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救不了她,就只能殺了她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6252 字
門是自己開的。
準確地說,是門鎖先轉動了一下,接着門被推開一條縫,樓道里昏黃的燈光順着那道縫斜斜落進來,像有人正站在外面,手還停在門把上。
可外面沒人。
只有電子鐘還在茶几對面,一遍一遍地跳着同一個數字。
18:07。
「別過去。」
我下意識伸手攔住朝霧澄花。
她像是這時纔回過神來,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可她的眼睛還是看着那道門縫,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裏面一點一點把她往外拖。
「我聽見了。」她低聲說。
「我知道。」
「這次比之前都近。」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卻仍舊沒有失控,只是像拼命壓着某種越來越近的窒息感,「好像……就在門外。」
樓道里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甚至沒有風。
可那種「有什麼正站在那裏」的感覺,卻真實得讓人後背發涼。
我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電子鐘又「滴」了一聲。
18:07跳回18:07。
像時間被誰用手按住了。
我沒再解釋,直接繞到陽臺那邊,把落地窗拉開一條縫。晚上的風立刻灌進來,把客廳裏那種停滯得讓人想砸東西的空氣攪碎了一點。
「然後呢?」我問。
她望着我,像是被這句話短暫地釘住。
「我看起來像會作死到這種程度嗎?」
我沉默了兩秒。
「神代同學。」
「聽起來差別不大。」
可我看着她,卻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感。
「清醒,沒有失控,但反應很明顯。」
是對這一切。
「那就更該走出來。」
片刻後,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離開這裏。現在。」
我握着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
「你看起來像會在關鍵時刻突然認真起來。」七瀨停頓一下,「神代,聽好。朝霧澄花的終焉已經開始從校內異常轉向私人空間滲透,這說明她的『等待型停滯』正在從場所依附變成個體依附。」
「說人話。」
「先坐。」
也就是說,委員會已經開始判斷:
七瀨揉了揉眉心,像是已經預料到接下來不會太好看。
朝霧澄花站在樓道口,臉色比剛纔好了些,卻還是有點發白。
「如果它真是你一直在等的東西,就不會只把你拖回原地。」
我看了她一眼。
「我在她家。」我壓低聲音,眼睛還盯着玄關,「異常進來了。時間停在18:07,門鎖自行觸發,有門外殘響。」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很淡。
「不是從門走。」
「……我剛纔真的有一瞬間,很想過去。」
「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我說,「也可能你會自己開門。」
七瀨沒有立刻插話。
「神代悠真?」
「去哪裏?」
電話那頭又停了一下。
可一旦離開玄關和客廳那片範圍,空氣裏的阻滯感就明顯輕了一點。下到樓外時,晚風真正吹到臉上,我才意識到自己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層薄汗。
武器箱。
這問題來得太輕,輕得像她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聽答案。
不是對她。
像一枚看不見的釘子,把18:07死死釘在那間屋子裏。
「神代。」七瀨聲音很低,「先把她帶離那片空間。不要正面對抗殘響,也不要逼她追溯門外那句聲音是誰。今晚只要確保她不被拖進更深層就夠了。」
「霧島徵人。」他語氣平得像在唸一份器材清單,「清除執行二組,臨時接手朝霧澄花案件後續。」
我沒出聲。
我看着她,儘量把聲音壓得平一點。
「……好。」
可也正因爲有這兩句廢話,朝霧澄花像是終於從那種被門外聲音釘住的狀態裏松出來一點,輕輕吸了口氣,然後點頭。
她像是還沉在某種餘波裏,隔了半秒才抬起頭。
「……清除組會介入。」
「可我已經站了很久了。」
房間裏一下安靜下來。
我帶着她從陽臺外側繞到消防通道時,客廳裏的電子鐘還在響。
她抬眼看我。
她旁邊還站着另一個人。
