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鄰國公子　路希安•巴爾利耶的留學

路希安來到鄰國哈爾法露留學，是在即將十七歲那年。在這個國家，則是相當於高等部二年級的年齡。

路希安在祖國託黎尼亞也是公爵家的少爺，因此也必須在自己國家的學園就讀。爲此，起初他僅預定用高等部中途的時間在他國度過一年。

路希安的老家巴爾利耶公爵家育有三子，路希安排行老麼。公爵家將由兄長繼承，輔佐的工作照理也會交由二哥來做。因爲這個原因，作爲公爵家一分子，相對屬於自由之身的路希安，考慮要爲了自己國家的發展去他國學習。

最初哈爾法露並不在後補選項內。

說起原因，相較於路希安居住的託黎尼亞是個技術國家，哈爾法露擁有良好的氣候與地形造就的國土，是個依靠生產糧食和燃料致富的國家。

「正因爲截然相反，能學到的東西纔多吧？」

兄長這麼告訴路希安，父親也以應與高糧食自給率國家友好以備不時之需爲由推波助瀾，結果留學的目的地就此被定了下來。

「要是能順便找到個新娘就好了。」

準備前往哈爾法露前，長兄這麼對他說。

雖然公爵家屬於王室的旁支，路希安至今仍未有未婚妻。

基本上上級貴族自孩提時代就會被定下婚約對象，但是因爲路希安與上面兩位兄長的年齡差距稍大，父母似乎決定先靜觀其變，卻因此頻頻發生問題。

「你就是這副長相跟待人溫和的態度招來很多女性的誤解，纔會出現很多讓你自己受輕視的婚約請求吧。看來你也可能會娶到其他國家的上級貴族小姐呢。」

「說得真過分，那些難道是我的錯嗎？」

一旦到了公爵家的層級，就並非是能在一般情況下輕易接近的人物，然而或許是年齡有差距的老麼這個立場，路希安自幼就會仔細觀察周遭再行動，再加上端正但溫和的面容及舉止，還有不拘束的態度，結交了許多不同身分的朋友。因爲這種情形會錯意，認爲有希望的千金及監護人不由得陸續出現。

即使是巴爾利耶家也想賦予路希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過就算如此，那些抱持着過於輕視的態度前來的人們，在禮節上也令人困擾。最重要的是，當事人路希安從未執起任何人的手，因此未婚妻的位置至今空懸。

「因爲從外表看不出來你是個頑固、對人的好惡又很分明的人嘛。」

路希安僅以苦笑回應二哥。

說實話，路希安不太善於應付女性。

她們總是精心打扮，散發出甜膩的香氣。路希安身爲公子，自幼一直以父兄爲榜樣思考國家的未來，可是即使提及這些事情，也只會換來「真厲害」、「不愧是路希安少爺」的回覆。就算偶爾有千金請求指導，她們也總是詢問一樣的事情，讓他感到十分厭煩。

因此他認爲自己就算到國外，大概也是相同的光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

＊

那是在託黎尼亞不會見到的景象。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的銀色髮絲甚至散發出一種神聖感，令路希安不禁屏息。

雖說連事先告知也沒有，既然受到王太子及其未婚妻邀請參加茶會，也只能前往了。

哈爾法露王立學園從初等部到中、高等部的校舍都在同一個地區內，因此學園擁有引以爲傲的廣大面積，設備也相當完善。路希安在託黎尼亞國就讀的學校則依照各個學部分成多個小校舍，因此他對規模上的差距感到震驚。

這次路希安受邀的地點是學生餐廳。這裏不只是一般學生無法踏入的特別場所，玻璃窗使得在一樓餐廳的人也能看見其中的景象。也就是說，選擇這裏是爲了讓其他學生看見王太子未婚夫妻檔以及屬於他們派系的人與路希安建立友好關係。

路希安只是如二哥所言，對人的好惡明顯，絕非討厭女人。他本人認爲自己只是單純比較討厭女性而已。

然而直到剛纔都低着頭的女性，此時抬起頭看了一下路希安，眼裏閃爍着光芒。

「我並沒有打算跟她變得特別親近，就照往常那樣適度地交流。」

路希安的胸口湧入一股暖流，同時直率地這麼想：

「是的！我從以前就很敬佩託黎尼亞的技術能力，時常在想有沒有能運用在我國的部分。我像這樣讀着專門書籍，就越來越體會到這個國家技術能力的精湛程度！特別是這本書的第六章，不論閱讀幾次，這份創造力都讓我驚歎。」

