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來她想要的不是被喜歡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5693 字
自那次「放學後十分鐘」的停滯異常之後,朝霧澄花有半天沒來學校。
請假的理由是身體不適。
班主任在早自習前順口提了一句,說朝霧同學大概是最近太累,讓大家把昨天發下去的講義先替她留一份。
教室裏沒什麼人表現得特別在意。
不是因爲她不重要。
恰恰相反,是因爲她平時太穩定了。穩定到所有人都默認她會一直坐在那裏、一直溫柔地接別人遞來的話、一直是那個「看起來不會出問題的人」。
所以她一缺席,教室反而顯得有點空。
我盯着那個靠窗第三排的座位,看了兩秒,又把視線移開。
「你今天看那邊的次數比昨天還多。」杉原一邊拆早餐麪包一邊壓低聲音,「完了,你這次不是有點意思,是大有問題。」
「閉嘴,喫你的。」
「朝霧同學平時從來不請假吧?」
「你不是說你不熟?」
「這叫常識。」杉原咬了一口麪包,腮幫子鼓起來,說話含糊不清,「而且全班男生裏至少有一半都對她的出勤率有基礎認知。」
「你們到底都在對些什麼建立基礎認知?」
「戀愛市場觀察。」
「聽起來很噁心。」
「青春就是會有一點噁心。」
我懶得再理他,低頭翻開課本。
可書頁上的字今天怎麼看都進不了腦子。
昨晚那條停在半句的廣播、反覆回捲的樓梯和走廊、朝霧澄花站在黃昏裏那句「如果故事一直不開始,是不是就不會結束」還堵在腦子裏,像一根卡得不深不淺的刺。
他說得欠,但有一點倒是沒說錯。
神代悠真,終焉停止委員會最低級外勤執行者,業務水平先不提,探病禮儀倒是正在穩步提升。
班長明顯鬆了口氣:「太好了。地址我等會兒發你。」
「結果呢?」
「坐吧。」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又看見我手裏的袋子,「那是什麼?」
「因爲異常?」
客廳裏一瞬間有點安靜。
有人在旁邊叫我。
「你現在已經發展到接家庭支線任務了?」
「路上順手買的。」
「這些是今天發的英語補充練習。朝霧同學請假了,你放學後能不能順便幫我送給她?你們最近不是剛好同路嗎?」
「結果你來了。」
「可以。」
她被困住的地方更抽象,也更殘忍——
不是「我怕去學校」。
不是青梅竹馬,也不是什麼失約的初戀。
「將就一下。」
「神代同學?」
「你不早說。」
不是怕別人不喜歡她。
可能因爲是工作日,也可能因爲天氣開始往初夏的方向轉,連風都顯得有些懶。班長把地址發給我以後,我先去便利店買了兩瓶果汁和一小袋蜂蜜柚子糖,又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這行爲怎麼看都越來越像真正去看望生病同學。
門過了幾秒纔開。
「方便?」
「以後記得在別人做蠢事前提醒一句。」
「所以呢?」我問,「到底怎麼了?真的是身體不舒服?」
「那你的經驗最好別積累到我頭上。」
說白了,就是她從來沒有真正站進過自己的故事裏。
她愣了愣,隨即輕輕笑出聲。
她看見了,忍不住笑起來。
我點了點頭,跟着她進門。
像是她明明就在這裏,明明穿着家居服、給我倒水、接過練習冊,卻仍舊像隨時會被晚風帶走一樣。
「神代同學。」
「我沒那麼講究。」
「好。」她點頭,眼裏帶着笑,「我儘量。」
「這算什麼結論。」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而真正跨進去,反而可能會發現:原來那裏根本沒有屬於她的位置。
因爲門口至少還保留着「也許會開始」的可能。
「這是班級互助。」
「嗯,班級互助。」杉原點頭,一臉誠懇,「順便登門拜訪病弱女主角,展開命運般的週末事件,是吧?」
她這麼說着,自己先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手裏抱着剛接過來的文件袋,臉上的笑意很淺。
她抬眼看我,嘴角彎了一下。
「神代同學。」她抬起眼,很認真地看我,「你這樣會讓我很難判斷,今天到底是班級互助,還是探病約會。」
她今天沒穿校服,而是很簡單的淺灰色居家薄衫和長褲,頭髮也沒像平時那樣好好整理,只是鬆鬆地束了一下。少了學校裏那種規整和透明的距離感以後,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輕一點,也更像個真正十六歲的普通女孩。
「好一點。」她輕輕笑了笑,像是在努力讓這事聽起來沒那麼嚴重,「只是覺得,如果今天也去學校的話,放學的時候我可能會不太想回來。」
「也不算躲。」她搖了搖頭,「只是想確認一下,如果今天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等,是不是就會好一點。」
「我看你喝得挺果斷。」
「那就好。」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班長大概誤會了我的停頓,立刻補了一句:「當然,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找別人——」
正常得讓我有一瞬間幾乎忘了昨天還在學校裏走不出去、廣播一遍一遍重複、她站在黃昏走廊裏看着我說「我好像又聽見了」。
她不是在等某個特定的人。
「你爲什麼總能把事情往約會那邊說?」
最麻煩的是,我已經快能摸到她的病竈了。
「因爲你最近做的事,本來就很像啊。」
放學後的白澄市比平時安靜一點。
「你最近是不是動畫看多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抱在懷裏的文件袋,沉默了一會兒。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算……」她微微停頓,「今天還是發生了點特別的事。」
她不是怕失戀。
「至少沒有到需要別人替我收屍的程度。」她側過身,讓開門口的位置,「進來嗎?」
