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msel in distress~Hello Perseus!!!~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眷族編年史》 · 大森藤野 · 5.9萬 字

1
在那座島的中央,建有一座巨大的城堡。
用白色光滑的石材建造的白堊城堡,在星光下也熠熠生輝,以夜空的昏暗爲背景,鮮明地浮現出來。從島上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美麗的身姿。
城堡的上層有露臺,從外牆呈半圓形突出。周圍的扶手是裝飾過的石柵欄,上面雕刻着以波浪和大海爲題材的纖細圖案。
在那裏,站着一名少女。
她有一頭水藍色的長髮,只有前發的一縷是白色的。即使穿着樸素的睡衣,也掩蓋不住她的美麗。她就是這樣一個少女,任誰都會確信她將來會成爲一位引人注目的美女。
如果她穿上禮服,那隻能用「公主」來形容了吧。
要說這樣的她在做什麼——
「啊,是船!」
她正透過筒狀的「望遠鏡」,熱心地環顧四周。
她興奮的樣子,與公主般的姿態相比,甚至顯得有些粗俗。
她在水平線的彼方發現了魔石燈的燈光,從扶手上探出身子,透過望遠鏡觀察着。
望遠鏡是她『親手製作』的。要是被母親發現她做了這種東西,肯定又會被罵。所以,她只能在這麼晚的時間使用望遠鏡。
調整筒的長度,對準焦點後,船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她立刻嚇了一跳。
船正被海中的魔物襲擊。
那是一隻章魚怪物,它伸出好幾根粗壯的觸手,試圖將船拖進海里。
(加油!)
少女手心冒汗,暗自爲船員們加油。
甲板上的船員們正拼命與魔物戰鬥。他們手裏拿着的是劍嗎?槍?還是魚叉?總之,許多人揮舞着武器,勇敢地對抗魔物。不久後,一團火焰突然閃耀,被火焰包圍的魔物終於退散了。
看到這幅景象,她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太好了!」
因爲如果不早點起牀,不知道這個嗲聲嗲氣的人——現在在夢中嬉戲的美女們也不及的「親愛的笨蛋女孩」——會對他做什麼。
『再不快點起牀的話~……我就要跳過早安吻和全裸同牀,直接變成一隻野獸撲過去咯?』
——看吧!
沉默片刻後,她再次看向望遠鏡。這次不是看海,而是看近處。
「我有一次在其他團員面前說溜嘴,荷米斯大人就嚇得不敢靠近我了——啊,想起來就想笑。噗呼——」
不過,他必須儘快告別夢中世界,清醒過來。
甜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緩緩地把手放下,即使伸出手也無法抓住那顆星星。
「好痛好痛,我的臉要被扯下來了,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這位容貌出衆,舉止優雅,高貴而虛幻的少女,是迪薩拉王國的九公主。
兩人鬥嘴鬥得像是剛起牀一樣有精神。
「什麼嚇人,真沒禮貌。是大哥你稱讚我,說我的美貌不輸給女神大人的耶?」
不過,兩人非常相似,可說是兄妹如出一轍。
莉狄斯的笑容瞬間一變,雙手襲向荷米斯的臉頰,讓他發出慘叫。
她的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但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逐漸變得陰沉。
「哈哈哈,你這小子~——在我面前,可別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哦,蠢貨」
荷米斯一口氣從搖晃的夢中浮上現實。
漆黑的海洋包圍着這座城堡和島嶼。
依然騎在荷米斯肚子上的眷族,以壓倒性的蹂躪姿態喊着「看招看招,肅清!」,把神的臉頰往前後左右扯來扯去。
那裏是被海浪聲與海風圍繞的帆船甲板。
向四方延伸的寬闊大道上,無數的小路像網眼一樣交錯。看起來格外明亮的區域是酒館街。人行道上亮着幾盞橙色的路燈,路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她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忍受頭痛,然後放下望遠鏡,用手指撫摸欄杆。
「又來了……」
眼睛望向前方,即使以神的肉眼,也只能看見那座「島嶼」的全貌。
所以她只能努力無視那個聲音。
「是哥哥你自己說的啊?說看到『島嶼』就叫你起來。」
她穿着有領子的白色上衣搭配細領帶,灰金色長髮編成髮辮,垂在右肩上。那頭與膚色相映襯的秀髮,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仍散發出柔和光澤,爲她增添了一種深奧的氣質。
是大海。
男神眯細眼睛,自言自語:
「哈,哈,哈!你這壞蛋☆」
「喂喂,我是莉狄斯耶?不會犯那種錯的,放心啦!而且我也不想變成變態的同伴☆」
『哥哥~荷米斯哥哥~?快點起牀啦~』
少女向無邊無際的夜空許願。
習慣旅行的身體,無論是睡在堅硬的地板上,或是隻有一塊布當被子,甚至是「船體」被海浪劇烈搖晃,都能熟睡。
「早安,荷米斯大哥。我愛的搖籃曲,你開心嗎?」
低聲說道。
「不要以我是變態爲前提講話好嗎——?」
少女今晚也說出了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的問題。
「如果有人能像英雄一樣,把我帶走就好了……」
如果什麼都喫,哪裏都能睡的話,就無法旅行了。
說完,名爲莉狄斯的人類美女,維持着跨坐在荷米斯肚子上的姿勢,像貓一樣眯細了眼。她把肉感不強的臀部壓在男神的下腹部,纖瘦的腰肢左右扭動着挑逗他。
莉狄斯一臉無奈地回答:
「天空……」
2
這是謝罪與投降的信號。
荷米斯一邊舒展僵硬的身體,一邊戴上他那頂有羽飾的帽子。他拿出懷錶看了看,然後向她問道:
荷米斯伸了個大懶腰,他纖瘦的身體柔韌有彈性,手腳修長勻稱。或許該說他不愧是神,五官輪廓分明,端正得不像世間凡人。他一身輕便的旅人裝束,用手梳了梳橙黃色的頭髮,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淺笑。
被關在這個名爲『塞塔斯』的,被大海隔絕的小世界裏。
眷族一臉意外地開口。
「那就是『賽塔斯』……海洋國的『天秤魔物』啊。」
「如果有人能從那片天空來救我……」
她的臉上流露出對天空的祈願和強烈的憧憬,以及放棄的念頭。
在深夜的露臺上喧鬧了一會兒後,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捂住了嘴。
裝成盯上獵物的貓的莉狄斯,滿意地笑逐顏開,然後用幼兒般的表情對他笑。

兩人之間那種不同於純粹兄妹的奇妙氛圍,也是他們互相信賴的證明。無論是玩笑中夾雜着真實,還是以玩笑掩飾真實,對兩人來說都是對親密之人的愛情表現。這種獨特的關係,就是【荷米斯眷族】主神與團長的關係。
「……嗨,莉狄斯。早安。不過,下次如果能用稍微不那麼嚇人的方法叫我起牀,我會很高興的。」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神的意識不得不離開充滿浪漫的夢中世界。
她用望遠鏡四處觀察,觀察路上的行人。
少女把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臉上突然露出寂寞的表情,把手放在額頭上。
眨了幾下眼睛後,他向騎在自己肚子上的「眷族」道早。
這是在她迎來十歲生日的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
抬頭一看,夜晚的氣息已經淡去,天空開始泛白。
沙沙,沙沙。
少女被關起來了。
「如果是在夢中跟我打情罵俏的狄蜜特媽媽或阿斯特莉亞媽媽,我會更開心的,寶貝~」
腦海中響起了『不好的聲音』。
這下不妙。荷米斯承認自己形勢不利,迅速舉起雙手給她看。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被允許確認大海的盡頭有什麼。
她只知道這個景象。
她環顧四周,自言自語地低語。
從她懂事的時候開始,她就成爲了這個一成不變的景色的一部分。
留下這句話,她就迅速開門,離開了房間。荷米斯也追着眷屬的背影來到走廊上。他走上階梯,一陣帶着海潮香氣的風掠過鼻尖。
名爲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她向星光閃爍的夜空伸出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聲音,但她知道這是不好的聲音。
幾名男性客人正興高采烈地閒聊,相視而笑。一對戀人依偎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麼。一羣醉漢勾肩搭背,一邊走一邊歡快地唱歌——
她忍不住歡呼,高興地跳了起來。
「所以呢?這麼早把我叫醒,有什麼事嗎?」
「啊——痛死了……我說我親愛的妹妹啊,在其他孩子面前,拜託你叫我荷米斯大人好嗎?不然人家會以爲我是個玩奇怪遊戲的變態!」
男人是神,女人是眷族。當然,這兩人並非親兄妹。
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輪廓。
無論是深夜溜下牀,還是製作『望遠鏡』,這些事都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海的對面有什麼呢……」
「我能看到的,只有從這裏看到的景色……」
她一一確認人們的臉,然後用她的小嘴,
至於眷族莉狄斯,則是個適合剛起牀時欣賞、不輸精靈的美女。
「……」
她柔美的舉止,讓人聯想到高貴的貓。纔剛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又混雜着令人發顫的豔麗。她身上同時存在着天真無邪與性感兩種相反的氣息,保持着微妙的均衡。
不久,莉狄斯終於玩夠了,輕快地站起來,從起牀就已遍體鱗傷的荷米斯也「嗚嗚嗚……」呻吟着搖搖晃晃站起來。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少女打了個寒顫。她用手按住被吹亂的頭髮,仰望夜空,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捂着嘴,豎起耳朵,擔心會不會有人過來。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她大大地吐出憋住的氣。
眼下是島上的城下町。
從露臺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大海。
😈
海洋國迪薩拉。
從位於大陸最西端的迷宮都市歐拉麗來看,這個國家的中樞位於遙遠南方的海域,是個由島嶼組成的國家。它沒有與大陸接壤的國境線,是由無數島嶼組成的「海之國」。
其前身可以追溯至「古代」,是擁有悠久歷史與獨特戰力的「世界勢力」之一。
迪薩拉由大大小小總計四千多座島嶼組成。
在這些島嶼之中,位於迪薩拉西北端的孤島就是「賽塔斯」。
這裏就是荷米斯這次選擇的「觀光地」。
無論是聽聞此事的眷族們,還是其他知情者,都不相信這趟旅程的目的是「觀光」。
「多謝幫忙,下次再拜託你咯。」
荷米斯說完,將錢塞給送他們過來的「送貨人」船長。兩人一下船踏上棧橋,莉狄斯立刻提問。
「所以,您爲何想來這座島呢?荷米斯大人。」
面對不再以「哥哥」稱呼自己的眷屬,荷米斯滿意地點點頭。
他張開雙臂,露出開朗的笑容,表現得一如往常。
「我不是說了嗎?是來「觀光」的!我還沒來過這個島國,所以想趁這個機會來參觀一下!「未知」永遠是神明生活中的點綴!」
「拜託別再用這種藉口了。如果您有事隱瞞,我今後就一直稱呼您爲「逼我穿上超暴露的兔女郎裝,讓我扮演精神年齡六歲,被奴隸商人做了各種事情的死板人物設定,還強迫我喊您【歐尼醬】的變態哥哥」哦。」
「諸神是無可救藥的蘿莉控,這種說法差不多該停止了吧……?」
荷米斯冷汗直流,一旁的莉狄斯踏着彷彿隨時會飄走的輕盈步伐,走在棧橋上。兩人爲了辦理入境手續而進入港灣設施,一名錶情嚴肅、看似海兵的男子叫住他們。
「那邊的兩人,站住。」
男子似乎是負責取締入港者的檢查官。
莉狄斯見男子態度無禮,饒富興味地眯起眼睛。荷米斯在她興起惡作劇念頭,引發騷動之前,迅速遞出「通行證」。
帝國署名的身份證上寫着「艾爾貝拉商會」。
「唉~又多了一個假名。而且你居然還消除了神威,真虧你有辦法做到。」
對此,歐拉麗的回應只有一個。
「——像這樣謳歌和平,對大陸那邊的騷動只是袖手旁觀的迪薩拉……到了現代,終於遭到了『報應』。或者該說,是爲一直對世界局勢視而不見付出了代價?不管怎麼說,真是活該!」
「最重要的是,不只大海蛇,沒有怪物會接近『巨大怪物』。無論是『掉落道具』,還是身體的一部分。換句話說……」
至於莉狄斯則是穿着平時的旅行裝兼冒險者的戰鬥服,再披上一件外套。雖然他似乎完全沒打算變裝,不過以「名爲祕書的護衛」這個名義勉強還算說得過去。
荷米斯頻頻調整不習慣的眼鏡位置,嘴角微微上揚。
對吧?莉狄斯用眼神詢問,荷米斯點頭肯定。
如此大到不行的怪物,正可謂「足以覆蓋世界的巨蛇」,性質也與蛇十分相似。換句話說,它會「蛻皮」。
繁華大街上林立着一排排的列柱,隨處可見拱門。建築物兩側拉起繩子,上面掛着類似帆布的布幕。恐怕是用來遮陽的吧。隨風飄揚的布幕,看起來就像是祭典的裝飾。
正確來說,應該稱爲「海龍殘骸國家」。
當衆人付出慘痛代價,終於粉碎「利維坦」的魔石時——當時總數一萬的迪薩拉領地內的島嶼,有大半都消失了。
大街上雖然充滿喧囂,但不可思議的是,不會給人吵鬧的印象。或許是因爲街景統一爲白色,散發出類似神殿的莊嚴氛圍。
雖然莉狄斯裝得就算被塞塔斯的居民聽見也沒問題,但他的真心話是這樣。
不過,臨時準備的眼鏡度數剛好,他戴了一段時間後,便將眼鏡推到鼻頭上。接着喃喃自語說:「果然還是拿掉比較好?」設定馬上出現破綻。
因此,假如「命運的捉弄」化爲女神之姿,肯定會笑容滿面地將拇指朝下,下達「去死吧」的判決——迪薩拉內外都如此堅信。
『居然定居在怪物的空殼上,以前的人們真夠扯的~。太扯了~』
從大洞中放出的海中災厄,據說質量之大不輸「陸上王者貝希摩斯」。講得明白點——或者用莉狄斯的說法——就是「大到不行」。
一踏進大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與藍色的鮮明對比。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清澈湛藍,將白色石造建築物照得耀眼奪目。
檢查官交互以銳利的視線掃過身份證和荷米斯。
在談判桌上被魔法狠狠轟了一記,迪薩拉的使者連同建築物的牆壁一起消失。
街道旁有淺淺的水道,水流伴隨着清涼的水聲。孩子們在水道上放着模型船玩耍。他們追着順流而下的船,興奮地奔跑。大人們面帶笑容,看着孩子們玩耍的模樣。
『既然如此,對於至今仍不斷髮生的大海災害,貴國又盡了何種責任?縱使是神也無法與海霸王抗衡,今後貴國打算如何負起這份責任?』
迪薩拉並沒有愚蠢到會相信「命運的捉弄」。
對迪薩拉來說,侵略者只有人類同胞,與怪物的爭鬥與他們無緣。
「是啊。當時是怪物在下界四處作亂的時代。他們被趕出大陸,迫不得已……這個理由你能接受吧?」
莉狄斯所說的「報應」——在數年前降臨於迪薩拉。原因無他,正是歐拉麗主導的「利維坦討伐作戰」。
莉狄斯原本把荷米斯當成玩具耍着玩,不過一感受到人羣的氣息,便像個隨從般從荷米斯的身旁退到斜後方。
「是是是,主人~」
「換句話說……怪物害怕殘留着大海蛇氣息的『空殼』,不敢靠近。結果這座島就成了不會遭受怪物襲擊的海上樂園……」
表與裏——只要運用雙重假面具,誰也看不穿真正的面貌。
因此定居在『空殼』上的迪薩拉舊民,得以享受半永久的和平。
『『『居然無法跟女帝正常對話……』』』
答案是「大到會讓人誤以爲是陸地的空殼」。
具體來說,就是被之後在討伐利維坦一事中立下大功的女帝眷族一腳踢開。
更進一步說,『空殼』是大海蛇的一部分,比大部分的大地都要堅固。從一個小共同體發展到建立城市的過程中,其地基紋絲不動,就算住着幾萬人也沒有任何問題。
迪薩拉在得知「利維坦討伐作戰」後,非常擔憂自國的命運。倘若他們沒有受到「命運的捉弄」眷顧,自己一手打造的城鎮與都市將會沉入海底。
大陸諸國對於海洋國的自私行爲,也不得不發出怒吼。
順帶一提,也許是因爲異國商人很稀奇,有人跟蹤他們,不過兩人輕易甩開了對方。荷米斯環顧四周,一如平常地信步而行。莉狄斯也學他,踏着輕快腳步跟上。
「下界第一的海洋國。再來就是擁有驚人的起源,建立在『利維坦的空殼』之上。」
「居然定居在魔物的空殼上……『古代』的海之民真是深謀遠慮,而且膽識過人。」
兩人登上平緩的坡道,往島嶼中央前進。他們側眼看着巨大的城堡,從大道轉進小巷。
她一臉瞭然地點頭回應。
飽受利維坦折磨的下界民衆發出譴責,駁回了海洋國的主張。迪薩拉必須償還長達千年以上只顧及本國和平,卻對其他國家毫無貢獻的「代價」。
『什麼英雄之都!你們這羣大屠殺者!』
別說是建造大陸的「龍之長城」或維持「大獸境界」,就連維持大洋的「海龍戰線」都毫無意願,甚至對於提供資金一事也面露難色。
儘管迪薩拉發展到被譽爲「世界勢力」的程度,卻只專注於本國的繁榮,對於阻止下界毀滅一事毫無貢獻。
「這裏跟大陸不同,沒有【眷族】在海上到處僞造『假證』的傳聞,真輕鬆呢~」
兩人穿過港口,進入城下鎮。
不只語氣,就連氣質與外表都變了。
「回到正題……差不多可以請教您爲何造訪這座島了嗎,主人?」
兩人踏着悠閒的腳步走出檢查站後,莉狄斯馬上開口:
先不提當時英雄們那副目中無人的反應,迪薩拉此舉也引來下界民衆的反感。
在「古代」就已存在的「空殼」之中,「掉落道具」只佔了極小一部分。
過去,迪薩拉領內有一萬多個島嶼,幾乎都是由『大海蛇的空殼』或其『碎片』構成的。
不過——
正可謂神如其眷屬。
荷米斯輕輕點頭。
因此,對於歐拉麗主導的「利維坦討伐作戰」,迪薩拉理所當然地提出強烈抗議。
「拜託你小聲點,小琳琳~?要是被聽見,會被周圍的士兵痛扁一頓哦~?」
當然,男子的推測也在預料之中。
「迪薩列爾」就是定居在如此巨大的「空殼」上的海國。
因此,嚴格來說「島嶼國家」這個稱呼並不正確。
「主人的眼神跟洛基大人很像,感覺非常可疑,別說是終盤了,搞不好在序盤就會背叛呢☆」
海之民在大街上熙來攘往。有人露出曬成褐色的肌膚,也有人披着迪薩列爾之民特有的白色長斗篷遮住肌膚。
和作爲迷宮封印的『海龍封印』一樣,『大海蛇的空殼』也擁有讓怪物不敢靠近的特性。
「足以覆蓋世界的巨蛇」一旦「蛻皮」,會留下什麼?
