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被困在告白开始之前

第6章 永远停在黄昏里的N主角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与坏掉的女主角们约会》 · Aying · 5504 字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今天放学后,可以来天台吗?我好像……有点不想一个人待着。】

没有署名。

没有多余解释。

没有「如果不方便就算了」这种她平时一定会补上的退路。

可也正因为没有,那种不对劲反而更明显。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停在回复框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她很少这么直接。

朝雾澄花平时说话总会给别人留一步。

想一起走的时候,会说「如果方便的话」;

想多待一会儿的时候,会说「好像现在回去有点太早」;

甚至连请我去她家时,都还会在最后补上一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可这条短信没有。

它看起来像求助。

又不完全像。

更准确地说,它像一个已经快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把「你能不能来」这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顶层的方向。

天还亮着。

白澄第二高等学园的放学铃刚过没多久,走廊里还零散有学生经过,教室里时不时传来挪动桌椅和说话的声音,操场那边甚至还有社团训练的喊声。

一切都很正常。

七濑没有说话。

她说得很轻,很坦白,坦白到反而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接着,整栋校舍的光线同时暗了一度。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风很大。

「保持清醒又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背后就有人叫我。

整片天空都像被固定在某种过分柔软、过分漫长的夕色里,明明已经过了正常放学时间,太阳却还停在楼宇边缘,迟迟不肯沉下去,把整座白澄第二高等学园都照得像一张长久没有翻页的插画。

「那你还去?」

不是要真拦住我,只是动作很轻地横过来,像最后一次确认。

我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风一下灌进来。

朝雾澄花站在围栏边。

「我不需要结果看起来漂亮。」他说,「只需要它有效。」

「切断,还是杀掉?」

「怕。」

「你去不了。」七濑开门见山。

「那我不过去,她一个人在上面会怎么样?」

经过雾岛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你现在过去,不是执行任务。」她看着我,眼神难得带了一点明显的压迫感,「你是在往她最不稳定的地方撞。」

我脚步没停。

「神代——别在核心层替她做决定。」

同一句话,停在半句。

半句。

「我来了。」

雾岛没什么表情地回视我。

大得连呼吸都像被一点点吹散。

黄昏开始固定了。

我越过他们,往楼梯口走。

我说完这句,直接上了楼。

七濑没动。

「你不是让我来吗?」

可越往上,广播里的电流声就越明显,到最后已经几乎听不清原本的字,只剩下一种像某个人在努力要把话说完、却永远卡在喉咙里的嘶哑。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才更让人觉得这像暴风雨前最后那点不肯散的平静。

「没有。」

「会更快下沉。」她最终还是说,「如果没有人把她从最外层拉住,她会直接被拖进核心。」

走廊尽头的窗外,原本已经往傍晚偏过去的天空,像被谁轻轻拽住一样,停在了某个既不肯继续亮、也不肯真正黑下去的颜色上。

「那我更该去。」

「请各位同学在放学后——」

前几次异常里,她一直都更像是在忍,在习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再来。

「让开。」

广播仍在重复。

我低头,回复过去。

走廊里的几个学生同时停下脚步,眼神短暂地空了一下,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教室里挪桌椅的声音也停了,窗边的风却开始变得很大,窗帘一下一下拍在窗框上,发出让人心里发麻的响声。

她沉默了一秒。

「……来不及了。」

「神代。」七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的侵蚀已经很深了。再进去一次,你未必还能保持清醒。」

「神代。」

我盯着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也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她看着我,「全校监测值在涨,朝雾澄花的位置就是中心。现在顶层已经开始进入连续重叠,你过去,只会把自己也推进去。」

看见是我以后,她脸上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像终于确认自己刚才那条短信不是石沉大海,接着又浮起一点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歉意的神色。

「怕什么?」我问。

「对你来说当然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忍。

朝雾澄花不是那种会轻易把「我怕」说出口的人。

「说话。」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回头去,看着天边那片怎么都不肯沉下去的黄昏。

【等我。】

「滋——」

七濑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只是……」她低下眼,风把她耳边的发丝吹乱,「我只是突然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那也得有人先撞进去。」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不是吗?」