可「普通」這個詞落在她身上,還是總讓人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閉上眼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還在學校裏。」她說,「廣播、窗簾、樓梯口……還有那種,好像一直有誰快要把話說出來的感覺。」
不是怕被拒絕。
「今天白天也這樣?」
「……昨晚沒怎麼睡。」
「這句問候有點過分。」
「我剛倒的。」
我轉過頭,看見班長站在過道邊,手裏抱着一摞打印紙。
即使開始了,到最後也只是又一次停在快要被選擇的位置。
「而且……」她輕輕低頭,指尖在文件袋邊緣停了一下,「我不討厭。」
可現在問題已經不是「自然不自然」了,而是她昨天剛從終焉重疊裏勉強脫出來,今天又突然請假——這無論怎麼看都不像簡單的身體不舒服。
因爲越像普通日常,就越讓人沒法把她和「會毀掉世界的終焉候補」放在一起。
「所以請假躲一天?」
她顯然沒想到站在外面的是我,眼裏先是浮起一點短暫的訝異,然後才慢慢化開。
她一直在等「終於輪到自己的人生開始」的那一刻。
「這叫經驗積累。」
而是「我怕自己又停在放學後」。
所以她寧可停在門口。
很好。
我端起水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結果被燙得差點沒繃住表情。
但裏面的意思其實很重。
更像是在想:原來像她那樣的人,也會住在這種很普通的地方。
開門的是朝霧澄花本人。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反而顯得我如果再遲疑就有點奇怪。
她走開以後,杉原慢慢轉頭看我,眼神裏全是那種「我說什麼來着」的欠揍意味。
我看着她。
她家裏很整潔,客廳收拾得很乾淨,沒有太多裝飾,整體色調偏淺,像那種會讓人下意識把聲音放輕的空間。玄關邊擺着兩雙室內拖鞋,她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在想要不要拿新的,最後還是把其中一雙輕輕推到我面前。
「那你看起來狀態還行。」
朝霧澄花家住在離學校不算太遠的一片住宅區,樓不高,環境很安靜。她家在三樓,我站在門口按門鈴的時候,心裏莫名有種不太合時宜的奇怪感覺。
可這種短暫的輕鬆反而更危險。
她沒有否認。
這個氣氛太過正常了。
去她家。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還會想想要不要找個更自然的理由。
我接過那份練習。
想通這一點以後,很多之前看不明白的地方忽然都清楚了。
她怕的是——
我停了一秒。
不是緊張。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越過了「普通放學同行」的邊界。
「嗯。」
「家裏沒人。」她說,「母親還沒下班。」
「班長讓我送今天的練習過來。」我把手裏的文件袋舉了一下,「順便……看你是不是還活着。」
我一時沒接上話。
這種直白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總會帶一種很奇怪的真實感。不是撩人,也不是戀愛技巧,而是她真的會把「今天和你見面」歸進「特別的事」裏。
這種人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兒。
她不是那種會大張旗鼓表現好感的少女。
可一旦她認真把你放進「特別」的那一邊,反而更讓人沒法裝作聽不懂。
「神代同學。」
「嗯?」
「你今天會來,我有一點高興。」
她這麼說的時候,眼睛沒有移開。
我忽然有種非常清楚的感覺——如果我現在順着這個氣氛說點別的,很多東西都會開始往更危險的方向滑過去。
可偏偏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七瀨。
【七瀨真晝:今晚七點前別讓她獨處。終焉濃度正在回漲。】
我看着那行字,太陽穴輕輕跳了一下。
很好。
普通探病日常結束。
現在重新回到世界毀滅流程。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我把手機扣到桌面上,「只是突然覺得,你今天一個人在家可能不太好。」
她微怔。
「爲什麼?」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我們先把英語補充練習攤在茶几上,她嘴上說今天請假不想碰作業,最後還是跟我一起把前面兩頁做掉了。她做題時非常認真,連鉛筆停頓的習慣都和課堂上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平時那種「隨時準備回頭去等什麼」的緊繃。
客廳裏的燈光微微閃了一下。
「這句話你之前說過一次。」
窗外的天色已經不知不覺往傍晚滑過去了。客廳裏的光比剛纔更柔一點,空氣裏甚至有種很短暫的、近乎平靜的安穩感。
「那我說錯了嗎?」我問。
只是理由不完全是她以爲的那種。
「你連水果擺盤都要想這麼久?」
「因爲你又做了同樣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裏有一瞬間很輕的動搖。
廚房那邊傳來「噠」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輕輕落回原位。
於是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場比學校外那次甜品店還更像「正式約會」的相處。
「那你要不要賭一把?」
「神代同學?」
「你的直覺最近聽起來總是很可疑。」
「不是『你應該會很受歡迎』。」
「嗯?」
「……如果真的被選中以後,還是沒有走到最後呢?」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找藉口。」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
