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Raining

雨终究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到十分钟，便成了倾盆之势，整栋公寓楼被困在了厚重的雨幕之中。

藤原玲奈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只马克杯，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泡了杯红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深红色的茶汤和在文学社的很像。

文学社结束以后，青木像往常一样和她一起走回家。

那时候还没有下雨，天阴沉着，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青木羽生喊住了径直走上楼梯的她。

「明天见……」

「嗯，明天见。」

藤原玲奈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然后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青木开门的声音。

藤原将红茶放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还摆着那份没能送出去的便当。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那位很帅的艺人笑得前仰后合，谈不上喜欢，她只是想要有点声音，这样显得房间没那么寂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哗哗」，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整桶整桶的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轰隆——」

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悠长。

藤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额头的神经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向窗口，想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些。

「…你不明白……」

可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什么都打不出来。

藤原玲奈：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呜……」

「我不在乎。」

藤原玲奈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走。」

青木羽生：我上楼了。

藤原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只是听见了玻璃摔碎的声音，还有你摔倒的声音。」

她又加了一句。

就在这时，地板上传来了一个很轻的、沉闷的声响。

世界沉默了两秒。

藤原吃痛叫了一声。

藤原愣了一下。

手机又亮了。

藤原没有回。

还是没有回。

青木羽生：为什么？

每一次闪电亮起，她都会本能地缩紧身体，等待紧随其后的雷声。那种恐惧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是敲门声？不对，是从楼下传来的，是有人在敲天花板。

藤原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脚下一滑，踩到了刚才洒在地上的茶水。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闭上眼睛。

『我记得在这里来着……』

「藤原同学，能开门吗？」

藤原看向窗外，路灯灭了，对面的公寓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划过，将一切映成惨白的剪影。

藤原抬起头，透过紧闭的房门，她看到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弱的光。那是手机手电筒的光。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亮了。

青木羽生：藤原同学？

她咬住下唇，没有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只是担心你。」

「咚——咚——咚——」

『看来是停电了……对了，手机……』

「藤原同学就是藤原同学。」

「轰——！」

藤原撑起身体，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恍惚中，她想起来了。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户映进来，照亮了厨房的一角，碎玻璃散在地上，茶渍像黑色的血迹。

藤原玲奈忍着痛，勉强撑起身体。

藤原玲奈：没事。

藤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暗中她看不清，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狼狈地坐在地板上，脚踝在流血，衣服上沾着茶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青木羽生：发生什么事了？

「你走吧……」

藤原反应过来，凭着记忆，在桌上摸索着手机。

又是一道极近的炸雷。

『停电了？』

「青木同学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藤原同学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下午看上去那么不对劲，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说的不想我看见你这样……」

藤原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后背撞上木质的地面，一阵闷痛从脊椎蔓延开。

「啪嗒——」

明亮的房间瞬间陷入了粘稠的漆黑，电视里艺人的笑声停了，冰箱的嗡鸣也停了，只剩下了窗外密集的、近乎暴力的风雨声。

藤原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她之前写在便签上的联络方式，是她画着颜文字玩笑般写下的「不舒服的话，直接敲天花板」。

藤原听到青木的话，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藤原玲奈没有出声回应而是在手机上敲下：

「妈妈……」

突然，藤原一不小心把放在桌边的杯子扫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摔成了几瓣，水溅开来，在木地板上淌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青木羽生：停电了，你那边还好吗？

「砰——」

藤原对着门口的微光开口，声音哽咽。

漆黑的房间里，她看不清自己脚上的伤口，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里在发烫。

妈妈离开家的那天也打雷了。

「好痛……」

藤原玲奈：你别上来。

藤原玲奈：不用！真的没事！

藤原玲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呜……」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

藤原玲奈：不用担心。

不要

她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后倒去。

青木羽生：你还好吗？

青木羽生：我到门口了。

几秒后，屏幕亮了。

一道闪电几乎是在头顶炸开，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劈进来，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雷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

