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學校開始只能選一個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5225 字
第二天開始,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氣氛就徹底不對了。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指給別人看的異常。
沒有廣播故障。
沒有黃昏停住。
沒有誰突然站在教室門口問一句不該在這個世界裏出現的話。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毛。
因爲這一次,壞掉的不是某個場景。
而是整座學校裏,人與人之間本來該自然流動的東西。
先出問題的是很小的地方。
比如食堂窗口前,原本排隊排得好好的兩列人,會在臨近打飯時突然變得異常在意「到底誰先誰後」;
比如社團活動登記,明明只是借器材的普通流程,卻總會莫名其妙演變成「既然只能借一組,那另一邊就得退出」;
比如班級值日分工,原本可以商量着來的安排,最後總會變成兩邊互相盯着,誰都不想先退一步。
每件事單看都不算大。
甚至真要挑出來和外人講,別人還會覺得只是最近大家壓力大、情緒浮躁、文化祭臨近所以容易摩擦。
可問題就在於——
每件事最後都會變成一樣的結構。
只能選一個。
總得退一個。
總得輸一個。
到了第三節課前,我連坐在教室裏都能清清楚楚感覺到,那種「二選一」的味道已經不是九條凜花一個人的問題了。它正在順着她的病竈,把整所學校一點點重新解釋成一場輸贏分明的修羅場。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大家都像快打起來了?」
可你也不能順着她那種自我厭惡的邏輯往下說「對,都是你害的」。
不遠處,幾個準備去社團活動的學生本來只是討論要先去哪裏,最後卻莫名其妙地分成了兩邊,誰都不願意先退。
「少來。」他盯着我,「你和九條最近到底在幹什麼?」
他們看不見故事壞掉,只會以爲是大家最近都變得有點不正常。
她說得很平靜。
更糟的是,他都能察覺到不對,說明污染面已經很廣了。
「我想看下面亂成什麼樣了。」她答得很快,「順便確認一件事。」
我沒立刻接話。
更像是所有人都本能地在等:
「九條最近真的很誇張,感覺她一開口,大家就都會開始較勁。」
凜花的視線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我身上。
而是門邊本來還在說笑的幾個女生,像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住了說話節奏,聲音一下斷開。
「比如?」
「現在我發現,不是。」她終於轉頭看我,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卻一點都不像在笑,「我是真的壞掉了。壞到會把別人也一起拖進來。」
「你看。」
表面看不出多可怕,底下卻已經越來越危險。
因爲他說得對。
「你這個回答非常可疑。」
「那說明你最近觀察能力有進步。」
頭髮束得高,校服一絲不亂,手裏還抱着學生會資料夾。可她一出現,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像無聲地往兩邊退了一下。
而這份小心,本身就已經把她推到了人羣邊緣。
「天台。」
整個白澄市被斜斜壓在夕色裏,操場上還零零散散有人訓練,可那種平時會讓人下意識覺得「這就是普通校園日常」的安穩感,今天卻薄得像一層紙。
我正想隨便糊弄過去,教室門口忽然傳來很輕的一陣安靜。
一開始還像正常溝通,可不過幾句話的功夫,語氣就已經明顯尖起來。
她不是誤會自己。
通往天台的樓梯很安靜。
「你怎麼突然這麼敏銳。」
可教室裏還是安靜了半拍。
沒有人知道哪裏壞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也很疲憊。
這對她來說,恐怕比任何直白的惡意都更難受。
可普通人會本能地把裂縫看成人際衝突、性格問題、羣體壓力。
我跟着她上樓。
而我站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四周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全都跟了過來。
他們只會說:
「理由?」
午休時,杉原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手裏還抓着一盒只喫了一半的炒麪麪包。
這句話說得太直了,反而讓我一時沒法接。
她一來,事情就容易變得像在選邊站。
只能選一個。
「很像吧。」
「什麼?」
下午的光已經偏得很明顯了。
「神代悠真。」她忽然叫我。
可也正因爲太平靜,才更讓人不舒服。
現實已經在裂了。
他說到這裏,自己也停了一下。
而這一次,事情會不會又被逼成輸贏?