她沒有再接這句,只是安靜地站在夜色裏。
清除組介入。
「我知道。」
這種時候再說廢話,其實挺離譜的。
她愣了一下。
「走。」
尤其是最後一個。
一聲。
玄關處那道門縫仍舊開着,樓道里的燈光沒有變化,電子鐘也還在不知疲倦地重複同一秒。
「提高到什麼程度?」
「意思就是——她走到哪兒,放學後的黃昏就會開始追到哪兒。」
我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七瀨真晝已經在裏面了。
「別碰那扇門。」
「她現在的狀態?」
「不是因爲我想看門外有什麼。」她低着眼,聲音很輕,「而是因爲我總覺得,門外那句沒說完的話……也許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東西。」
另一邊,朝霧澄花還站在我身旁,安靜得近乎蒼白。她沒有問我在和誰說話,也沒有追問「個體依附」是什麼意思,只是像已經隱約知道結論,所以才什麼都沒問。
「這話你該早點說。」
然後說:「不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嗯?」
晚風把她束起來的頭髮吹亂一點,她抬手去壓,動作還是像平時那樣,很輕,很認真。
「我覺得站着比較適合現在這個氣氛。」我盯着那個黑匣,「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昨天晚上剛出一次異常,今天一早就把清除組叫來了?」
「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差別很大。」他看着我,「前者代表還在賭她能被修好,後者代表我們已經開始準備收尾。」
「如果你今天沒有來,會怎麼樣?」
朝霧澄花也許不值得繼續「慢慢修復」了。
「我只是討厭看見別人站着不動。」
這一次,我甚至能從那短暫的沉默裏預感到答案。
「你什麼時候看的這種東西……」
「然後她不能再繼續拖着了。」七瀨說,「今晚之後,委員會會正式提高處理等級。」
對那個連開始都不給她的故事。
我站在門口,沒動。
「可是門——」
我掛斷電話,抬眼看向朝霧澄花。
「你以爲我不想?」她語氣還是平的,可落得很重,「從她第一次停在放學後的校舍裏開始,這件事就已經在往最壞的方向走了。」
「你想聽實話?」
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可我忽然覺得,真正讓空氣冷下來的,不是異常,是電話裏那句太過冷靜的話。
「你總是在這種時候,比我更像知道答案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委員會的地下檔案區。
「不是『叫來』。」霧島淡淡地糾正,「是按流程並行介入。」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七瀨的消息還停在剛纔那句——
「嗯。」
男人大概二十多歲,個子很高,黑色作戰外套拉到最上面,站姿筆直得像某種沒有多餘情緒的標尺。桌上放着一個細長黑匣,長度和形狀都不像普通文件箱,更像——
「從樓梯外側繞下去。」我回頭看她,「你家這棟樓的結構我剛剛上來時看過,後側有消防通道。」
「職業習慣。」
對那個永遠只會停在「差一點」的聲音。
我直接撥了過去。
說是地下檔案區,其實就是白澄第二高等學園舊實驗樓更深一層被改造成的封閉區域。走廊燈光永遠偏冷,門都是厚重的灰色防火門,空氣裏有種紙張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晚七點前別讓她獨處。終焉濃度正在回漲。】
對委員會那種冷冰冰的「清除組會介入」。
「你不是說那是開玩笑嗎?」
這反而更讓人煩躁。
「……你是誰?」
又一聲。
因爲她知道霧島說的就是委員會內部最真實的邏輯。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拖開椅子坐下。
「那就說清楚一點。」我看着他們,「她現在到底被你們判到什麼程度了?」
七瀨把一份新的監測報告推到我面前。
「朝霧澄花,終焉候補等級由C級上緣上調至B級,具備向A級滑落的潛勢。」她語速很穩,彷彿不是在唸一個少女的命運,而是在做標準化事故彙報,「異常範圍已從校內固定點擴散到私人生活空間,說明病竈正在從『場域停滯』過渡爲『個體追纏』。如果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再發生一次明顯重疊,強硬派會正式提交清除申請。」
我翻開報告。
裏面的字很密,真正刺眼的卻只有那幾行結論。
目標個體不再適宜長期觀察。
修復窗口縮短。
建議準備中止處理。
「建議準備中止處理。」我念出那一行,然後抬頭,「挺會寫啊。翻譯成人話就是『差不多可以考慮殺掉了』,對吧?」