房间很安静。楼下也很安静。

青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又异常清晰。

雨也像今天这样大。

她不由自主地呢喃，声音却被随后而至的雷声吞噬。

发完这两条，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

青木羽生的声音很认真。

「……」

「轰——！」

然后，黑暗重新吞没一切，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碾过整栋楼。

藤原攥紧了手机。

藤原盯着那行字，这是青木羽生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藤原玲奈的声音很轻，没有穿透黑暗的房间。

「……青木羽生。」

他真的来了。

「啊——」

青木羽生也在手机上敲下。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你。」

她盯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摔了个杯子，想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藤原玲奈抬起头，再次看向门缝的那道微光。

雨声把一切都吞没了。

听到这话，藤原玲奈愣了一下。

「藤原同学，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在这等着。」

青木羽生：真的没事吗？

青木羽生：我听到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一片不大的碎片飞溅起来，划伤了藤原的脚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门外的那个笨蛋，在暴雨天爬了一层楼，站在她门口，说着不肯走的话。那个平时迟钝得要命，现在却固执得让人没有办法。

又一道闪电。

藤原全身猛地一缩，紧接着雷声炸响。

「呜……」

她终于撑不住了。

双手撑着墙壁，她慢慢站起来。脚踝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玄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缝，藤原玲奈站在门内，一只手扶住门。

手机冷白的光照得她的脸更加苍白。

青木看到她的这副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

藤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白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劈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和她紧咬的下唇。

「轰——！」

雷声紧随其后。

藤原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踉跄地向前跌倒。

下一秒，她没有摔倒，她的额头抵上了青木的胸口，双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他衣服前襟。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他身上，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青木僵在门口，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脊背到膝盖，连带着攥住他衣服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藤原……同学？」

藤原玲奈张开嘴，她想用以往那种语气，爽快地回答青木：『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嗯。」

「没事。」

藤原回过头勉强地笑了笑。

「会有点疼。」

青木和桐生并肩站在栏杆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安静的笑容。那种默契，那种让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水里。

「……电还没来。」

「嗯……」

藤原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他拿棉签蘸了碘酒，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藤原轻轻抽了口气，脚趾蜷了一下。

然后车开走了。

藤原慢慢走回房间里，脚步有些跛。

「噢…好。」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天台上的画面突兀地闯进了脑海。

他站在那里，看着藤原把脸埋下去，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那句「不要」还悬在空气里，很轻，却砸得他胸口发闷。

初二那年春天，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妈妈蹲下来抱了抱她，然后转身，上车，笑着挥了挥手。

「好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青木站在门口，显得有些犹豫。

「额那个……」

「现在不想告诉你。」

「嗯……」

她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过了很久，藤原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她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的伤口蹭到了裤脚边缘，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青木没有追问，弯下腰继续清理玻璃碎片。

「便当盒。」

「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青木羽生站着，显得有些局促。

青木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忍一忍。」

「……对不起。」

「藤原同学，你来照着吧。」

藤原低着头，声音闷在双臂里。

「谢谢。」

藤原接过手机。

藤原一反常态，静静地坐到沙发上。

接着，他正打算从桌上拿两张纸巾清理小碎片。

「还真是危险呢。」

「……」

他犹豫了一下。

「那为什么是满的？」

她的声音干涩。

「刚才不是青木同学吵着要我开门的吗？」

他慢慢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抬起在半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的声音，很稚嫩的声音。

青木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藤原玲奈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空间。

她后悔说出这两个字。太软弱了，像在乞求。她明明最讨厌这样。

「医药箱在哪里？还记得吗？」

青木把嘴闭上了。

走廊漆黑，唯一的光被青木抓在手上，只照亮了两人的轮廓。

青木把碘酒收好，从医药箱里找到一盒创可贴，撕了一片贴在她脚踝上。

「谢谢……」

藤原玲奈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有事给妈妈打电话……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吧？你从小就懂事。」

