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个人的天台，三个人的文学社

星期二，藤原玲奈醒得很早。

藤原没有马上起床，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闹钟在预定的时间响起。

「呼——」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解锁手机，点进聊天软件的页面，划到下面，点进与青木羽生的聊天框。

那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没给青木发过任何消息，青木也是，什么都没发过。

「唉——这算什么事啊……」

昨天做完便当以后，她本来打算发消息约青木中午一起吃的，但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也没发出去。

「算了吧！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吧……」

藤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远处厚重的乌云，压着湛蓝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青木羽生推开公寓门时，藤原玲奈已经站在了门外，棕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辫，校服裙摆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呀哈喽！早上好！青木同学。」

「早上好。」

两人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然后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藤原今天比平时安静一些。

她走在青木身侧，肩上挎着书包，手上还提着一个浅粉色的便当袋。

那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检查了好几遍的东西，里面装着昨晚做好的炸鸡块、玉子烧和西兰花，连圣女果都擦得干干净净。

本来，她是想一见面就很自然地说「青木同学，中午一起吃饭吧」，然后把便当递出去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忽然觉得那句话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

「诶？」

藤原下意识地挥手打招呼。

「因为，我在等你，青木同学。」

「中午好，桐生同学。」

青木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尽头，如果是过去，他或许会无视那扇敞开着的门，但此刻，他却站在了光里。

因为，那里已经有人了。

和楼道里沉闷的空气不同，天台上的风带着一点初夏特有的凉意，吹动了青木羽生额前的头发。

「饭团？」

少女站在天台边缘，灰白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校服裙摆随着风微微晃动。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正提着便当，满脑子都在思考要怎么把它送出去。

「玲奈酱？怎么了？看你好像在找什么的样子。」

桐生诗织抓着便当袋的手微微用力。

「是啊！黑眼圈都有了！」

然后，他推开了门。

她时不时看向教室另一侧，青木羽生所在的位置。

「饭团。」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青木羽生带着提前买好的面包走到熟悉的楼梯口。

她愣了一下，连忙朝四周张望。教室门口、走廊、靠窗那边，都没有青木的身影。

青木走近了些。

山田一边说，一边挽住藤原的胳膊，藤原苦笑一下。

可那里已经空了。

桐生诗织轻声说道。

山田凑近了些。

「青木同学也早上好哦！」

藤原应了一声，心脏却因为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轻轻跳了一下。

推开门的瞬间，风吹了进来。

「如果困的话，课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哈哈……可能是昨天睡得有点晚吧。」

藤原脑海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最后全部纠缠成一团。

『……他真的会吃我做的便当吗？』

藤原干笑了两声，把视线移开，假装认真看着前方的路。清晨的街道还不算热闹，偶尔有骑自行车去上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又很快远去。

「……嗯。」

「这个，给你。」

黑板上的字越写越多，教室里的空气也一点一点变得闷热起来。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玻璃发白，偶尔有风吹进来，也只是带着初夏将至的燥热。

『冷静一点，藤原玲奈。只是邀请青木同学一起吃午饭而已，又不是要告白。』

「诶？啊，在！」

「嗯。」

「啊！是杏子啊！早上好！」

桐生诗织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在犹豫，她摇了摇头，重新开口。

『还有午休…午休的时候再说就好了。』

「OK玲奈酱我就先借走啦！」

「那个，青木同学……」

坐在前面的山田转过身问到。

『下课以后直接去楼梯口找他吧，他说过会在那里。』

「桐生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中午好，青木同学。」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便当袋。

青木羽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抱歉！今天我有点事……」

藤原连忙摆手，随后抓起自己的便当袋冲出了教室。

「嗯？」

「有。」

「中、中午——」

「因为天台，很安静，我在这里——」

「有、有吗？」

桐生低头看着鞋尖

藤原玲奈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机械地在笔记本上移动，心思完全不在老师讲的内容上。

「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聊。」

『而且昨天不是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只要笑着说出来就行。』

只是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原本应该锁死的，通往天台的门此时却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光从缝里透了进来，让原本昏暗的楼道变得明亮许多。

『他看上去好认真的样子……』

「青木同学……这么快？」

青木愣住。

藤原猛地回过神，差点同手同脚地绊到台阶。青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做什么夸张的事，可就是会在这种地方，让人很难不在意。

青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待会儿见……」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啊？有那么明显吗？」

「没、没什么！」

『没关系。』

藤原偷偷看了眼身旁的青木。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本就浅淡的轮廓映得更柔和了一些。他背着书包，步伐和往常一样，不快也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那我们来吃饭吧！」

「藤原同学。」

青木神情平静地听着课，偶尔低头做笔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椅子拖动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忽然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一下子灌满了整个空间。