不是那個讓故事真正開始的「唯一的人」。
「被真正選中。」
她繼續說:
所以她寧願停在「也許會被選中」的地方。
她抬起頭,像沒想到我會突然這麼說。
「賭我今天留到七點之前,你家不會出事。」
她怔住了。
可那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只是看着我,像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心裏那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講得這麼直白。
「……神代同學。」她的聲音有一點發啞,「你這樣,真的很過分。」
從結果上講,我確實想留下來。
「不是『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
「如果開始了,結果卻還是停在一半呢?」
緊接着,玄關處傳來門鎖被鑰匙轉動的聲音。
因爲她說得對。
我沒反駁。
「因爲你現在很像那種……明明很想留下來,又找不到更自然理由的人。」
「因爲一旦擺下去,就不能假裝還沒決定好。」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這話又不小心說到太深的地方去了,於是偏開視線,補了一句,「……而且這樣看起來比較好看。」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被人誇很會照顧人?」
不是羞澀。
窗外原本正在往下沉的晚色,像被誰輕輕扯住,沒有繼續變暗。
「什麼事?」
客廳裏一時安靜得只剩下時鐘走動的聲音。
下一秒,電子鐘上的數字跳了一下,變成了——18:07。
「別動。」
我微微一頓。
「你想要的是,有人真的站在你面前,對你說——就是你。」
然後,她把文件袋放到一邊,輕輕點頭。
「……嗯。」
這大概纔是她最深處真正害怕的東西。
「直覺。」
「把我明明想藏起來的東西,說得特別清楚。」
「爲什麼?」
她低下頭,像是在看茶几上的紋路,可耳尖卻一點點泛起很淺的紅。
「因爲……」她望着手裏的蘋果,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會被喜歡的人,通常都應該有更明確一點的東西吧。比如很特別、很耀眼、很容易讓人一下子就下定決心。像我這種,只是『看起來應該不錯』的人——」
「有過。」
至少那裏還能保留一點沒被證實的希望。
像是某一秒被重複了一次。
我們同時轉頭。
「神代同學。」
她手裏的蘋果沒有動。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下意識看過去。
「嗯?」
時間顯示:18:07。
我看着她,一時沒有立刻說話。
我盯着她的眼睛,把話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開口:
「那你讓我留嗎?」我問。
「我沒有在誇你。」
更像是某種終於被看見以後,來不及躲開的狼狽。
「爲什麼這麼說?」
而是開始以後發現,自己依舊到不了結局。
「它……」
「朝霧同學。」我叫她。
「賭什麼?」
「那他們肯定沒誇錯。」
她也跟着看向電子鐘。
「可你笑了。」
客廳裏的空氣忽然有一點發緊。
她沒回答。
我眼神一沉,立刻站了起來。
可問題就在於,她始終是那個「看起來應該不錯」的人。
所以她纔會一直停在門口。
她沒有馬上回答。
做完作業以後,她起身去廚房,說總不能真的讓客人一直喝白水。過了幾分鐘,她端了兩盤切好的水果出來,動作很穩,可在把盤子放到茶几上時還是猶豫了一瞬,像在糾結蘋果應該擺得再整齊一點還是現在這樣就好。
沒有往後走。
「不是『你人很好』。」我說。
「你想要的不是那種『大家都會覺得你很好』的喜歡。你想要的是更明確的東西。」
她不是沒被喜歡過。
不是開始。
很輕,很短。
「如果以爲自己終於輪到了,最後卻只是站到更靠前一點的位置,再被留在那裏呢?」
「因爲你連這種小地方都很認真。」
「可是這種認真,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只不過地點是在她家客廳。
她看着我,安靜了幾秒,隨後輕輕笑起來。
「謝謝誇獎。」
「……什麼東西?」
她甚至很可能一直都在「會被喜歡」的範圍邊緣。
她安靜了兩秒,低頭拿起一塊蘋果。
也就在這時,客廳裏的電子鐘忽然「滴」地響了一聲。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像有某根繃了很久的線輕輕震了一下。
「你想要的不是被喜歡。」
可她剛纔明明說過,家裏沒人。
門開了一條縫。
外面沒有人。
只有樓道里昏黃的燈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被切開的黃昏。
而從那道門縫外,極輕地、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一句像是從很遠地方飄過來的聲音。
——朝霧……
後半句沒了。
朝霧澄花整個人僵住,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神代同學。」她低聲說,「那句聲音……這次好像離我更近了。」
電子鐘再次「滴」了一聲。
18:07。
我盯着那串不再往前走的數字,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終焉已經不滿足於在學校裏纏着她了。
它開始追到她的日常裏來了。
而朝霧澄花坐在停住的時間中央,望着那道開了一條縫的門,眼神裏的害怕和某種更深的東西一起慢慢浮上來。
像是她終於意識到:
原來自己無論逃到哪裏,都還是會被那個「始終沒有開始的故事」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