「伤口要处理一下。」

藤原抱住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嗯，接下来，藤原同学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不要……」

「不进来吗？」

「妈妈相信你的，小玲奈。」

她低下头，看向膝盖上那个刻印着魔力的六芒星创可贴。

「嗯，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

「嗯……」

『嗯，他说的没错，我能够照顾好自己，只不过是打雷，只不过是停电，只不过是一个人……』

「……嗯。」

「你先坐好，我来拿。」

青木羽生环视四周，从角落取来扫帚，将大片的碎片扫进垃圾桶。

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过。

「打扰了……」

青木将最后一片玻璃碎片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个被黑暗和手机微光填满的房间。

透过漆黑的空气，青木羽生看见了藤原的眼睛，眼角泛着红，眼眶里蓄着泪，让人心疼。

藤原玲奈终于抬起头，看向青木羽生。

「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要说话。」

「这是？」

可他还没来得及补救，就看到藤原的眼神变了。

藤原没有拒绝，大概也没有力气拒绝了。

藤原举着手机，照着脚踝上的伤口，还有一脸认真的青木羽生。

「……你打算走了吗？」

『青木羽生，说了同样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不应该这样…我不能这样……』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小。

青木带着医疗箱回来，然后把手机递给藤原。

『我说错话了。』

青木走到桌旁，手机的灯光照亮了水渍和杯子的碎片。

太狡猾了……

太丢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青木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太轻了，太顺了，像是随口滑出来的客套话。

青木把手机的光往她脚边照了照。

「妈妈要走了哦。小玲奈这么厉害，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吧？」

『桐生同学……我不该这样的。这样……不公平。』

「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这个念头很清晰。虽然他不确定错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句话一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青木看见了藤原放在桌上的便当盒。

「……」

青木没有动。

「难道说藤原同学没吃午饭吗？」

「嗯。」

「嗯……」

他不想这样的，可是话没办法收回去的。

所以至少要补救。

「藤原同学。」

没有回应。

「藤原同学。」

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近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沙发旁边。

藤原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我不走了。」

他说。

藤原的手指松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说我不走了。」

青木蹲了下来。沙发不高，他蹲下去之后，视线刚好和缩在沙发上的藤原差不多平齐。手机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她从臂弯里露出来的、泛红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大概能感觉到，你不想让我走。」

藤原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否认。

「所以我不走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藤原玲奈缓缓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刚才，抱歉。」

「果然是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我没有资格说你，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对不起，桐生同学……』

「青木同学不应该告诉我，这不对，这对桐生同学不公平……」

青木羽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便当盒，沉甸甸的。

「哪样？」

「所以我逃避了，我逃避了一切，我把成绩单放在他们眼前，然后和他们换来了在这里独居的权力。」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藤原同学，你做了多久。」

「你这样说话……太狡猾了。」

「……」

「不要道歉，我不需要你道歉。」

「你做了很多。」

「嗯，在的。」

青木羽生同样的毫无保留，他不知道说什么漂亮的话，所以只是把自己的一切剖开。

「青木同学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青木看向藤原，藤原玲奈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两三个小时而已。」

「嗯，好。」

藤原玲奈自顾自地说着，在今天之前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对不起。」

「毕竟是两人份。」

「青木同学没有做错什么，桐生同学也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顾自的努力，又自顾自的难过。」

藤原轻轻笑了一声，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似的。

「我没办法站在任何一边，我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要不然吃点便当，虽然已经凉了。」

「妈妈走后，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一开始还好，但后来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原来是这样，所以青木同学会是这样的。」

「藤原同学果然没吃饭吧。」

「……青木同学。」

然后她又夹起一块，几乎没有犹豫，抬手送到了青木面前。

「我不喜欢学习，但我只能学习，只有保持现在的成绩，我才能继续住在这里，才能继续逃避…很没用吧……」

「坐吧。」

「青木同学，你还在听吗？」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青木羽生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我看到了你和桐生同学在一起吃饭团，还有你们勾在一起的小拇指。然后我就跑走了，饭就没吃。」