然后,她慢慢回过头。

「结果一样。」

我走过去,停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比平时大太多了。

因为这就是强硬派最讨厌、也最合理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知道会留下伤口,他们只是觉得,带着伤活下去也比当场塌掉强。

背后没有再传来阻止的声音。

她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我有把握不让你碰她。」

我看着他。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真的长了。

我往上走的时候,楼层数没有变化,脚下的阶梯却像被谁悄悄加了一截又一截,墙壁两边的颜色也越来越像落进水里的旧照片,带着一种褪色又潮湿的黄昏感。

话音落下的同时,广播响了。

「理由呢?」

那一秒里,楼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广播电流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

「嗯。」

「请各位同学在放学后——」

「……你真的来了。」

她背对着门口,手轻轻扶着栏杆,校服裙摆和长发一起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来,细瘦的身影几乎要被这片停住的黄昏整个吞进去。

可偏偏我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种有道理的话。

「你的工作内容也不包括和目标对象一起沉底。」雾岛在这时开口,语气平得让人火大,「现在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是在异常全面固定前切断她和学校的连接。」

停住。

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比平时长。

「然后留下整个学校的终焉残渣,再跟我说这叫有效?」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总比让整片区域一起坠进去强。」

「怕开始。」她说。

「进去以后,如果她彻底失控,你有把握把她带回来吗?」

七濑没有立刻回答。

「神代。」

我回头,看见七濑真昼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平时更冷一点。她手里拿着通讯终端,身边还跟着雾岛征人,那只细长黑匣依旧在他手里,像一截沉默得令人不快的黑影。

然后,又来一遍。

再一遍。

「也怕结束?」我问。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只有七濑压得很低的一句:

「请各位同学在放学后——」

他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反而让我一时没法立刻反驳。

「现在还拦我吗?」我问。

「请各位同学在放学后——」

「让开。」我说。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时候再讲什么「按流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紧。

「我以前以为,我只是不想被丢下。」

「后来又觉得,也许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被谁选中。」

「可越到现在,我越觉得——」

她声音停在这里,像是很难把后面的话真的说出来。

我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

「……我越觉得,我可能根本不是怕结束。」

「那你怕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平时总显得很安静的眼睛里,这一刻终于有了非常清楚的动摇。

「我怕的是,开始了以后,还是没有轮到我。」

风声一下变得更大。

她望着我,像已经到了没法再退回去的边缘,于是只能把最深的那一层也一并说出来。

「如果有人真的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就是你』,然后最后还是没能走到结局……」

「如果我终于从门口走进去了,发现自己只是站到了更里面一点的位置,最后还是会被留在那里……」

「那不是比现在更糟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设。

那是她真正相信会发生的事。

不是物理上的裂。

没有喊。

她眼神里的那层水光一下碎开,变成了更深、更空的茫然。

「可一旦进去以后发现还是不行……」

是那些一次又一次停在「快要开始」之前的黄昏,堆叠到最后,形成的终焉核心。

——朝雾……

却让人莫名觉得比掉眼泪还难受。

她是被一次又一次「看起来像终于要开始了」折磨到,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被推进下一页。

「那你就别看。」

我转头,看到天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着她和雾岛。七濑脸色很难看,而雾岛手里的黑匣已经打开,里面那把细长得过分的黑色枪械在黄昏里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每一个都像快要说出什么,却又都在下一秒被抹掉。

「你敢开枪试试。」

我说完这句,直接攥紧朝雾澄花的手,往前一步,踩进了那道裂开的黄昏里。

她像被这一声拉住了一点,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

「别去听。」

没有哭。

「至少门口还能觉得,也许下一秒就会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天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桌椅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天台边缘的光线像被谁往内收了一下。

「神代,退回来!」

朝雾澄花的手很凉。

原本固定在天边的黄昏忽然像倒进了水里,整片天空都开始晃动。

可有时候,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更让人没法后退。

世界在那一瞬间整个沉了下去。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风又吹起来。

「什么很多次?」

窗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扬起。

「我知道。」

她只是太想有一次,真的不一样。

无限延长的黄昏教室。

「让开。」他说。

不是因为她悲观。

身后传来七濑的声音。

「请各位同学在放学后——」

「神代同学。」她喃喃地说,「我好像……听见很多次了。」

可这一次,后半句像是终于要接上了。

知道七濑说的都对。

她只是望着这间教室,像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被困住的地方,反而比之前更平静了。