七瀨沒說話。
霧島倒是很坦然。
「如果你一定要用這麼情緒化的說法,也不是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們是不是很喜歡把活人說成程序節點?」
「終焉個體不是普通活人。」霧島語氣還是沒起伏,「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她昨晚如果繼續留在那個節點裏,不只是她自己,整棟樓都會被拖進停滯回捲。到那時候,處理方式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溫和了。」
「溫和?」我看着那個黑匣,「你拿着這個來跟我說溫和?」
「這只是預案。」
「預案就是爲了準備在必要的時候把她結束掉?」
「她有可能是『等待型女主角』殘響的聚合體。」
「看見什麼?」
我抬頭。
「那是爲了什麼?提醒我時間不多了?」
「很短。」她看着我,「下一次明顯重疊之前。」
「對。」七瀨點頭,「她等的根本不是具體對象。她等的是『終於有人會真正選中自己』這件事。可她在無數個相似的敘事殘響裏,都只走到了開始前那一步。」
「我本來就很認真。」
不是「我看見某個人站在門口」。
只有我像個不太會接受規則的人,明知道自己也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卻還是會在聽見「中止處理」四個字時下意識想反駁。
手心發熱,喉嚨發緊,明明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說出什麼,嘴脣卻怎麼都動不了。
我沒有看那份侵蝕報告。
「你的侵蝕在加重。」她把另一份記錄推過來,「昨晚監測到你的敘事波形和朝霧澄花殘響出現了同步跡象。說人話就是——你開始不只是『看見她的故事』,你已經在往裏面陷了。」
「現在看起來沒那麼簡單。」七瀨接過話,聲音壓低了一點,「神代,如果你看見的不是同一個殘響被重複播放,而是很多個相似片段堆在一起——那朝霧澄花很可能不是在等某一個人,也不是被某一次『沒有開始』困住。」
我沒有出聲。
「提醒你別再把她當成普通失戀少女。」霧島接過話,「她的病竈已經開始影響現實,而你現在最危險的傾向,是太想從『個人情感』理解她。」
「理解她有問題?」
「讓霧島把她當成災害處理掉,然後我繼續當一個邊界很清楚的執行者?」我笑了笑,「那聽起來也沒比被侵蝕強到哪兒去。」
這句話一說出來,七瀨和霧島之間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
「什麼然後?」
「所以她纔會覺得自己總在等。」我低聲說。
「還有一件事。」七瀨忽然說。
「所以你的結論還是殺掉她最穩妥?」
七瀨負責評估。
「你現在臉色很差。」
「你想說什麼?」
七瀨看着我,輕輕嘆了口氣。
這句話最讓人煩的地方就在於,它有道理。
因爲這一次,我也知道她說得對。
「謝謝提醒。」
「現在呢?」
「這次更清楚一點。」
而是很多很多次「看起來終於輪到她了」,最終卻都停在原地的命運。
會議結束的時候,七瀨在門口攔了我一下。
「恰恰相反。」他說,「這說明她比我們最初判斷的更危險。因爲她不是單一創傷,她是大量相似殘響的聚合。一旦繼續下沉,她拖動的就不再只是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一段黃昏,而是整個區域內所有『沒能開始的戀愛敘事』。」
是我自己就在門口。
因爲從頭到尾,困住她的就不是某一個人。
太專業,也太快。
我握着門把,沒回頭。
霧島聽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到那時候,他會開匣。
怪不得。
昨晚在她家、前天在學校、再往前甜品店和第一次黃昏異常時那些模糊又反覆的感覺,忽然在這一刻拼到了一起。
「我們原本以爲,她是被某一段停住的敘事卡住了。」他說,「比如一次沒有說出口的告白,一段沒開始的關係,一個具體的未完成事件。」
「黃昏教室。」我靠回椅背,聲音有些發沉,「門口有人,想說話,沒說出來。一次。兩次。很多次。每次都差一點。」
「夢境重疊、時間感錯亂、對特定詞語產生異常反應、在沒有異常發生時也會短暫聽見殘響。」七瀨頓了頓,「最麻煩的是,你會越來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救她,還是單純被她那個『一直沒開始的故事』拖着往前走。」
我沒有回答。
怪不得她從來都說不清「那個人是誰」。
一旦下一次異常再來,霧島就不會只是站在這裏跟我講道理了。
霧島眉都沒動。
因爲答案我自己心裏也不是沒有。
「記不清。」我說,「不是固定數字。更像……疊在一起的很多次。」