莉狄斯忽然向他搭話。
荷米斯看到撐不了多久的能幹祕書的變裝,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也摘下眼鏡。
荷米斯與一臉無奈的莉狄斯小聲地互相打趣。
一沒人煙,莉狄斯就伸懶腰似地高舉雙手。大概是覺得裝乖很麻煩吧。
男女老幼都戴着貝殼或珊瑚製成的飾品。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開心地走在大街上。首飾和手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反射出彩虹色的光芒。
在『古代』這個『絕望的時代』謳歌和平的迪薩拉,正是海之樂園。其太平盛世,即使在建國,進入神時代後也沒有改變。
在人羣中,她完美地扮演着能幹祕書的角色。她挺直背脊,繃緊表情,扮演着不讓他人接近的神經質女性。
怪物肉體在「魔石」被粉碎後,只剩下異常發達的部位,以及失去核心卻仍寄宿着魔力的部位。換言之,就只有「掉落道具」。
「哈哈哈,你到底在說哪個【荷米斯眷族】啊?你仔細看清楚,現在的我不是神,而是『梅爾世斯』。我是阿爾貝拉商會的年輕商人,以彗星之勢崛起,負責聯繫帝國與歐拉麗!」
荷米斯露出微笑,檢查官對他投以懷疑的視線。男子看過通行證後——
「就說我現在不是神了!比起這個,接下來麻煩你別亂說話哦,能幹的祕書『小琳琳』?」
他現在的裝扮與平時的旅人服截然不同。
——如今已遭討伐的世界三大冒險者委託之一,「海中霸王利維坦」。
「關於迪薩列爾你知道多少?」
荷米斯等人好奇地環視周圍,混在人羣中走在大街上。
聽說無論是衆神或冒險者,都只能無奈地搖頭。
雖然他是商人,但沒有申請攜帶貨物。表面上的目的是觀光。不過檢查官立刻就察覺到他真正的目的是市場調查或開拓客戶。
他如此警告,粗魯地把證書塞還給荷米斯。
即使是三大冒險者委託中的「大怪物」也不例外。
他們很清楚自己長年享受和平,疏於對世界做出貢獻。他們並沒有「我們是虔誠的人類同胞,一直以來都對下界做出善良的貢獻」這種自負。
荷米斯清楚理解到莉狄斯的言外之意,裝作年輕商人得意洋洋地對祕書高談闊論,同時不忘保持面不露苦。
只擔憂本國未來的迪薩拉,自然無法給出答案。
他用天真無邪的表情笑着回了句「謝謝」。
「你可別給我亂來哦?」
「身爲祕書不可以捉弄主人哦,小琳琳~?小心我跟洛基告狀哦~?」
『你們想毀滅我們嗎!? 』
髮型是將瀏海全部往後梳的油頭。臉上戴着平常沒在戴的銀框眼鏡,眼睛眯得跟狐狸一樣細,刻意改變自己的長相。除此之外,他還壓抑着堪稱神之氣息的「神威」,徹底化身爲下界居民。
『吵死了,給我滾。』
「魔石」被粉碎的怪物會化爲塵土。
荷米斯眯起眼睛,看着殘留濃厚「古代」氣息的街景。
除了表面上的目的,只要再準備一個淺顯易懂的真正目的,就能隱藏更深層的「真正目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名活在黑社會的幹練商人。
荷米斯立刻判斷,這時候塞錢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於是沒有把藏在手裏的金幣交給對方,而是握在手裏。
話雖如此,也不能對居住於迪薩拉的衆多無辜民衆見死不救。因此在執行「利維坦討伐作戰」之前,「學區」與以大海爲地盤的【眷族】攜手合作,讓迪薩拉國民進行大遷徙。
迪薩拉的王族們,慌張地決定將首都遷移到預測在討伐完「利維坦」後仍能倖存的島嶼上。除此之外,國家的主要機能也轉移到其他都市,迪薩拉建國以來,首次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衆神甚至締結條約,決定在成功討伐「利維坦」,消滅「空殼」之後,暫時派遣【波塞頓眷族】前往迪薩拉,協助防衛與維持治安。
然後,到了那一天——
歐拉麗與其合作組織,執行了「利維坦討伐作戰」。
儘管付出許多犧牲,但「海中霸王」最終還是被討伐了。在下界充滿淚水與歡呼聲的當下,失去海龍地盤的迪薩拉都,彷彿遵循大自然的法則般沉入海中,成爲無人居住的海底都市。
這是實現夙願的「第二豐功偉業之日」。
在背後,這一天也被稱爲「落洋之日」,是名留世界史的歷史性日子。
莉狄斯一臉通曉內情地點頭。
「英雄們的光明與陰影……這就是『英雄行爲』的代價吧。」
真是個討厭的事件呢~她以神明般的口吻說完後,荷米斯也藏不住臉上的苦笑。
就像英雄譚中存在着榮枯盛衰,現實也存在着表裏兩面。
「不過,還有其他像『賽塔斯』這樣倖存的島嶼吧?這樣不是好多了嗎?」
看着隨心所欲走着的莉狄斯,荷米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如果我說,這座『賽塔斯』腳下的『空殼』其實也不是掉落道具,你會怎麼想?」
「咦……?」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張開雙臂,開口說道:
「騙你的啦。現在不就還留着嗎?」
「所以才被稱爲『天秤魔物』。是存續,還是滅亡,無法預測天秤會傾向哪一邊——這也是我來到這裏的理由。」
莉狄斯眯起眼睛,吐出舌頭。
「嗯,迪薩拉是僅次於魔法大國的魔道具生產國,這是主神尼雷斯的方針。」
她還沒得到回答,就拿起酒瓶,開始大口喝酒。
莉狄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莉狄斯一邊坐下,一邊開口說:
長期享受和平的迪薩拉,將龐大的時間全數投入魔道具技術的提升。而這些時間與勞力,就是迪薩拉成長爲足以被稱爲「世界勢力」之一的大國的理由。
莉狄斯別說是扶手或柱子,就連牆壁都能像貓一樣輕鬆移動。這樣的她很快就找到合適的屋頂。那是位於城鎮西側的老舊建築。
「魔法大國……準確說來是大神正在暗中推動第二次討伐黑龍的計劃。他肯定在想歐拉麗那邊會不會失敗~然後輪到自己上場~之類的吧?」
「我姑且問一下,這是陰謀論嗎?」
「除了這座『賽塔斯』以外,似乎還有幾座島嶼也因爲『卡西歐佩亞』的力量而免於消滅。」
荷米斯彷彿很享受她的反應,繼續說:
「麻煩事全都交給歐拉麗處理就好~」
「哎呀~我在想有沒有辦法讓這座島沉入海底呢~對侵略者預備軍可不能客氣哦?」
莉狄斯心情大好地不給荷米斯普通的椅子,而是把空木桶塞給他。
如此心想的荷米斯抬起頭來,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其名爲『卡西歐佩亞』,是迪薩拉在討伐利維坦之前,拼死拼活才完成的魔道具。效果正如我所說,就是維持『空殼』。」
甚至還有「邪神」這種以破壞與毀滅爲樂的神明。
「啥?」
「莉狄斯先生,感謝您總是百忙之中抽空來幫忙!!」
「歐拉麗的最後機會……就是下次討伐『黑龍』。一旦錯過,就只能開戰了吧?」
莉狄斯不再掩飾自己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
如此總結後,荷米斯帶着莉狄斯,尋找能休息的地方。
面對笑咪咪走進房間的親生母親,亞絲菲像個「人偶」般回答。
「你沒有做奇怪的事吧?有乖乖的吧?沒有做讓我討厭或困擾的事吧?」
面對一臉得意的荷米斯,莉狄斯翻了個白眼。
荷米斯讓眷屬想起這個前提之後,豎起雙手的食指。
「如果有人逼我當英雄,我會卯足全力逃跑~」
「又來了~這是哥哥的口頭禪~」
「明明是你離不開哥哥,擅自跟過來的~!」
迪薩拉是奉統治此地的海神尼雷斯爲主神,君權神授的國家。王族與海軍們無一例外都是他的眷族,也就是【尼雷斯眷族】。
明明不必擔心隔牆有耳,他卻像是怕被人聽見似地探出身子,壓低音量以密談的口吻說:
當荷米斯「嘿咻」地爬上去時,莉狄斯以連現役盜賊都會嚇到腿軟的身手,「嘿咻、嘿咻」地從隔壁家搬來桌椅和酒,打造出一個臨時的屋頂露臺,甚至還附帶遮陽用的大陽傘。
「英雄之器」不一定就在自己的【眷族】裏。
「現在的下界是『英雄神話』……換言之,是以正面進攻的方式拯救世界。不過,也有諸神想透過其他方式攻略。」
「嗯。」荷米斯滿意地點了個頭。
尼雷斯是將國家營運全權交給眷族們處理,親身實踐「君臨而不統治」的神明。
看着眷屬一臉認真地物色酒瓶,難堪的主神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額頭貼在桌上。眼鏡也順勢從口袋裏掉出來。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莉狄斯補上這句話,表情卻顯得有些開心。
莉狄斯露出有些不耐煩的表情望向主神。
荷米斯從陽傘底下,仰望光輝燦爛的白城「卡西歐佩亞」。
「亞絲菲,今天陛下會來,你可千萬別失禮哦?」
看着回以微笑的神明,眷屬繼續提問。
房間外今天也是大晴天。從敞開的窗戶可以聽到海鳥的叫聲,吹進來的風帶着海潮的香氣。但是,對於出生後就一直在這座城堡里長大的亞絲菲來說,除了海潮的香氣以外,她並不清楚還有哪些香氣。海鳥的叫聲也早就聽膩了。
荷米斯見狀,補充說:
「嗯~應該算末日論吧。」
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她身上散發着一種與這個國家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氣息。
「嗯,如果能達成這個目的,自然是再好不過……不過正如我剛纔所說,這次只是來探探情況。」
「根據『風之傳聞』……迪薩拉王室似乎在魔法大國的唆使之下,打算把『賽塔斯』當成『進攻歐拉麗的據點』。」
「!」
降臨下界的衆神絕非團結一致。
正如許多知名大國那樣,迪薩拉在神時代之後,也以「國家系眷族」之姿重生。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說來是來『探查』的……你知道這座『賽塔斯』在哪裏嗎?」
母親保持着笑容,連珠炮似地問道:
桌上擺着多到離譜的酒瓶,以及裝滿下酒菜的盤子。
「……順帶一提,那個計劃的成功率有多少?」
「因爲『利維坦』一事,迪薩拉對歐拉麗恨之入骨。世界勢力之間相互勾結……應該說單方面被利用,如果『賽塔斯』將來會成爲歐拉麗的威脅,那我想趁現在先下手爲強。」
「上神您說的末日,可不是鬧着玩的。」
與海之國不相稱的,如雪般白皙的肌膚。那肌膚在陽光的照射下更顯透明,使白皙感更加突出。但是,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纖細,不如說散發着一種彷彿會壞掉的危險感。綁起來的頭髮,有一部分像流動的雲一樣白。
莉狄斯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您自以爲是善神,但真心話是?」
「不過,要是您這麼做的話,又會演變成外交問題吧?」
「您就不能體諒一下,被迫陪您環遊世界尋找英雄的我嗎?」
「是,母親大人。」
對於一部分將拯救下界當成娛樂或遊戲的神明們,就連平常總是我行我素的她也感到有些厭惡。
面對這個完全摸不着頭緒的回答,莉狄斯的眉毛彎成奇怪的形狀。
「城型魔道具……也太大了吧。爲何迪薩拉有辦法做出那種東西?……算了,我問了個蠢問題。」
荷米斯表示,他「跟某位女神一樣懶惰」。
荷米斯以輕鬆的口吻補充一句「就是諸神爲所欲爲,導致下界毀滅的類型」。
「根據那個『風之傳聞』,進攻歐拉麗的計劃預計何時開始?」
荷米斯搖晃着單手拿着的酒瓶,繼續說:
之所以會採取魔道具生產國的方針——
莉狄斯從陽傘底下探出頭,仰望那座直衝天際的白色城堡。
「哪一瓶酒容易點燃呢~?是這瓶嗎~?上神您也覺得容易點燃的酒是哪一瓶呢~?」
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不被允許離開這個房間。
「所以我不是一直都在說嗎?爲了避免被麻煩的神意擺佈,『世界需要英雄』!」
「明明對歐拉麗怨聲連連,卻還是有好好做事。所以荷米斯大人是來確認這件事的真僞嗎?」
「城?」
荷米斯一邊看着她轉眼間就喝光一瓶酒的豪邁喝相,一邊開始說明。
雖然這次的休息處有點過火,不過對【荷米斯眷族】的眷族而言,在任務地點「打造據點」是基本中的基本。
「直接說結論,就是那座『城』……不對,是『利維坦的空殼』之所以沒有消失,都是因爲那座『城』。」
一成不變的每一天,讓少女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荷米斯大人所掌握的『風之傳聞』,幾乎等於是事實吧~?」
「地圖上不是有標示嗎?從歐拉麗來看,幾乎位於正南方。只要離開港都,巧妙地利用風向,差不多一天就能抵達吧?若是藉助魔法或魔道具的力量,甚至能更快抵達。」
「我想無所事事,所以給我一堆方便的東西~」
簡直就像在說這位少女纔是城主一樣,她就住在這座城堡的最上層。
話雖如此,也不是隨便找間店進去。由於有跟蹤者,兩人尋找着不引人注目的安全地帶。應該說,決定自己創造一個。
亞絲菲的房間比國王或王妃的房間都還高,位於城堡的最高處。
「我還以爲荷米斯大人您是想來『賽塔斯』尋找『英雄候補』呢。」
「您真邪惡~」
😈
「天曉得?不過,那個老神與宙斯是不同類型的麻煩人物,最終結果恐怕是雖然成功討伐黑龍,但下界有一大半化成焦土。」
亞絲菲看着母親。
「酒跟下酒菜都準備好了……差不多該說明一下了吧?關於那個『天秤魔物』。」
荷米斯立刻明白,這是她對主神平常的無理要求的報復。
莉狄斯挑眉露出傻眼的表情,荷米斯點頭回應。
「就是說啊,所以至少……」
「正確說來——是超大型魔道具。」
「如果有個拯救可憐公主的大義名分就好了。」
莉狄斯哼了一聲,用手託着臉頰。
根據天界同鄉的荷米斯所言,尼雷斯是基於上述不純的動機與本性才這麼做。
這裏位於周圍建築物的死角,除非是飛在空中的鳥,否則根本無法發現。而且荷米斯已確認過,下面的房間沒有人在。
莉狄斯罕見地因這句話而瞪大雙眼。
荷米斯聳聳肩,心甘情願地坐在有情調的「椅子」上。
她有着端正的五官和纖細的身材。手腳修長,舉止優雅。儘管如此,她的站姿卻顯得有些緊繃。亞絲菲的母親是一位在平靜中蘊含着緊張感的女性。
亞絲菲看着母親的眼睛,一時語塞。
少女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因此,她被要求保持純潔無垢的少女形象。雖然她對窗外的天空、港口以及充滿居民的城下鎮抱持着淡淡的憧憬,但絕不能抱有奇怪的願望。她就是在這個房間裏,被衆人寵愛着度過一生的純白公主。
這就是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被賦予的角色。
對於在不知曉外面世界的情況下長大的亞絲菲來說,這個世界就只有城堡裏。
城堡內的常識就是她的常識。
無論被誰說了什麼,她都會接受「就是這麼一回事」。
「接受」就是亞絲菲的日常。
但是,現在——
(又聽見「聲音」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腦中不斷響起的「討厭聲音」,讓亞絲菲忍不住想按住太陽穴。
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任何一絲異樣。
因爲如果她不是「人偶」,母親就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再次對她發怒。
她已經不再是純潔無垢的公主,而是成爲了「聰明的少女」。
亞絲菲拼命地掩飾自己的態度,回答母親。
「是的!我按照母親大人的吩咐,學習了黃金之雨的詩文。還有舞蹈和橫笛的練習!對了,您聽我說!我最近已經能唱出招待上神們的神聖文字了!」
亞絲菲甩開「討厭的聲音」,爲了得到母親的稱讚而拼命報告。
之前拿到的書本,還有賜給她的樂器——這些奪走亞絲菲時間的道具——她早已全部讀完,學會了。
神聖文字的解讀非常困難,但這是最有成就感,也最有趣的事。雖然還沒完全掌握語言的法則,但應該能唱出一首悅耳的歌曲。
亞絲菲的母親,吉爾奴・艾爾・迪薩拉。
所以不可以離開這裏。國王的言外之意是這樣說的。
在側妃中排名最低的她,總是懷抱着焦躁感。
母親揮舞着手臂,大聲吼叫。
「可是你卻弄來這種東西——!!」
「不能用什麼都不知道來搪塞!所以才說沒有思考的貴族女兒!無知本身就是一種罪!」
「……!請住手!那個女僕小姐沒有錯!」
「……是的,父王。」
「不要!」
「是嗎?不過——」
暴風雨前的寧靜降臨房間。
那到底會是多大的罪過?
曬黑的褐色肌膚隨着年齡增長而失去光澤,過去曾經蒼藍閃耀的頭髮,如今也變得稀疏,完全花白。藍白斑駁的頭髮,實在無法傳達王的威嚴,也與美麗相去甚遠。
沙沙沙。
「我明明這麼愛你!爲什麼你總是這麼任性!!」
「給我這種東西的材料的,是那個新來的女僕吧!我明明說過不要做奇怪的事情!我現在就解僱那個女僕!」
房間的門發出聲音打開了。
「……!陛下!不,沒什麼!是亞絲菲惡作劇,我稍微責備了她一下!」
母親的聲音又大,又強,又重,又充滿怨恨。她那被被害妄想附身的樣子簡直就像暴風,簡直就像精神疾病。一旦變成這樣,亞絲菲只能老老實實地縮起身子,顫抖着等待暴風雨過去。
「……謝謝父王。」
——無知本身就是一種罪。
「我明明必須在這個海港都市出人頭地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害我被趕到歐拉麗那種野蠻都市的近郊!」
平常他都住在遠離「塞塔斯」的迪薩拉首都「愛蒂亞」。
啊啊。就是因爲會變成這樣,亞絲菲才必須隱藏自己的好奇心,當個聽話的「人偶」!
她想得到母親的稱讚。即使她按照要求扮演「人偶」,但那模樣,仍像是個想得到母愛的堅強公主。
亞絲菲膝蓋跪在地上,撿起壞掉的零件,緊緊抱在懷裏。吉爾奴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美麗的頭髮,用力拉扯。
她一把抓住望遠鏡,高舉過頭。
「這裏是你的樂園,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只有這裏,是你的安息之地。」
「吵死了!想哭的人是我!!」
她不愉快地皺起眉頭,大聲嚷嚷:
輕易地,砸在地上。
亞絲菲被至今仍在腦中迴盪的「討厭的聲音」折磨着,只能小心注意,不要脫離他們所要求的「人偶」形象。
「什麼款待天神的歌!舞蹈?橫笛!? 那種東西有什麼意義!? 連外交工具都當不成!你不準離開這座城堡,不準離開這個房間!而我卻得待在你這種人身邊!? 」
國王擺出聖賢的架子,勸導女兒。
「啊嗚!」
「吉爾奴的行爲的確有欠考慮,但那是出於對你的愛情與期待。亞絲菲,你知道母親說的都是對的吧?」
「………………是的,父王。」
亞絲菲臉上掛着微笑回答。
吉爾奴並非迪薩拉王家的正統血脈,而是魔法大國送來的「沒有能力卻血統純正」的女性。
當亞絲菲「啊」一聲時,已經太遲了。
她用怨恨的聲音重複說着。
亞絲菲那件精巧機關的結晶,就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粉碎,碎片四處飛散。
國王落落大方地開口:
「沒錯,你是迪薩拉王烏諾姆的女兒!必須盡到王族的義務。」
亞絲菲被那個聲音折磨,無法好好回應,就在這時。
「她就是有錯!就是因爲你收了奇怪的東西,纔會變成這樣!」
亞絲菲拼命解釋,但吉爾奴的激動情緒沒有平息。
亞絲菲差點就要指出母親的矛盾,但她立刻在心中搖頭,對自己感到羞恥。不能抱持那種想法——「反感」。亞絲菲拼命將快要溢出的想法,收進內心深處。
亞絲菲明明不該有這種想法,但樂園這個詞聽起來卻只像是「鳥籠」。
國王微微眯起眼睛,擺出勸戒母親的態度,聽了理由後頻頻點頭。
那麼,希望亞絲菲「無知」的母親的行爲呢?