「這是我的未婚妻瑟菈斐娜。」

「珊卓拉是歐路法的未婚妻。」

茶會是未成年學生所創造的小型社交界。考量到將來，具有實力的學生會建立自己的派系並積極展開行動，是在任何國家的學校都會有的現象。

比起自己的國家毫不遜色，在空間和藏書量上或許更勝一籌，路希安睜大著眼睛走在館內欣賞。從經過縝密計算、設置在高處的窗戶透入，還恰好不會直射書本的光線，宛如聚光燈般照耀着佇立在書架前的某位女性。

（這個或許會變成很有意義的留學經驗。）

「既然路希安少爺討厭女人，別做些多餘的事情是不是比較好？」

卡爾米涅悄聲提醒嫌麻煩似的發出嘆息的路希安注意點。

隔天，路希安從女學生的模樣推測她應該是圖書館的常客，於是決定放學後再次造訪圖書館，這時有位男學生叫住他。

關於王太子未婚妻的事情，路希安當然也已經事先知曉。聽說帕席瓦爾塔侯爵在哈爾法露國也是有勢力的侯爵家，因此在相當早的階段就已確保第一王子的未婚妻寶座。

「我的名字叫作珊卓拉•亞爾蒂尼，從初等部就承蒙瑟菈斐娜小姐多方關照。」

（……真高興！）

（真想看看她的臉。）

聽說在哈爾法露國，王室與教會的關係並不和睦。明明如此，親教會派的侯爵家女兒卻與王太子的未婚妻關係融洽，他對此保留了一些疑問。

「……感謝邀請。請您轉達我必定會參加。」

被艾裏克輕觸肩膀的黑髮女學生行了個禮。

發覺女學生手裏抱着託黎尼亞的書，他意識到此區是擺放託黎尼亞相關書籍的書架。不，比起這件事──

果不其然，沒有未婚對象的鄰國公子特地前來留學這點，似乎被當成前來物色新娘。這種情況實在很麻煩。這麼想的路希安爲了轉換心情，重新將目光放回圖書館。

學園內存在幾處可供舉辦茶會的地方。

而且當他被編入高等部二年級的同時，這個國家的王太子及他的未婚妻也升上了高等部一年級。路希安當然已經事先握有情報，會從二年級開始留學也是考量到這一部分。

聽到忽然出現的名字，路希安反問，瑟菈斐娜只是微笑着說：「下次爲您介紹。」之後艾裏克向路希安介紹了與自己同年級的護衛騎士，接着便離去了。

「是的，當然知道……您是巴爾利耶少爺吧？」

「啊……真、真是不好意思……我未免太失禮了……」

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如此呢喃，路希安的胸口仍舊餘留着無法平復的情感。他午休時又順道繞去圖書館，卻一無所獲。

在學園內基本上不能帶侍從和護衛，放學和休息時間則沒問題。特別是要舉辦茶會之類的活動時，侍從是必要的存在。

準備行禮時，被艾裏克阻攔了。

來到餐廳附近，一位並非是學生，大概是艾裏克王太子隨從的男性叫住他。

「我想您已經認識歐路法了，所以容我爲您介紹另一位與我交情很好的千金。」

看見路希安，立刻推想出他是因爲有需求來到這個放滿託黎尼亞語專業書籍的書架。還有剛纔的措辭，是知曉他是從託黎尼亞來的留學生，且是位貴族纔會有這番態度。不過，有託黎尼亞貴族來此學園留學，應該已廣爲人知，因此女學生會知道路希安來歷也不稀奇。雖然是這樣……

艾裏克旁邊坐着瑟菈斐娜，他們對面空着的座位應該是路希安的位子。而坐在艾裏克另一側的是一位金髮女學生，她的對面站着艾裏克的護衛歐路法。

他也聽說了兩人是非常勤奮且品行端正的未婚王室夫妻檔的傳聞。幾天前和艾裏克談話時，他覺得對方是個認真過頭且缺乏風趣的人，不過在見過瑟菈斐娜後之，他發現艾裏克既然能與這種看起來可怕的女性應對自如，或許是個器量很大的人。

