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莉與八位眷屬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眷族編年史》 · 大森藤野 · 11.1萬 字

1
「我的伴侶(Odr)在哪呢?」
──又開始了。
奧它眼下有一股衝動,很想將他那有如岩石般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上。
「奧它。」
「不行。」
「……我什麼都還沒說喔。」
「就是不行。」
主神芙蕾雅氣呼呼地嘟起嘴巴,模樣宛若哪來的稚齡少女。反觀奧它則是一臉嚴肅地出言勸阻。
此處是聳立於迷宮都市歐拉麗中心處的摩天樓「巴別塔」最頂層。
唯獨登上頂點的【眷族】主神,纔有資格進出這個樓層。
這裏有着一整面能將歐拉麗一覽無遺、不存在任何接縫的巨型玻璃窗,覆滿整面牆壁的高級書櫃,地面鋪設着腳掌一踩就會陷入其中的絨毛地毯,牆上則掛着月亮和太陽的畫作,以及象徵蘋果樹的矮桌。
儘管傢俱數量相較於炫富的有錢人房間少上許多,但從其中製作精巧的各式飾品上,即可感受出房間主人具有不俗的品味。
奧它文風不動地站在美神的神室內,語氣沉穩地說:
「因爲您……又想要出外尋找『命運』,對吧?」
芙蕾雅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她就是想踏上沒有目的地的旅程,出外尋找方纔提到的伴侶(Odr)──一如字面所述,就是能夠相伴於她左右的對象。
對於向芙蕾雅發誓效忠、獻上一切敬意、崇拜以及愛的奧它等【芙蕾雅眷族】而言,自然是不願讓她隻身出外旅行。真要說來是會因此嚇昏過去。理由是倘若她那絕美的肌膚上出現任何一絲傷痕,奧它等人不僅會把自己視爲千古罪人,還會在與她相同的部位留下表面看似差不多、實則更爲嚴重的傷口。雖說奧它等人對芙蕾雅是過度保護,不過他們就是這麼鍾愛且珍惜芙蕾雅。
基於上述心情,奧它纔會出現這種反應。
奧它在平日裏總是表現得宛如僕人的楷模,現在卻罕見地像在發牢騷。
芙蕾雅原先瀟灑地坐在扶手椅上,此刻優雅地挑起單邊柳眉,表現出心中的不滿。
「交給我吧,我是那位大人的戰車。」
「──你這隻賤貓,注意你的措辭。」
入夜──
唯獨此時,奧它掩飾不了自己臉上那困惑的表情。
「……那件事啊。」
精靈赫定讓這場遲遲無法討論的會議得以進行下去。
一方是強調「個人」的力量,一方是透過「團體」互相彌補來發揮實力。
她那模樣恍若鬧彆扭的少女般惹人憐愛,甚至能深刻感受到僅聽衆神提過、被稱爲「反差」的獨有概念,即使奧它忍不住發出一聲「唔」也不足爲奇。
芙蕾雅依然不肯聽勸,拋下平日那種神聖的氣質,表現得有如率性而爲的仙精。
「……懇請您寬心。除此之外的要求,我們願意爲您鞠躬盡瘁……」
沒有血緣關係,卻由於同爲精靈族而容易被視爲搭檔的這兩人分別是赫格尼和赫定。
身爲武人的他露出這種神情,看在別人的眼裏簡直就像痛不欲生。
「不,上次我們甚至惹怒了敵對派系(洛基眷族)以外的精靈們,結果被對方修理一頓不是嗎?」
殘酷無比的【眷族】內鬥。
「你不必勉強加入話題,赫格尼。」
座位從右至左恰好依照出生順序的排序──分別是長男阿爾弗利克、二男杜華林、三男貝爾林和老麼格爾。
不過這就是都市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如此強大的獨門訣竅。
言歸正傳──
黑精靈赫格尼也加入戰局,情況越演越烈。
這裏既不是巴別塔的最頂層,也不是都市一隅的酒吧裏。
「所以這次也是同等規模的大戰囉。」
「記得是與黑暗派系全面開戰以來就不曾有過了。」
「距離上次的緊急召集已有多久了?」
在如此殺氣騰騰的圓桌上,赫定的嘆息空虛地迴盪其中。
*
他們發誓效忠的對象就只有主神(芙蕾雅)。
艾倫的稱號是【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
「我之前就提醒過了,那位大人的個性過於自由奔放。管她是多情還是什麼,即使得把她關進牢籠裏,也要設法讓她像個主神一樣乖乖待好。」
第一級冒險者們紛紛透過目光互相牽制着。
並且只求得到女神的寵愛。
前者有着褐色肌膚與接近淡紫色的銀色頭髮,後者則擁有晶瑩剔透的雪白皮膚和過肩的金色長髮。