「沒有,沒有的,母親大人!亞絲菲沒有那個意思!」
她被突然造訪的母親嚇了一跳,來不及藏起望遠鏡。
她是現任迪薩拉王的第六位側妃。
——就算是騙我的也好。
亞絲菲感到心如刀割,按住了胸口。
聽到她驟然變臉發出的怒吼,亞絲菲嚇得縮成一團。
無意間,亞絲菲感到一陣寂寞,脫口而出:
國王問的問題,其實只是在確認亞絲菲的回答。
那個「討厭的聲音」又開始在腦中響起。
「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過,你不會做讓我討厭或困擾的事嗎?——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是騙我的也好,我多希望你能騙我到最後。
亞絲菲強忍着眼淚,勉強點頭。看到女兒這樣,國王也點頭表示同意。
亞絲菲不知道他這次造訪這座島嶼的理由。
出現的是現任迪薩拉王本人。
「在城裏住得如何?這座『卡西歐佩亞』是爲你建造的住處,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白銀宮殿!住起來一定很舒服吧?」
沙沙,沙沙。
看到女兒即使如此還不肯放開望遠鏡的殘骸,母親火氣來了。
母親一邊扭動身子一邊繼續怒吼。
「好吵啊,吉爾奴。發生什麼事了?」
母親口沫橫飛地繼續叫嚷:
「啊啊啊啊……!」
即使女兒發出短促慘叫倒在地上,母親也不予理會,繼續說:
她嫁到這個海洋國,生下亞絲菲,都比其他側妃要晚很多。
「你只要喜歡書本和詩歌就夠了!!」
吉爾奴猛然一驚,轉向伴隨隨從進入房間的人物,湊過去依偎着他。
沒有能力,側妃排名又低,生孩子又晚,她所擁有的條件都不足以滿足她隱藏的野心。她與野心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
不可以聽。不可以去聽。可是。
明明是自己送給女兒的書,自己推薦女兒去學的才藝,她卻說「那種東西沒有意義」。因爲不能外出,所以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對不起!對不起,母親大人!」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不要玩那些破爛東西!!陛下特別討厭你做奇怪的玩具!!要是因爲你,害我被命令繼續待在這個窮鄉僻壤的邊境島嶼,你要怎麼負責!? 」
毛毯和枕頭被用力扯掉,藏起來的望遠鏡也暴露無遺。
亞絲菲抓着裙襬,用顫抖的聲音道歉。
母親沒有注意到女兒害怕的樣子,她像是發瘋了一樣大聲吼叫。
亞絲菲悲痛的聲音也無濟於事,望遠鏡被狠狠砸在地上。
吉爾奴對亞絲菲的悲傷渾然不知,任憑激動情緒驅使,大聲叫嚷,惡狠狠地瞪着牀鋪。
吉爾奴一邊尖聲叫嚷,一邊揮動纖瘦的手臂。
「……當然了,父王。」
然而。
「那麼,住起來應該沒有任何不便吧?」
看到國王來訪,吉爾奴態度丕變,扮演起賢淑的王妃。
烏諾姆・艾爾・迪薩拉。他是海洋國的國王,也是亞絲菲的親生父親。
這時,被推開的亞絲菲不禁倒抽一口氣。
別說城堡外面,連這個房間都不能離開。
與臉色蒼白的女兒相反,母親的臉色因憤怒而變得通紅。
「——這是什麼?」
「我想起了討厭的事我想起了討厭的事我想起了討厭的事!!我最討厭的魔法大國!真是個令人作嘔的國家!!那種地方纔不是我的故鄉!!那種只看才能,拋棄了我這個正統血脈的國家!」
如果她的記憶正確,這是他睽違三年的來訪。
「你偏偏在奇怪的地方繼承了迪薩拉的血脈!還是說怎麼?你想說你那破爛的才能,是多虧了我,多虧了『亞爾特拿』的血脈嗎!? 我明明連一個魔道具都做不出來!連你這個女兒都瞧不起我!!」
「不過話說回來,好久不見了,亞絲菲。你長大了呢。」
他挺出肥嘟嘟的肚子,腳步沉重地走過來。那副被厚厚脂肪覆蓋的軀體,簡直就像個大酒桶。
她這樣吼完,把亞絲菲一把推到地板上。
只見母親彎成月牙形的雙眼變得如箭矢般銳利,接着她毫不客氣地往前走,一直線走向牀鋪。
「那你爲什麼要做這種東西!!」
「那、那是……」
「……父王,您不跟我們一起住在這裏嗎?」
聽到她的低喃,國王揚起了眉毛。
母親吉耶奴瞪着亞絲菲,大聲說道:
「亞絲菲!你怎麼敢對陛下如此不敬——!!」
「無妨無妨,孩子有這種心願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啊,亞絲菲,父王是國王。如同剛纔說過的,父王有義務對人民負責。」
國王輕輕搖頭,伸手製止吉耶奴。
然後,他再度要求亞絲菲說出早已決定的答案。
「父王必須坐鎮國家中心,統治人民。你明白吧?」
「………………是。」
聽到女兒的回答,國王微微一笑。然後他立刻轉身,表示談話結束。
母親急忙追上去。她一邊走出房間,一邊對着國王的背影說:
「陛下,您還記得約定嗎?今天我就要離開這座島……!」
「小聲點,吉耶奴。要是被亞絲菲聽見了怎麼辦?」
「非、非常抱歉!」
亞絲菲聽見了這段對話,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了。
雙親離開後,門自動關上,發出「喀嚓」一聲上鎖。這是迪薩拉特製的自動鎖門。多虧有這扇門,即使沒有守衛,房間的主人也絕對無法離開這個空間。
室內彷彿暴風雨過後般,恢復了平靜。附有頂蓋的牀鋪被母親弄得亂七八糟,但乳白色的紗帳悄悄地遮住了那片凌亂,不讓亞絲菲看見。
房間角落擺着一個做工精細的衣櫃。旁邊有一張彎腳桌,桌面上整齊地擺放着羊皮紙和羽毛筆。梳妝檯前放着一張小椅子,香水瓶和銀梳子靜靜地等待着出場機會。
牆邊立着一面大鏡子。這面鏡子比亞絲菲的身高還要高,鏡框上雕刻着貝殼的圖案。鏡面打磨得非常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站在前面的人。這是一面出自名匠之手的精品。
這個房間的空氣、裝飾和每一件傢俱,對亞絲菲來說都是從小到大一直陪伴着她的存在。它們都默默地陪伴在亞絲菲的身邊,彷彿在安慰着她。
明明母親一直告訴她自己是正統的公主,但事實並非如此。
「『安朵美達』,真是諷刺的名字。」
亞絲菲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股罪惡感。
「安朵美達這個名字的含意是……『基石計劃』。」
「如果知道我經常從這個房間溜出去,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會怎麼想呢……」
明明身爲王族,卻沒被授予主神的「神之恩惠」。
她閉上淚眼汪汪的眼睛,帶着哀悼之意,用臉頰磨蹭着望遠鏡的鏡筒。
她擦乾眼淚走到房間深處,伸手調整掛在牆上的壁燭臺「機關」。
每走下一段階梯,她就會覺得應該回頭,但還是想再走一段,再走一段,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手腳被鎖鏈綁在巨大的岩石上,被從海中出現的魔物喫掉——她每晚都會做這樣的惡夢。
沙沙沙。
那不是她被要求扮演的「人偶」應有的行爲。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亞絲菲從比現在更小的時候就在這座島上。不,是被囚禁在這座島上。
她一邊吸着鼻子,一邊把望遠鏡的殘骸放在門內的空間,然後從裏面取出「第七代」的望遠鏡。其實這是剛完成的改良版。
亞絲菲就是讓這座「塞塔斯」得以存續的「基石」。
那是爲了用少量的「祭品」維持這座島的存續。
當晚,亞絲菲淚溼了雙頰,那股不安在她胸中帶有了明確的輪廓。
這座「卡西歐佩亞」或許就是用來關住自己的「鳥籠」,也是「束縛」。
自己無法離開這座城堡。
她隔着密門聽見士兵們憐憫的對話。
亞絲菲自從發現這條密道後,有生以來第一次做了「壞事」。
亞絲菲再次用力抱緊壞掉的望遠鏡,流下忍耐許久的淚水。
她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自己感到非常厭惡,於是將這些話藏進了心底。
這一切都是爲了不讓她獲得多餘的知識。一旦她獲得知識,或許就會產生想要離開這座城堡,離開「塞塔斯」的反抗思想。如果她擁有【能力值】的力量,或許就會強行逃走。王家就是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拓展的見識讓亞絲菲看清自己的「幸福」是多麼渺小。她發現比起島嶼外的遼闊大海,自己至今的幸福就像個小小的水槽,是何等狹隘。
(那時,我第一次覺得這片大海是如此無情,讓我無處可逃——)
亞絲菲察覺到自己所知的世界有多狹隘、多拘束,一陣猛烈的不安襲向了她。
這意味着亞絲菲不是正統的王位繼承人。
亞絲菲不能離開這座城堡的理由。
根據亞絲菲的調查,這條「密道」遍佈於城堡的各個角落,能夠讓人在城內悄悄移動。
從那之後,亞絲菲就擁有「密道」這個「只屬於自己的祕密」。
這面牆上有一扇巧妙地隱藏在花紋裏的「暗門」。
魔法大國出身的母親身上並沒有迪薩拉的血統。只有身爲烏諾姆王親生女兒的亞絲菲,才能以她身上流淌的王家血脈啓動這座「卡西歐佩亞」。
得知這件事後,亞絲菲心中產生了至今爲止從未察覺到的「疑問」。而她的腦海中也立刻浮現出了「答案」。
她沒有學習過帝王學。
只要悄悄打開密門,就能聽見平常沒有機會交談的士兵們的對話,或是女僕們的悄悄話。雖然覺得偷聽很沒品,但亞絲菲感覺自己就像迪薩拉童話裏的「透明人」,不知不覺間,她開始享受這種樂趣。
啓動這座城堡的條件是「迪薩拉王家的血脈」。
發現密道的亞絲菲,即使感到害怕,仍繼續進行探險。
亞絲菲沒有辦法逃離這座名爲「塞塔斯」的島嶼。
其中一名士兵不屑地說道:
因爲母親和亞絲菲一樣,都是被流放到這座邊境島嶼的可悲犧牲者。
爲了逃避現實,她前往「密道」的次數增加了。
不過,腦中的「討厭聲音」逐漸變大,足以蓋過心中的罪惡感。彷彿在對仍想當個「人偶」的亞絲菲發出抗議。
所以亞絲菲爲了掩飾自己心中浮現的奇怪想法,向母親尋求愛。她覺得只要能得到愛,自己一定能繼續當個「人偶」。
但是吉翁還是一樣只會怒吼,只會哀嘆自己的不幸。
亞絲菲隱約察覺到,自己不是「人」,只是個「道具」。
對亞絲菲來說,重要的是自己正是那把「鑰匙」,是「基石」。
她會因爲惡夢而呻吟,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
(還問怎麼辦……那還用說,當然是罵我一頓,把我推開,讓這條密道再也無法使用。所以,我絕對不能說……)
沙沙沙,沙沙沙——
她強烈地被自己所不知道的房間外,也就是外面的世界所吸引。
她受到焦躁感驅使,曾經拜託母親讓她到外面看看。
她所接受的教育,就只有樂器的彈奏方式和禮儀規矩等,徒具形式的教養。
亞絲菲用臉頰享受了一陣新型望遠鏡的觸感後,抬起頭來,俯視着通往下方的「密道」。
結果,腦中響起的「討厭聲音」始終沒有消失。
除了亞絲菲和母親以外,這座「卡西歐佩亞」沒有其他王族的理由。
迪薩拉王家的人,本來都會得到「迪薩拉」的名字。
(聲音……又來了……)
那時,母親狼狽得前所未見,下個瞬間又變得激動。
亞絲菲瞞着「密道」的存在,將整座城堡調查得一清二楚。她原本期待密道能通往城外,但這個願望沒能實現。
當時是討伐「利維坦」之前。需要一個「王家的人」被關在這座緊急建造的「卡西歐佩亞」裏。
亞絲菲不是高傲的王族成員,只是個徒有虛名的「人偶」。
亞絲菲低頭看着昏暗的階梯,喃喃自語。
「連迪薩拉的名字都得不到……也難怪吉翁大人會那麼焦急。」
她知道自己在做「壞事」,心中一直殘留着揮之不去的愧疚感。
不過,以此爲契機,亞絲菲不再是某人的「人偶」,而是開始變成會自己行動的「少女」。
「亞絲菲大人一直被關在這座城堡裏吧?」
在密道的盡頭,亞絲菲聽見了不該知道的事情。
亞絲菲連忙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了回去。
然而,一旦察覺到自己被囚禁的事實,剩下的就只有不幸。此時,擺脫「無知」的「知識」就會變成致命的毒藥。
這座「卡西歐佩亞」是爲了維持「利維坦的空殼」而建造的城堡。
在探索的過程中,她發現了牆上的燭臺機關。
「她就是啓動這座『卡西歐佩亞』的『鑰匙』……也就是『基石』。」
「是啊,年紀還那麼小,真可憐。有必要這麼執着於這座島嗎?明明是飄浮在歐拉麗附近,隨時都可能被攻打的危險場所……」
但是,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沒有得到這個名字。
(人來人往的城邑……一望無際的天空……光是眺望就好的許多事物,那時第一次讓我心生渴望……)
少女是好奇心的化身,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她探頭看牀底下,調查房間裏的傢俱和裝飾品,到處敲打牆壁,彷彿在尋寶般沉迷於探索。
她會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完全出於偶然。
「又被弄壞了……」
亞絲菲把母親給她的書和課題全部做完後,爲了抵抗不斷湧來的無聊浪潮,決定探索房間的每個角落。
甚至沒人教導過她本國的歷史。
密道只是像迷宮一樣遍佈各處,沒有通往外面的出口。而且就算能逃出城堡,周圍也是一片汪洋大海。
她用魔物般的兇惡嘴臉對亞絲菲怒吼,痛斥女兒的任性妄爲。然後,她細緻入微地列舉自己的不幸,用惡言惡語、辱罵與毫不留情的暴力將她打得體無完膚。
在密道里探險的期間,亞絲菲無意間獲得了各種各樣的情報。
亞絲菲雖是王族,卻從未接受過正式的教育。
過了一會兒,她發出嗚咽聲,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雖然繼承了王家的血脈,卻從未以王族的身份公開出現在迪薩拉以外的地方。至少亞絲菲是這麼聽說的。不過她也只是從士兵們的對話中得知此事。但光是這些傳聞,就足以讓亞絲菲察覺出許多端倪。
「卡西歐佩亞」是擁有驚人力量的巨大魔道具,能夠維持一座島。據說它是以「古代」掉落的「天授物」,以及自古以來與迪薩拉密切相關的「海仙精們」的加護爲基礎建造而成……但對亞絲菲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是爲了讓這座孤島——「天秤魔物」得以延續。
從那之後,亞絲菲就變得無法好好入睡。
這正是爲了培養聽話的「人偶」的方針,也是爲了製造出服從這座城堡的「卡西歐佩亞之子」的計劃。
在旁人看來,這副模樣應該很滑稽,但她本人非常認真。
「上一代的望遠鏡,對不起……這次我會小心不被發現的……」
「能夠離開房間,只屬於我的『祕密基地』……」
而被選爲「那個人」的,是別說王位繼承權了,連在宮廷內的地位都沒有的幺女亞絲菲。她和從魔法大國嫁過來,地位最低的第六王妃吉恩一起被關進了這座島上。
她回答了自己剛纔的問題。
亞絲菲隱約能夠理解,母親爲何總是如此怨天尤人。
將擁有王家血脈的人關在城內,使其連續運轉。如此一來,「卡西歐佩亞」就能讓這座島「塞塔斯」得以存續。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封閉的箱庭裏,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度過每一天——如果這能稱爲幸福,那麼「無知」就是最棒的祝福。
然後——燭臺旁邊的牆壁竟然發出聲音,打了開來。
別說是女僕們,就連母親吉翁和父親烏諾姆都不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
亞絲菲看了一眼上一代的殘骸,然後把臉湊近抱在胸前的新型望遠鏡。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此時此刻,「不好的聲音」仍在腦中持續作響。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根根被扯斷,一點一點被削掉的「討厭的聲音」。
「………………來做點什麼吧。」
亞絲菲一手按着額頭,假裝沒聽見聲音,走下階梯。
當然,她也沒忘記關上房間的暗門。她已經很習慣了。
爲了避免對亞絲菲造成多餘的影響,負責看守的士兵和房間女傭都沒有被安排在最上層。因此就算亞絲菲暫時離開房間,也不用擔心會被發現。
她拿起和望遠鏡一起放在暗門內側的「魔石燈」,踩着昏暗的階梯往下走。據說這盞魔石燈是來自「塞塔斯」北方大陸的迷宮都市歐拉麗的發明。
亞絲菲第一次接觸到非迪薩族制的道具時,簡直大喫一驚。她曾試着自己製作,卻沒能成功。儘管這是她不熟悉的異國技術,想模仿絕非易事,但她還是感到很遺憾。
走下階梯後,眼前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密室。
亞絲菲走進房間,微微歪着頭陷入沉思。
「今天要做什麼呢?」
這間密室位於亞絲菲房間正下方的「儀式祭壇大廳」後側。雖然大廳平常不會有人,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得小心別發出聲響。
室內有一張大桌子和櫃子,以及各種「破銅爛鐵」。
有好幾樣類似望遠鏡的物品、模仿魔石燈卻不會發光的照明器具,以及形狀奇特的鞋子。
這些都是亞絲菲製作的。
每當遇到討厭的事,或是想忘記什麼時,她就會逃進這個房間,埋首於「製作道具」。
或許是體內流着迪薩族的血,或是正如母親所說,是艾爾塔利亞的血統使然,亞絲菲從小就對「道具」產生興趣。
她翻開桌上那本大圖鑑,一頁一頁地翻閱,然後用食指敲了敲某一頁上的「設計圖」。
「……那麼,今天就做這個吧。」
「他之所以能把敵人變成石頭,是因爲他揮舞着擁有石化能力的生首級,之所以能在空中自由飛翔,是因爲他是個受到仙精們喜愛的好青年哦?」
或許是因爲她經常在這種昏暗的地方製作道具,視力開始急速惡化。
然後,她突然抬起頭來。
「這樣講對偉大的英雄還有我都很失禮,別這麼說嘛——?」
在這裏演奏的話,可能會被別人聽到,因此她決定回到自己的房間再偷偷聆聽。
是男的,還是女的?是年輕人,還是老人?是這個國家的人,還是外國人?
她優雅地坐在椅子上,不時搖晃裙襬,以優雅的手勢,將粗獷的零件像拼圖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組裝起來。
莉德斯踏着輕快的腳步走來,對仰望着雕像的荷米斯偏了偏頭。
莉德斯露出回想起來的表情,繼續說:
即使明白這點,她還是忍不住想象。
她獲得知識、得到智慧、增廣見聞。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不過,她實在很難放棄這個夢想。
目的地是塞塔斯的白城「卡西歐佩亞」。
「完成了。」
「算是吧,現在似乎不是悠哉地討論陰謀論的時候。」
她之所以不再是母親等人所期望的「人偶」,而是成爲「聰慧的少女」,原因就出在這條通道。
「哥哥~。我探完路了……咦,你在看什麼?」
在傍晚時分的稍早前。
迪薩拉的主神涅瑞烏斯藉由讚揚本國英雄的舉動,才能夠毫無窒礙地開發出各種方便的魔道具。迪薩拉之所以能成爲魔道具之國,也是多虧有這些英雄事蹟的推波助瀾。
她對着翻開的書頁,靜靜吐露了這個願望。
正確來說,是他在迪薩拉被命名之前,遊歷各國的英雄。
接着,亞絲菲默默地開始組裝零件。
穿過接近中心地帶的工匠街與市場廣場,就能看見圍繞城堡的高聳城牆。由於大海是天然的要衝,因此城牆周圍沒有護城河。
莉狄斯卻從監視鬆散的地方迅速爬上城牆,從上面拋下繩索。
正可謂「智慧的英雄」。
「是『帕修斯』。」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儘管他不像其他英雄那樣,很少只靠臂力就達成豐功偉業,不過他也是個運用智慧與道具,克服無數困難的傑出人物。
「哥哥好像很喜歡這種有點狡猾的英雄呢。」
即使如此,亞絲菲仍十分感謝準備這條「密道」的人。
她翻著書頁,將視線落在精緻的插畫上,陷入沉默。
如果有人看到她製作道具的過程——不,只要是看到的人,無論是誰——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爲她的作業過程非常流暢,動作毫無遲滯,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製作出來的道具非常精巧。
「就跟你想的一樣,你多少感受到我的『危機感』了吧?」
荷米斯背對着美麗的城堡,仰望着設置在高臺上的某座雕像。
書中所記載的英雄之名,正是「帕修斯」。
要是沒有這條通道,她就不會攝取名爲知識的毒藥,但相對地,她應該會一輩子都不曉得世界有多麼遼闊。
荷米斯身爲天神,卻將金幣放在英雄的腳邊,藉此表達謝意。他脫下帽子,默默地向英雄致敬。
「順便問一下,你在這個時期來『塞塔斯』的理由是什麼?」
她還有「其他打算」。
莉狄斯恍然大悟地點頭。
「畢竟是荷米斯大人嘛」。
那是膚淺、自私、內疚的小小「願望」。
荷米斯整理好亂掉的頭髮,走向副門。
沒錯。
「有很多傳說聽起來很像抄襲耶。像是把很多敵人或魔物變成石頭~,或是能在空中自由飛翔~之類的。」
「你這小偷,不是野丫頭,而是野丫頭小偷。」
眷族望向城下街,正想說出「某個擔憂」時,荷米斯打斷了她。
亞絲菲經常製作道具,藉此排解心情。
她從士兵和女僕們的對話中,學到了許多事情。
那是英勇地高舉可怕魔物首級的英雄立像。
+
亞絲菲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按壓眼瞼。
亞絲菲站起身,從書櫃裏取出一本書。她將書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
她低頭看着放在手心的音樂盒,臉上浮現微笑。
「我記得『帕修斯』是使用道具的英雄吧?啊……對了,他活躍的地點好像是海洋諸國?」
「既然如此……那就趕緊來『耍詐』吧!」
對於這位連神時代冒險者都模仿不來的英雄,莉狄斯坦率地說出感想。荷米斯笑着擁護英雄。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神明,抬頭看着莉狄斯消失的方向,重新打起精神,抓住繩索,身手矯健地爬上城牆。越過城牆,降落在中庭後,兩人環顧四周。
那本書是流傳於迪薩拉的英雄譚。
他戴上不習慣的眼鏡,背對英雄像邁開步伐。
「我得到迪薩拉王今天會微服造訪這座島的情報,明明現在不是社交時期,也沒有要召開首腦會議。」
「『偉大的道具使用者』、『萬能之人』……他還有這些稱號。」
【荷米斯眷族】存在着這種方便的解釋。
「嗚哇——根本是詐欺嘛。也就是說他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靠別人的力量狐假虎威對吧?跟荷米斯大人一模一樣!」
在能清楚看見「卡西俄珀亞」的島嶼西端,某個海角上。
與此同時——
亞絲菲再次提出疑問。
荷米斯糾正她:
「一次就好。如果有人能像故事裏的『英雄』一樣,把我帶離這裏的話……」
這都只是妄想,就算思考也沒有意義。
「……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打造的呢?」
不過,自從發現這裏之後,年幼的亞絲菲就經常來這裏探險,或是玩耍。如今,她有自信比任何人都熟悉「卡西歐佩亞」的構造。
「嗯,他真的很合我的胃口。而且從這裏建造雕像來看……迪薩拉的人們似乎將他神格化,或者該說是偶像化了。涅瑞烏斯在經營魔道具時應該也輕鬆不少吧。」
「喂——你在做什麼——?快點進來啊——」
在「古代」,「仙精」帶來的「奇蹟之力」正是「神的恩惠」的代替品——雖然這麼說有點太強大了——珀爾修斯本身並非凡人。
「……如果是像『帕修斯』那樣的人……」
亞絲菲不知道「卡西歐佩亞」爲何會有這樣的通道。
「話說回來,是誰準備了這樣的房間……不對,是誰準備了這條『密道』呢……?」
亞絲菲輕輕點頭。
她坐在椅子上,環視着魔石燈照亮的昏暗室內——這條「密道」本身。
身爲神明,他打算以巧妙的變裝與話術,必要時再用賄賂的方式,乾淨俐落地潛入城內。
不過,她這麼做不光是爲了排解心情。
一位俊美青年潛入海底、翱翔天際,輕鬆克服各種苦難的故事。
難道……是爲了我?