甚至連操場邊借用器材的隊伍,都已經出現了「不然你們那組先取消吧」這種平時根本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話。
「可仔細想想,也不全是她的問題吧……」
「是不是再這樣下去,全校真的會被我一起拖進去。」
「很像我腦子裏的樣子。」她說,「所有人都在選,所有人都怕輸,所有人都覺得只要自己不先站穩,就一定會被放到該退出的那邊。」
「現在呢?」
不完全是。
而是大家最近已經隱約形成了一種本能——
安靜得能清楚聽見樓下各層隱約傳來的碎片化爭執聲:有班級在吵節目先後,有社團在爭場地安排,有人壓着脾氣說「那就乾脆選一個算了」,也有人語氣越來越冷地反問「爲什麼每次都是我退」。
整座學校像一鍋還沒真正煮開、卻已經開始冒泡的水。
不是因爲她真做了什麼。
「比如爲什麼一切事最後都會變成『只能選一個』。」他看着我,壓低聲音,「還有……爲什麼九條最近看起來越來越像快要跟全校開戰。」
「我以前一直以爲。」她繼續看着下面的校舍,聲音很輕,「這只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太敏感,是我太愛比較,是我一遇到這種場景就會想得太多。」
我走到門口。
因爲你不能說「不是你的問題」。
「你當時問誰了?」
這比任何溫柔安慰都更殘酷。
到了天台,她推開門,風一下灌了進來。
「出來一下。」
「因爲今天早上我只是在問『文化祭那天是先去鬼屋還是先去舞臺組那邊』,結果班上那幾個傢伙居然差點吵起來。」杉原壓低聲音,表情罕見地有點認真,「這都能吵,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凜花走在我前面,一直沒說話。
這已經不是「最近大家情緒不好」能解釋的程度了。
可所有人都已經在用同一個邏輯思考:
「神代。」
她是真的在污染現實。
她找神代悠真,這次又是爲了什麼?
「最近氣氛是不是有點怪?」
她今天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一碰到分組和安排就特別煩。」
我順着她的視線往下看。
「什麼事?」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和杉原同時抬頭。
凜花走到圍欄邊,低頭看着下面的教學樓。
「去哪?」
因爲沒有人會明確說「你是怪物」。
她這次沒去壓,只是一直看着下面,過了很久,才低低開口:
「我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杉原皺着眉,「那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吵起來的方式吧?」
凜花靠在圍欄邊,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有點亂。
因爲這句話裏最麻煩的一點是——她沒有說錯。
二年級樓前的小廣場上,兩個班的文化祭負責人正圍着一塊展板爭位置。
他們只會下意識地沉默一點、避開一點、說話更小心一點。
「然後A說當然先去鬼屋,B說舞臺組那邊時段有限先去舞臺組,接着他們兩個就開始莫名其妙互相陰陽,最後差點變成『你是不是根本看不起鬼屋組』和『你是不是覺得舞臺組更高貴』這種展開。」
「就……很正常地隨口問了一句啊。」
這就是認知過濾最可怕的地方。
「然後呢?」
我沒立刻接話。
不是八卦。
她說得很平。
九條凜花站在門口。
我看了他兩秒。
杉原立刻往後縮了一點,一副「我今天不想被捲進你們的高危關係裏」的樣子。
不是誰提高了音量。
「神代。」杉原忽然往前湊了湊,「你最近是不是知道什麼?」
而大部分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拖進去。
她輕聲說。
「嗯。」
「如果我現在說,要不你還是站到別處去吧。」她盯着我,風把她聲音吹得有點輕,「你會走嗎?」
「不會。」
她眼神很輕地晃了一下。
「爲什麼?」
「因爲你現在這個狀態,誰走都不合適。」
「你這話聽起來像是一個大人。」
「那你想聽什麼版本?」
她安靜了兩秒。
然後,垂下眼,很輕地說:
「我不知道。」
風從我們中間吹過去。
她這一句「不知道」,比前面那些強撐着的「我沒事」「我能控制」都更像真話。
因爲她現在真的已經不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不會失控。
不知道再過一天學校會不會更嚴重。
不知道如果我這時候抽身,她會不會立刻掉下去。
更不知道——
她到底還剩多少「不是輸贏也可以」的可能。
「凜花。」我看着她,「你現在在想什麼?」
她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以及每一條路上,那個總站在「被留下的一邊」的少女背影。
「你一直把所有事都往『只能選一個』上推,不是因爲你喜歡那種局面。」我看着她,「而是因爲你太想知道,如果真的只能選一個,會不會有一次輪到你。」
「可我已經快分不清了。」她盯着腳下那一道道正在往外延伸的岔影,聲音越來越輕,「我到底是想被選中,還是隻是太怕自己又站在那個『被放棄的一邊』……」
凜花扶住圍欄,呼吸一下亂了。
走廊裏原本只是站着聊天的學生,也像同時意識到了身邊的人「不屬於自己這邊」。
「你能不能……」她聲音發啞,「別每次都說得這麼清楚?」
天台圍欄、樓下走廊、操場邊緣,甚至遠處校舍之間的空隙,都像被這陣風一起吹得輕輕錯開,彷彿整座學校本身開始裂成無數條路,而每一條路都在逼人做選擇。