「哼。」
「明明你就待在我的身邊,卻不肯理解我的心思。」
「就算你們如此不堪地起爭執也於事無補,眼下非得儘早想出對策不可。」
原因是圓桌會議的議題已經換成了「誰纔夠格勝任主神(芙蕾雅)的護衛」。
「你們只想把我關在鳥籠裏,與天界那些只想困住我的愚蠢諸神(男神們)是半斤八兩。」
「你們這羣單槍匹馬就一事無成的小矮子們,少給我在那邊耍威風。」
不僅是都市內,這個稱號可是響遍全世界,更是足以代表歐拉麗的Lv•6第一級冒險者。
不過奧它明白自己是個木訥的大塊頭,出現那種失了方寸的反應只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於是他透過鋼鐵般的自制力把持住了。
「就憑你這貨色,豈可干涉那位大人的自由。」
「大家的感情真好呢。」
儘管他的身高只有一百六十C(賽爾尺),卻擁有懾人的銳利眼神,身上還散發出天曉得他會做出何等暴力舉動的氛圍。那身黑色貓毛配上藍色眼睛的外表算得上是相貌堂堂,卻因爲氣質的關係令人難以親近。
「──是哪坨屎給我發出笑聲的。」
「就叫你別說話了,赫格尼。」
整個【眷族】爲了尋求女神的愛,並非利用切磋這種小兒科的手段,而是透過競爭,讓他們以遠超過其他派系的速度邁向更高的境界。一切都出於尋求女神寵愛之故。是芙蕾雅的神性(Charisma)造就如此現狀。
芙蕾雅明知此事卻沒有出面制止,甚至──
賈裏巴四兄弟的大哥冷靜地開口吐槽,卻被三位弟弟們當場堵住嘴巴。艾倫沒有多加理會,惡狠狠地瞪向奧它。
他們是賈裏巴四兄弟。
「那我得好好保養一下武器纔行。」
「畢竟……上次嚴重到差點與【洛基眷族】全面開戰。」
芙蕾雅曾經獨自一人在這廣大的歐拉麗裏閒晃,惹得奧它等人驚慌失措地四處找人。由於動員所有眷族成員的關係,因此導致其他眷族誤以爲此行動有詐,甚至與警戒的【洛基眷族】起衝突,最終差點鬧出全面戰爭的流血事件。
面對四名小人族怒眼圓睜散發出的強大殺氣,艾倫無所畏懼地放話:
「奧它,你是何時學會像這樣跟我說話的?」
坐在圓桌邊的貓人艾倫•傅洛摩率先開口。
「這一次……同樣不可能阻止得了芙蕾雅女神。若是限制她的自由,後果反而更嚴重。眼下最佳的方法,還是暗中保護芙蕾雅女神。」
「意思是宣告迷宮都市迎向黃昏終結的號角即將吹響……接下來要上演【眷族】之間的世紀大戰…………我、我的右手已在蠢蠢欲動……哼、哼哼哼哼哼……」
眉清目秀得就算說是深獲衆神寵愛也不爲過的赫定在拋出這句話後,堵得艾倫等人啞口無言,只能以咂嘴聲來代替回答,奧它則點頭同意。
換言之,就是芙蕾雅至今已不知發作過多少次的「老毛病」又犯了。
四胞胎不僅是與【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齊名的【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並且共有【炎金四戰士(Bringal)】這個稱號。
不顧同伴生死的力量──相較於以【勇者(Braver)】等偉大幹部們爲首,成員們上下一心的【洛基眷族】,兩者決定性的差異就在這裏。
笑着說出這句話。
搖身一變成爲不夜城的迷宮都市裏燈火通明,熱鬧非凡,有一羣人圍着一張巨大的圓桌而坐。
這樣的多情乍看之下是不知檢點,也能說是違背道德。不過這僅限於下界居民,是隻屬於人類的標準,看在衆神眼裏似乎算不上是缺德的行爲。
「奧它,你把我們找來有什麼事嗎?」
激憤提出反駁的是原先正在起內鬨的賈裏巴四兄弟。
奧它以有點過度恭敬的措辭如此說着──言下之意說穿了就是「您貴爲都市最強眷族的主神,請剋制自己的行爲」──這點似乎有順利傳達出去。芙蕾雅無言以對。
因此就算是共享相同神血的眷族,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必須剷除的對象。他們爲了讓自己成爲最有資格得到芙蕾雅寵愛的存在,更是每天不惜假藉訓練的名義展開「廝殺」。
他們的全名是赫格尼•拉格納爾與赫定•瑟蘭德。
艾倫等幹部們……不對,是名爲【芙蕾雅眷族】的這個組織,團員之間的交情絕對稱不上好,反倒是彼此之間常有嫌隙。
黑精靈揚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實際上只是笑容過於僵硬,外加口拙導致措辭亂七八糟──一旁的白精靈男子習以爲常地提出忠告。
