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桐生诗织的忧郁

少女垂眸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

明明才是四月，气温却是格外的炎热。

但是，对于少女来说，这一切都不算问题。

因为，她并非普通人，其真实身份乃是被世间法则诅咒的『终焉观测者』，正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使命。

这点小小的炎热怎会阻挡她的脚步……

『呃啊——热死了！』

桐生诗织，内心发出悲鸣……

桐生诗织，十六岁，表面上是成绩优秀的二年级学生，实际上——好吧，实际上也只是个成绩优秀的二年级学生。

但这一点，她本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她沿着街边一块狭小的阴影向前走，在她看来，只有阴影所覆盖的地方才是安全的，而剩下的被炎阳炙烤的地方，无疑是会持续扣血的炼狱。

『四月就这么热，六月还得了？这个世界迟早要完。』

「终焉观测者」作出了如此的预言。

就在此时，「终焉观测者」遇到了此行的第一个试炼：阴影在身前断裂了。

桐生诗织的眼前是一个不宽不窄的路口，没有一点阴影，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柏油马路，以至于空间都发生了扭曲。

她有些犹豫，并非畏惧，只是慎重——没错只是慎重，只有足够慎重才能通过试炼……

绿灯亮了，她跨步向前，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路口，然后站到了这一侧的树荫下。

「终焉观测者」成功完成了试炼！

只是在不知情的路人看来，她不过是走过了一个路口，凡人自然是无法窥探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她望着头顶刺眼的太阳，陷入了沉思。

大概五分钟前，她从公寓出发，准备去学校——不，等等，今天是周日。

『竟然能把时间计算得如此精准，还预留出来了十分钟的冗余，难道是在无意中掌握了时间的权能。』

「这样好吗？要不然我来排队吧。」

「没关系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她的大脑在高温中艰难地运转了三秒，然后「叮」的一声想起了答案。

藤原诗织的声音是那样的明亮，不带一点阴霾。

桐生被藤原拖着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瓶冰凉的乌龙茶。

冰凉的瓶身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滑过她微微发白的指节。

「走走走！我已经想好要吃什么口味了！」

青木羽生走在她们前面，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恍惚间，桐生诗织想起了上周四「名义上文学社第一次正式活动」结束后的事。

「谢谢……」

只是那天他走在后面。

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到，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两人。

桐生诗织很不擅长人多的环境，她站在约定的喷泉边，灰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今天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又在发呆了！赶紧跟上来呀！青木同学！」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刚开门，一阵凉爽的风裹挟着可丽饼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

「那不一样！那是我们一起买的！」

桐生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些暑气。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他的沉默不同于平时的疏离，更像是一种不安……

身边，清澈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桐生诗织低头刷着手机，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这样大概就能够融入的凡人的世界里去了，她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她忽然有些羡慕。

藤原很快就把刚才的小情绪抛到脑后，挽住桐生的胳膊，兴奋地朝前走去。

「下午好，桐生同学。」

和那两个人一起。

「哇！好多人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藤原和青木之间有许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心情忽然很复杂，胸口闷闷的……

「给。」

藤原转身招手。

「所以呢？」

「嗯。」

「确实，感觉要排很久的队。」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藤原忍不住感叹。

「下午好。」

桐生刚刚反应过来。

从这里走到车站只需要十分钟。

车站前新开的可丽饼店。

桐生诗织不禁发出轻哼。

这份不安，桐生诗织能够理解，因为她和他是一样的……

藤原考虑了一下，然后提议到。

时间相当充足。

车站前的人群熙熙攘攘，比想象中热闹不少。

「青木同学区别对待……」

青木没有理会她的嘟囔，只是转身看向车站前的商业街。

下午一点四十分。

「路上买的，天气很热。」

藤原远远地就挥起了手，声音穿过人群，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快进去吧，外面好热的。」

藤原兴奋地拉着桐生走向店门。她们刚靠近，玻璃门就自动开了，还伴随着「欢迎光临」的提示音。

桐生诗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青木简单地解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最普通的顺路。

羡慕藤原可以向别人伸出手。

「桐生同学——！」

『和预计的分毫不差……』

「你不是也有吗？」

青木指了指藤原手里拿着的运动饮料。

那时候，桐生诗织也注意到了青木的动摇。

藤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吗？」

藤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几步小跑就冲到了她面前。

普通的乌龙茶，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可丽饼。

思绪又开始乱飘，她想起了那天藤原向青木伸出的手，藤原大概是关心青木的身体，他发烧了吗，她不知道……

所以，桐生诗织犹豫着，她想要做些什么，然后就在犹豫中，她看到藤原玲奈停了下来。

「走吧，店在那边。」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

「没有，刚到。」

周日为什么要出门来着？

青木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乌龙茶，递给她。

那个傍晚，三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藤原和今天一样走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青木也和今天一样，和她们间隔着距离。