雖然腦海中閃過不好的預感，路希安不覺得自己的表情有發生變化，瑟菈斐娜卻主動幫忙說明：

路希安戴上微笑的面具這麼回答。歐路法得意的表情則彷彿在說這麼回答是理所當然，在轉達時間與場地後，便離開了。王太子的親衛是情感這麼容易寫在臉上的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她說要爲我介紹千金，難道……）

歐路法一臉困惑地看着沒有立即回應的路希安。你該不會想拒絕吧？路希安感覺能聽到對方這麼說。

「請兩位務必讓我參加。」

「好吧，既然是同年級，又是宰相的女兒，而且跟王太子未婚夫妻關係親近，得適當地與她往來纔行吧。」

這是路希安與艾裏克的第二次相遇。他到哈爾法露後就立即前往王城，在當時已進行過問候。

不如說她看得懂嗎？這麼想的同時，疑問不小心脫口而出。

身穿高等部制服的女學生，發亮的纖長銀髮自然地垂下。或許是她正低着頭閱讀書本，無法看清面容。

（老實說，魔法道具的形式等都很古老，但是他們似乎擁有土地跟財力。）

「……巴爾利耶少爺，您似乎能與貝爾娜露迪塔談得來呢。」

「我是瑟菈斐娜•帕席瓦爾塔。能與巴爾利耶少爺就讀同一所學校，我感到很榮幸。」

「巴爾利耶少爺。」

要說原因，是因爲女學生手上拿着的，是以託黎尼亞的文字書寫，而且還是屬於專業領域的書籍。

希望妳能告訴我名字──在說出這句話之前，銀髮女學生面帶慌張的神色，拿著書本以優美的動作敬了個禮，隨即匆匆離去。當路希安正爲了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情感感到困惑時，女學生已經不見蹤影，他感受到強烈的悔意襲捲而來。

「誰討厭女人了？」

「我們也不是那麼清楚。只知道她是個性格溫順的千金……對了，還有她和弟弟似乎是同父異母吧。」

「妳對那本書有興趣嗎？」

在路希安與艾裏克互相致意後，瑟菈斐娜看向金髮女學生。

「艾裏克殿下。」

「在這裏我纔是低年級生，你不必這樣做。」

「咦？那是哪位呢？」

「艾裏克殿下和帕席瓦爾塔小姐請我代爲邀請您今日放學後參加茶會。」

「真是抱歉，您需要用這個地方吧？我馬上就離開……」

開學後很快地，路希安在高等部學生都會經過的走廊上被王太子艾裏克搭話。

「……不過嘛，既然知道我們在同一個學園的高等部，不用我着急也會再見到她吧。」

因爲除了與鄰國未來的國王夫婦友好外以別無他選，路希安二話不說便點頭答應。看着路希安帶着笑容回憶，瑟菈斐娜隨即眯起自己那雙紫色眼眸。

「貝爾娜露迪塔小姐是哈爾法露國宰相的千金吧？」

「啊，都這個時間了……很抱歉，路希安少爺，我先失陪了。」

「咦？我不是……」

聽到珊卓拉家中從事大規模生意，路希安打從心底認爲她是與表情看來總是僵硬、似乎也不擅長話術的歐路法很相稱的千金。

「是啊，梅利康德侯爵家的確有個和我同年級的女兒。嗯？說到梅利康德家，他們不是親教會派嗎？」

「啊，原來如此。」

「這樣啊……」

「倘若您願意，下次請讓我在與殿下的茶會上招待您。」

以冷漠的表情這麼告訴他的人，是以見習騎士身分受命擔任艾裏克護衛的子爵家少爺。記得他的名字似乎叫作歐路法。從那張表現出堅強意志的面容，能清楚看見他對自身職務抱持的自尊心。