因爲芙蕾雅明白自己很可能又會惹出類似的風波,因此僅將心中的不滿表現在臉上。
若用「迷宮都市雙巨頭」來形容這兩大派系在特徵上的對比,可說是再貼切不過了。
奧它渾厚的嗓音,讓艾倫等人露出銳利的眼神。
他們皆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並且都是擅長強力「魔法」與超絕戰技的「魔法劍士」,被衆神賦予的稱號分別是【黑精魔劍(Dainsleif)】跟【白精魔杖(Hildr slave)】,兩人甚至共同擁有「黑白騎士」的外號。
「嗯,甚至差點殺死【九魔姬(Nine Hell)】。」
這四股嗓音相同的說話聲,來自於艾倫對側的小人族四胞胎。
「「「閉嘴,阿爾弗利克。」」」
對於率先毛遂自薦的艾倫,其中一名小人族嗤之以鼻。
雖然他們只有Lv•5,不過戰鬥時的默契在迷宮都市裏可是首屈一指,強悍得足以顛覆小人族相較於其他種族的劣勢。他們四人的長相完全沒有分別,唯一的差異就只有瞳色不同。
奧它頭上的一隻山豬耳朵,彷彿走投無路似地彎了下來。
附帶一提,這位女王(芙蕾雅)本人在目睹此慘狀後,竟只是甜美一笑說了句「對不起喔♪」就想息事寧人(甚至差點就使出禁忌招式(吐舌裝可愛)),氣得洛基神直接朝芙蕾雅的頭頂賞了一記鐵拳。唯獨當時,就連奧它他們都沒上前阻止。
「……」
「哼、哼哼……如今正是凌駕於這種匹夫之勇的我展現忠義之時……我的思念絕不會輸給任何人,當然也包含你們這羣廢物在內……」
隨侍在房間角落的年輕女僕們也慌了手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可以理解爲何會忽然召集我們了。」
出席這場圓桌會議的成員們,正是【芙蕾雅眷族】引以爲傲的最強戰力。
包含艾倫在內的團員們立刻安靜下來,同時露出嚴肅又凝重的表情。
奧它其實隱約猜出了芙蕾雅的「真正心願」,儘管他感到五味雜陳,卻可以理解。但他還是忍不住想阻止。奧它很想尊重芙蕾雅的意志,卻又擔心她的安危,上述兩種心情迫使奧它陷入名爲進退兩難的窘境。
「……」
「換作是往常,我絕不會犯下這種錯誤。但是鑑於芙蕾雅女神您準備提出的要求,爲了您的安全起見,我等不得不提出諫言。」
她板起表情將臉撇開,抬起一隻手往側面一揮。
「召集各位的理由只有一個……與芙蕾雅女神有關。」
他開宗明義地說出今天的議題。
奧它環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之後,緩緩地開口。
代表美麗的女神絕對不甘於單一的愛。不對,縱使有無數的愛也滿足不了她。
此處是唯獨幹部才準進入的圓桌之間。
而是【芙蕾雅眷族】位於都市第五區的根據地•「戰場原野(Fólkvangr)」。
「你退下吧。」
看着瞬間發出殺氣的貓人,賈裏巴四兄弟忍不住出言取笑。
「野貓也敢自稱戰車,簡直是太可笑了。」
「喂,別說了,你這樣會害討論無法進行的,杜華林。」
「你這隻家畜哪是什麼戰車,給我去拖犁耕田啦。」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貝爾林。」
「那位大人只不過摸一摸你的喉嚨就成天發情,真是一隻好色貓。」
「就叫你住口了,格爾。」
「「「所以我才受不了生性低賤的畜牲。」」」
「你們通通給我閉嘴──!!」
──更正,是四兄弟裏的三位弟弟出言不遜,長男則是拚命制止。
阿爾弗利克•賈裏巴是四兄弟裏唯一的可憐蟲,只因爲早了幾秒從母親的肚子裏出來,就被迫得負責管教這羣粗暴的弟弟們。
阿爾弗利克氣得破口大罵,甚至快要哭出來了,但其他成員完全沒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因爲對奧它等人而言,這只不過是家常便飯。
這可說是一場只要有誰再稍微火上加油,就會大打出手的圓桌會議。
眼見會議遲遲得不出結論,奧它緩緩地開口:
「……照此情況看來,最適合擔此重任的人仍是我。」
「「「啥?」」」
現場氣氛瞬間凝結。
衆人很有默契地同時將目光射向奧它。
「你這頭臭野豬不要太超過喔,別給我擺架子霸佔在那位大人的身邊。」
「你這樣的大塊頭是要如何暗中保護啦,真是個肌肉腦。」
這就是與大海互爲對比的存在──大漠。
視野遠方那搖曳於熱氣之中的岩石荒地,究竟是真實的景色?還是虛假的海市蜃樓?