桐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小声说。

『一点五十分』

「所以……所以……」

她低头看了一眼瓶身。

青木附和着。

「诶？只有桐生同学有吗？」

藤原「所以」了半天，也没「所以」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哼了一声，小声嘟囔。

「太好啦！青木同学，快过来！」

「嗯……这样吧！我来排队，你和桐生同学先去占位置。」

桐生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过去的五分钟内，那个在人群中无所适从的人不是她一样。

藤原抗议。

也羡慕青木，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手。

青木羽生加快脚步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桐生身上，微微点头。

桐生侧过头，注意到藤原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桐生同学！快看那边！」

桐生诗织猛地抬起头，然后顿时感到了一阵社死的窒息感。

她们已经走到了那家可丽饼店门前。店面不大，粉色的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店里面摆着几张桌椅，柜台前已经排着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桐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乌龙茶的手。

桐生将视线从乌龙茶上移开，抬起头，看向前方。

藤原凑过来，故意撅起嘴。

她僵硬地抬起手，幅度极小地挥了挥。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

藤原笑着打断了青木的「可是」，然后伸手扶住青木的肩膀将他往里面推。

「哦对了！桐生同学要吃什么口味的？」

藤原一边站到队伍最后，一边问。

「诶？什么口味？」

桐生诗织刚从炎热的debuff中恢复，还处在懵懵的状态中。

「『暗夜幽紫』对吧！我想起来了，昨天你在群里说的。」

「额…好的…那个，谢谢……」

桐生诗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藤原竟然记住了她说的，也是啊，她可是那个藤原玲奈，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青木同学呢？想好了吗？」

「香草冰激凌，普通的就好。」

「ok，一个暗夜幽紫、一个香草冰激凌，我的话就莓果乐园吧！那个看上去超级好吃！你们快去占座吧，不然我们都没地方吃了。」

「嗯，走吧，桐生同学。」

青木环视四周，发现角落还有一个位置，于是他向那边走去。

桐生默默地跟着，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和烤饼皮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大脑都变得昏昏沉沉的。

他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青木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方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桐生将乌龙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画着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魔法阵，说不定会有一点点降温的效果。

「桐生同学。」

恍惚中，她突然听见青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青木。

「小心点，别摔了。」

而另一边青木只是安静地吃着香草冰激凌可丽饼。

「青木同学，你和藤原同学的关系很好呢……」

「桐生同学——！青木同学——！」

桐生低头看向面前的可丽饼。

「前桥老师也说了类似的话……还有姐姐也是。不管是你，还是藤原同学，都在用自己的方法靠近我，支持我。」

青木站起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然后放在了桌上。

「『往前走』吗？」

藤原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自己的「莓果乐园」，开心地咬了一大口。

藤原玲奈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手里托盘上摆着三个颜色各异的可丽饼，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桐生看着他那副明显在说谎的样子，不知为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也……帮了你很多？」

「好吃！超级好吃！」

桐生有些惊讶，没想到青木会记得。

原来有些紧绷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别人「下定决心」的理由。

「……嗯。」

青木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桐生愣了一下，看向桌上那瓶乌龙茶。

「桐生同学的话，也是让我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和同学一起出门，一起吃甜品，一起聊天。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

「青木同学，为什么会给我买这个？」

「……没什么。」

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只是暂时，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这个可丽饼，莫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因为今天很热，我觉得你会需要，所以就买了。」

「那个……」

紫色的饼皮上撒着银色的糖珠，紫色奶油的顶端插着一小片星形的巧克力，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着光。

「桐生同学的那句话，让我想了很多。」

「嗯。」

她抬起头，对面的青木羽生和往常一样表情平静。

顺着青木的视线，桐生也微微转过头。

听到青木的回答，桐生莫名地有些烦躁。她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圈。

店里的声音嘈杂，她的声音大概没被任何人听见，除了她自己。

「桐生同学，你的『暗夜幽紫』！」

「『命运的织线既已交错，便勿需擅自烦恼』……大概是这样。」

桐生及时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中二台词，拿起可丽饼，小口咬了下去。

「等一下！上周一？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放下瓶子，桐生开口问到，其实一开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但是她还是问了出来，因为她想知道。