「那麼……就來展現一下神的口才吧。」
她從房間角落的木箱裏,或是從被吉爾妲弄壞的望遠鏡裏,挑選出能用的零件,一手拿着工具開始製作道具。她專心致志地進行作業,發出喀嚓喀嚓的清脆聲響。
正門的柵欄已經放下,副門則能看見衛兵的身影。
「……話說回來,哥哥,這個『塞塔斯』的人們……」
荷米斯走在最前面,莉狄斯忽然問道:
「是啊。這裏迪薩拉就是他的發源地。」
荷米斯的潛入美學被單純的效率否定了,他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亞絲菲埋首於製作道具,心中的痛楚也逐漸緩和。
她將一個簡單的音樂盒放在桌上。
「……最近,我的視力開始變差了。下次就來製作這個叫做『眼鏡』的東西吧。」
「意思是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吧。」
亞絲菲的智慧之所以會萌芽,契機就是這條「密道」。
要打探一國之王的動向絕非易事,荷米斯的情報收集能力非比尋常。話雖如此,莉狄斯既沒有對主神感到讚歎,也沒有感到傻眼,而是當成日常的延伸接受這件事。
莉狄斯望着荷米斯,輕聲說:
亞絲菲開始想象。
如果換個地方,她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認真刺繡的公主一樣端莊。然而,實際上她正在做的,卻是母親厭惡的「製作破銅爛鐵」。
母親不給她的書籍、道具設計圖、現在仍在使用的魔石燈、尚未使用的零件都放在這個密室裏。亞絲菲解讀、利用這些東西,自學學會了製作道具。
由於頂起梳齒的彈針數量不多,所以無法演奏出流暢的旋律。不過,這個樸素的音色,一定能治癒亞絲菲受傷的心靈。
內城有行政設施、兵舍與倉庫等建築。在那對面,「卡西歐佩亞」宛如刺向天空的長槍般聳立着。
在接近水平線的陽光照耀下,白堊城堡染上淡紅色。上層有露臺,以接近傍晚的天空爲背景,那小小的突出部分清晰地浮現出來。
城門通道狹窄,有數名衛兵常駐。要突破那裏實在有困難。不過,二樓的東翼有寬敞的露臺,連接着沒有燈光的房間。雖然偶爾會看到巡邏的士兵,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目送巡邏士兵離開後,莉狄斯使用石牆的些微突起處攀上牆壁,轉眼間就抵達了露臺。距離下次巡邏還有時間。荷米斯也使用莉狄斯拋下的繩索,跟在後面。
兩人越過石柵欄,降落在露臺上,彎着腰進入室內。房間裏果然沒有人影。即使如此,也不能選擇久留。
兩人迅速穿過房間,在走廊側的門前停下腳步。莉狄斯隔着門探查氣息,確認沒有士兵後,靜靜地打開門衝到走廊上。壓低姿勢一口氣奔跑,躲到城內通道的陰影處。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點頭示意。
總之,潛入「卡西歐佩亞」成功了。
莉狄斯先行確認狀況,荷米斯一邊警戒後方一邊跟在後面。兩人一邊避免製造死角一邊在走廊上前進,調查值得注意的房間。
荷米斯的目的是調查這座城堡裏究竟在進行什麼,或是調查被帶進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而且,如果「塞塔斯」對歐拉麗有陰謀,就要在事前阻止。
烏諾姆王的船是格外巨大的帆船,規模足以輕鬆裝載大型貨物。而大型貨物的搬入地點有限。如果要祕密搬運,地下是最有可能的地點。不過,如果是沒那麼大的貨物,也有可能搬上樓。
荷米斯考慮了半天,決定聽從直覺。
是樓上。
他指示莉狄斯在城堡裏往上走,一邊尋找線索。
然而。
「……哥哥,好像被發現了。」
「真的假的?」
莉狄斯的耳朵,捕捉到士兵們的腳步聲。
看來這裏似乎有偵測入侵者的魔道具。荷米斯有提防一般陷阱,但沒考慮到這方面。應該說,既然是未知的魔道具,根本無從考慮。
「魔術師或魔道具什麼的,就是這樣才討厭。」莉狄斯抱怨了一句。
「哥哥,這邊。」
「也就是說……」
製作完自鳴琴後,亞絲菲沒有心情回到房間,打算繼續度過「不該有的時光」。說白了就是她想繼續逃避現實。
莉狄斯不明白她的意思,內心感到不解。
一看到對方的模樣,荷米斯瞪大雙眼。
荷米斯環顧陰暗的密道。
「……不是通用語,也不是神聖文字,是獸人的種族語言……不對,是『古代』的海國語嗎?」
少女也像照鏡子般,同樣呆愣地看着荷米斯。
「是、是誰!? 」
「……太棒了。」
腳步聲不時停下,每次都能聽見通道傳來顫抖的呼吸聲。很明顯對方正在害怕,不過她沒有逃跑,確實地往這裏走來。
荷米斯張開雙臂,用誇張的肢體動作繼續說:
唯一能確定的是,對方是足以讓荷米斯認同、讚賞的技師。
隨着燈光下降,對方的臉與身影終於在光芒中現形。
士兵們正好與兩人錯身而過,跑過走廊,但完全沒注意到密道,一邊大聲嚷嚷一邊跑過去。
她那宛如小動物般的戒心消失無蹤,臉頰染上一抹紅暈,露出如花似玉的笑容。她笑嘻嘻地抓着裙襬,小跑步地跑了過來。
「————」
在荷米斯唸完之前,通道里傳來高亢的聲音。
他再環顧每個角落,低語:
莉狄斯一邊探查士兵們發出的聲音與氣息,一邊立刻跑過走廊。荷米斯也跟了上去。走廊有許多轉角,構造複雜。恐怕是爲了提防入侵者吧。
亞絲菲差點被這前所未有的狀況給嚇到,但她還是壓抑不住好奇心,於是便現身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目的,但或許只是想報復荷米斯被硬塞了麻煩工作,或是單純出於好玩的心態。
+
荷米斯立刻點頭,報上自己的名字。
「哇啊!」
「你們……該不會是建造這條『密道』的人吧!」
高舉的魔石燈形成陰影,還看不見對方的臉。
然而。
莉狄斯驚訝之餘,不禁發出感嘆。
於是,牆壁轉了一圈,像門一樣打開。裏面是一片深邃黑暗。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彷彿溶入海色的湛藍禮服的美麗少女,那副模樣正適合以海國公主形容。
兩人屏氣凝息,等士兵們通過。可以知道他們打開了兩間隔壁的房間。他們正在徹底搜查每個房間。
「哥哥?」
出現在通道前方的既非母親也非士兵,而是兩名陌生人。
早已察覺到氣息的莉狄斯,立刻把荷米斯護在身後,提高警覺。
這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
莉狄斯小聲問道,但荷米斯的目光沒有離開少女。
莉狄斯明顯一臉狐疑,但少女卻完全不是這樣。
亞絲菲繼續追問。
「沒錯!」
荷米斯眯起眼睛,念出名字。
不久後,階梯上方透出燈光,一道嬌小的人影追着燈光出現。
「爲了被關在這『卡西歐佩亞』裏的我……爲了我,你們建造了這個地方!」
燈光緩緩往下。
「名匠的第三代!哇,好厲害!」
少女——亞絲菲喜形於色,興奮不已。
「您或許已經知道了,我叫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可以請教兩位的大名嗎!? 」
她會輕易相信可疑花花公子的說詞,爲「命運的邂逅」感到怦然心動也是無可厚非。
「這種構造……這種結構……有鬼啊。」
荷米斯變得沉默,仰望天花板。
「嗯,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家性格吧。」
「雖然幾乎磨損到無法辨識,不過上面有署名……」
荷米斯沒有回答她,當場停下腳步,眯細眼睛。
雖說亞絲菲的智慧正急速萌芽,但她畢竟還是個年幼的少女。
荷米斯無視眷屬投向自己的白眼,講得天花亂墜。
視線交纏,只有時間靜靜地流逝。
亞絲菲的雙眼閃閃發亮。
荷米斯把魔石燈也湊過去,眯起雙眼。
「……活祭品的……婚約……亞……格——」
她站在荷米斯的面前,抬頭直視着他開口說:
少女又問:
「絕對別讓賊人跑了!」
往深處的階梯看去,能看見上方透出魔石燈的微弱光芒。光芒在途中忽然搖曳,停頓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前進。
3
光芒沿着牆壁搖曳,不規則地響起微弱的腳步聲。從剛纔的高亢聲音與輕盈腳步聲判斷,走下階梯的應該是年幼的女孩。
他拿出一手可握的小型魔石燈,照亮周圍。
這是神的,毫無虛僞的讚賞。
荷米斯與少女注視着彼此,一步也動不了。
聲音是從通道深處傳來。
荷米斯看向牆壁的一角,把臉湊過去。
「嗯~,你認錯——」
很明顯,這是條密道。
莉狄斯眨了幾下眼睛後回答:
建造這條通道的,是個藝術造詣極深的存在。
一會兒後,少女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有些興奮地開口:
「是建造這條通道的人嗎?」
「我們爲了被關起來的公主,準備了這樣的地方。希望有一天這裏能派上用場,有一天……沒錯,我們一直在等待今天這樣的命運之日!」
自從神潛入這座城堡以來,一直有種不協調感。他一邊在腦中組合城堡的構造一邊前進,但就是覺得不對勁。即使考慮到牆壁厚度與房間配置,還是有空間怎麼想都不合理。
兩人立刻離開房間,在被士兵發現前彎過走廊。
荷米斯盯着牆壁,慢慢摸向其中一塊石材。
「哇~哦。」
就在這時。
那個署名磨損到只有神能發現,是難以解讀的古代語言。
很可能是建造這座城堡……不,是魔道具「卡流裏貝」的魔道具製作者之一。極有可能是「神祕」。
亞絲菲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決定豁出去問個清楚。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
通道前方傳來士兵的聲音,兩人衝進附近的房間。
而且,這次人數相當多。
莉狄斯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看向主神。
她開心地叫了出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雙方都倒吸一口氣。
「當然!我叫——『代達羅斯』!包含迷宮都市歐拉麗在內,我經手過許多怪誕作品,是名震天下的稀世名匠,而我是第三代!」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要打倒他們嗎?」
然而,走廊前方又傳來士兵們的聲音。
「這裏是……讓王族逃走用的那條慣例密道?」
「我一直很期待能見到您!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謝謝您教會了我這麼多事情!」
「走吧。」
當她漫無目的地走下階梯時,聽見了來自下方的微弱聲響。
荷米斯往前走出一步大聲說道,蓋過了她的話。
雖然亞爾特拿也一樣,不過迪薩拉在製作魔道具這方面,確實凌駕於歐拉麗之上。
「從西側開始調查!」
荷米斯側眼看着喫驚的莉狄斯,簡短說完,就迅速走進裏面。眷屬像貓一樣溜進去後,門無聲地關上了。
莉狄斯瞪着走廊前方,開口說道:
自稱「代達羅斯」的荷米斯以名副其實的神之洞察力,猜中了少女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形象,滿意地點頭。
亞絲菲笑逐顏開,興奮之情更上一層樓,而莉狄亞的狐疑視線則變得更加強烈。她那彷彿在說「那個新銳年輕商人梅爾世斯跑哪去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垃圾。
自稱代達羅斯的荷米斯趁還沒被懷疑,介紹了自己的隨從。
「這位是我的隨從,莉狄斯。話說回來……難得有此邂逅,要不要找個能坐下來好好聊聊的地方呢,公主?」
「好、好的!說得也是!那麼我來帶路!還有……請叫我亞絲菲,代達羅斯大人!」
「嗯,我明白了。」
亞絲菲興沖沖地點頭。
聽到荷米斯的回答,她難爲情地扭動身子,開始帶路。
她走在前面,好幾次回過頭來偷瞄。看到她這種可愛的舉動,荷米斯笑咪咪地對她揮揮手。
等到與少女拉開距離後,莉狄斯半睜着眼睛問道:
「所以?爲什麼要用假名再加個假名?梅爾世斯的代達羅斯先生?」
「配合我一下嘛,莉狄斯。你不是常說嗎?」
「唉~唉,真不希望主神大人變成欺騙小女孩的變態可疑人士啊——……順便問一下,你說你建造了這裏,這是?」
「當然是假的啊☆」
「喂。」
兩人用亞絲菲聽不到的音量繼續交談。
爲什麼要扯這種漫天大謊?對於莉狄斯的疑問,荷米斯笑着回答:
「我一見鍾情了!請務必讓我將那孩子收爲眷族!」
「您明明就有可愛的莉狄斯,還敢說一見鍾情——!」
「啊——!投降投降投降!快住手——!」
接着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
她現在肯定在心裏大肆抱怨「迪薩拉王室真煩人~」。不過與此同時,她似乎也有在剋制自己。畢竟「利維坦」之所以會消失,歐拉麗也得負一部分責任,既然自己隸屬於歐拉麗,就沒有立場去譴責王室。
荷米斯小聲哀求「住手住手!……請住手!」,以免被少女發現,持續了一段時間。
「能、能請您!帶我離開這座城堡……不對,是離開這座島嶼嗎!? 」
荷米斯從亞絲菲身上感覺到了什麼,所以想讓她加入眷族。這就是他的行動原理。
荷米斯等人走進房間,環視四周。
亞絲菲急忙轉過頭來,荷米斯揮揮手說「沒事沒事!」,勉強矇混過去。
「你至今都在想些什麼?與我們相遇之後,你又有什麼願望……我想知道這些事。」
少女低下頭,暫時注視着地板。
儘管房間內顯得有些雜亂,卻整理得井然有序。
「——也就是說,我是『卡西歐佩亞』的鑰匙,住在這座城裏。這樣您明白了嗎,莉狄斯大人?」
亞絲菲走上階梯,來到城堡的上層後,轉過身來開口:
這就是亞絲菲的『盤算』。
「沒錯!我一定要讓她加入我的眷族。」
「我一直都在想,會不會有一天出現一位像珀耳修斯那樣的人……所以做了很多準備!」
「……嗯,我完全明白了。」
「這個嘛,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莉狄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完全沒有要支援荷米斯的意思。也不知是基於前盜賊的本性,還是她前世真的是貓人,只見她巧妙地避開堆放在地上的雜物,好奇地在亞絲菲的祕密基地裏四處參觀。
她甚至忘了身爲王族應有的措辭,像個孩子般越說越激動,完全沒空去在意自己的失態。
亞絲菲的這番話是下意識說出口的,她應該沒有察覺到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大概是因爲長時間待在昏暗的房間裏工作,導致視力變差了,她似乎無法掌握荷米斯眼睛的正確位置。不過,那雙令人聯想到大海的水藍色眼眸,正因不安與糾結而動搖着。
「您怎麼了!? 」
回顧自己剛纔的言行,亞絲菲不禁低下頭去。
亞絲菲正覺得奇怪,一看,她手上拿着某樣東西。
明明只是發出聲音,卻像全力奔跑過那樣喘着氣。
「咦?」
「到了!這裏就是我的祕密基地!」
——說出口了。
隱藏在心底深處的「願望」,就這麼脫口而出。
「『基石計劃』啊……真虧他們敢把自己的孩子取名爲這種計劃。」
「怎麼了,亞絲菲?」
「開玩笑的,開玩笑!不過就是那個啊,神的『那個』。就是『嗶嗶!』一下的那個!」
面對這位英雄,亞絲菲甚至忘了呼吸,將自己至今爲止的所思所想,以及爲此所做的準備都說了出來。
莉狄斯只用纖細的背影如此暗示。
「那麼,那個……代達羅斯大人?」
這並非挖苦,也不是出於同情。
因爲站在眼前的,是賦予她這條「密道」,讓她不再是母親們的「人偶」,而是重生爲一名「亞絲菲」的恩人。
而回收這些先行投資的機會,突然出現在眼前。亞絲菲因此連珠炮似地繼續說下去。
荷米斯面不改色地看着少女。
亞絲菲再次拿出剛纔收起來的道具,努力介紹自己的發明品。
少女雙頰泛紅,聲音越來越小。
(「容身之處」啊……)
容貌俊美得不像這世間所有的人,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凝視着亞絲菲交給他的袋子。
荷米斯從旁插嘴,像呼吸一樣自然地編造謊言。
她彷彿在忍受頭痛般,微微皺起眉頭,用手按着額頭。
看到那雙「靴子」,亞絲菲「啊」了一聲。
亞絲菲將這位自稱代達羅斯的男子,與英雄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亞絲菲先是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繼續說:
不諳世事的公主相信了這番話,豈止如此,還高興地講了起來。
於是荷米斯維持着消除神威的狀態,避免被少女發現自己的神明身份,一如往常地擺出一副難以捉摸的模樣。
荷米斯斜眼看着莉狄斯,忽然嘆了口氣。
「既、既然是代達羅斯大人準備的,那我也沒必要再介紹了吧!」
莉狄斯用亞絲菲不知道的名字呼喚他。
所以,她就像掩飾自己的嫉妒心一樣,用力捶打主神的背。
「!」
「準備?」
這次她終於直視着荷米斯的橙黃色眼眸,探出身子繼續說:
「那、那雙靴子……我絕對沒有想過要飛上天空……只是想說能不能重現珀爾修斯的傳說,開、開開玩笑而已……」
亞絲菲羞紅着臉,像是想矇混過去似地如此說道。
「是的!英雄珀耳修斯從衆神和仙精那裏得到了許多禮物!所以我也準備了『代價』,好讓對方實現我的願望!——那就是許許多多的道具!」
「這是今天剛做好的自鳴琴!這是望遠鏡!雖然被母親大人弄壞過好幾次,但我每次都會加以改良,提升性能!還有……對了,這個袋子能裝的東西比外表看起來更多!」
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只要一次就好,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亞絲菲一心一意地懇求,但話說完,熱情急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烈的羞恥心湧上心頭。
少女的嘴脣微微一動。
(你打算怎麼矇混過去呢~?)