「別怪我向老神(烏拉諾斯)說出你做過的骯髒事喔?」
以薄紗遮住下半張臉的女僕前來提醒芙蕾雅回船艙內避暑,但芙蕾雅舉起一隻手婉拒了。
波夫曼走進酒吧後,窺見芙蕾雅深藏在帽兜下的絕世美貌時,先是僵硬地嚥下口水。
我們的女王•芙蕾雅正站在迷宮都市引以爲傲的巨大城牆外,悠然自得地如此喃喃自語。
「我究竟該前往西邊?東邊?還是南邊或北邊呢……?欸,你們覺得哪裏比較好?」
「反正只要別在歐拉麗裏引起騷動就好了吧?」
艾倫等人自然對被主神(芙蕾雅)任命爲貼身隨從的野豬人有諸多不滿。
船隻航行於「海洋」上。
這是商界之中相當有名的格言。
「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悲耶,赫格尼。另外還有肌肉腦奧它。」
「但這的確是我所不知道的下界景色。看來決定朝着東南方前進是正確的選擇吧?」
頭戴帽兜、穿着長袍的芙蕾雅,喊住正準備前往歐拉麗的旅人們。
見到洛伊曼嚇得臉色刷白,芙蕾雅笑臉盈盈地提出一個交換條件。
「光是能親眼見到藉由神力以及絕美容貌轟動下界的芙蕾雅女神,就是上蒼對我的莫大恩澤,如今甚至還能陪伴在您左右,我簡直是太幸運了!相信是保佑商人的神明特別眷顧我吧!」
女神決定前往那片至今未曾造訪過的祕境,迎接她的是沿着地平線無盡延伸的廣大沙漠。
爲的就是獲得援助女神踏上旅程的「殊榮」。
無論是他的名字或身材,都讓人不禁聯想起洛伊曼公會長,不過他的體格比起洛伊曼整個大上一圈。他有着小麥色皮膚和濃密的黑色鬍子,頭上綁着特本頭巾,模樣完全就是道地的沙漠之民。
面對無良同伴們毫不留情的詆譭,奧它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
假如不考慮酷暑以及極度乾燥的空氣,這確實是一片賞心悅目的風景。不過一想到是在船上眺望這片壯觀的沙漠世界,就令人不禁想笑。
*
恍若山脈綿延不絕的沙丘。
北方是比歐山地。
即使隔着長袍,但無論是駕駛馬車從旁經過的商人、一身旅行裝束的旅人們和亞人吟遊詩人,似乎依然能感受到芙蕾雅的風采而微微愣住,於是紛紛伸手指着各自所推薦的方向。
即使赤手空拳也能化身成殺人兇器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替手指拉筋,發出聲響。
就只是芙蕾雅在即將進入凱奧斯沙漠之前的城鎮裏,碰巧遇見波夫曼罷了。
隨侍在芙蕾雅身邊的女性團員•赫倫前來報告後,奧它等人同時扭頭看去。
他毛遂自薦表示願意「無償」擔任嚮導,來幫尚未決定目的地的芙蕾雅帶路。
以白色石頭砌成的街道,恍若橋墩般在草原間延伸而去。嫩芽的芳香以及美麗的花瓣如同夾道歡迎似地飛舞於天地間。
此處是一片黃褐色的「砂海」。
這名男性人類有着壯碩的體格。
沒錯──唯有自己的拳頭纔有辦法迫使他們閉嘴。
望着眼前無盡延伸的景色,她嫵媚地眯起眼睛。
不過身爲武人的他,自知在口舌方面贏不了艾倫等人。
當他猜出芙蕾雅的真實真分之際,便立刻衝上前來。
看在一般正常人的眼裏,想必是相當詭異的光景。
好幾道目光相互交錯。
與強大的【眷族】攀上關係,在各方面都會相當有利。
目前正值初春時節,想必此刻,就連掌管春天的女神也欣喜祝福芙蕾雅有段美好的旅程。
奧它的忍耐力有限,同樣也是會動怒的,他這個人並沒有如此寬宏大量。
其名爲「凱奧斯沙漠」。
「您言重了!本人波夫曼•法茲爾只是一介商人,願爲女神大人效犬馬之勞!還請您儘管吩咐!」
芙蕾雅眼前是一片如大海般遼闊的草原。
況且對方還是「世界中心」迷宮都市(歐拉麗)的最強眷族,這份人情能得到的回饋更是難以估算。
──一座座被歷史淡忘的遺蹟,絕對可以爲您帶來「未知」的體驗。
波夫曼應當只是想拍馬屁,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番過度誇飾的話語,芙蕾雅聞言差點笑出聲來。說起歐拉麗的商人之神,率先聯想到的就是某位臉上總會掛着笑容、卻讓人摸不透心思的花美男神(荷米斯)。
──因爲絲路而繁榮的市集,將會有如千年王國那般盛大迎接您的到訪。
芙蕾雅從位於大陸西側邊境的歐拉麗──曾被稱爲世界的盡頭──朝着東南方前進。
西方是通往海洋的汽水湖。
2
一名男子走了過來。
──這個時期應該可以看見直通天際的罕見瀑布。