「那位梅利康德小姐是怎麼樣的女性？」

是位看上去很聰慧，同時也顯得冷漠的女性呢。這是他對瑟菈斐娜的第一印象。

直率的聲線裏洋溢着自信。感覺與昨日見到的女學生截然相反。

「難道妳知道我的事情？」

神采奕奕的草莓粉色瞳孔目不轉睛地注視，激動地說着話的姿態與成熟的外表產生落差，令路希安不禁莞爾。

「我也和王太子一樣，認爲能與您一起學習是件光榮的事情。請多指教。」

「巴爾利耶少爺，我是擔任艾裏克殿下隨從的拉札羅•貝爾路思寇尼。這邊請，我來帶您入座。」

回到在王都租下的房屋，詢問屋子裏的人後，作爲護衛騎士跟着路希安住進來的卡爾米涅回答：

「歡迎，巴路利耶少爺。請來這裏就座。」

艾裏克把那時不在場的女學生介紹給路希安。

女學生說到一半恍然回神，不安地垂下視線如此說。原本路希安還想再聽下去，不過他也注意到了。

（我也想知道關於她的事情。）

從書本里學習與親眼所見果真不同啊。路希安感到有些後悔。從前他認爲哈爾法露的技術能力沒什麼大不了，然而竟然有透過與託黎尼亞不同角度的發想取得進步的部分，他對此深感興趣。

「哦哦，還真是厲害。」

來到哈爾法露，路希安的心情好轉了起來。

可是爲何偏偏選在今天？

「巴爾利耶少爺？」

也就是說，其中一方是情婦的孩子吧。路希安發出苦笑。這種事情在貴族中並不是特別稀奇的事情。說到上級貴族的家主之妻，必須具備各種特質，其中並不包含被丈夫所愛這個要素，所以路希安也不是無法理解有女性在身畔傾訴愛意之人的心情。

隔日放學後，路希安逃離想找自己搭話的千金們來到圖書館。

路希安的發言，讓地位在卡爾米涅之下的幾位傭人也面面相覷。

金色的頭髮被分成幾束，卷出漂亮的弧度，營造出分量感。耳朵上方則別有一個大型髮飾，非常華麗……屬於路希安不擅長應付的類型。那位女學生來到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行了個禮。

登上階梯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位於半層樓高處的中層空間。儘管不寬敞，仍舊是一間如日光房般擁有大片窗戶和充足日照的餐廳。整體以白色和淺綠色爲基調，明亮中帶着沉穩；天花板中央則帶有王家徽章的浮雕，其周圍以白色花草的紋樣環繞裝飾，整體顯得精緻而華麗。託黎尼亞以技術產業發達，藝術方面卻稍遜一籌。路希安懷抱這樣的敬意看向天井畫後，將視線移向覆蓋純白桌巾的餐桌另一側──坐在那裏的艾裏克。

自然生起的想法驅使路希安邁出步伐靠近，女學生敏銳地察覺鞋子發出的聲響，於是轉過頭來。由銀色睫毛勾勒出的草莓粉色、令人印象深刻的雙瞳，和自己的榛果色眼瞳重疊在一起──正當路希安這麼想時，女學生很快便低下頭，錯開了視線。

在這間哈爾法露王立學園的高等部裏，由規模特別大的派系使用的場所，是中庭的溫室和學生餐廳的開放式二樓。

（原來如此，是介紹作爲親信候選者的未婚夫妻給我啊？）

同爲親信的兩人結婚，應該會省下不少麻煩吧。路希安感到佩服。

可是要說是國王夫婦的親信，應該也有足以擔任參謀的人才對啊？路希安如此心想。

（對政治等方面更加熟悉，能夠冷靜給予建言，這樣聰慧的親信不也是必要的嗎？）

王太子夫妻還在就讀高等部一年級，所以可能是之後纔要開始尋找。不過從路希安的角度來看，歐路法和珊卓拉不是令人安心的組合。詢問後，便得到兩人同爲子爵家的答案。

要是門第再更高一些……像昨日見到的女學生那般……

「還有一人想介紹給您……啊，她來了！」

就在思緒再度飄向那位女性時，路希安因瑟菈斐娜的聲音回過神來，並且伴隨着她的視線轉過頭。此刻一名剛好從樓梯上來的女學生慌慌張張地喘着氣，一邊把一頭亮麗的銀髮撥到腦後。

「我、我來遲了，真的很抱歉……！」

以顫抖的聲音致歉的女學生，正以路希安剛纔在腦海裏描繪的模樣佇立着。

「……！」

「太慢了，貝爾娜露迪塔小姐！這可是殿下與瑟菈斐娜小姐合辦的茶會，無論如何都應該優先到這裏來纔對！」

一瞬間呆滯的路希安背後猛然傳來珊卓拉的斥責聲。他回過神，並且重新掛起笑容。

「哎呀，沒關係啦。我們又見面了呢。」

一面安撫珊卓拉，他再度轉向銀髮的女學生微笑着說出後面那句話。她想必已經事先知曉路希安會來參加這個茶會。她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不過貌似困惑地行了個禮。