聽到少女有些興奮地講的內容,莉狄斯微微皺起眉頭回答。
身爲超越存在的荷米斯,無論面對何種狀況,都能以「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來接受,並且給予肯定。
一段時間後,她輕輕搖頭。
+
雖然亞絲菲的這番話等同於不打自招,不過——
房間內擺放着望遠鏡等各種各樣的零件和工具。
不過,無論是把寶石藏在箱底,或是把鳥兒關在籠中,都與自己的喜好有些出入——如此深愛旅行的神明就只是這麼覺得罷了。
「啊啊,抱歉,她是剛成爲我助手的見習生。方便的話,亞絲菲,可以由你來解釋給她聽嗎?」
「我……一直、一直都很嚮往外面的世界!如果無法離開這座島,至少讓我離開『仙后座』也行!就算前往熱鬧的城下鎮也行!我想離開這裏!」
「……哥哥……荷米斯大人……這個……」
「請您帶我離開這裏!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珀耳修斯』那樣!」
亞絲菲先是露出驚覺的表情,然後連忙開始整理乾淨的桌面。她將辭典闔起放回書架上,用手拍了拍桌面。
「……?代達羅斯大人不是知道我的身世嗎……?」
莉狄斯終於打膩了主神,對少女說:
「……神的直覺?」
「欸,公主殿下?你住在這裏嗎?我都不知道有你這樣的女孩呢。」
他沉默不語,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袋子瞧。
「代達羅斯大人……爲何要爲我準備這樣的容身之處呢?他究竟有何打算……?」
亞絲菲將桌面整理到滿意後,先是用手指梳理頭髮,接着確認自己的衣着是否整齊,然後才站到荷米斯的面前。
歸根究柢,荷米斯與莉狄斯是相似的兩人,此時也確實是一對主神與眷屬。
「那個……代達羅斯、大人……?」
莉狄斯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臂勒住主神的脖子,荷米斯發出窩囊的慘叫。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得到回答。也許自己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亞絲菲心中產生不安,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一次就好!我想看看……那片海的另一端!那片天空的盡頭!外面的世界!」
她夢想着能與外面的世界邂逅,直到今天都製作了許多道具。這並非單純的逃避現實,而是兼具興趣與實際利益,對不確定的將來所做的投資。
亞絲菲驚訝地睜大雙眼。
是「靴子」。
對於天神這種誠實的慾望,莉狄斯感到有點反感,也覺得不屑。
能力、本性,或是靈魂。
在這下界裏,悲慘的事情多如繁星。亞絲菲的「不幸」與之相比,還算得上是可愛的了。不過對於宛如野貓般熱愛自由的莉狄斯來說,少女的境遇足以令她蹙眉。
沒有財富,也沒有名聲,這樣的她能獻上的,只有自己親手製作的道具。
亞絲菲雖然是個聰明的少女,但對話經驗壓倒性地不足。
「我的自信作品大概就這些……您、您覺得如何?」
是宛如童話故事裏的「珀耳修斯」那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拯救可憐少女的存在。
少女介紹起自己的臨時工房。
「是嗎……?」亞絲菲一臉狐疑,但還是繼續帶路。荷米斯輕拍莉狄斯的手臂,表示投降。
講起她那絕不普通的身世。
荷米斯的意思是,有時包括這一切,或是超越這一切,就是會「嗶嗶!」一下靈光一閃。
珀爾修斯的英雄傳說。
其中最有名的軼事,就是他穿着仙精賜與的「靴子」,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亞絲菲常常想象,要是有一天珀爾修斯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會將「飛天鞋」獻給他,讓他抱起自己,帶她飛向天空的另一端。
那雙「靴子」,就是這種妄想的產物。
而且,還是絕對飛不上天空的「破爛貨」。
亞絲菲紅着臉拼命辯解,但青年與美女似乎完全沒在聽她說話。
「這孩子,應該沒有領受『恩惠』吧……?」
「是啊……」
「那不可能啊。明明沒有任何魔法或技能,卻能做出這種『荒唐的東西』……」
兩人的聲調形成對比。
一方壓抑着感情,一方流露出動搖。
看到兩人嚴肅的模樣,亞絲菲心中湧起不安。她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正不知所措時,莉狄斯開口了。
「就算不開玩笑,說這是上神看上的對象……這下子,不就只能帶她走了嗎……」
莉狄斯慢慢轉過頭來,俯視着驚慌的少女。
亞絲菲感覺他的眼神中,似乎含有衝擊與戰慄。
亞絲菲狼狽不堪,偷看青年的反應。
「是啊……我的直覺也不可小覷呢。」
青年——對亞絲菲而言的「珀修斯」——笑了。
他眯細眼睛,顯得十分愉快。
看到那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的笑臉,亞絲菲正不知所措時——
『地下祭壇的【那個東西】也準備一下!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找到亞絲菲,就立刻開始【連接】!』
亞絲菲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珀爾修斯」,也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英雄」。
最上層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什、什麼……!? 』
裏德斯就像對待公主般,恭敬地伸出手。
「那你爲什麼要回來?你不是想讓『英雄』拯救你嗎?明明都得救了,卻又回到『鳥籠』裏……無論是怎樣的『英雄』,都會因此而失望吧?」
裏德斯繼續說着讓人覺得冷酷——但本人卻顯得若無其事——的話。
「只要繼續當個『人偶』,總有一天能獲得自由——這根本是天方夜譚。你比誰都更不相信這種事。」
「咦……不、不行!亞絲菲不能在這種時候逃出去!」
從樓上,斷斷續續地傳來聲音。
一想到這裏,亞絲菲已經拔腿就跑。
明明想要得救,卻又不想給人添麻煩。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沒問題的。』
身體逐漸變得冰冷,視野從周圍開始變得狹窄。
『這世上沒有那種會配合你任性的英雄』。
她纖細的肩膀顫抖着,看起來十分可憐。
「!!」
規律的心跳從掌心傳來。那股脈動不可思議地與亞絲菲的心跳重疊在一起,讓少女的混亂逐漸平息。
『有時間講這些廢話,還不快去把亞絲菲找出來!爲什麼偏偏是今天!只要今天平安度過,賽塔斯的天秤就不會再傾斜了……!』
隨着亞絲菲將內心的想法化爲言語,她那低垂的頭也再度抬起。
——就連你最喜歡的珀修斯也會感到傻眼哦。
亞絲菲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纔剛往前走沒幾步,就雙腿一軟跪倒在房間中央。
「……就算被母親責罵,就算遭遇可怕的事……也必須道歉讓大家放心。」
亞絲菲第一次聽到父親的怒吼,嚇得渾身發抖。
『——菲!亞絲菲!!你在哪裏!? 』
「你的話裏有矛盾,你有自覺嗎?」
「那麼,亞絲菲公主殿下?就讓我們帶你去外面的世界吧!我們會好好帶你出去的——」
「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我是公主!不能給母親和父親添麻煩!所以,我必須待在這座城堡裏——」
亞絲菲的喉嚨就像凍結般,發出不成話語的笛聲。
亞絲菲雖然一時語塞,但還是勉強回答。
她拼命地按住那顆不規則跳動的心臟,而非不斷髮出「刺耳聲響」的腦袋。
她眯起眼睛看着耀眼的夕陽餘暉,嘴裏喃喃自語着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身體不停顫抖——接着,她聽見背後傳來裏德斯他們的聲音。
「……我是迪薩拉的公主。」
她不經意地看向敞開的窗戶,發現太陽已經快要沉入水平線的另一端。
果然他就是亞絲菲的知己——少女心中抱持着這樣的希望。
亞絲菲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內心的想法一點一滴地化爲言語。
「我……」
過了一會兒,亞絲菲打開『暗門』,搖搖晃晃地走進室內,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
「是母親大人的聲音!」
『『是!』』
「那、那是……只要能瞞着母親她們出去一次,亞絲菲就滿足了……」
「這是謊言。」
「……就算只是個花瓶,是個不被任何人認同的『安朵美達』……也不能拋下身爲王族的責任……」
「你能呼吸嗎?」
「你想去外面的世界吧?就算你不說,從你剛纔的話裏也能聽出來,這座城堡對你來說就是個『鳥籠』。」
「……!? 」
雖然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卻又無法逃脫。
現場沒有人會對她失望,也沒有人會責備她太軟弱。她今天才剛滿十歲,要她獨自一人突破困境、開創人生,她還太過年幼了。
明明無論是母親或父親都只把她當成「人偶」,唯獨眼前的目光認同她是一名人類。亞絲菲有這種感覺。
亞絲菲發出「啊」的一聲,彷彿被擊中了要害。
『夠了,住口!還不給我放手!!』
『剛纔有人報告,說有賊人入侵城內。該不會是被賊人抓走了……!』
與海之國不相稱的烈火般咆哮轟然響起後,好幾道腳步聲慌張地跑出房間。
「只有這孩子知道那條密道吧?只要別出錯,應該能逃出城堡。」
「辦得到嗎?裏德斯。」
『王妃!亞絲菲殿下不在任何地方!我們把房間每個角落都找遍了……!』
沒錯。
亞絲菲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啊啊……我……亞絲菲……。
她清楚聽見母親激動的聲音。
兩人就像在討論要去哪裏散步般,若無其事地討論着。面對他們異樣地『輕鬆』的態度,亞絲菲反射性地轉過頭去,然後就僵在原地。她什麼都無法思考,身體動彈不得。
「嗯。」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慢慢來就好。等呼吸平復之後,就試着將內心的想法逐一說出來。就算語無倫次也無妨,重點是將想法化爲言語。」
青年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射穿了亞絲菲的真心。
亞絲菲感覺就像被人這麼指責。
「!!」
當她受到連母親都害怕的父親的衝擊時,海王大聲吼叫:
自稱代達羅斯的青年在亞絲菲面前蹲下,將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被指出這些矛盾之處,她嬌小的嘴脣顫抖着。
「……」
母親她們之所以會來房間查看,應該也是因爲『賊人』入侵城堡的關係。亞絲菲在慌亂之中如此思考。
「怎麼辦…………該怎麼辦?亞絲菲變成『壞孩子』了……!」
『你在做什麼,吉翁!亞絲菲不是由你負責管理的嗎!』
青年平靜地開口。
她用纖細的手臂抱住身體,咬着嘴脣,肩膀顫抖。
就連呼吸的間隔都變得越來越短,就在這時——
「那我們就帶着這孩子逃走吧。」
更大的喊叫隔着門扉,激烈衝擊她的耳朵。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都快昏倒了。
糟糕!
當她察覺到事情鬧大時,已經太遲了。
是亞絲菲的父親,烏諾姆王的聲音。母親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咦——?爲什麼——?你不是想去外面的世界嗎?」
站在密道前的兩人注意到亞絲菲的視線,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
雙腳使不上力,無法順利移動。
這位戴着理解者面具的青年,對亞絲菲的理解程度甚至可說是殘酷。
「!!」
青年將亞絲菲所說的「謊言」化爲「真相」,攤在她的面前。
那雙橙黃色的眼眸彷彿正在對亞絲菲這麼說。
「嗯。」
——在英雄之都裏,也沒有那種好事之徒。
她終於察覺自己的「願望」只是「幻想」,因此不知該如何是好,迷失了方向。
『亞絲菲,你跑到哪裏去了!喂,別鬧了!快給我出來!!』
她離開房間太久了。因爲纔剛發生那種事,她以爲今天不會再有人來房間,就疏忽了……!
『封鎖卡西歐佩亞及賽塔斯!連一隻老鼠都別讓它離開島上!我要先離開城堡!只要島上沒有出現空殼崩壞的前兆,卡西歐佩亞就不會啓動!這表示亞絲菲還在城堡裏!!』
「……是的。所以,只要現在道歉,大家一定會原諒我……只要我扮演好母親他們所期望的『公主』,總有一天————」
『陛、陛下,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把亞絲菲找出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拋棄我……!』
「!!」
青年的聲音也同樣不可思議地溫柔包覆着亞絲菲。
與兩人相遇的衝擊,讓亞絲菲完全忘了時間的流逝。
那聲調尖銳到讓人覺得金切聲還算溫和,近乎慘叫。
只聽見一聲悶響,母親發出小聲慘叫。一定是父親把她撞開了。
亞絲菲臉色蒼白,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衝上樓梯。她一抵達房間,就伸手去碰緊閉的「暗門」,但中途停住了。她把頭髮撩到耳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房間裏的狀況。
現場沒有人會對她失望,也沒有人會責備她太軟弱。
反倒是這個房間裏的人都在「享受」着這個狀況。
「——好,差不多該揭曉謎底了!」
啪!
青年在亞絲菲的面前用力拍了一下手。
亞絲菲的身體彷彿被電到般彈了一下。
「……咦?」
仔細一看,青年代達羅斯正露出一臉愉悅的笑容。
方纔那位聰明伶俐的青年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些輕浮的花美男。站在他背後的利狄斯則露出一副掃興的眼神,令亞絲菲印象深刻。
青年從座位上起身,將摘下的眼鏡收進懷裏。
當他把梳理整齊的頭髮撥亂之後……亞絲菲逐漸瞪大雙眼。
青年渾身散發出來的氛圍以及隨之產生的「威光」,令亞絲菲感到一陣壓力。
這股下界居民絕對無法模仿的「神威」震懾了少女,如實展現出眼前這位神物的真面目。
這位青年是——
「男、男神……!? 」
「沒錯!我名爲荷米斯,抱歉騙了你哦。」
面對驚慌失措的少女,男神突然改變自己的語氣與第一人稱,滿不在乎地開口道歉。
亞絲菲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腦中一片空白,荷米斯則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如你所見,我是神,絕非什麼英雄!不過呢!現在確實有一位英雄能拯救你!!」
「咦!? 」
「你、你在說什麼……?」
「你是個能夠親手改變自身命運的女孩。」
「!」
亞絲菲緊閉着她那櫻桃小嘴,拼了命地反抗,從天神手中一把搶回望遠鏡。
「呼啊~」耳邊傳來一陣打哈欠的聲音。
亞絲菲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強烈。
亞絲菲在激情的驅使下,扯開嗓門大叫。
她漲紅着臉,揮舞着手腳,發出粗魯的吼叫。
亞絲菲彷彿想逃離那雙眼睛,渾身發抖地想與對方拉開距離之際——
「只要你能平安活在這個迪薩拉,這份才能勢必會開花結果。不過,你就算離開這裏也無妨,畢竟這份才能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發光發熱。沒錯,比方說,你就算前往歐拉麗成爲冒險者也一樣。」
這也是她第一次做出這麼粗魯的舉動。
「不對,你其實早就明白了。你很聰明,早就理解了神想表達的意思。」
這段話令亞絲菲大受衝擊。
是堅稱自己沒有才華的十歲少女,憑藉自學所打造出來的發明品。
「沒錯,就是你。你就是『英雄』。」
亞絲菲將內心的動搖強行化爲譴責,扯開嗓門大叫。
荷米斯探頭看向鏡中的她,開口說:
男神彷彿想說正經事就到此爲止般,開始比手畫腳地大聲嚷嚷。
「……!? 」
這個神是騙子!是巧妙操弄話術的言語支配者!!
『天神以自己的名字發誓』。
能夠打造出這種道具的人是特別的,不對,應該說是異常的。
如此一來,亞絲菲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可以聽他說話!不可以被他迷惑!
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鏡。
彷彿在說他確實有誘導少女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灰髮貓人一臉無趣地看着天神與少女的互動。
面對亞絲菲孩子氣的耍賴,荷米斯沒有半點掩飾,直接正面回應。
亞絲菲因爲這波濤洶湧的發展而感到一頭霧水,男神則豎起拇指。
是令母親生氣、嫉妒的才華結晶——
「你就這麼喜歡『不自由』嗎?」
「……咦?」
就像是在開導亞絲菲「我們利害一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在她嬌小的身軀即將被疑慮填滿之前,荷米斯干脆地解開緞帶。
「……你騙人!!」
「然後讓『英雄』拯救你。這同樣不是真正的『自由』。」
亞絲菲的這副模樣,竟不是被親生父母,也不是這個國家的居民——而是被一個剛認識的可疑天神給激發出來的!!
某種情緒湧上心頭,滿溢而出。
他那副模樣看在現在的亞絲菲眼裏,只覺得火冒三丈,令她氣得腦充血。
還是房間裏的陽臺?
「你擁有無可取代的『天賦』,堪稱是獨一無二的才能。」
亞絲菲的疑問接二連三,心中的緊張感也逐漸攀升。她就這麼在男神的帶領下往前走,最終停在距離不遠的地方。
他似乎無法否認,擺出承認自身過失的態度。
明明沒有長尾巴,亞絲菲卻有種毛髮倒豎的感覺。

荷米斯沒理會亞絲菲的反應,繼續說:
面對亞絲菲的反應,荷米斯不爲所動,反而還開心地這麼說。
站在那裏的人是——
不知何時躺在亞絲菲牀上的莉狄斯,再次含淚打了個哈欠。
亞絲菲放聲大叫。
亞絲菲戰戰兢兢地閉上眼睛,隨即聽見一陣悠哉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接着有人用緞帶綁住她的眼睛。
亞絲菲一驚,將纖細的下巴和臉頰靠在少女枕邊的人類美女淡然地繼續說:
「你從剛纔就一直想騙我!把我當成小孩子捉弄!」
天神將手中的東西遞出去。
即使明白不能聽進去,這句話仍強烈地在她心中迴盪,令她動搖。
「我完全聽不懂!您究竟在說什麼!? 」
明明不能發出聲音,亞絲菲卻用全身不停吶喊。
荷米斯對她聳了聳肩。
聰穎的亞絲菲很快就明白,天神口中的「才華」所指爲何。
眼前的男性並非英雄。
她終於明白,這句近似於誓言的宣言遠比下界居民的不實誓約更加沉重,而且值得信賴。
「那麼,首先就提供一些判斷材料,證明你是『英雄』吧。」
「來,睜開眼睛吧。『英雄』就站在那裏。」
是房間裏那面亞絲菲早已看慣的鏡子。
少女並沒有愚笨到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亞絲菲感到一陣錯愕。
她有生以來從未發出過這麼大的聲音。
「——您在胡說什麼!? 」
換言之——
是剛纔的密道嗎?
亞絲菲直到現在,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理解自己的「異端性」,她倒吸一口氣,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我……?」
那是亞絲菲製作的「望遠鏡」。
她順從心中的衝動,激動地甩着頭,扯開嗓門大喊:
究竟要去哪裏呢?