「额……不记得别的了！真的！」

她当然记得这句话，周四和他们分开后，她想了很多，犹豫了很久，最终才说出了口，虽然形式还是很奇怪。

「那就好！」

她突然注意到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青木移开了视线，拿起桌上的乌龙茶，和她的那瓶是一样的，他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尴尬。

「这个……上周一我看见你桌上就放着乌龙茶，所以我想你大概不讨厌这个……」

藤原如释重负地坐下来，把其中一个紫色包装的可丽饼推到桐生面前。

「那为什么是乌龙茶？」

原来，她不是那个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朋友聚会。

确实……很像某种神秘的魔法道具。

青木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的光斑上，语气平淡但坚定。

藤原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桐生偶尔点头附和。

青木想了一下然后回答。

她想起来了，那天青木说了「谢谢」，原来，他真的听到了，而且还记住了，桐生诗织的心中忽然漾起一片涟漪。

「是吗……」

桐生诗织的语气平淡，几乎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青木将乌龙茶放下，目光投向队伍中正踮着脚张望的藤原玲奈。

桐生看着柜台前上半身微微前倾，满脸笑意的藤原玲奈，喃喃地说。

青木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店内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排队的人群中有几个高中模样的女生，脑袋凑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研究菜单。藤原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面，正在和店员交谈。

桐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龙茶的瓶身。

「诶?! 」

「桐生同学也是，也帮我了很多，我很感谢你。」

她不知道。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微苦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桐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嘿嘿，成功入手！」

她发现，原来自己笨拙的关心，也真的能够传达到。

「噢…谢谢……」

桐生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乌龙茶，不喝吗？天气还挺热的。」

「上周五，在走廊上，你说了那句话吧。」

她也想往前走。

桐生诗织怔住了。

桐生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木同学，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呢。」

「好吃吗？」

桐生诗织轻声重复青木刚才的话。那扇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柜台前的人多了不少。

桐生诗织一边感受着可丽饼中隐藏的魔力，一边想。

那是她想了很久，才找到的、最适合说出口的方式。

「……是吗。」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反而是青木，帮她付过包子钱，给了她咖喱面包，现在还给她买了乌龙茶。

这大概就是……普通的青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

「所以，我决定要往前走。」

「莫非？」

「我……帮了你很多？」

「这个……」

奶油甜而不腻，饼皮柔软中带着韧劲，夹心的蓝莓果酱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酸。

「她帮我很多。」

藤原凑过来问。

藤原歪着头，一脸好奇。

「我……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那是只有桐生诗织才能说出的话。

『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同一个位置上，吵闹的女孩、面前安静的男生，还有自己，三个看上去完全不同的人，在普通的周末坐在一起，真是奇妙啊，命运之神的安排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吃了一半的「暗夜幽紫」。

银色的糖珠在灯光下闪烁，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那些不知道的事情，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暂时抛之脑后也无所谓吧，反正可丽饼很好吃，反正才是周末，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桐生同学。」

青木的声音忽然响起。

桐生抬起头，发现青木正看着她。

「嘴角，沾到奶油了。」

「诶？」

桐生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但擦错了边。

「这边。」

青木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嘴角。

桐生顺着他的指示擦掉了奶油，耳朵尖微微泛红。

「……谢谢。」

「不客气。」

藤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好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

桐生和青木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藤原笑得更欢了。

桐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左边的路走去。

藤原走在中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对了，桐生同学，你家在哪个方向？」

「……」

夕阳在青木和藤原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

橙色的光洒在商业街的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次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

「……嗯。」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桐生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可丽饼。

从可丽饼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嗯，明天见。」

看着两人的背影，之前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一次从缝中，透了出来。

桐生点点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青木微微点头致意。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明天见。」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条路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桐生指了指左边。

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嗯。」

「看吧看吧，连说话都同步了！」

这份感情即使是「终焉观测者」也不明白……

藤原挥了挥手。

藤原看了看桐生，又看了看青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边。」

「今天好开心啊！」

桐生点点头。

「明天学校见！」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

「那我和青木同学同路，桐生同学一个人走吗？」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藤原和青木都说过的话。

桐生诗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乌龙茶。

「明天见……」

明天，大概会是好天气吧。

「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没问题的。」

她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又一次回头，向身后望去。

走到分岔路口，藤原忽然停下脚步。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

她一个人走着，灰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好。」

茶已经不那么凉了，但舌尖还是能尝到那抹微苦。

瓶身上的水珠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哦！」

青木也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