不是普通天台上的晚風。
我上前一步,剛想抓住她,天台地面忽然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緊接着是第二道。
「神代……」
「你不會。」
而是現實本身,開始滑進她的故事裏。
——請選擇。
這一次,她沒有躲。
「我在想,如果真的只能有一個人留下來——」
現在不選,就會失去什麼。
我和凜花同時抬頭。
核心要開了。
分開的方向。
不是真正的混凝土開裂。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哪裏不一樣?」
而是因爲她太清楚,那句「請選擇」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不能是我?」
而是:
風聲、廣播聲、樓下混亂的人聲,在這一瞬間被拉長成了一條細線。
「可它是從我這裏出去的。」她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已經有點散,「它現在已經不需要我開口了。」
「我知道。」
而是那種已經很熟悉的、每次只要響起來就說明事情在往更壞方向去的電流雜音。
可我還是從那種過分平靜裏,聽出了最深的疼。
這句話剛落,廣播裏那道被扭曲過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黃昏。
下面小廣場那邊忽然傳來一陣更明顯的爭吵聲。
那不是學校在說話。
不是「我不想退出」。
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大。
「所以你一直在逼人表態。」我說。
下一刻,整個校園的廣播裏,響起了一道被扭曲過的聲音。
整個天台的地面都在以極其安靜的方式,向四周延伸出無數條岔路的影子。每一條影子都不是完整的路,只像某條未來被硬生生剝出來的輪廓,而那些輪廓的終點,無一例外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凜花臉色一下白了。
不是正常通知。
第三道。
連樓下小廣場那場剛纔還在不斷升級的爭執,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突然按住了半秒。
而這一次,整個天台連同整片校舍一起,徹底往下沉了一寸。
「神代悠真。」
我低聲罵了一句。
那是她的故事,已經開始代替她向整個校園發問。
「然後呢?」
「因爲你自己其實早就知道。」
不是物理上的下墜。
她終於把自己病竈最核心的那部分攤開了。
我握緊她的手。
不是設備故障。
「別看下面。」
而是一種已經被無數次「你懂事一點吧」「你先退吧」磨出來的、近乎絕望的確認欲:
「滋——」
也更真。
「我只是想知道一次。」
我幾乎是本能地去抓她的手。
如果我不退,還有人會要我嗎?
而是某種從更深處吹出來的、帶着結構錯位感的風。
路牌。
「可我能感覺到。」她聲音發抖,卻還在努力壓,「我能感覺到它在往外長。所有人都在被拉進來。所有人都會開始覺得——如果不先選,就會被剩下。」
——請選擇。
「我也想被選一次。」她聲音很低,「我也想試一次,不是我讓、不是我退、不是我說『沒關係』。」
她終於把那句真正最難看的、也最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了。
不是戀愛喜劇裏常見的那種「我也要爭一下」。
她只是抬頭看着我,眼睛裏第一次清清楚楚寫着某種快要碎掉的害怕。
不是「我不想輸」。
卻像一把極細的刀,直接劃開了學校表面那層還在勉強裝正常的外殼。
「糟了。」
有兩個男生像是終於把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宣傳欄位置安排,吵成了幾乎要動手的架勢。周圍人明明在勸,可每一句「算了」「退一下」「別這樣」落進去,反而像在往火裏丟東西。
這句話剛落,整座學校的廣播忽然同時響了。
她盯着那邊看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她的敘事核心,已經徹底開了。
「不是我。」她幾乎立刻開口,聲音發緊,「這次不是我先——」
而在那些不斷往外生長的岔路盡頭,我已經能隱約看見——
她看着我,過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句:
而是夕陽照在地上的那層光,突然像被某種力量從中間撕開一樣,露出底下一道更深、更暗的分叉。
不是因爲廣播本身。
操場邊的人停住了。
「如果我掉進去——」
天台上一時安靜得只剩風聲。
「嗯。」
天台邊緣的圍欄、遠處的校舍、腳下的地面,全都像被無數條岔開的路重新切過一遍。
只留一人。
教學樓窗邊探頭說話的學生也停住了。
「如果我不做那個最懂事的人,是不是這個世界也不會立刻覺得我很麻煩。」
她看着我,眼神裏有什麼東西終於慢慢裂開。
「那爲什麼不能是我?」
「如果我不先讓,是不是也有人會留下我。」
不是單純的勝負欲。
操場邊借器材的人開始下意識後退,像每個人都在同一時刻忽然覺得——
三個字。
「被說出來以後,就沒法再裝作自己只是脾氣差了。」
她沒有反駁。
下面小廣場上的兩撥人瞬間對上了視線。
「可知道和被說出來不一樣。」
這比所有外放的強勢都更難看。
她沒馬上回答。
第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