「哎呀，兩位已經認識了嗎？畢竟年級相同，會認識也很理所當然呢。」

「啊，並不是。我們只是昨日在圖書館碰巧遇見而已。是不是可以請您爲我介紹呢？」

內心慌亂的路希安拜託瑟菈斐娜。

瑟菈斐娜小姐移步至貝爾娜露迪塔身側，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背上。當她們站在一起時，路希安注意到貝爾娜露迪塔遠高出瑟菈斐娜許多。

「這位是貝爾娜露迪塔•梅利康德小姐，與路希安少爺同樣是二年級生。」

不論怎麼樣，在指導期結束並轉入學園之前，貝爾娜露迪塔都不需要負責。路希安倒是希望對方要是有那種閒暇，能和他多說點話。

沒道理讓這樣優秀又美麗的貝爾娜露迪塔，爲了素質不佳的人消耗自身。

「我、我是貝爾娜露迪塔•梅利康德。昨日真是失禮了。」

目光堅定不移，路希安傾盡全副心意開口向貝爾娜露迪塔求婚。

自從遇見貝爾娜露迪塔，路希安立即爲了與她拉近距離而腳踏實地努力着，然而現在兩人的關係僅止於時常交談的熟人，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稱得上對方的友人。再加上還有瑟菈斐娜。

「咦？那個……」

不論如何，貝爾娜露迪塔都會以瑟菈斐娜爲優先。雖然路希安也盡力準備了貝爾娜露迪塔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仍然敵不過自初等部起即與她擁有交情的瑟菈斐娜。

「艾妮小姐一直在迴避我，我也不曉得該和她說些什麼纔好……這些全都是我的無能所致，實在非常抱歉。」

路希安自知現在是放學後，而且要是約她上街或是喝杯茶，被拒絕的可能性都很高，因此強拉着貝爾娜露迪塔來到附近的圖書館露臺。

不只是王太子未婚夫妻檔，既然還有如此優秀的候補親信，哈爾法露的年輕世代看來也是人才濟濟，路希安真心地改觀了。

等路希安知道時，所有事情都落幕了，但是貝爾娜露迪塔已經從經常低着頭的模樣轉爲抬頭挺胸的姿態，頭髮也束了起來，眼睛裏充滿當時偶爾纔會看見的光輝。聽聞在背後推了她一把的是瑟菈斐娜與珊卓拉，路希安因而想到：

抬起目光所能觸及的草莓粉色雙眸正因爲困惑而顫動。

如果是她那般優秀之人有多達半年的時間，應該能順利教會一位鄉下貴族的女兒禮儀，可是憑藉路希安實際被見習聖女糾纏時的印象，只能以一句「不識大體」來形容。路希安對於對方直到與貝爾娜露迪塔同住並接受指導之前，爲何可以那般莽撞無禮感到不可思議。

很溫順、有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屬於親教會派卻與王太子陣營的人友好……還有瑟菈斐娜是不是說過「似乎談得來」？琢磨着其中的意義，路希安一邊慎重地選擇言詞。

爲何梅利康德家屬於親教會派，她卻要待在可謂是瑟菈斐娜候補親信的定位？路希安一開始以爲那是貝爾娜露迪塔對在家持續受到冷落的反彈，但是他錯了。

在那場茶會之後，路希安如同剛纔那般多次邀請過貝爾娜露迪塔，卻不曾得到應允。無論邀請多少次，都被對方以「已有其他約定」、「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您……」爲由回絕。而與她有約的對象，基本上都是瑟菈斐娜。

無法達到要求之人的心情。

路希安將今日在茶會見到王太子未婚夫妻檔的候補親信一事也寫在信中向父兄報告，還向隨從重新確認有關他們的情報。茶會上並未提及貝爾娜露迪塔的未婚夫話題，令他確實有些在意，然而原因在於這是爲了今後安排所必需的資訊，絕非出於私人感情。