「嗯早上好，山田同学。」

上午的课程一如既往地漫长。

「好。」

「玲奈酱，你昨晚熬夜了？」

「糟糕，还以为看不出来的……」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楼梯口。

青木微微点头致意。

青木羽生站在原地。

「呀哈喽！玲奈酱！」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回过头。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藤原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嗯？」

青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藤原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转头看向青木的座位。

山田叫住了正打算先行离开的青木羽生。

桐生把便当袋递到青木面前。

「……我有东西想给你，可以过来吗？」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山田杏子正站在校门口不远处，朝这边挥手。

藤原看着青木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直到上课，她也没能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这是昨天我做的，想给你……」

青木看着桐生微微发抖的指尖，心中某处忽然被扎了一下。

他接下便当袋。

「……谢谢。」

「嗯……」

「可以打开吗？」

「当然。」

青木从袋中取出便当盒。

透明的盒盖下，整齐放着几个三角形饭团。

外形并不算特别漂亮。

有一个角稍微歪了一点，有一个海苔的位置也没有贴得那么整齐。

但是能看出来，制作的人很认真。

「这是桐生同学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但应该能吃。」

她立刻补充。

青木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浅。

「我可以吃吗？」

「当然。」

青木打开透明盖子。

「……」

因为……你说过，会等我。

「虽然做得不好。」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

因为你帮我付过包子钱。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舒服。

「但是后来……」

「为什么，桐生同学为什么会给我做饭团呢？」

「文学社变成了三个人。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有人记得我喜欢喝的乌龙茶。」

「所以昨天，我第一次做了饭团。」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故作神秘的中二气息，只剩下有些笨拙的认真。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理由。

「所以……」

青木羽生微微一怔。

「那就好。」

「回应藤原同学。」

桐生诗织发现青木一直看着自己，耳朵尖微微泛红。

青木将便当盒送到桐生的面前。

桐生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一起吹着风。

「……厉害？」

青木忽然开口。

「……」

于是他们倚靠在栏杆上，手上各自拿着一个饭团，面向远方，微风吹拂着两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当盒。

青木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饭团，轻轻点了点头。

她摇了摇头。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风再次吹起她灰白色的长发。

「没什么。」

「桐生同学。」

「……青木同学？」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手上的饭团。

「真的吗？」

「嗯？」

「青木同学说，是因为大家，所以决定往前走。」

「真的。」

「桐生同学……」

「回应青木同学。」

桐生诗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这两个是鲑鱼的，这两个是梅干的。」

「桐生同学，你不吃吗？」

桐生侧过头。

「我大概，不会想试着改变。」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好像……一直都是站在原地。」

「能够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别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风吹过天台，铁丝网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远处操场上学生们说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过了一会儿。

她终于抬起头。

桐生诗织明显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发现……原来，和青木同学一起，还有藤原同学，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停顿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也没关系。文学社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以后，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回家。」

桐生眨了眨眼。

她停了一下。

桐生沉默了。

「好吃。」

青木忽然觉得。

因为你送了我乌龙茶。

桐生愣了一下，然后也从盒中拿起一个梅干饭团。

「……」

「有人……认真听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望着手里的饭团。

青木轻轻拿起一个梅干饭团。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也没有觉得尴尬。

桐生继续说。

吃着剩下的饭团。

「哪里？」

「嗯，好。」

青木羽生忽然开口。

「那就好……」

「上周，在可丽饼店。」

「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尝尝。」

……

「很好吃。」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更像是在笑自己。

「嗯？」

「真的。我觉得，比便利店的好吃很多。」

桐生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

青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觉得，桐生同学其实很厉害。」

桐生诗织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觉得，这样很轻松。」

「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

因为上次你请我吃了咖喱面包。

但是，她也知道，这里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答案。

随后，嘴角轻轻扬起。

「我也……想往前走。」

「应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青木同学的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

「谢谢。」

「因为……」

「嗯。」

眼前这个总喜欢把自己称作"终焉观测者"的少女，其实只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认真、也比任何人都温柔的普通高中女孩。

「我也想回应大家。」

「因为……」

青木收回视线。

「嗯？」

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

「嗯。」

桐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其实……我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青木看向远处。

「因为我也一样。」

桐生抬起头，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所以，我才会明白。」

「……」

桐生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

梅干的酸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奇怪的是。

明明还是那个味道，她却觉得比刚才好吃许多，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把自己的心意送到了想要送到的地方。

「青木同学。」

「嗯？」

「下次……我可以再做饭团给你。」

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门把手。

「……」

于是，她从门缝里向里面看了一眼。

「青木同学？」

「啊？」

然后。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天台依旧安静。

她看见了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可是现在。

比如青木看到便当时会惊讶。

门缝里透出一道明亮的光。

里面是昨晚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炸鸡块、玉子烧、西兰花，还有她认真挑选的圣女果。

