體而言，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擋路了！」

對著毫無遲滯地逼近的魔物們揮出匕首。目標鎖定頸部。我早已知道，只要頭顱與軀幹分離，牠們便無法動彈。

『──阿爾巴斯菲亞……！』

就在察覺背後強光的一瞬間，我看見一顆神聖的球體朝著高塔射去。球體經過的軌跡上，倒臥在地上的魔物堆積如山。

「不愧是白魔女大人……」

雖然昨天對基亞蘭的魔法感到驚訝，但塞蕾涅同樣是超乎常規的存在。僅憑一次詠唱就能消滅那樣數量魔物的魔法師，恐怕屈指可數吧。

將視線從持續詠唱的身影移開，我伸出雙手，接連割裂向我襲來的魔物喉嚨。

幾乎沒有廣域魔法的黑魔法，在這種時候能做的事很少。再加上我可用的魔力有限，恐怕只會成為累贅吧。至少，為了保護需要詠唱的塞蕾涅和尤諾，我只能繼續揮舞刀刃。

對於自己幾乎無法成為戰力的無力感，心中仍留有遺憾。即便如此，面對那些硬是壓倒的她們，我仍不禁感到無比驕傲。

一旦召喚牠們的主人消逝，魔物們的力量理應會瞬間衰弱。聽著高塔崩塌的聲響，我緊抿住不自覺鬆弛的嘴角。

背後傳來塞蕾涅的喊聲。

「尤諾！！照平常那樣！」

正當我以為圍繞身旁的冰像已然消散之際，另一段詠唱聲傳入耳中。想必是基亞蘭已準備好要衝向薩滿的身邊了。

『──炸開吧』

第二次施法。視線轉向高台時，看見一道黃色閃光筆直地衝了過去。彷彿與閃光並行般，無數閃耀著白光的長矛貫穿了周圍的魔物，在光芒照耀下的土地上堆疊起魔物的屍體。

伴隨著彷彿照亮整個聚落的光芒，一道雷電竄過高台。這與先前那股蠻橫釋放的力量不同，雖能感受到力量，卻是經過控制的、美麗的魔力光輝。那刺耳的轟鳴聲，此刻竟也令人感到舒暢。

我無暇回頭。即便如此，從背後奔來的白光仍映入視線的邊緣。

「基亞蘭小姐，就是現在！！」

『──水流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