照這樣下去，或許畢業前能牽起她的手吧？

爲此他再次詢問了見習聖女不守規矩的原因，貝爾娜露迪塔卻垂下秀麗的眉頻頻道歉。

「梅利康德小姐，午安。」

起先，他想着就連女性都那麼聰慧，當今宰相想必也是非常優秀的人吧。然而，在知道貝爾娜露迪塔的家庭狀況後，路希安對宰相大爲失望。竟然冷落懷有才能的女兒，再怎麼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貝爾娜露迪塔繼母所生的弟弟也在今年進入高等部。就路希安來看，他充其量只不過是一位「高材生」，和貝爾娜露迪塔屬於不同層次，所以沒必要爲了那個人費心留神。

貝爾娜露迪塔的存在感比起任何人都強烈。對從未遇見知識程度那般豐富的同事代女性的路希安而言，得到了令他完全耳目一新的感受。

「總覺得妳有些疲憊，還好嗎？」

因爲這些原因，路希安和貝爾娜露迪塔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縮減半分，超過一年半的時光就這樣過去。當初預定只有一年的留學，經他向父親闡明想法後取得了延期許可，只不過現下依然是這副狼狽的光景。

雖然路希安明白兩人的關係還未能進展至那一個階段，他不能錯失此刻。思及此，路希安在貝爾娜露迪塔面前跪了下來。

實際面對本人，再對照昨日的印象，有關她的溫順應該是確有其事。可是路希安感受到些許異樣感。因爲很在意，他無法將目光從貝爾娜露迪塔身上移開。

即使在此數日間持續觀察貝爾娜露迪塔，也沒有再見到她如同在圖書館相遇時，還有與瑟菈斐娜他們在茶會上開朗地談話的光景。她貫徹了路希安起初從護衛騎士那裏聽到的「溫順的千金」的形象。

說到底，那位見習聖女根本無法與瑟菈斐娜匹敵，她就連貝爾娜露迪塔也比不上，因此路希安認爲沒有費心的必要。

＊

坐在椅子上詢問後，貝爾娜露迪塔的肩隨即抖動了一下，但是路希安裝作沒看見，接着繼續說：

「妳這樣的人才，不該註定爲了家族或見習聖女耗費心力。」

她貌似分毫沒預想到路希安會對自己抱持好感，不過那絕不是排斥的反應，於是路希安放下心來。

「今日真的非常愉快。我們下次再像這樣進行談話吧。」

貝爾娜露迪塔的雙眼因驚愕而睜大，並非夕陽所致，白皙的皮膚逐漸染上紅暈。

呼喚心心念唸的名字，路希安親吻貝爾娜露迪塔的手背。真正的親吻，則會留待心意相通之後。

明知貝爾娜露迪塔正在爲此困擾，路希安仍然這麼說。因爲希望對方能夠更加有所意識，不過這句話發揮了超乎預想的效果。路希安並非想以罪惡感束縛對方，只不過他實在厭倦了兩人停滯不前的關係，以及使貝爾娜露迪塔憂愁焦慮的見習聖女。

「巴爾利耶少爺……」

「怎麼可能？她可是侯爵千金，還擁有那種等級的容貌和聰慧喔？」

那件事對路希安來說無關緊要，不過就在傳出見習聖女和艾裏克約會之類的傳聞，學園內再次掀起騷動時，聽說那位見習聖女竟然直闖瑟菈斐娜的所在地。好死不死還選在下任王妃瑟菈斐娜與她的候補親信在場的茶會上，抱怨瑟菈斐娜與艾裏克的關係，因此貝爾娜露迪塔當然也在現場。