有機會像這樣賣人情給【芙蕾雅眷族】,甚至退一步來說,光是能讓那位鼎鼎大名的美神芙蕾雅記住自己的名字,以一名商人來說便等於是得到莫大的利益。
「奧它等人是有從沙漠迷園找來各種與沙漠相關的禮物給我……但是親眼見到的感覺終究不太一樣。」
「別害這裏變熱啦,肌肉腦。」
「像這樣欣賞外界的景色也讓人覺得很美呢……呵呵,難不成我現在感到相當興奮嗎?」
如果能與芙蕾雅建立人脈,即使負擔這趟隨興之旅的一切花費,也依然十分划算。
南側邊疆是尚未開拓完畢的祕境。
而且是比起其他蜂擁而至的商人們,更快舉手上前爭取。
「居然有這種航行在沙漠上的船隻,真是新鮮得令人嘖嘖稱奇。」
「確實是讓人備感新鮮。至少我萬萬沒料到,能夠在歐拉麗以外的地方碰上這等新奇事物。」
像是坐在船舷上緣似地倚靠在上面,從這艘單獨行進於沙漠中的船隻上,眺望這片遼闊的沙漠世界。
自稱波夫曼的該名商人,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舉止挑逗地慢慢走向不知所措而十分緊張的洛伊曼•馬迪爾,在洛伊曼即將被勾起慾火時輕聲細語說:
所有人彷彿化成石像般,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就算是平日裏嚴禁【眷族】離開歐拉麗的公會長,唯獨此刻宛如即將迎來世界末日般面如死灰,無奈地點頭接受提議。
對於位居大陸中央的各國而言,這裏是盤據在西南遠方的砂海地帶。
「哼哼哼……的肌肉腦。」
面對幫忙張羅這趟旅行的嚮導,芙蕾雅開口說出心中的感受。
「那麼,我的伴侶(Odr)會在哪裏呢?」
「芙蕾雅女神,您對這趟沙漠航行之旅還滿意嗎?」
子民們像是在讚頌女神般,謳歌着各自所指的方向。芙蕾雅聽了不禁露出微笑。
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是因爲身爲團長就必須默默承受團員們的怨言。
雖然波夫曼提到陪伴二字,但芙蕾雅並沒有聘僱他陪同自己一起踏上旅程。
除了買賣材料、設備和武器之外,也可以委託對方幫忙處理需要動粗才能夠擺平的麻煩事。
兩根桅杆高高伸向天際,鼓起的白色船帆捕捉着吹來的西風。
應當存在於海上的船隻竟然在沙漠上航行。
──只要越過艱險的山谷,即可抵達壯闊程度不輸地下城的稀世湖泊。
芙蕾雅眯起雙眼,沐浴在乾燥的陣風之中。
「比起一般的王親國戚,倒不如去討好實力強大的眷族。」
東方是前往大陸中央的陸路。
不久之前,芙蕾雅突然闖入公會本部的公會長辦公室裏。
「……………………」
「別用身體以外的部分來搞笑啦,肌肉腦。」
船隻從無止盡的細沙地毯上捲起飛沙,化成沙塵,吸入蒼穹之中。
即使明知這番話是在嘲諷自己的行爲,率性而爲的女神仍憑着直覺邁步前行。
目前她位於「甲板」上。
船身是由木頭和金屬組成,尺寸屬於中型船隻,乘船人數少說超過五十人。
在迷宮都市(歐拉麗)無法比擬的耀眼陽光之中,芙蕾雅如此喃喃自語。
──看來這羣第一級冒險者們(男人們)真的是不行了。
少女(赫倫)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暗自如此心想。
「不知廉恥的肌肉腦。」
當緊繃至極限的氣氛即將斷裂開戰之際──
船首發出陣陣聲響,正雄糾糾氣昂昂地撥開「海洋」前行。
這艘船並非航行在碧藍色的汪洋上。
可是──
「「「什麼!?」」」
臉上笑容絕美得足以魅惑衆生的她,終究是一名魔女。按照她熟知都市重要官員的把柄一事來看,她簡直就像是一道能穿過任何隙縫的風。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當成是你受到迷惑才放我出城喔?」
「那個……芙蕾雅女神留下一封信之後就出門去了……」
甚至能讓一介商人(波夫曼)不顧一切地付出到這種地步,可想而知,芙蕾雅的大名早已從歐拉麗傳遍全世界了。
「波夫曼,我是爲了打發時間纔來到這片沙漠,看上你完全是賞識你的才華。既然你接下這份工作,就得設法令我滿意。」
「這是當然,芙蕾雅女神!請您儘管把事情交給此沙漠第一富豪的波夫曼我即可!」
「那麼,我想先去看看這附近有最多孩子們出入的場所。」
「遵旨領命!嘟呵呵!」