两个人之间没有很近。

她走得很快。

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青木真的喜欢，她还可以顺势约定明天的午餐。

他们是文学社的同学。

她伸出小拇指。

「嗯。」

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楼梯拐角处，一个经过的学生看到她，疑惑地喊了一声。

藤原玲奈闭上眼睛。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

而此时。

「这是？」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呼……」

直到走到无人的角落，她才慢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谁。

她明明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桐生诗织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桐生手里的也是。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就应该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约好了。」

又或者，他会夸一句「看起来很好吃」。

她轻轻松开门把手。

青木看向她。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她继续走。

「笨蛋……」

她停住了。

里面还剩下两个饭团。

两个饭团。

藤原玲奈停在了那里。

她回过头，脸上已经挂起平时熟悉的笑容。

她本来想象过很多种场景。

安静的天台。

浅粉色的便当袋。

那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很安静，很柔软。

她没有听清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两步。

手紧紧地攥着便当袋。

天台的门外，一门之隔的楼梯间。

「约定。」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没有回应。

青木愣了一下。

还有那两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

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隔着明显的距离。

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答。

「藤原同学怎么在这？」

她低头看了一眼。

藤原停了一下。

灰白色的长发。

「……」

桐生看着两人的手指，脸颊微微泛红。

「……这样吗？」

青木手里拿着一个饭团。

藤原没有再看下去。

门没有完全关闭。

然后转身。

藤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嗯。」

一步。

桐生却轻轻笑了一下。

藤原玲奈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里的便当袋。

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难受？

天台上。

只是看到了桐生脸上的笑。

朋友之间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

藤原小声喊了一句。

然后。

三步。

青木羽生和桐生诗织并肩站在栏杆旁。

她低着头。

她原本是来找青木的。

藤原没有再说什么。

准确来说，是因为上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便当交给他，所以她想着趁午休的时候直接来楼梯口找他。

脑海里却还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比如他会笑着说「谢谢」。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可是……

青木和桐生只是一起吃饭团。

可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天台的门竟然没有关严。

透明的便当盒放在两人中间。

「好。」

「……」

她抬起头。

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

「大家都是朋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声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藤原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袋。

过了很久。

她重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

笑容没有平时那么明亮。

「那我的便当……」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整个下午，藤原都心不在焉。

「玲奈酱？

山田杏子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藤原转过身，脸上挂着茫然的神情。

「疼吗，走路方便吗？」

「啊？青木同学？你怎么会……」

顾不得疼痛，她胡乱地收起书包，往外跑去。

青木看了她几秒。

青木羽生又说了一遍。

青木羽生缓缓开口。

灿烂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用力过头。

「……」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青木合上单词本，看着她。

文学社的门还关着。

「但你的膝盖好像不太好。」

「那就好。那…今天还去文学社吗？」

「哦……」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怎么了？」

青木的回答很简单。

她的目光在藤原身上停留了一瞬。

「没什么。」

「我今天超级开心的！」

「嗯。」

『我这么着急是做什么？』

「还有已经下课了哦，今天不用去文学社吗？」

她连忙道歉。

就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今天来得好早呀！」

『我真的还能去那里吗？』

里面没有回应。

「嗯。」

「去，当然要去！」

「藤原同学，下午好。」

藤原猛地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子。

藤原看向周围，班上许多同学正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些已经离开了。

藤原听到这句话，心口忽然一紧。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藤原下意识地看向青木羽生的位置。

「呃啊，抱歉杏子，我先走了，拜拜。」

她的书包里还放着没送出去的便当盒，沉沉地坠着。

藤原低下头。

「怎么了？」

山田歪着脑袋。

明明刚才还在犹豫，明明一路上都在想着「要不要干脆回家」，可当青木真正站在自己面前，问她还去不去文学社的时候，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去」。

「啊，抱歉。」

藤原揉了揉眼睛。

然后注意到了她的膝盖。

青木没有听清。

「……是吗？」

她果然已经不想离开那里……

两个人一路来到文学社所在的走廊。

「打扰了。」

青木伸手握住门把手。

「呀……哈喽，桐生同学。」

「我只是觉得……青木同学今天好闲啊，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看单词本。」

藤原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她笑得很灿烂。

藤原继续向文学社走去，没再跑。

「已经下课了吗？」

桐生诗织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

藤原尴尬地笑了笑。

「藤原同学，你的膝盖怎么了？」

他真的在等自己。

「骗人……」

「有吗？」

藤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太狡猾了……』

「……是吗？」

桐生点了点头。

「上午就一直在发呆，午休回来以后更明显。」

藤原踉跄着跑出教室，走廊里吵吵闹闹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她的大脑。

那里没有人，就像中午时一样。

藤原的声音很轻，闷在胸中。

「是啊。」

她这才抬起头，她看见青木羽生正倚靠在墙壁上，手上还拿着单词本。

青木手指着她膝盖上破皮的痕迹。

藤原连忙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藤原反而冷静下来，她停下脚步，单手撑着墙壁。

「那个啊！没事啦，只是一不小心撞桌角上了，稍微有点痛。」

「有啊。」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藤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在等你。」