「我不知道還能有誰比妳更聰明瞭。就連今日也是，那是用我國家的語言撰寫的學術書，妳卻看得毫不費力吧？」

然而那道光，果然還是被瑟菈斐娜擊潰了。

路希安以直率的心情說出口，貝爾娜露迪塔的表情卻彷彿不知所措。

對於隨從語氣平淡的回答，路希安忽然想起茶會上的貝爾娜露迪塔，以及瑟菈斐娜的那句話。

避免讓其他女學生向自己提出邀約的同時，路希安目送着貝爾娜露迪塔的背影。

「是啊，度過了一段非常有意義的時光。巴爾利耶少爺，請您也務必要再參與。」

說話吞吞吐吐的貝爾娜露迪塔，看上去果然很疲倦。

在路希安抱持着這樣的想法的某天，他幸運地在圖書館遇見貝爾娜露迪塔。他不由得環視周遭，不過瑟菈斐娜、珊卓拉和見習聖女都不在，於是趕緊上前攀談。

「梅利康德……也就是說是當今宰相的……？」

「是因爲才智不如人吧。」

（那麼美麗且聰慧，又出生侯爵家，還是宰相的女兒，應該很搶手吧？）

艾裏克和瑟菈斐娜持續在接受作爲未來國王與王妃的教育，因此路希安能夠理解，可是就連他之前認爲浮誇且看起來實在不算聰明的珊卓拉，竟然也在貿易和社交界這類話題上講出專業意見與有利情報。這是學生間會有的談話嗎？路希安對這場高水準的談話感到驚歎不已。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聊一會兒？妳就當跟我借了本書。」

貝爾娜露迪塔並不明白──

那是出於純粹的、對瑟菈斐娜的仰慕之心。

「巴爾利耶少爺。很抱歉，我已經與大家有約了……」

「是啊……不對，讓您見笑了。」

自路希安求婚以來，貝爾娜露迪塔的反應一直很顯著。

然後，最讓他驚歎的是貝爾娜露迪塔。

儘管有所顧慮，只要輪到她發言，所有議題都能利用自己擁有的精確知識，冷靜地陳述意見。當貝爾娜露迪塔開始說明近兩百年前的法律起源時，路希安着實感到敬佩。她腦海中的知識究竟有多深厚呢？

明明那麼聰慧，卻經常低着頭，顯得沒有自信的貝爾娜露迪塔大概與路希安不同，在年幼時期恐怕尚未培養出觀察周圍，並依據情勢行動的能力。以她那樣的聰明才智來說，年長三歲程度的婚約對象恐怕跟不上。比自己年紀小的女性讓自己嚐到失敗的滋味，擁有這種經驗的貴族子弟想來是少數。

因爲太過優秀，以至於不明白無法理解之人的感受。貝爾娜露迪塔此前不曾遇過什麼不能理解的事物。

與那時不同的是，即使向貝爾娜露迪塔搭話，他也沒有移開視線，不如說她直視着路希安，眯起雙眼露出微笑。路希安的胸口再次逐漸蔓延出一股暖洋。他想着這超過一年半的日子絕不是虛度。

茶會開始後，路希安感到喫驚。茶會上準備的茶和茶點，都是哈爾法露的上等之選，既透出對他的牽制，也流露出款待的誠意，不過比起那些，最重要的還是那場談話的內容。

路希安指向貝爾娜露迪塔剛借出的書本，令她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有如在說「爲什麼要提起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的神情，使得路希安心中的情感湧動得越發激烈。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而且聽說貝爾娜露迪塔的成績是中上水準。不只熟知百年前的法律，也能輕易讀懂以他國語言寫成的專業書籍，她的成績不可能只有這樣的水準。

聽到那番話，路希安理解了。

因爲對方提起裙襬問候，路希安以笑容表示她在學園內不必如此。路希安希望雙方的關係能夠更不拘禮節。

貝爾娜露迪塔意氣風發地展現自身的能力，在下學期的期中測驗取得了第一名的殊榮，也發表新的學說論文，而且還通過了女性官吏的考試。

（多麼糟蹋人啊。）

（這下子……或許不可能了……）

雖然在教室跟貝爾娜露迪塔搭話，她懷着歉意垂下眉頭，行了個禮後就離去了。

「千真萬確。正確來說，她在幼時與年長三歲的伯爵家次子有過婚約，但是對方不到一個月就悔婚了。」

（太糟蹋了。）

「梅利康德小姐，方便的話，您能否與我一起共進午餐呢？」

數日後，聽見隨從這麼報告，路希安手中的杯子險些滑落。

路希安感覺看見了光明。

「唔！那是多麼……失禮的……！」

「梅利康德小姐，讓妳嘆氣的原因，是那位見習聖女嗎？」

「貝爾娜露迪塔小姐現在並沒有未婚夫。」

「啊……你怎麼……」

聽了隨從的報告與周遭的傳聞，路希安理解了大致的內情。也就是說，因爲貝爾娜露迪塔太過優秀，在家中遭到繼母及同父異母的弟弟欺負，纔會壓抑自身度日。

「請叫我路希安……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茶會結束，兩位主辦人如此致意後，路希安並非出於客套，而是壓抑着自己險些變得躁進的心態，給出了「一定會」的答覆。他認爲這是極具意義，而且值得如此答覆的茶會。