先撇開他總愛說大話的品性不提,女神(芙蕾雅)的確一眼就看出波夫曼是個相當有才華的商人。但缺點是他的說話方式和笑聲莫名令人火大。
總之,芙蕾雅的心中充滿期待。
她甚至因爲沉浸在沙漠的美景裏,臉上浮現出有別於迷宮都市(歐拉麗)女王身分的笑容。
看著「美神」那恍若清純少女般的微笑,就連波夫曼有時都會忘記自己只是眼前這名女性的僕人,忍不住看癡了。
「對了,記得這艘船是魔法大國(亞爾特拿)製造的吧?」
「啊!?是、是的!」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終於回過神來的波夫曼高聲開口解釋。
「這艘船叫做『砂海之船(Desert ship)』!是近年來才從該國引進至凱奧斯沙漠的上等載具!」
波夫曼得意洋洋地針對這艘航行於沙漠上的船隻進行說明。
除了歐拉麗以外,魔法大國(亞爾特拿)也是世界的其中一大「勢力」,他們打造的這艘船可說是巨型魔道具(magic item)。
這是經由幾十名魔術師(mage)之手才製造出來、世上第一艘「沙漠專用」的船隻。
「這艘船的動力呢?瞧它已經越過這麼多砂丘,不可能只光靠風力航行吧?」
船隻恰好纔剛駛過一座頗爲陡峭的砂丘。
相較於乘風破浪的一般船隻明顯不同。
芙蕾雅提問後,波夫曼指着甲板的正下方。
雙手抓住船舷上緣的波夫曼相當驚慌。
這片凱奧斯沙漠同樣也不例外。
「是一股不受歡迎的『聲音』。」
「──他們似乎已經追上來了。」
「啥?」
對於貿易商人來說,能航行於大漠中的「砂海之船(Desert ship)」便是首選。
女神淡然地開口。
它具有與黃沙相同顏色的表皮,以及蠕動方式會讓令人出現生理排斥反應的巨大身軀。
「啥?」
「我爲您準備的這套衣服,真是十分適合您!」
說穿了就是想被芙蕾雅請進閨房裏。
那就絕對是怪物在作祟。
魔導士和魔術師(mage)都有着很強烈的選民思想,甚至揚言「魔法代表一切」。
儘管這是沒有「魔力」就無法運作,並非任誰都能夠使用的道具,但至少有可能成爲沙漠地帶全新的代步手段之一。爲了避免讓迷宮都市專美於前,包含魔法大國(亞爾特拿)在內,各個國家與都市都拚盡全力在發展。
怪物死前的慘叫被血液大量噴濺的聲音掩蓋過去。
「快、快把船掉銅────!!快啊!!」
雖然駕船在沙漠進行貿易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但是把沙漠替換成「海洋」就沒有任何奇怪之處了。
既然這股聲音出現在沒有沙塵暴肆虐、比風平浪靜的海洋更寂靜的沙漠之中──
感覺能從此船聽見出自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的堅持。
看着搓揉雙手到簡直快把掌紋磨平的波夫曼,儘管芙蕾雅三兩下便識破他只是誇大其辭,但也明白這段話所言不假。
這時──
「沙漠蠕蟲」是行進於地底之中的生物,在偵測到獵物時纔會竄出地表。
女神以這身性感裝扮亮相,一站上甲板,很快就吸引住所有船員的目光。
再加上一件遮住她窈窕身材的黑色薄紗裙,上頭多處用圓型鈕釦固定。
船隻側面有如地雷引爆般噴灑出大量沙塵,隨即從地底竄出一隻巨大的「蠕蟲」。
自從歐拉麗引以爲豪的魔石商品在市面流通後,基於實用性的關係,如今已是衆所周知、最常爲人所使用的道具,不過這艘「砂海之船(Desert ship)」也是非常出色的發明。
所以芙蕾雅對此早已進入達觀的境界,不會做出任何不滿的反應。
反觀波夫曼就完全不掩飾他那好色的眼神。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整個凱奧斯沙漠圈都這麼做。這片土地不同於大人您所居住的歐拉麗,是個既荒涼又殘酷的沙漠世界,因此這裏是認可奴隸制度的。」
彷彿接續芙蕾雅的話語般,「沙漠蠕蟲」的頭部瞬間被砍飛出去。
波夫曼和船員們有如時間暫停般停下動作。
「嘎────!?」
放眼望去,一整片的沙漠世界完全看不到其他砂船。
畢竟是身爲「美神」的芙蕾雅站在這裏,理所當然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如今她也不禁擔心起再這樣下去,難保舵手會一不小心沒把船控制好。
冒犯女神之人慘死路邊的神祕事件層出不窮,因此歐拉麗境內可說是無人敢冒犯芙蕾雅。