她只能任由神擺佈。
「放心,我馬上讓你見到你的『英雄』!相對地,你能閉上眼睛嗎?」
男神將雙手搭在亞絲菲的肩膀上,令她不禁縮起身子。但她還是放鬆下來,任由對方推着自己往前走。
「我剛纔也說過,回到這個房間就等於是主動回到『鳥籠』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一股熱流在亞絲菲的體內流竄。
鏡子裏的人正是「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原本一臉無趣的莉狄斯首次插嘴。
亞絲菲原本還處於恍惚狀態,卻對這句神諭般的發言產生反應。
「嗯,其實對方就在附近,我來幫你帶路。」
「你……你們是騙子!!」
亞絲菲如此告誡自己,將望遠鏡抱在懷裏,瞪着天神往後退。
「不,這是事實。我以荷米斯之名發誓,絕無一絲虛假。」
「只是給自己多加一道『不自由』的枷鎖。」
她無論如何都想見到拯救自己的「英雄」。
「閉、閉上眼睛……?」
亞絲菲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不過『騙子』這個形容還真貼切。」
「英雄」究竟是何時出現的?又躲在哪裏?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
彷彿在說答案只有一個,而且再清楚不過了。
男神終於下達了真正的神諭。
若要說誰有可能是英雄……亞絲菲如此心想,將目光移向男神的隨從,利狄斯卻揮了揮手,像是在說「別看我」似地否定。
這裏絕對還在房間內。
亞絲菲猶豫了一下,但只能乖乖照做。
莉狄斯翻了個身。
「所謂的『英雄』啊,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傢伙。因爲他們很強,做什麼都行,所以當然會變成那樣。那種男人……雖然也有女人啦……總之他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拯救的可愛女孩。」
「——!!」
「帥氣地拯救你之後,一定會說『要給我什麼代價?』。童話故事裏不是常有嗎?爲了報答英雄的救命之恩……公主就嫁給英雄了。」
如果本人願意,或許也是一種幸福的形式。
但是,將命運交給他人,的確等於主動放棄一種可能性。
莉狄斯明確地向亞絲菲揭示了「英雄行爲」的光明面與黑暗面。
又這麼極端,上神用少女聽不見的聲音,暗自笑了。
「我啊,不喜歡『不自由』哦~活得任性一點,可是超棒的哦?雖然很辛苦,但是有滿滿的回報。比起被誰養一輩子,我覺得這樣好多了哦?」
儘管美麗的頭髮散亂,變得亂糟糟的,莉狄斯的笑臉仍然充滿魅力。看在現在的亞絲菲眼裏,是這樣的。
不知不覺間,纖細的喉嚨咕嘟作響。
「有些孩子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等待別人來救……但你不是吧?」
莉狄斯的年紀比亞絲菲大得多,想必看過、克服過各種各樣的難關,她的眼眸只告訴她一句話。
別撒嬌。
「不可以,成爲『不自由』的奴隸哦。」
同時,她用非常溫柔的聲調告訴她。
這是同爲女性,人生前輩才能給予的建言。
「雖然『上神的任性喜好』這麼說不太好……」
最後,上神也表示了自己的神意。
「比起等待救援的公主,我可能也更喜歡『自己成爲英雄』的痛快淑女哦?」
她不願知道的事實暴露在眼前。
可是,亞絲菲心中的幼小心靈,阻止她做出這個決斷。
莉狄斯和荷米斯都毫不留情地如此斷言。
「早知如此,就應該立刻把那傢伙接過來纔對……!亞爾特拿也是,要是早點把『雪達爾』搬過來就好了……!」
「………………您覺得國家是什麼?」
「是和平的象徵。」
腦中不斷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響。
——對你而言。
冰冷的海風吹來,亞絲菲的頭髮隨之飄動。
兩人冷靜地觀察着賽塔斯的整體情況,互相交談。
亞絲菲對前者的答案深有同感,於是再次提問。
「……既然你已無法前進或後退,要不要去看看『最後的判斷材料』呢?」
「外面也變得很不得了了。」
「…………您對這座島嶼有何看法?」
天神開口宣告:
最後連一句話都不肯對她說,亞絲菲覺得自己真是悲慘透頂。
那是將亞絲菲維繫住,一直束縛着她的「某種東西」開始磨損、碎裂的聲音。
一名女性毫不在意這種氣氛,從祭壇的陰影處突然現身。
明明城下町的喧囂聲更大,但海浪聲卻顯得格外刺耳。
——亞絲菲也明白。
這裏是利用地下空洞打造而成的廣場,四周瀰漫着陰暗潮溼的空氣。腳下是一片漆黑的地板,有着奇妙的起伏,形狀相當不自然。材質既非石頭也非金屬,表面泛着粘稠的光澤。
莉狄斯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把手放在石欄上,享受着公主般的氣氛。但是,當她看向下方的街道時,立刻發出了「呃」的低俗聲音。
「——!? 什麼人!」
彷彿受不了室內充斥的沉默,莉狄亞從牀上站起來。
亞絲菲無力地低語,當場癱坐在地。
「感覺沒有被粗暴對待,但如果我們不趕到那裏,船應該就開不出去吧。總覺得整個島都變了。」
「把活祭品關在裏面,讓『塞塔斯』半永久地存續下去?可憐的公主殿下就如字面意思,處於『生不如死』的狀態。」
她就像以往那樣,觀察着城下町和港口。然後——
兩人的回答既單純又無情。
「怪物吧。」
也許,說不定,這個下界裏,真的有這麼一個「英雄」。
他口沫橫飛地喝斥着慌張跑走的士兵們,「可惡!別在那裏磨蹭!」,接着憤恨地說道:
依賴奇蹟般的概率,繼續相信只有自己能被找到,這種行爲的生產性之低,就像在枯井裏打水一樣。
「嘿咻。」
一旁的吉妮也跟着看向四周,臉上露出些許不悅——彷彿厭惡着故鄉的名字——
「還沒找到亞絲菲嗎!? 快去找!她肯定還在城內!!」
那笑容既狂妄,又充滿慈悲。
荷米斯如此提議。
但還是忍不住向可疑的天神與其眷族提出疑問。
亞絲菲顫抖着雙脣。
用來欺騙自己的迷霧終於散去了。
因爲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天神揭穿了亞絲菲對自己撒下的「謊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會被責罵,是因爲我是個壞孩子……就算被關在這裏,也是因爲有這個必要……!」
亞絲菲明白。
就在這時,大廳裏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烏諾姆王神情嚴肅地瞪着祭壇。
她明白。
至於荷米斯與莉狄亞兩人,則是抓抓頭說:「纔剛認識的可疑分子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這樣啦——」就像一對相像的兄妹。真是天壤之別。
「港口怎麼樣了?」
「看來他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公主殿下。」
如果想求救,至少得在採取行動之後再求救。
這些物品全都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亞絲菲單手扶額,忍受着越來越嚴重的頭痛。荷米斯彎腰與少女對視,咧嘴一笑。
莉狄斯站在人民的角度。
她當然就是莉狄斯。
「好像比城堡更糟。我們搭來的船也被扣押了。」
亞絲菲聽到後,猛然回過神來。
王城地下回蕩着國王的怒吼。
這對少女而言是「致命性的問題」。
童話故事裏的白馬王子並不存在。
「是人民的集合體。」
「……啊啊。」
她所受的教育告訴她,當「人偶」是有必要的;血脈相傳的沉重血統,逼她面對身爲王族的責任;至今仍想相信雙親之愛的純真,產生出天真的幻想。
她走向窗邊,腳尖轉向陽臺。
儘管她也覺得自己很蠢。
她強忍着噁心與頭痛,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望遠鏡,將眼睛貼了上去。
開始沉入夜色的街道上,魔道具的燈光忙碌地來來往往。士兵和魔術師們的隊伍像血流一樣在街道上奔流。明明才經過短短一段時間,卻已經是一場天翻地覆的騷動。
白色石材的地板在夕陽的照耀下染成了硃紅色。
禮服的裙襬輕柔地如花瓣般展開,小小的雙膝沉入柔軟的地毯。
「牢籠。」
天空中茜色與橙色交織,連雲朵都染上了鮮豔的色彩。
荷米斯明明身爲天神,卻給出一個不切實際的答案。
莉狄斯不滿地嘟起嘴,抱怨着「明明還沒抓到人」,荷米斯則來到她身旁。
膝蓋失去了力氣。
可是——
但是,繼續等待這樣的「英雄」,是多麼地沒有生產性?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我……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並沒有對我做過什麼過分的事……」
她那水色的眼眸不安地搖曳着,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自己也來到了陽臺上。
「船員的情況呢?」
在海之國的城堡上,這是一片令人屏息的絕景。
😈
水槽的大小足以容納一個人,兩側垂掛着漆黑的鎖鏈。鎖鏈的前端是鉤爪,形狀彷彿以刺穿肉爲前提。
直到剛纔爲止,自己的願望是多麼地依賴他人,多麼地任性自私。
廣場上設有祭壇,正面擺放着一個類似沙漏的奇怪水槽。裏面裝滿了粘稠的黃綠色液體,隱約可見些許泡沫。
亞絲菲那雙如寶石般美麗的雙眸,緊緊地皺成一團。
「就讓我們去揭發一直折磨着公主殿下的『頭痛之因』吧。」
莉狄斯一臉好奇地望着亞絲菲,荷米斯則用他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神之眼,靜靜地俯視着少女。
國王質問道,士兵們同時轉過頭去。大廳的緊張感升高了。
如果有所冀求,首先必須自己採取行動。
這樣沒有效率,也不合理。
天神與眷屬,都默默看着發出細小聲音的少女。
烏諾姆王激動得面紅耳赤,怒不可遏,完全不像是一國之主應有的樣子。
彷彿被咒縛之鎖鏈捆綁在岩石上,亞絲菲繼續吐露心聲。
國王抬起頭,環視爲了這一天而不斷準備的『祭壇』。
「是囚禁你的牢籠……或者說是『啃食祭品的魔物』。」
從陽臺放眼望去,城下町的混亂程度相當嚴重。
從天而降,溫柔地抱起亞絲菲,斬斷一切枷鎖,將她送到那美麗星座底下的英雄,根本不存在。
少女的理性與知性都在低語:「握住這個可疑天神的手吧。」
聰明的亞絲菲的頭腦,如此告訴她。
「大家好,我是綁架犯。迪薩拉的至寶,安朵美達妹妹被我們抓走了。」
吉妮吊起眼角,發出尖銳的聲音。
「什麼至寶!亞絲菲纔沒有那種價值!快點還來!」
「咦~?就算迪薩拉王家不這麼認爲,對這個『塞塔斯』來說,她是最有價值的東西吧?爲了維持島嶼,無論如何都需要她。」
「……!? 」
莉狄斯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吉妮欲言又止,烏諾姆王表情扭曲地瞪着莉狄斯。
「你從哪裏得到這個情報……!」
「哦~好可怕。」
莉狄斯嘴上這麼說,卻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沙漏型魔道具。
「原來如此。這是與亞爾特拿的共同作業啊。迪薩拉提供這個『塞塔斯』作爲進攻歐拉麗的要地,要求魔法大國提供技術……直接將『人』與『卡西歐佩亞』連接的『連接器』。」
這座地下祭壇的位置,就在『卡西歐佩亞』的正下方。
利用了島上最深的空洞。
也就是說——這個扭曲的黑色地板是『利維坦的空殼』。
這座祭壇正是『塞塔斯』最重要的『卡西歐佩亞』與『空殼』的連接部位。
「只要與這個魔道具連接,公主就不會再醒來。不會產生奇怪的念頭,也不用擔心她逃走。這麼一來,她就只會作爲維持島嶼的『心臟』發揮功能……『愚妃之胸』真是說得太好了。」
正如字面意思,這個名爲『席達』的連接裝置就是『卡西歐佩亞』的心臟。
莉狄斯回望着驚慌失措的母親,以及幾乎要射殺自己的父親。
「國王特地來到塞達斯,也是因爲這個魔道具今天會搬進來吧?因爲今天是將親生女兒獻爲『祭品』的紀念日……對嗎?」
「你這傢伙……!知道得太多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接着,理應是偉大君王的父親,事到如今也對她投以「藉口」。
這是天大的謊言。莉狄斯・卡維那,不久前纔剛升上Lv.3。
現在只不過是爲此付出代價罷了。
烏諾姆王對這個問題一笑置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態度從挑釁轉爲稱讚,國王雖感困惑,表情仍稍微放鬆。
「奇怪~?不否認嗎~?這種祕密曝光的話,不是會有很多麻煩嗎?」
國王與王妃的動作。
看到女孩的這種樣子,吉爾涅拉高聲喊道:
莉狄斯一邊保護着亞絲菲,一邊用一隻手輕輕搖晃【眷族】的徽章——附羽毛的旅行帽與鞋子的標誌。
「嗯~聽到你們這種無可救藥的父母,我放心了。」
士兵們發出痛苦的哀號,接連倒下。
反了,全反了。
「這樣好嗎?要是殺了我,就不知道公主殿下在哪裏咯?」
(不對——不是的。)
我絕不會上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是真的嗎?我不是公主,而是『祭品』……是天生的『道具』?連『人偶』都不是,是這座島的『零件』嗎!? 」
亞絲菲彷彿反胃般身體前傾,雙手按住胸口,擠出聲音問道:
沙沙沙,沙沙沙。
莉狄斯一副傻眼卻又愉快的表情說:
國王的臉染上憤怒之色。
「我還沒說過,我是Lv.4。啊,順帶一提,我是歐拉麗的冒險者。」
要斷了。
「夠了!把那傢伙抓起來!」
轉眼間,好幾名士兵倒在黑色的外殼上。
一道淚痕沿着亞絲菲的臉頰滑下。
「你可別拋下王族的職責哦,亞絲菲!別忘了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住在城裏的姐妹,還有支撐國家的『祭品』!」
真想罵他們騙子。
沒過多久,莉狄斯的視線前方,隨着荷米斯一同從「密道」現身的正是亞絲菲。
「媽媽呢?」
周圍的士兵們一齊拔出魔杖。
其實她很想相信。
希望得到關愛。
用來維繫亞絲菲的「繩索」,早已迎來極限。
她臉上血色全失,櫻桃小嘴一張一合。
每當聽見父母的聲音,聲音就會變大、變吵,變得難以忍受。
停止了。
她揮舞短劍如流星般一閃,留下光之軌跡,蹂躪着士兵們。
啊啊,聲音。
從不美好的現實中,一直移開目光的人——是我。
「亞絲菲,你在煩惱什麼!快點過來!!」
「【荷米斯眷族】……!? 可惡,歐拉麗!不光是利維坦那時,這次又來礙事嗎!!」
在怒吼聲中,現場唯一的一柱神,靜靜地注視祭壇內的事態發展。
他靜靜地對身旁的亞絲菲說:
得阻止纔行。
在少女心中翻騰的,是不輸給海中漩渦的激烈糾葛。
她的雙手從胸前移到頭上,扭動着身子懊惱不已。
吉爾妮表情僵硬地回答。
烏諾姆王見狀,發出怨恨的聲音。
包含士兵們在內,整個祭壇的時間都停止了。
士兵們聽從國王的命令,一齊展開行動。
亞絲菲指甲掐進頭皮,擠出渾身力氣拼命維繫住「繩索」。
「看來要求贖金也沒用,那我就換個問題吧。把親生女兒關在城裏,甚至剝奪她的尊嚴……你是什麼心情?」
「這樣『判斷材料』就全部提示了……再來就由你選擇吧。」
可是,父母爲什麼那麼醜陋、傲慢?
「我不是在那個房間裏給了你自由嗎!? 沒把你關進牢裏,完全是出於君王的溫情,是我在爲你着想哦!? 」
可是,乾脆就這樣。
他們準備魔法進行威嚇,繞到亞絲菲的後方,打算從左右兩側夾擊。不過——
灰金色的野獸如閃光般穿過他們之間。
一切都跟亞絲菲描繪的理想相反。
聲音。
明明早就從「人偶」畢業,啃食着毒藥般知識變成「聰穎公主」,亞絲菲卻一直對諸多疑念視而不見。一直對在腦中深處持續鳴響的「討厭聲音」充耳不聞。
「亞絲菲!你可別被騙了!!老夫說的那些話全都是那些傢伙的花言巧語!我們的本意是另一回事!懂事的你應該明白吧!? 」
不過搭配上「歐拉麗的冒險者」這個事實,就足以成爲虛張聲勢的材料。大謊話混入事實就會增加可信度,這是主神教導的基本中的基本。士兵們大受動搖,騷動聲擴散開來。
然後,她看向通道。
亞絲菲與轉過頭來的國王等人正面相對。
母親發出讓亞絲菲身體一縮的「命令」。
莉狄斯轉過身來,隨手舉起短劍,語氣輕鬆地說: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他煩躁地嘖了一聲,命令背後的士兵們:
聲音飛越大腦深處,響徹全身,幾乎要滿溢而出。
莉狄斯看向大笑的國王,最後問母親:
那個開始磨損、撕裂的「討厭聲音」!
「亞絲菲!? 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對,你聽見剛纔的話……!」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父王不理會女兒的訴求,以確保她的安全爲優先。
這個國家「人」與「道具」的界線太過脆弱。一用上「道具」這個字眼,人格就會從人身上剝落,只剩下職責。
「哈哈哈哈哈!親生女兒!別笑死人了!那傢伙就如其名是『祭品』!從出生的那天起,就註定要成爲這座『塞達斯』的基石!我爲何要對『道具』動情!」
然而,莉狄斯臉上從容不迫的神色並未消失。
莉狄斯從國王的這番話,彷彿窺見魔道具國家迪薩拉的破綻。
繩索早已鬆脫,隨時可能斷裂。
是莉狄斯。
「看招。」
烏諾姆王慌張地大叫。
那是「繩索」的嘎吱聲。
但莉狄斯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沙沙沙地,一直在腦中鳴響的這個「討厭聲音」的真面目。
無暇覺得難看,亞絲菲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漏出呻吟。
可是,那尊天神與眷屬爲什麼什麼都不說,只是旁觀?爲什麼把決定權交給我?
少女在荷米斯身旁發抖。
要壞了。
莉狄斯趁機巧妙地提議:
「我知道亞絲菲就在城裏!而且這座『塞達斯』是遠海上的孤島!你們逃不掉的!只要把你們這些老鼠解決掉,遲早能找到人!」
「這下你也能拋棄這個國家了吧——亞絲菲?」
現實爲什麼不肯順從我的意思?