青木默默地听着，黑暗中，他看不清藤原玲奈身影，但恍惚中，他竟感觉藤原玲奈这个人更清晰了。

「为什么青木同学要道歉。」

「就是……总是一个人待着，总是不太说话，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连生病了都不肯开口求助。」

「他们总是在争吵，为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在他们的脸上我只能看见愤怒、痛苦、失望还有苦苦支撑的无奈……」

「……」

「藤原同学？」

「嗯。」

「我爸妈在我初二那年…分开了……」

「太狡猾了，青木同学。」

「青木同学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藤原同学饿了吗？」

「骗人。」

「在学校还好，还有朋友，我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到回了家，就剩我一个人，就怎么也装不好了。」

「咕咕——」

「是。」

「……」

「抱歉。」

「咕咕——」

「……为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

藤原玲奈轻轻开口。

「……」

藤原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没事，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抱歉。」

「……谢谢。」

「再后来，爸爸要调去外地，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拒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桐生同学给我做了饭团。」

「嗯……」

「爸爸妈妈每个月按时打钱给我，也会打电话过来，但是隔着电话线，总感觉他们很不真实……」

「反正最后我就一个人留下来了，就一个人出来住了。」

「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吧。」

青木愣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筷子尖从他嘴唇间抽走的时候，藤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黑暗中看不清，她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妈妈走的那天，也像今天下雨了，也说了同样的话：『小玲奈这么厉害，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吧』。」

「中午，我去了你常去的楼梯口，本来带了便当，想给你，但是你不在，然后我就看见上天台的门没有关，我看到了……」

藤原玲奈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青木羽生。

「不要说了！」

「是吗？」

「你想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是啊，我们半斤八两。」

藤原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又来了……」

「……我爸妈没有分开，但有时候，我会想他们是不是分开比较好。」

「她和我约定……」

藤原已经放弃挣扎了。

「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藤原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向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下唇上有刚才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

「那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许多。远处偶尔还有雷声隐隐滚过，但已经没了先前那种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威势，只剩下闷闷的尾声。

「真难吃……」

「这是专门为我做的吗？」

「……」

「那个……」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青木没有理会藤原的玩笑

藤原玲奈顿了顿。

「藤原同学先说。」

她没有再缩着膝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姿势放松了一些，后背也靠在了沙发靠垫上。

藤原从便当中夹起一块炸鸡送入口中，凉透了，面衣也是软的。

藤原没有回答，低头用筷子戳着便当盒里的玉子烧。黑暗中，青木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藤原玲奈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嗯……」

「你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做便当。」

「你又没吃到。」

「吃到了。」

「这不算。」

「我觉得算。」

「算了，不跟你争了。」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尝到我的手艺！」

藤原玲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藤原把便当盒往中间推了推，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像刚才那样，举到青木面前。

「这个，你也尝尝。」

「啪嗒——」

就在这时，世界突然亮了起来。灯亮了，电视屏幕闪了闪，冰箱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电来了。

突如其来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也把两个人此刻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藤原还保持着喂食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青木正微微前倾，准备接过那块玉子烧。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藤原玲奈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嗯。」

青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只是像刚才一样，从筷子上把玉子烧接了下来。

「这个也很好吃。」

「耳朵好红。」

「没有为什么！」

「电来了。欸？藤原同学？你怎么了？」

「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啊！」

「……没什么。」

「……」

「青木同学。」

「嗯？」

青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藤原把筷子收回来，低下头，然后「唰」地一下抓过旁边的抱枕，整张脸埋了进去。

声音闷在抱枕里，完全不可信。

「噢，好。」

藤原从抱枕边缘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灯光下，青木的侧脸比黑暗中要清晰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有点过分。

「不许看！」

「为什么？」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