這並不是放棄求生的宣言。
「你的商會也有在使喚奴隸嗎?」
「呵呵,芙蕾雅女神,好歹我也爲您支出了不少旅費。待您達成旅行目標的那一刻,希望可以承蒙您的『寵愛』……」
畢竟就算發明如此驚人的魔道具(magic item),他們也只是從划槳變成被人榨取「魔力」罷了。
「凱奧斯沙漠雖大,但擁有『砂海之船(Desert ship)』的商會卻屈指可數!因此要說有誰能夠保證芙蕾雅女神您有段舒適的旅行,敝人的法茲爾商會可說是再適任不過了!」
(生性好色又貪婪,即使保有最低限度的品性,還是讓人大意不得……就某種角度上而言,他比誰都更像個商人。)
纔看見它橫切過巨蟲的身體,這場騷動就已經落幕了。
以遮蔽豔陽的沙漠用服裝而言是頗爲不妥,但也只需再加上一件外套即可。而且衆神的外觀原則上不會改變,自然也就不會曬黑。
「嘟呵呵……」
另一方面,對於受奴役的奴隸們來說,生活還是同樣辛苦。
芙蕾雅站在呆立於原地的波夫曼等人旁邊,露出微笑,繼續把剛纔那句話說完。
在遠方那羣騎乘駱駝的商人們驚慌失措地連忙逃命之際,儘管波夫曼一時咬到舌頭,仍聲嘶力竭地下達指令。
基於長途旅行的關係,這套新衣服也是波夫曼提供的。
不過這個人就是話多,而且經常說出想賣人情的發言。
「美神」們對於這類低俗之人完全不感興趣,只會把他們當成空氣看待。
恐怕怪物很快就會用它的血盆大口咬碎桅杆,當場把船攔腰截斷。
先撇開能在商界一飛沖天不提,倘若有幸與「美神」同牀共枕,在下界裏可是最頂級的榮耀和歡愉。
她以極其自然的動作,輕輕撥開耳朵旁的頭髮。
完全被怪物殺得措手不及。未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敵人。敵我雙方過於接近。
「……」
低頭盯上獵物的這隻龐然大物,身體幾乎已能接觸到這艘「砂海之船(Desert ship)」。
那不可能是砂海的風沙聲或鳥鳴聲。
無「魔力」者沒有資格駕馭這艘船。
「它仰賴『魔力』運作。船艙底部有三十名以上的奴隸,由他們源源不絕地提供魔力來讓船產生動力。船是藉由『魔力』來運行,確實很符合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的風格!」
她身上穿著白色短袖上衣、遮陽用的紅色帽兜與腰布。
能看見八道人影。
就算散盡家產,也想與女神共度一夜春宵。
剛纔出現一道足以將陽光反射回去的銀色軌跡。
自古經由「大穴」進出地表的怪獸們,其版圖早已擴及陸海空等各種領域。
該說他忠於慾望嗎?明顯是滿腦子只想受到「恩寵」。
芙蕾雅聽見的「異音」,就是它鑽過沙子的聲響。
「不必掉頭了。」
海路在貿易裏被視爲珍寶──原因是運送大量貨物的船隻都會利用海路──以這個角度來考量,擁有「航行於沙漠間之船隻」的人能夠飛黃騰達也非常合理。畢竟歷史足以證明船隻在貿易裏所佔的地位。
「忘了詳細問你一件事,你商會的業務主要是貿易嗎?」
芙蕾雅在對此感到無奈的同時,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此生物身上不存在能稱爲臉部的部位,位於頭部的就只有圓形的巨嘴和醜陋的利牙。
魔法大國(亞爾特拿)完全奉行「魔法至上主義」。
在甲板上警戒的護衛們臉色蒼白地控制船上大炮,或是準備發動「魔法」,不過已經太遲了。傳令兵催促奴隸們提供大量「魔力」來幫船隻加速,但也同樣已失去先機。
芙蕾雅用她那銀色的神之眼看穿波夫曼的本性,與其他「美神」一樣是「興致缺缺」。
在波夫曼目瞪口呆地尚未進入狀況之際,唯獨女神能聽見的「異音」正朝着這裏逼近。
這種人可說是多不勝數。
「看來魔法大國(亞爾特拿)也不能小覷……」
「儘管很可惜──」
怪獸噴出鮮血的同時,身體也慢慢倒下。承受不住龐然大物的無數砂礫隨之撼動,接着飛揚至空中捲起沙塵,同時傳來一陣巨響。
由於芙蕾雅深知自己的肉體和心靈有着何等「價值」,因此就算面對這種色慾薰心的眼神也不會感到不悅。反倒有如事不關己地心想「幸好奧它等人不在這裏」。
她閉上眼睛如此提醒。
他乍看下是有非常理性地自我約束,可是那雙眼睛直盯着芙蕾雅,不停來回遊走。
畢竟這裏並不存在大浪和渦流。
反倒是被喻爲冒險者之都,卻禁止奴隸買賣的歐拉麗才比較特殊。雖說歐拉麗相較於其他國家或都市,有著「公會」這種對於管理【眷族】更爲徹底的背景,不過主要理由是都市的創立神(烏拉諾斯)和協助他的諸神都抱持相同想法。