「……當、當然是『人偶』啊!」
這也是反了。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烏諾姆王被莉狄斯煽動,醜惡本性暴露無遺,無言以對。
「我本來就不打算讓你活着回去!就在這裏殺了你!」
「我是她飛黃騰達的基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用途!」
「原來如此,不愧是烏諾姆王。不愧是一國之君,跟愚王就是不一樣。」
亞絲菲心慌意亂,猶豫不決,站在岔路上。
她歪扭着臉孔,咬緊嘴脣,流汗代替流淚。
就在這時。
母親吉耶妮喊叫了:
「我,不是那麼愛着你嗎!!」
————噗茲。
斷了。
勉強把亞絲菲這艘小船系在岸邊的「繩索」。
又或者是,將名爲亞絲菲的「羽翼」綁在籠子上的「鎖鏈」。
輕易地,乾脆地,輕而易舉地,發出聲響斷裂開來。
瞬間——少女爆發了。
「你這個大騙子——————————————————————————————!!」
荷米斯和利狄斯都嚇得後仰,被這聲大吼嚇到。
吉耶妮和烏諾姆王都嚇得身體一跳,被這聲咆哮嚇到。
亞絲菲以驚人的力量大叫,不知她那嬌小的身體裏,哪裏藏了這麼大的力氣。
「如果!!如果那種東西叫做愛的話!!我纔不要那種東西!那隻會讓人喘不過氣來!只會讓人難受、痛苦、受不了!!」
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瞪大雙眼,被少女的激烈譴責嚇到。
原本被「繩索的聲響」折磨的腦袋,現在卻輕盈得驚人。

思緒和視野都變得清晰,彷彿瀰漫的濃霧散去。
近似全能感的解放感如奔流般,流竄亞絲菲全身。
是促進創意巧思,給予生存手段與選擇的智慧之刃。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是如此懇切。
「我要離開!絕對要離開這裏!!與其被綁在這種惡趣味的魔道具上,我寧願跟着這兩個可疑的傢伙離開!」
「包括現在在這裏的士兵們在內!我們迪薩拉的人民,真的存在嗎!? 」
這代表的意義正如荷米斯所擔憂的,就是打造出對抗歐拉麗的要塞。
被關在鳥籠般的城堡裏,卻無法捨棄對外界的憧憬,貪婪地吸收知識的少女,早已抵達了「真實」。
目睹她的吶喊,多才多藝的天神揚起嘴角。
她被關在城堡裏,卻能借由觀察與推測,獨力找出真相。利狄斯對她的眼光感到驚歎,與對吉兒妮她們的驚歎有着不同的意義。
亞絲菲的話語中有着清晰的邏輯和知性——也就是理性的光輝,任誰都會認同。
「因此,國王啊,我問您——這個『賽塔斯』裏,有您該保護的人民嗎?」
國王的眼球睜大到幾乎要掉出來。
「爲了履行王族的義務!我每天都在觀察市井的生活!用你當成破銅爛鐵的『望遠鏡』!!」
但是,亞絲菲不同。
——島上的居民,正一個接一個地被『國外的人』替換。
亞絲菲問道:
憤怒形成大漩渦。
但是,從某一天開始,亞絲菲的心中萌生了疑慮。
那並非是對「真相」的戰慄,而是「魔法大國的魔術師們」得知公主早已看穿一切的驚愕。
亞絲菲從做出『望遠鏡』的那天起,就如字面意思,一直在觀察這座名爲『塞塔斯』的島嶼。
亞絲菲將母親破壞過無數次,但自己每次都會重新做好的「破銅爛鐵」舉到母親面前。
亞絲菲態度一變,靜靜地開始解釋。
少女的喝斥,讓國王一屁股跌坐在地。
荷米斯和利狄斯的身體都抖了一下。
亞絲菲柳眉倒豎,拔出插在腰間的「道具」。
迪薩拉的居民與魔法大國的士兵們被調包了。
亞絲菲指着天神與眷族。
面對啞口無言的母親,亞絲菲的眼中開始泛起淚光。
這種沉着冷靜,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烏諾姆王就像罪行被攤在陽光下的罪人,嘴巴一張一合,最後拼命回嘴:
是斬斷不幸連鎖的唯一路標。
「我!」
窺視着他們的神經質眼神、周到的跟蹤術,最重要的是不同於暴徒的魔術師特有的些微魔力氣息。就連剛進入島上時看到的孩子們,也是扮演着幼童的狡猾小人族魔導士。正因爲利狄斯直接以五感感受到這些,才能夠得出這個結論。
亞絲菲的怒斥沒有停止。
被女兒以彷彿能發出聲響的氣勢一瞪,國王立刻退縮了。
少女是前者,國王是後者。
吉爾妮用顫抖的聲音詢問女兒。
暗自期望他人救濟的少女,憑着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雙腳,堅強地站了起來。
「什、什麼……?」
她甩亂一頭長髮,吼叫着。
她對外面的世界抱有強烈的憧憬,但自己畢竟是王族的一員,總有一天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所以她一直在爲此努力。
少女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淚。
「——騙子!!」
一羣醉漢勾肩搭背,唱着歌走在路上。他們其實是把喝醉的島外商人帶去某個地方的集團。
「別、別胡說八道了亞絲菲!你打算拋下爲了這個國家而犧牲奉獻的迪薩拉王室的職責嗎!!」
衝擊襲向地下祭壇。
——哥哥,這座『塞塔斯』島上的人們……
幾名男性顧客正開心地聊天,相視而笑。那其實是眼神毫無笑意的魔術師們在臺面下的交涉。
她將壓抑至今的毒素,全部吐了出來。
「我絕對不要承認這種國家是我的故鄉!應該說垃圾!故鄉什麼的都是垃圾!我纔不需要什麼故鄉!」
在來到這座地下祭壇的期間,亞絲菲光是與荷米斯簡短交談,就已推敲出世界情勢的走向。
亞絲菲狠狠一瞪。
雖然語氣始終冷靜,但也因此帶有深不可測的壓迫感。
「我討厭那個房間!討厭那個不給我自由的牢籠!那個只讓我看見希望的天空,讓我一直焦急難耐的牢獄!!」
一國之君後退幾步,腳絆着腳,難看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居民們消失在船內後,取而代之,一羣身高與他們相仿的魔術師們登陸了。這些全都是亞絲菲在傍晚的露臺上,於荷米斯等人身旁所目睹的。
「既然如此,若是沒有人民,王室就只是個裝飾。沒有應盡的義務,不是裸體的國王,而是裸體的領土,只是打着國家的名號招搖撞騙罷了。」
如果現場有賢者和愚者的話。
「說得好。」
——話雖如此,該說是太激動了嗎?鬱積的心情全都爆發出來,讓她化爲狂戰士——兇暴程度連某位女神的戰場原野都會嚇一跳,讓荷米斯的嘴角不禁抽搐。
「當……當然有啊!? 人民當然就在這『賽塔斯』——」
「當……當然,所以王族才——」
「這一切都是爲了進攻歐拉麗而埋下的伏筆!他們花費漫長的時間替換居民,讓居民們深信自己是迪薩拉人,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功發動『閃電侵略』!」
「我早就發現了!因爲亞絲菲一直瞞着母親大人,偷偷觀察着城下市鎮!」
「我終於知道,我最討厭這個國家了!!」
「亞、亞絲菲……你爲什麼會知道……」
看到原本那麼可愛的公主性情大變,「嗚哇……」,利狄斯也看她看傻了眼,有點不敢領教。
「這座島上已經沒有迪薩拉的人民了!!無論是假扮成人民,還是假扮成海兵的,全都是亞爾特拿的魔術師們!!」
當所有人都被亞絲菲的驟變嚇到時,只有烏諾姆王一人仍不肯罷休。雖然無法判斷這是身爲王的氣度,還是身爲掌權者的傲慢。
「港口前的酒館老闆!原本溫柔的老闆,被替換成只有體格相似眼神卻很恐怖的男性!繁華街上的肉鋪!原本美麗的亞馬遜姐姐,被替換成只是皮膚被染成淺黑色的人類!還有!還有更多!我全都記得!!您想聽嗎!? 」
「我!!」
「我最討厭海浪聲了!聽起來好像在嘲笑我,每次都讓我想吐!!海潮聲甚至在夢中響起,讓我不安得要命!!」
她用小腳踐踏怪物的空殼,堅定有力地宣言:
真正的毒素,是沉澱在她心底深處,無處宣泄而不斷累積的真心話。
「我們王族的職責是引導人民,保護人民的安寧,對人民的未來負責。我有說錯嗎?」
「——『爲了國家而犧牲奉獻』,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先請教您,國家是什麼?不是領土,不是建築物,而是人民的集合體。我有說錯嗎?」
亞絲菲不停踏踩着空殼,怒火中燒。
利狄斯來到這座島上後,一直覺得不對勁。
她卸下心防,沉澱在心底深處的東西一口氣滿溢而出。
在入侵城堡前,利狄斯想向荷米斯確認的,正是這件事。
反觀荷米斯,他早已看穿一切,儘管對亞絲菲的聰慧表示讚賞,卻也對那過於聰慧的頭腦感到悲哀。
每當她重新制作『望遠鏡』,提升性能時,疑慮就會愈發強烈,最終轉變爲確信。
對於這個問題。
不滿氾濫成災。
女兒如海嘯般湧來的激情,吞沒了吉爾,讓她說不出話來。
那證明了她與母親的血緣關係,是遺傳自母親的激動性情。
知識是拓展解釋的幅度,轉換狀況的力量泉源。
一對戀人正依偎在一起,低聲說着情話。那其實是魔女在對島民們施加催眠。
一點一滴吸收的知識絕非「毒素」。
然後就在今天,亞絲菲目擊到最後一名迪薩拉居民被帶上船。恐怕是趁着亞絲菲失蹤的騷動趁亂而爲的吧。
「我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爲王族的一員!爲了多少理解人民的生活!但是,人民卻不斷被替換!!」
烏諾姆王臉色大變,激動地探出身子。
「我討厭大海!討厭那個隔絕我與外面世界的,比天空更深的蔚藍!!」
對亞絲菲而言那是「良藥」。
——豈止如此,她甚至比母親更英勇,蘊藏着雄壯的氣魄。
亞絲菲那雙充滿知性的雙眸閃閃發亮,再次提問。
「國王啊,我再問你一次!這座『塞塔斯』裏,有任何一名真正的迪薩拉人嗎!? 」
「唔、咕唔唔唔唔唔……!!………………啊!!」
「既然沒有!!那徒有其表的公主又該履行何種職責!? 」
面對啞口無言的國王,亞絲菲將望遠鏡當成劍般往前一指。
她繼續追問真相。
「公主待在『純粹的戰爭要塞』裏,究竟有何意義!!」
公主並非負責鼓舞士氣,也不是爲了替戰爭賦予正當性。
重點是,這裏沒有任何一名本國的士兵。
換言之,亞絲菲被賦予的使命,就只是成爲「道具」,淪爲蠻不講理的「祭品」。
這是何等諷刺。
國王要求亞絲菲履行職責。
可是這座島上,沒有任何一名需要王族履行職責的子民。
亞絲菲不想成爲侵略他國的「裝置」。
面對無言以對的國王,少女用力閉上雙眼,扯開嗓門大喊:
「你倒是說說話啊!快點來騙我啊!你這個混賬東西————————!!」
透明的水滴從緊閉的眼角溢出,反射着光芒灑落。
已經沒有人會責備口出惡言的公主了。
這個事實令亞絲菲感到無比心酸與悲傷,她將望遠鏡緊緊抱在懷裏,拼命忍住想放聲大哭的衝動。
「亞…………亞絲菲…………」
當士兵們停下腳步咳個不停之際,亞絲菲被荷米斯抱了起來。
荷米斯一行人衝進國王們也不知情的「密道」,順利逃出地下祭壇。
「我已經確認過了,刻上我的『恩惠』沒關係吧?前公主?」
也是某位天神眷族誕生的瞬間。
可是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是諸神隨身攜帶的道具之一。
「這個嘛,先強化戰力吧。」
小小的傷口滲出血珠,形成一顆血紅的圓珠。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敏捷:I0 魔力:I0
她粗魯地擦了擦眼角,轉身背對那隻伸來的手。
「我要離開這個國家!」
「已經太遲了。」
「那麼,我就不客氣咯。」
少女使盡全力握住天神伸出的手,完成神與人之間的誓約。
【偉創萬造】
那要怎麼辦啊,我不能出去嗎?亞絲菲兩眼發直,有點發飆地恐嚇莉狄斯。
「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好可怕……!」
那是「神血」。
亞絲菲瞪着荷米斯大叫,荷米斯臉孔抽搐,莉狄斯則是故意嘆氣。
——只要有您陪伴在身邊,只要有您的愛。
做好覺悟的亞絲菲似乎也感到緊張,身體變得僵硬。被要求露出背部時,她猶豫着是否該露出肌膚,臉頰微微泛紅。
「是我的錯嗎~」荷米斯窩囊地叫着,準備授予「神的恩惠」。也就是【能力值】的刻印。
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國王不光是封鎖王城,恐怕連港口也派人看守了。更何況他們現在是寡不敵衆。
【 】
在煙霧徹底遮蔽視野之前。
沒多久,纏繞在手杖上的蛇——神的象徵被描繪出來,荷米斯的「恩惠」就這樣刻在亞絲菲的背上。
・製作道具時,暫時顯現發展能力「神祕」、「鍊金」、「調合」、「誓造」,並修正效果。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我能夠幫上什麼忙嗎?」
「絕對要救出被扣留的船隻。船本身可以偷,不過船員是『運送人』的同行。要渡海逃到歐拉麗,需要他們的協助。」
能將下界居民化爲眷屬。
初次見到的「發展能力」讓她大喫一驚。
在密道內的『祕密基地』裏,亞絲菲坐在椅子上,背對着荷米斯。
——只要有您的一絲絲愛意,我就心滿意足了——
・使用道具時,效果增幅。
【神聖文字】在少女的白皙肌膚上逐漸成形。
烏諾姆王命令士兵們將亞絲菲團團包圍,不過莉狄斯露出無畏的笑容,以壓倒性的速度搶先一步。
是原本就擁有這種才能,還是在這「卡利斯」不斷製作道具纔開花結果的?
荷米斯開口說:
《魔法》
荷米斯被少女嚇到,開口說:
🔥
那是相似到令人厭惡的笑容。
「給我抓住她!!把亞絲菲、把那個祭品獻給『賽塔斯』————————!!」
「神血」從神的指尖滴落,落在少女的背上。下一秒,少女的背部泛起一陣光芒。荷米斯用手指滑過,將「恩惠」刻印上去。
——母親大人。
從一開始,亞絲菲就擁有「技能」。
他拿出一根針。
Lv.1
只要完成這個儀式,亞絲菲就會正式成爲【荷米斯眷族】的一員。
「我也不想棄他們於不顧。」荷米斯回答亞絲菲。
——倘若能被您的笑容與溫柔所包覆,我就算當個「人偶」也無所謂。
很想看着母親那張因懊悔而扭曲的臉龐,藉此一吐怨氣。
吉爾露出哀傷的神情,將手伸向亞絲菲。
不過她很快就拋開羞恥心,將禮服壓在身前,露出水嫩的肌膚。她將長髮撥到前面,露出白皙光滑的背部。
能夠勉強讀懂【神聖文字】的莉莉絲,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縱使是Lv.3,莉狄斯也無法獨自擊退那麼多魔導士和魔術師。魔法和戰鬥用的魔道具,能輕易顛覆等級差距。
「而且我的得意招式是奇襲或偷襲。」
「我、我絕不允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嬡的『叛逆期』會持續一輩子哦。」
「啊~啊,荷米斯大人害得我們眷族裏出現一個暴躁的傢伙了。明明不久之前還是那麼可愛的公主呢。」
不過接下來的局勢仍充滿變數。
不過亞絲菲並沒有足夠的知識,無法理解紙上寫了多麼驚人的內容,她將紙張扔到桌上,連忙重新穿好禮服,用手梳理頭髮。她整理好服裝儀容,抬起頭來。從這點來看,她果然是個天生的公主。
——也可以說是斷絕親子關係。
「我想跨越大海,展翅高飛!」
荷米斯輕聲說完,用針刺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尖。
荷米斯拋下這句話,立刻扔出煙霧彈,周圍瞬間被黑煙籠罩。
身爲超越存在的荷米斯站在她的身後。
——倘若您有稍微愛過我,我願意心甘情願地被您欺騙。
亞絲菲瞪着眼前的天神,大聲回答。
「我先聲明,締結這份契約就等同於成爲我的眷族,你確定嗎?」
接着她面向眼前的天神與眷族,說出自己的選擇。
「我確定!」
這句發自內心的吶喊回蕩於地下祭壇,撼動着空氣。
畢竟現在沒時間這麼做,而且亞絲菲的臉肯定也因淚水而扭曲了。
亞絲菲很想如此挖苦母親。
這陣煙霧還附加了干擾魔力的效果,能擺脫魔導士們的追蹤。
(不用想也知道是「稀有技能」!話說「誓造」是什麼啊……!)
看着女兒那副可憐的模樣——
而且光看字面,就能看出效果有多驚人。
荷米斯露出滿意的笑容,將改寫成通用語的能力值用紙交給亞絲菲。
《技能》
「快點動手!快點啦,喂!!」
母親第一次想對女兒做出不同於以往的舉動。
面對亞絲菲的決心與覺悟,荷米斯和莉狄亞同時笑了。
「帶我走。」
烏諾姆王氣得滿臉漲紅,扯開嗓門大吼。
・製作道具時,賦予多重效果。
契約成立。
「……!!」
彷彿碑文的那些文字沿着背部描繪出神的象徵,接着刻上主神荷米斯與眷屬亞絲菲的真名。
亞絲菲與一臉茫然的母親吉爾奴四目相交。
可是亞絲菲已不再接受。
這是某位公主死去的日子。
少女深吸一口氣,大聲宣佈。
接着,莉狄斯提出了意見。
「看來我得親自跑一趟港口了。而且,還得在不被衆多魔導士發現的情況下。」
「爲此,」荷米斯故意露出爲難的表情。
他看着亞絲菲。
「必須有人當個『大大的誘餌』纔行呢。」
「對吧——?」
「……該不會……」
兩人說的話,讓亞絲菲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看到少女的反應,一尊天神與一名精靈咧嘴一笑。
荷米斯張開雙臂。
「就請你做個能夠吸引『賽塔斯』所有目光的厲害『道具』吧。未來的魔道具製作者?」
「稀有技能」不在這時候使用,更待何時?
荷米斯的語氣彷彿在這麼說。
看到成爲主神的男人對自己眨眨眼,亞絲菲感到一陣煩躁。她已經逐漸具備成爲荷米斯眷族的素質了。
荷米斯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開口說:
「雖然不能說是製作道具的預付報酬……不過這個送你。這是給成爲眷族的可愛孩子的禮物。」
他將別在胸前的「銀框眼鏡」交給亞絲菲。
「禮物……這原本不是變裝用的道具嗎?」
亞絲菲露出微妙的表情抱怨。
不過,至今仍對公主念念不忘的亞絲菲,無法做出退還禮物這種舉動。
「咦?原來你是團長啊……」
莉狄斯似乎看穿了亞絲菲的「懊惱」,對她說道。
比亞絲菲更熟練,更流暢。
「纔不要!」
「……您也會製作道具嗎?」
🔥
「!」
她眨了眨眼,微微睜大眼睛。
「你先試着自由地去做就好,要煩惱等做完之後再煩惱。如果真的煩惱了,我莉狄斯姐姐會好好聽你說的。」
一回神才發現,原本對她抱持的恐懼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莉狄斯講得好像完全不懂什麼叫迷惘。
有時,亞絲菲的手會停下來。
「麻煩死了,想太多。如果你是罪人,那我算什麼?」
「雖然不是因爲這樣,但我很嫉妒你。」
兩人一起翻找破銅爛鐵,收集能用的零件,專心分解或組合,製作道具。多虧剛纔拿到的眼鏡,亞絲菲不只手邊,連零件的細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莉狄斯像變魔法般重新打造,將眼鏡調整成適合少女小臉的大小。
當時的她就像亞絲菲一樣,對世事一無所知,眨了眨眼睛,起初還把對方趕走。不過面對多次溜進牢裏找她攀談的上神,她最終還是屈服了……握住對方的手。
她不由得想起許多事,差點發出百感交集的嘆息。
「只是啊,我犯了罪,也殺過人,現在活得自由自在;你什麼都沒做,卻自以爲是罪人,忸忸怩怩地煩惱……你不覺得這樣很蠢嗎?我聽起來覺得有點不對勁。」
被莉狄斯一說,亞絲菲嚇得身體一震。
不過莉狄斯卻眯起雙眼,一臉懷念地繼續說:
「啊……對不起!」
莉狄斯像貓一樣眯起眼睛,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明明是個驚爲天人的美女,卻毫無矯飾,亞絲菲覺得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她試着戴上尺寸完全不合的眼鏡——
說完後。
「這雙靴子啊,蘊藏着力量哦。如果是能夠操縱魔力的人穿上它,甚至能稍微飄浮起來。」
雖然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但亞絲菲覺得不該過問別人的過去,不過還是有點顧慮地問了:
「……這……」
「你……?」
看在旁人眼裏,她們倆就像一對親姐妹。
「嗯~……應該有十年以上了吧,當我因爲犯蠢被關進牢裏時,他出現在遍體鱗傷的我面前,還說『你很合我的胃口』。」
「跟爸媽絕交又不會怎樣。這種事比你想象的還常見哦,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莉狄斯回答得理所當然。
彷彿世界重生般,看得很清楚。
荷米斯似乎曾對她提出這些要求。
「我並不是想炫耀自己的不幸,而且我覺得這種事拿來比較也沒意義。對上神來說,大概只會一邊挖鼻孔一邊問『所以呢?』吧。」
「爲了活下去啊。我出生在跟糞坑差不多的地方,爲了活命,我必須搶別人的食物,奪走別人的性命。」
「……跟國家斷交也是。雖然我對父親那樣說……但站在王族的立場,我無法否認自己是個罪人。」
「當時我也是自暴自棄,當然不相信上神的存在,還對他吐口水說『你這個愉快犯快滾』……」
此時,莉狄斯露出有些壞心眼的表情開口。
儘管揹負着「祭品」的命運,但每天的生活反而很奢侈,與死亡的恐懼無緣。
亞絲菲一臉厭惡地搖頭。
看着這樣的她,莉狄斯哈哈大笑。
亞絲菲不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莉狄斯的側臉。
「……?」
她再度看向手邊,繼續作業。兩人正在改良「某雙靴子」。
兩人不經意地互相看看,對彼此淺淺一笑。
「所以我才說『異常』啊。」
——如果你不想成爲眷族,對了,當我的「妹妹」也行。我們之間是對等的,甚至可以像兄弟一樣吵架。
亞絲菲這時才第一次發現,自己生長在得天獨厚的環境。
亞絲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這種道具。
莉狄斯對驚愕的亞絲菲繼續說:
亞絲菲猛然抬起頭來,莉狄斯繼續手邊的作業,看都不看她一眼,又說:
被她講得這麼幹脆,亞絲菲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不只如此,殺人二字聽起來莫名地真實,讓亞絲菲開始對眼前的「人類」感到恐懼。
看着這雙失敗的靴子,亞絲菲羞恥地垂下目光。然而,莉狄斯的眼神卻很認真。她拿起靴子,用手指勾着,舉到眼前。
的確,莉狄斯使用道具的手法很有架式。
亞絲菲不禁眨了眨眼。
莉狄斯・凱爾維娜從那天起,就不再是眷族,而是以妹妹的身份,陪伴着不是神而是哥哥的荷米斯,應付他那些愚蠢的行爲。
對於莉狄斯的取笑,亞絲菲回答得很快。
「咦?」
亞絲菲吞了一口口水,戰戰兢兢地問:
孤苦無依的她,從那天起,就如字面所述得到了家人。
「哥哥說他對你『一見鍾情』。雖然他對我說『我喜歡你』,但『一見鍾情』聽起來不是更強烈嗎?」
「……你是什麼時候遇見那位上神的?」
「別擔心,荷米斯大人絕對不會對自己孩子的眷族下手,你大可放心。」
「那你要不要代替我當團長?」
她急忙想回到作業上,但莉狄斯第一次抬起頭來,看向了她。
「你都那樣發誓了,還在煩惱嗎?」
由於亞絲菲聰明伶俐,她忍不住這麼想。
「難得有機會,我好像有點團長的樣子了呢~」
「手停下來了,沒時間了哦?」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亞絲菲倒抽一口氣。
在地下祭壇,亞絲菲一時激動,忍不住大叫,但隨着時間經過,她冷靜下來,也產生了迷惘。她雖然聰明,卻等於沒有人生經驗。
莉狄斯微微笑着回答,亞絲菲一臉無法苟同的表情。
亞絲菲本以爲對方會像自己一樣,用亂七八糟的方式挖角,結果果不其然,真的是亂七八糟。隔着鐵柵欄進行交涉,這種事也太超乎常理了。
莉狄斯的視線前方,是亞絲菲仿造「英雄珀爾修斯的飛天涼鞋」——製作的普通靴子。
氣氛變得輕鬆起來,兩人一邊繼續做事,一邊聊了一會兒。
「我本來是盜賊啦。啊,我是在被荷米斯大人撿到之前就殺人了哦,順便一提。」
「……這樣不會有點奸詐嗎?」
「荷米斯……神一個人走了,不要緊嗎?」
荷米斯爲了「準備」而離開,「祕密基地」裏只剩下亞絲菲與莉狄斯。
「不要緊啦。真有個萬一,他可以解放神威解決一切。下界子民不敢對神動粗的——」
「你擁有那種技能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爲這雙靴子太厲害了。」
亞絲菲不知道莉狄斯的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但至少,她不曾爲飢餓所苦,也不曾被逼到必須靠蠻力搶奪什麼。
「……你爲什麼要那樣做?」
對於這麼一本正經的亞絲菲,莉狄斯不正經地回答:
「我也能理解哥哥爲什麼會對你一見鍾情。」
(……啊……)
莉狄斯又補充了一句:「而且……」
——所以小盜賊,你死在獄中之前要不要成爲我的眷族?
「咦?」
然後,她的脣瓣緩緩地浮現笑意。
「這、這怎麼可能!我是在領受『恩惠』之前製作這雙靴子的……」
「我有『鍊金』這種發展能力……也就是生產類的技能。雖然不是專家,不過金屬靴之類的,我可以附加各種效果哦。」
亞絲菲一邊繼續作業,一邊忽然抬起頭來,眼睛看向莉狄斯。
「!」
「我不知道……而且,這隻會造成我的困擾。」
只要有這雙靴子,就一定能成爲「賽特」的矚目焦點。這是神的保證。畢竟這是誰也沒見過的道具。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荷米斯對自己這種未成熟之人產生情慾,那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自己還是別當眷族比較好吧?