「我在等你，顺便背下单词。」

然后，她看见了跟在青木身后的藤原。

「没关系，藤原同学。」

那副样子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刚才明明没有那么痛的。』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深深扎进了藤原的心。

青木推开门。

她一边走，一边想，越想，午休时看到的画面就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桐生同学应该已经到了。」

『不然，还是回去吧……膝盖好痛……』

她正在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没有呀！」

「为什么？为什么青木同学会在这里？」

藤原笑着挥了挥手。

「下午好。」

藤原低着头走过拐角，没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她差点撞了上去。

「什么？」

「今天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这个啊？」

藤原低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

「我这有创可贴。」

桐生诗织弯腰在包中翻找。

「不用啦！没事的！」

藤原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桐生诗织的动作没有停下。

「找到了。」

不多时，桐生诗织从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很独特的款式，上面画着六芒星法阵。

「……我只有这个。」

桐生的声音有点犹豫。

「嗯，谢谢。」

藤原没有继续拒绝。

「好，我帮你贴，藤原同学坐着就好。」

「先消毒吧，我刚才隔壁医务室借来了棉签和碘酒。」

「欸，青木同学……」

青木羽生递上棉签和碘酒。

「嗯。」

桐生诗织在藤原面前蹲下。

「疼吗。」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创可贴。

青木微微挑眉。

「如果累的话，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哈哈……可能是有点累吧。」

「什么意思？」

藤原悄悄伸出小拇指。

青木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藤原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桐生诗织，心中五味杂陈。

桐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了刚才还没看完的书。

「为什么是谢谢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我还不想回去。」

桐生沉默了两秒。

桐生诗织在桌下勾起小拇指。

藤原轻声说道。

「没什么。」

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少女正低着头认真看书，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这里还是那个文学社。

她偷偷看了一眼桐生。

三个人的位置和往常一样。

这一刻，她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似乎稍微松了一点。

藤原脱口而出。

藤原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一些。

「嗯。」

可是对她来说，却已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她不想放开的东西。

藤原笑着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落在桌面上。

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一旁的青木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桐生诗织将创可贴贴好，又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翘起来。

藤原低头看着。

桐生诗织一脸平静地介绍。

但是她没有问。

「不，凉凉的。」

「因为……」

桐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创可贴。

窗外乌云逐渐压了过来，偶尔还传来轰隆的雷声。

「不要。」

青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没有在夸你啦。」

「……原来如此。」

「藤原同学？」

「那就算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日常。

「谢谢你，桐生同学。」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青木羽生放下手上的笔，转头向窗外望去。

「为什么？」

「啊……有吗？」

藤原看着她。

「好了。」

「噗。」

藤原摇着头。

可现在，桐生却蹲在她面前，认真地替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快下雨了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贴在这里以后，不光膝盖上，连带着心中隐隐作痛的感觉，都减轻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藤原今天有些奇怪。

「马上就好。」

六芒星法阵正好贴在藤原膝盖的中央。

『约定……』

『果然，很好看呢……』

『真讨厌啊……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而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桐生收回手。

「这个创可贴……很特别呢。」

「……」

『那个时候……他们…约定了什么呢……』

「就是……」

「诶？」

藤原又笑了起来。

「六芒星法阵能够封印伤口，防止细菌入侵，里面还蚀刻了治愈魔法，有助于恢复。」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发呆。」

『为什么，为什么桐生同学，要对我这么好……』

「不客气。」

可是藤原知道。

就像她自己一样。

藤原玲奈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

她看了看藤原，又看向青木。

「只是觉得……桐生同学果然还是桐生同学。」

「很有趣。」

「有。」

「因为你说我有趣。」

三个人的文学社，三个人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喝茶，偶尔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问题争论起来。

她忽然笑了出来。

藤原看了看文学社的房间。

桐生愣了一下。

「这里挺好的。」

此时的藤原玲奈隐约觉察到，她不想放开的除了三个人的日常，还有另一些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谢。」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想说出来的事情。

桐生诗织也在这时抬起头。

「怎么了？」

「哈哈……」

桐生诗织用棉签蘸着碘酒在伤口上轻轻拂过，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