「其實我最近也時常被她搭話喔。」

（啊……果然……）

路希安忽然憶起昨日在宅邸內的談話。

而且自從梅利康德家收養見習聖女後，貝爾娜露迪塔也因爲負責擔任她的指導員越發無暇抽身。再加上見習聖女一轉入學園就引發各種騷動，貝爾娜露迪塔也因此受到牽連而被周圍的人責備。

「是的，現任宰相梅利康德是我的父親。」

「妳總是像那樣爲了見習聖女與家中的事情苦惱，我認爲妳大可不必如此在意喔。」

「咦……可是……」

（又失敗了嗎……）

即使運氣好能在貝爾娜露迪塔空閒時見到她，然後邀請她去喝杯茶，當他察覺時，瑟菈斐娜已經出現在他們身旁。只要瑟菈斐娜到來，貝爾娜露迪塔必定會歡迎。因爲是自己國家的王太子未婚妻，會有那種反應也是合情合理，不過同時也顯示出她絲毫沒有想與路希安獨處的意願。

還有一件最令路希安焦躁難耐的事，那就是瑟菈斐娜本人有意妨礙他們的相處。

她完全意識到路希安是一個男人，進一步地說，她的反應還顯現出了好感。

「妳是名聰慧，而且舉手投足都流露着高雅氣息的端莊女子。我不會急着要妳回覆。請讓我有機會爲妳打造一個讓最真實的妳能安穩待着的環境。」

與初遇那日相同，閃耀的落日將她的銀色頭髮照耀得熠熠生輝。

「畢業後，妳是否願意和我一起回國？」

不出所料，還未等到畢業派對，路希安便得到了拒絕的答覆。可是路希安仍然對貝爾娜露迪塔提出自己想擔任畢業派對護花使者的提議。

貝爾娜露迪塔當然感到困惑不已，卻因爲拒絕不了路希安的誠摯請求，還是答應了。

＊

畢業派對當日。

「這身打扮很適合妳喔，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還讓你爲我做這麼多……真的很抱歉。」

放下單邊的瀏海，以深藍色髮飾盤起銀色頭髮的貝爾娜露迪塔，身穿具有光澤的紺藍色禮服，別在胸口的胸針上有着和路希安眼睛顏色相同的褐色鑽石。

「我隱約感覺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路希安說完露出苦笑，悄然將視線投向比本日主角的畢業生更加醒目的艾裏克與瑟菈斐娜。而貌似感覺到視線而回頭的瑟菈斐娜報以微笑。路希安認爲那是勝利宣言。

瑟菈斐娜不可能把貝爾娜露迪塔這樣的優秀人才外派至其他國家。澈底被牽制的路希安如此認爲，而他也沒錯。

路希安本來就對貝爾娜露迪塔的才能被埋沒一事憤憤不平，如今她像這般破繭而出，作好在臺面上活躍的覺悟，這樣的姿態讓他打從心底高興──縱使路希安因爲幫助貝爾娜露迪塔突破束縛的人不是自己而不甘。

另一方面，貝爾娜露迪塔看着瑟菈斐娜，不由得發出「哦～」的一聲。跟在瑟菈斐娜身旁的珊卓拉和她之間也進行着某種眼神交流。

「我聽說妳畢業後會去王宮任職。」

路希安爲了喚回貝爾娜露迪塔而向她攀談，貝爾娜露迪塔回過頭直視路希安。

「是的。我對外交工作感興趣，有一天或許也能去路希安少爺的國家。」

這句話中感覺到了一縷希望。

路希安絕無放棄之意。

「要是妳來了，請務必讓我擔任妳的嚮導。」

「可以嗎？」

貝爾娜露迪塔聽見路希安的回答露出了驚訝之色。

他並不打算畢業後就說再見。

「當然。因爲我不會輕言放棄。」

無論花費多少年，即使要捨棄貴族的立場，他也想繼續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她閃耀動人的姿態。

貝爾娜露迪塔終於抬起頭，所以勝負現在纔要開始。

路希安傾注全部的情感，接着展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