——你只願意跟盜賊的守護神締結契約?真可惜,多能神的事物也包含盜賊!
「我偷過很多東西,也殺過人。」
雖然能力值顯現後五感的敏銳度有所提升,不過就算扣除這點,透過眼鏡看到的視野依然很鮮明。
不過在荷米斯的建議下,亞絲菲半信半疑地專心製作道具。她翻閱先人留下的事典,或是怯怯地請教莉狄斯,看着設計圖反覆進行作業。
她向默默動手的眷族前輩問道:
莉狄斯對停下動作的亞絲菲繼續說:
「你明明還沒領受『恩惠』,卻能做出這麼厲害的道具。所以才說你『異常』。你今後一定能做出更厲害的東西,也能成爲更厲害的人。」
亞絲菲瞠目結舌。
她呆若木雞,視線落在失敗的靴子上。
莉狄斯輕快地說:
「只要去歐拉麗,你一定能成爲道具師『英雄』。」
「……我既無法成爲拯救衆人的救世主,也不想成爲。光是自己的事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莉狄斯破顏而笑。
「哈哈!跟我一樣,我們很合得來呢!」
之後,兩人繼續工作,不久後「那個」完成了。
那是由過去的亞絲菲製作的靴子,加上現在的亞絲菲與莉狄斯改良而成的一雙「魔法靴」。
莉狄斯將完成的靴子交給亞絲菲。
「那麼,首先就從『自己』開始拯救吧。」
她面露微笑,語氣溫柔地繼續說:
「你就成爲拯救公主的『珀耳修斯』吧。」
亞絲菲既無法回應,也無法點頭。
她只是細細體會這句話,收下了「英雄的靴子」。
🔥
她用力拉緊鞋帶,牢牢綁緊以免鬆開。
她用剛完成的靴子穩穩踏住地面。
取而代之地,她將原本穿的禮服皮鞋扔在地上。她想把鞋子擺整齊,但想到已經沒有人會責備她了,亞絲菲望着公主的鞋子半晌,然後收回了手。
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
「……」
她低頭看看腳邊。腳上穿的是用現成金屬做成的難看涼鞋。由於很難調整尺寸,因此她開了個洞,穿進堅韌的繩子,綁緊了勉強合腳。
亞絲菲這時才第一次知道,平時隨意進出的陽臺,竟然是這麼可怕的地方。
亞絲菲心想:「真的有夠倒黴。」預感到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面臨何種命運,不禁垂頭喪氣。
「沒關係。再見了,公主。」
牀鋪、梳妝檯、衣櫃、彎腿桌、燭臺與暗門……亞絲菲環顧着這間無論是好是壞都留下許多回憶的房間,嘆了一口氣。
她深吸一口帶有海潮味的空氣,過了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來。她反覆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來,亞絲菲嬌小的身體大幅搖晃。
「今後請多指教……只屬於我的英雄。」
她想伸手抓住憧憬,想擺脫這股沉重的壓力。
全身鏡彷彿在對亞絲菲如此訴說。
亞絲菲抬起頭,將視線移向遼闊的天空與搖曳的海面。
亞絲菲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深深嘆一口氣。
國王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是從城堡二樓的陽臺傳來的。
亞絲菲就是如此渴望。
頭頂是無邊無際的天空,眼前是無垠無涯的海洋。
踏上陽臺。
某處傳來大嗓門。
打開窗戶。
「——!!」
無意間,她環顧室內。
用來代替門閂的木材和桌子堵住的門,很快就會被撞開。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不過,應該可以稍微浮起來吧?』
她終於抵達欄杆,將手放在上面,感受到一股寒意。
這同時也是沉眠於亞絲菲心底的最後迷惘。
這雙鞋離實現人類至今無人能達成的夢想,還差得遠了。
就在亞絲菲即將被恐懼吞沒時。
說到亞絲菲映照在昂貴鏡子中的模樣。
「雖然我不清楚什麼英雄……但如果是『冒險者』,這樣就剛剛好」
房間裏只有亞絲菲一個人。
「亞、亞絲菲!? 你在做什麼!快住手啊啊啊!!」
她走在陽臺的白色地板上,走向欄杆。
全身鏡中的少女,有些寂寞地微笑了。
無論是腳上那雙奇怪的涼鞋,還是那身破破爛爛的打扮。
那聲音無庸置疑,正是那個可疑男神的聲音。
不過,如今兩者交融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天空與大海的界線。
亞絲菲眯起眼睛,彷彿能聽見前輩冒險者對她這麼說。
就像現在天空開始泛白,光明一定會照亮黑暗,讓一切暴露在陽光之下。
「……救!快點!!」
「…………呼——」
她慢慢走向扶手的邊緣,咬緊嘴脣。
亞絲菲更加緊張,全身冷汗直流,心跳聲在耳朵深處吵個不停。
她全身冷汗直流,好不容易纔站穩腳步。
「——亞絲菲!!」
現在的亞絲菲知道,不光是城內的人,就連城下鎮的亞爾特拿士兵們也都在仰望着自己。
她將單手握住的水色髮束,將訣別的長髮扔在了地上。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憧憬竟是如此沉重。
一步,又一步。
亞絲菲像是被窗外昏暗的天空吸引般,正要走出房間,最後被房間裏的全身鏡給攔住了。
亞絲菲用手束起頭髮,讓刀刃沿着有些刺痛的頭髮,一口氣往下拉。
因爲她已經決定好要伸向何方。
她用腳尖咚咚敲了敲地板,把腳塞進鞋子裏。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他在衆多士兵的保護下指着亞絲菲,大聲呼喊。
她看着腳邊的鞋子,嚥下一口唾液。
背後傳來門被撞破的聲音。
她一鼓作氣地割斷了頭髮。
不過那聲音被風吹散,傳進亞絲菲耳裏時已經變得很遙遠。
水平線變得昏暗,彷彿在暗示接下來的路途是一片黑暗。
她想起裏狄斯不負責任的這句話。
背後傳來粗暴的敲門聲。聲音越來越大,逐漸變成木材碎裂的聲音。衝進房間的士兵們打算破門而入。其中還夾雜着女性的呼喊聲。
好高,地面太遙遠了。正下方的前庭,以及往旁邊延伸的城門——所有景物都變得好渺小,讓她重新體會到自己究竟站在多高的地方。
冰冷的海風拂過亞絲菲的頭髮,海潮的氣味掠過鼻尖。
她追求着,追求到光是想象,就能將童話中的鞋子化爲實體。
都是因爲離別之際,利狄斯把禮服給割破了。他說這樣會妨礙飛行。長裙的裙襬變得很短,膝蓋都露出來了,側面還爲了方便活動而開了高衩。
亞絲菲調整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戰戰兢兢地從欄杆探出頭,俯視地面。
她邁開腳步。
說完,她拔出利狄斯交給她護身用的小刀。
——這樣真的好嗎?
時間差不多了,是時候做好覺悟了。
「啊————————!!在那最高樓層的,是亞絲菲公主殿下嗎——————!? 」
他們打算狙擊嗎?亞絲菲不知道。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裏狄斯說過,這雙鞋終究只是「未完成品」。
她已經不再有一絲猶豫。
抬頭一看,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鞋子左右兩側裝有白色羽毛。由於材料不足,只能做出小尺寸的翅膀,不過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產生浮力與升力。原理是藉由魔力量進行加速與減速,透過重心移動來轉換方向……亞絲菲在製作時,心裏一直想着「要是能這樣就好了」。
她已經跟莉狄斯分開了。莉狄斯只留下一句「等天空開始泛白時,我會發出信號」,就不知上哪去了。
她沒有時間練習操縱,因此只能直接上陣。
下方的人們似乎察覺到她的意圖,紛紛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衆多魔導士一齊舉起魔杖。
——挺能幹的嘛。
長髮被割斷,取而代之映照在全身鏡中的,是頭髮長度落在鎖骨附近,「不再是公主的亞絲菲」。
——你真的要以這副模樣,以這副悽慘的模樣離開嗎?
所以,亞絲菲做好了最後的覺悟。
這裏是「卡律布狄斯」的最高樓層,是長久以來禁錮自己的房間。
到時就完蛋了。
亞絲菲看見遙遠下方的前庭,出現一羣豆粒般大小的人影。恐怕是亞爾特拿的魔導士和魔術師們。樓下陽臺也有一羣人衝了出來。
她一直很憎恨的浪潮,以及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大海。
亞絲菲對自己說着毫無根據的話,咬了咬嘴脣,慢慢爬上欄杆。她站在欄杆上,緩緩伸直膝蓋,站了起來。
她彎下膝蓋,仰望天空。
過了一會兒,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緊張得要命,淚眼汪汪地抱怨:
追求着那片「天空」。
但是,光明一定會到來。
她吐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往前踏出一步。地毯的觸感莫名柔軟,輕飄飄的,讓她腳步不穩。明明只是在房間裏走動,卻覺得口乾舌燥,舌頭都快粘在嘴裏了。
既然如此,亞絲菲——就能飛。
人家正要下定決心耶!亞絲菲在心中咒罵。
所以,亞絲菲對鏡子笑了。
天空雖然仍被黑暗籠罩,但夜晚的氣息已逐漸淡去,開始透出早晨的色彩。看來在她與莉狄斯製作道具的期間,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是……」
「現在說這個好像太晚了,不過『誘餌』是我嗎……!? 說要帶我出去,結果竟然要我當誘餌,那個天神跟眷屬到底在想什麼啊……!!」
士兵們蜂擁而入。
母親發出悲痛的吶喊。
亞絲菲沒有回頭。
她背對一切,飛向天空。
她用力踢向扶手,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飄浮感只有一瞬間。
下一刻,她立刻開始墜落。
她劃破空氣,禮服的裙襬激烈地飄動,不斷向下墜落。
地面迅速逼近,甚至能看清人們驚慌失措的表情。這難道是走馬燈?是即將迎來死亡的強烈預感所展現的幻覺嗎?
腦中迴盪着自己的慘叫聲。
她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混亂、恐懼和絕望在亞絲菲的腦中激烈閃爍。
就連魔術師們也驚恐地發出驚呼。
島上所有人都目擊到公主以驚人的速度墜落。
所有人都領悟到她即將死去,就在這時——
只有亞絲菲仍在掙扎。
(——飛吧!)
她拼命在心中吶喊,彷彿要被絕望吞噬。
(——飛吧!)
「而是展翅高飛之人!!」
而是像曾經在那片天空展翅翱翔的「英雄」那樣。
一道影子劃過開始泛白的天空。
看着我啓程!!
「啊嗚!? 」
不光是捕獲系的魔法,其中還混雜了具有殺傷力的魔法。
「——我不是獻祭的公主。」
「——給我趕上!」
部下們連忙舉起魔杖,一齊發射魔法。
魔術師的矜持?羨慕?嫉妒?——我纔不管那麼多。
給我咬着手指乖乖看着吧!
(那、那、那、那羣人~~~~~~~~~~~~~~!? )
她聽見許多喊叫聲。
亞絲菲笨拙地判讀海風,拼命修正方向,繼續飛向船隻。
是因爲「飛翔」這個夙願被我搶先達成而感到屈辱嗎?還是嫉妒我這個在天空飛翔的囂張丫頭呢?
(——快飛起來!!)
聽到從海面船隻傳來的喊叫,亞絲菲再度在心中怒吼。
「——咦,等一下!怎麼已經出航了!? 」
「我們已經安全逃走了~~!再來就剩你了~~~~!這邊這邊~~~!」
亞絲菲橫眉豎眼,在心中大吼。
「這就是——『天空』!」
只要能飛離這座島,只要能逃離想喫掉公主的魔物大嘴。
這是任何人都曾經描繪過,人類不斷追求的夢想。
船隻已經加快速度,對即將墜落的亞絲菲不屑一顧。
她以撞上船尾欄杆的方式飛進船上,順勢在甲板上翻滾,撞進操舵室背面。
這是迪薩拉與艾爾塔娜都無法達成,前所未聞的偉業——「飛翔」。

翅膀鼓動,散發出白色光輝。
她從城堡越過城門,來到城鎮。
我是第一次體驗飛行,根本不可能好好閃避。
國王呆然地仰望。
「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船員們的臉龐越來越清晰。
「自由」的天空正在等着我!
她用嬌小的身體,盡情享受天空的感覺。
終於回過神來的魔導士團長大聲下令。
就在這時,我看見港口的另一頭,船隻在遙遠的海面上破浪前進。
亞絲菲被遼闊的天空所擁抱,如此吶喊。
那顆水珠乘着風,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風。
——還敢說「就剩你了」,一羣白癡!!
「喂~~~~!亞絲菲~~~~!!」
即使如此。
身體動不了,呼吸困難,視野模糊。即使如此——
「——啊啊。」
所以——!!
最後一發魔法彈擦過身體。
魔力已經快用完了,離船還有段距離。
安裝在鞋上的羽翼大大展開。
少女再次拍動「翅膀」,翱翔於天際。
欄杆發出沉悶聲響碎裂,操舵室的牆壁凹陷,碎片往四面八方飛散。
那陣風雖然冰冷又銳利,卻宛如來自天空的祝福。
淚水奪眶而出,沾溼臉頰。
(——飛起來吧!)
在前方等待我的,就是並非「不自由」的未來。
她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像墜落般滑翔,飛向船隻。
亞絲菲橫越島嶼,飛向島嶼的另一端。
「開、開火————!!」
王妃啞然地俯視。
「——————————————————————————————」
我被重力與離心力甩來甩去,很快就失速了。高度不斷下降,「未完成品」這個詞彙閃過我的腦海。
沿着主要道路飛行,前往港口的方向。
「給我趕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亞絲菲身上的時候,那個神與眷族巧妙地逃走了。
回應了她的吶喊。
那正是事前聽說過的,荷米斯他們的船。
整座島的時間都靜止了。
所以飛吧!飛得更高!飛得更遠!!
亞絲菲感受到風。
亞絲菲勉強躲掉艾爾娜的魔法攻擊,急速飛向港口!
天空。
她咬緊牙關,朝着遙遠的天空用力伸出手。
『翅膀』。
彷彿在呼應亞絲菲的意志,『英雄之鞋』如鳥兒般振翅飛翔。
飛得更高!飛得更遠!
這是她一直渴望的憧憬。
天空發出感嘆的嘆息。
船尾越來越近。
亞絲菲緊咬下脣,強烈地祈求。
她沒死,命還在。
亞絲菲將手伸到極限,用盡力氣大叫:
亞絲菲對天空的感動一瞬間被破壞殆盡,氣急敗壞地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抵達船上。僞裝船的甲板上,船員揮舞着大旗。這樣就不會因爲海面反光而看丟船隻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地面逐漸逼近,士兵們大聲呼喊,虛假的民衆遮住雙眼。
亞絲菲使出渾身解數,對着自己大吼。
不是祈禱,也不是向人求助。
島上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對「巨大的翅膀」。
一旦落入海中,她這副體力即將耗盡的身軀,恐怕會直接沉入海底。
在即將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亞絲菲的身體纏繞着升力,從士兵們的頭頂上滑翔而過——一口氣飛向高空。
「——給我趕上!」
她使出渾身解數重整態勢,下意識地,簡直就像火災現場的蠻力,將所有魔力灌注在靴子裏。
張大嘴巴仰望天空的國王、從欄杆探出身子的王妃、所有與魔法和魔道具相關的人們,全都看傻了眼,不發一語,只是仰望着那奇蹟。
父親扭曲的臉龐越來越近,母親瘋狂的吶喊越來越遠。
「——我……」
不是無力的公主流下眼淚。
亞絲菲的身體被衝擊力道彈開,摔在後部甲板上。
伴隨着驚人的衝撞聲,船隻激烈搖晃,水花高高濺起。
亞絲菲趴倒在甲板上,氣喘吁吁,忍受着全身的痛楚。
不過,她馬上讓身體翻了一圈,變成大字形。
她讓胸部上下起伏好幾次,睜大雙眼,仰望着一望無際的天空。
「……我還活着……」
剛纔那場決死的急速降落,就算摔死也不奇怪。
整艘船鴉雀無聲,不過只維持了片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掀起一陣足以讓船隻搖晃的歡呼聲。
陌生的船員們漲紅着臉,興奮地對嬌小的少女獻上讚美。
拍手、口哨,甚至還有朝其他方向發射的大炮轟鳴。
甲板瞬間被慶典般的喧鬧聲所籠罩。
這時,荷米斯與莉狄斯衝了出來,笑容滿面地送上祝福。
「「Congratulation!!」」
天神與眷屬的掌聲如雨落下。
亞絲菲從恍惚狀態轉爲嚴肅神情。
她慢慢起身,然後一個箭步。
成爲眷屬後變得強韌的身體很快就復活了。亞絲菲無言地站起來,高高舉起她的黃金右腳——
「——哼!!」
名爲『塞塔斯』的都市沉入海底,一夜之間便徹底毀滅。
「而天空是如此遼闊!」
然後又補上這麼一句。
戴上神所賜予的銀框眼鏡,擁有龐大知識的冒險者——既非公主也非祭品的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被【荷米斯眷族】的總部爽快地接納了。
——汝正是克服萬難的英雄。
她得到了英雄之鞋——「飛天鞋」。
「這樣啊。」
年幼的少女,朝着新世界邁出了一步。
原本就無需守護子民的『天秤魔物』,如今仍作爲無人的海底都市保留着其樣貌。
唯獨某位俊美的男神,對她如此說道。
不再是籠中鳥。
水平線彷彿在祝福她即將開始的故事般,耀眼奪目。
偉大的「稀世魔道具製作者」。
「我一定會在十年內完成這雙『飛天鞋』。」
——她擁宛如天空般睿智,如大海般深邃的靈感。
不再是爲他人而存在的道具。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後日談——
因爲黎明的光芒,開始從視野前方的水平線滲出。
由於她擁有超越能幹的萬能能力,因此她所承擔的辛勞也多不勝數。
——她正是偉大的道具使用者。
男神的這番宣言,也得到了諸神大會的一致認同。
沐浴在耀眼的晨光之中,少女喃喃自語。
重獲自由的少女對着晨曦展露笑顏。
她沒說出母親的名字,沒說出父親的名字,也沒說出故鄉的名字。
等出了迪薩拉海域,想必會前往位於北方的「英雄之都」。
不再是活祭品的公主。
「越過大海,乘着這陣風——大地正在等着我。」
將一切照得美麗動人的太陽光,灑落在亞絲菲的全身上下。
4
——萬能的她,有着堆積如山的辛勞。
荷米斯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亞絲菲之後——
烏諾姆王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他帶着王妃吉爾妮和少數部下,九死一生地逃出了『塞塔斯』。
她正是親手救出公主,成爲英雄的【萬能者】。
在沒能抓到祭品之後,亞爾特拿勢力爲了將『塞塔斯』打造成軍事要塞,轉而勸說烏諾姆王將『卡西歐佩亞』連接至『塞塔斯』。
全新的世界即將開始。
「真是清爽多了。」
她對着逐漸變小的「瑟塔斯」告別。
面對衆多吟遊詩人傳唱的讚美之歌,當事人卻一臉厭煩地說道。
「——再見了。」
只是眺望着島嶼,然後彷彿要擺脫過去般轉向前方,走向船頭。她按住被海風吹動的頭髮,用那雙水色眼眸注視前方——注視未來——
與那片大地相連的是無邊無際的蒼穹。
未知且壯闊的新世界。
那道光芒彷彿在邀請亞絲菲前往她一直渴望瞭解的海的另一端。
「我?我纔不是什麼英雄。
對準天神與眷屬的脛骨,使盡全力踢下去。
被狠狠踢了一腳的荷米斯和莉狄斯,臉朝下倒在甲板上,捂着小腿骨開始左右打滾,發出吵死人的哀號。
她如此宣言。
即便如此,曾經對大海感到畏懼,對天空充滿憧憬的少女,憑着不懈的努力和無盡的意志,在不久的將來,親手抓住了那份「憧憬」。
之後的發展自不必說。『卡西歐佩亞』停止運作,『利維坦的空殼』沒過多久便徹底消失。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只是一個——光是拯救自己就竭盡全力的苦命人。」
亞絲菲氣得滿臉通紅,大口喘着氣,從鼻子哼了一聲,像在看垃圾蟲似地瞥了一眼痛得打滾的兩人。『運送人』的船員們嚇得發抖,歡呼與祝福的喧鬧聲消失無蹤。
很簡單。
人們,就連衆神都如此讚頌她。
前進的方向是東北。
「亞絲菲的稱號?那當然是——【萬能者】啊。」
接下來少女所迎接的,是被主神和團長耍得團團轉的忙碌生活。
那是少女所不知道的陸地之海。
這記腳踢犀利得不像是剛升上Lv.1!就命名爲脛骨狩獵踢!!
她怎麼會知道?
亞絲菲完全不予理會,置身於波浪與風聲之中——只回頭看了一眼島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