「神代,我們不是不讓你繼續。」她說,「正相反,委員會現在願意再給你一次窗口,就是因爲你是唯一能進她核心的人。」
我呼吸微微一滯。
七瀨看着報告上那行等級標記,像是在斟酌措辭。
倒是霧島先開口了。
「挺公平。」
怪不得她總是隻剩下一種模糊的等待感。
七瀨卻輕輕皺了下眉。
我沉默了兩秒,點頭。
「理解沒有問題。」他看着我,眼神終於顯出一點鋒利,「問題在於,你開始想替她爭取一個委員會規則之外的結果。」
「那你最好祈禱我別失敗。」
「神代。」七瀨終於開口,「我們今天叫你來,不是爲了讓你發火。」
他們都在按組織規則辦事。
「窗口多長?」
因爲他說中了。
像他們已經從我一句話裏得到了某個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的結論。
我垂下眼,看着報告紙上那道刺眼的紅線。
霧島負責收尾。
「這不就更說明她該被修好嗎?」我抬頭看她,「你們現在反而要叫清除組進來?」
昨天晚上從她家回來以後,我洗完澡躺下,閉上眼沒多久,就夢見自己站在黃昏教室門口。
七瀨沉默了一會兒。
而是——在很多很多條本該不同的故事線上,她都停在了『快要被選擇』的位置,然後一次都沒能真正走進下一頁。」
「不一樣。」她低聲說,「之前的你是因爲『只有自己能做』才認真。現在的你,是因爲『不想讓她被留在那裏』才認真。」
霧島看着我,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
那種眼神我不喜歡。
「症狀。」
「內容。」
她繼續說下去:
「她的殘響。」
「所以。」我靠回椅背,聲音有些啞,「現在的意思是,我有一次機會,時間很短。如果我失敗,她就會被你們轉交給清除組;如果我繼續往裏走,我自己也可能被拖進去。對吧?」
「然後呢?」
我盯着她。
七瀨沒有立刻回答。
「你們想到什麼了?」我問。
「我的結論是,別把『想救她』當成天然正確。」霧島聲音平得發冷,「神代悠真,你不是在追一個女生。你是在處理終焉。」
而且是那種冷冰冰、令人厭惡、卻沒法簡單反駁的道理。
「重複次數呢?」
我皺起眉。
「這跟公平沒關係。」霧島說,「這是代價。」
「你果然已經開始認真了。」
而是因爲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房間裏,真正顯得不合時宜的人好像是我。
「是。」
我盯着他,半天沒說話。
「我不祈禱。」他說,「我只準備後手。」
房間裏安靜了一秒。
「不是某一次告白沒有說出口。
那種急躁和窒息感太真實了,真實得我醒來以後,半天都分不清那到底是她的殘響,還是某種已經爬進我身體裏的情緒。
不是因爲無話可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回答得太乾脆,反而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對。」七瀨說。
不是某一個人最終沒有向她走來。
「你昨晚是不是又看見了?」七瀨忽然問。
「我不是在損你。」她看着我,「神代,你還來得及現在停手。讓清除組接過去,你至少還能保持邊界。」
怪不得那種沒說出口的話會反覆出現,卻又始終沒有具體的臉。
走出地下檔案區的時候,地面上的天色還亮着。
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傍晚和平時沒什麼區別,操場上有人在訓練,教學樓的窗戶映着夕陽,廣播裏甚至還放着再普通不過的社團招新通知。
可我站在樓梯口,看着那片太正常的光,腦子裏想起的卻還是霧島那句「她不是普通活人」,以及七瀨那句「她是大量等待型殘響的聚合體」。
如果她真的是無數次「差一點就會開始」的敘事殘響堆出來的——
那她這一生,到底有多少次站在門口?
又有多少次,看着故事像是終於要輪到自己,最後卻還是沒能翻到下一頁?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夢裏,那隻手一直停在門邊,怎麼都邁不出去。
風從走廊另一頭吹過來,帶着一點放學後的涼意。
而我終於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她會不會毀掉世界。
而是如果我再晚一步,委員會會不會先一步替這個世界把她「處理掉」。
那樣的話,她連「繼續等」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攥緊。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行。
【今天放學後,可以來天台嗎?我好像……有點不想一個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