他已经举起了枪,视线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稳稳地锁着朝雾澄花。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得近乎纯粹的判断。

我刚想再说什么,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震。

知道风险。

而是因为在那些堆叠在她身上的残响里,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是我一直都没能真正走进去。」

不是移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台彻底扭曲了。

电流声里,隐约传来一个极轻的男声,模糊得像被旧磁带反复摩擦过很多遍:

「所以你宁愿停在门口。」我说。

而是整片空间像被她这句话本身压住,所有东西都在往更深的某处下沉。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那就真的连想象都没有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已经不是天台。

因为我也知道。

「朝雾澄花。」

「就是这里。」她轻轻地说。

甚至没有再发抖。

广播在这时又响了一次。

这就是她最深的伤口。

她不是单纯地不相信幸福。

朝雾澄花猛地转头。

「不是这一次。」她看着天台尽头那片开始泛起波纹的夕色,声音越来越轻,「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是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像快要开始。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应该真的轮到我了。」

夕光停在窗外,风吹着窗帘,课桌一排排向远处延伸,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门口站着模糊的人影,窗边坐着无数个重叠的、看不清面目的少女背影,而每一个背影在回头的时候,都会短暂地露出朝雾澄花的脸。

围栏、地面、门、远处的教学楼,一切都出现了轻微的错位。

更像是从现实的表面,一脚踩进了某个已经坏得太久、终于在今天彻底露出来的内部。

「可是我每次都觉得……」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耳边,眼神开始一点点发散,「好像只要再认真一点,就能听见后半句。」

「……别替她做决定。」

「神代。」七濑咬着牙,「别逼我现在站到雾岛那边去。」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眼里却开始浮起很薄的一层水光,「可我每次还是会想……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那就出来!」她声音第一次明显失了平稳,「你现在还能退!」

不是跌落。

「她在下沉!」七濑朝我喊,「现在再往里一步,就不是重叠层了——!」

「又来了。」她低声说。

然后要么在更深处彻底坏掉,要么被雾岛当场清除。

我知道规则。

风声骤然拉长,像被谁拽成了一条线。

她站在我身边,安静得可怕。

更像是现实本身变薄了,某种压在下面的东西正一点点顶上来。

可下一秒,他们又一起停住,嘴唇只剩下无声的开合。

很浅。

「朝雾——!」

而是教室。

背后传来七濑极低的一句: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她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向雾岛。

如果我现在松开,她会直接掉进去。

「看着我。」我说。

凉得像真的已经有一半不在这个世界了。

她呼吸有些乱,却还是望着我。

门口那些模糊的人影同时动了动,像要开口。

叙事核心,开了。

不是因为风停了。

可也正因为这种「也许会不一样」的期待,才让她被困得越来越深。

她垂下眼。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她。

她被我拉住手腕,整个人却像站在另一个更深的地方,眼神隔着一层我伸手都碰不破的薄雾,直直地望着前方。

朝雾澄花看着那一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没有出声。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还抓着的那只手。

「原来不是谁没来。」她轻声说。

「那句后半句,不是答案。」我盯着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下一秒,天台地面像薄纸一样裂开。

广播、脚步声、窗帘声、楼道里模糊的说话声,全都在同一时间叠到一起。

她不是不知道那是陷阱。

而是黄昏从中间向两边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水泥和钢筋,而是一间被无限拉长的、浸在落日里的教室。

「神代同学。」她说。

「嗯。」

「你看。」她望着窗外那片永远不落下去的夕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果然,一直都只是停在这里而已。」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天台上的慌乱和动摇,只剩下一种漫长到快要被黄昏磨平了的绝望。

「我已经很努力了。」她轻声说。

「很努力地站在这里,很努力地等,很努力地装作自己只要再耐心一点,总有一天会真的轮到我。」

「可是……」

她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一点一点裂开。

「为什么我每一次,都只被允许停在最漂亮的地方?」

风从教室尽头吹过来,窗帘扬起,夕光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

而我站在这间坏掉了太久的黄昏教室里,终于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最深处的绝望——

不是没人喜欢她。

不是谁没有来。

而是她一次又一次,被命运允许站上舞台,却一次都没有被写进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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