波夫曼以近乎視奸的方式,隔着薄紗裙觀察芙蕾雅那雙完美到簡直不像是會存在於這世上的美腿。
所以擁有「砂海之船(Desert ship)」的人應該相當稀少。
不管是當地居民都仰賴「魔法」來維持生活,或一半以上的居民皆來自精靈族,這些都足以顯示他們的理念──但也基於這個原因,該國單方面地將擁有諸多強大魔導士的歐拉麗視爲眼中釘──
原來如此,芙蕾雅也認爲這很有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的「風格」。
「那是『沙漠蠕蟲』!?而且非常巨大!」
遠處那一粒粒的黑點,想來是乘坐駱駝的旅行商人。
「好像有什麼聲音。」
「………………啊?」
並且──
「不愧是芙蕾雅女神!您一眼就看穿真相的洞察力,真叫人佩服啊!您說的對,最早引進這艘『砂海之船(Desert ship)』的就是我家商會,負責這片沙漠一部分的貿易!」
芙蕾雅只不過是隨口一問,波夫曼就打開話匣子似地開始賣力解釋。
波夫曼解釋:船艙底部有設置多個水晶球,當人把雙手放在上面,就可以注入「魔力」。不同於透過划槳來行駛的軍艦(Trireme),而是一艘所謂的魔船(Magianaus)。
芙蕾雅雖身爲神,但沒有任何想批評此舉不人道的意思;可是波夫曼明白歐拉麗不存在「奴隸制度」,因此在此事的應答上特別謹慎。
假如那羣自詡是芙蕾雅親衛隊的隨從們站在這裏,一定會立刻把那些眼神猥瑣之人當場殺得片甲不留,並且直接毀了這艘船。波夫曼真的非常走運。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其他女神的嫉妒、妒火以及妒意。
身爲「美神」,這類煩惱,或者該說「不如意之事」總會如影隨形。
爲了讓歐拉麗成爲「英雄」誕生的「應許之地」,衆神對於不正當的法制都十分排斥。
在漫天沙塵的另一頭──
單就這點,波夫曼算得上是頗有實力的商人。
在下界,除了凱奧斯沙漠以外,也有許多區域的奴隸文化是根深蒂固。
分別是四名小人族、兩名精靈、肩上扛着大劍的武人。
還有以飛快的身手斬下怪獸首級的貓人。
其英姿確實稱得上是從醜惡的怪物手中保護女神的戰士們。
「……!!」
波夫曼瞄了一眼面對怪物的襲擊完全不爲所動、處之泰然的芙蕾雅,臉色瞬間僵住了。
原先那雙色眯眯的眼睛中,如今滿溢着恐懼。
他直到此時此刻才終於想起,站在眼前的這位女神究竟是何等存在,更是率領最強眷族、代表愛情與戰爭的女神。
同時他也驚覺自己剛纔是何等失禮,擔心會被處以極刑而嚇出一身冷汗。
不光是波夫曼,置身在多道驚恐眼神之中的芙蕾雅,僅是平淡地拋出一句「出發吧」。
語氣輕鬆地催促船隻啓航。
船員們像是解除時間暫停般渾身一抖,連忙遵從女神的神意。
船隻就此遠離怪獸的屍骸,沿着砂海往前航行。
「終於追上您了……」
在平常的打扮上多加了一件帽兜外套的艾倫,瀟灑地揮舞着手中的銀色長槍。
因爲主人過於自由奔放而心煩氣躁發出的咂嘴聲,乘着熾熱乾燥的風飄向遠方。
在他把沾黏在槍上的怪獸血液甩掉之際,奧它開口:
「走吧。」
無須等他如此下令,賈裏巴四兄弟、赫格尼、赫定以及艾倫都已衝了出去。
速度之快讓原先準備避難的商人們都誤以爲這只是一場白日夢,一行八人只留下踩過沙漠隱約掀起的塵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失去蹤影。
女神的眷屬們爲了避免追丟主人,拔腿追趕那艘逐漸遠去的船隻。
*
這裏很可能是當地最繁華的大街,明明道路十分寬敞,沿途的路面卻被許多露天商店擠滿了。
頸部的項圈上還牽着一條生鏽的鐵煉。
若要舉出這裏與海港之間的差異,就是現場沒有海潮的氣味,並且爲了避免身體被熾熱的陽光直曬,沒什麼人讓肌膚暴露在外。絕大多數都穿着強調透氣而剪裁較爲寬鬆的衣物。
一陣不同於先前的喧囂聲響徹市集。
往前方望去,正是位於此城鎮中心的一大片綠洲。
周圍船隻正忙碌地卸貨,接連運往其他地方。
現場彷彿與這句話同步般變得更爲吵雜。
那不是僅憑賣身、隨機擄人等方式能一口氣「進到貨」的數量。
儘管同樣豔陽高照,此處卻有着不同於歐拉麗的活力。
「如今才終於感受到這裏是真的非常乾燥呢。」
相信「公會」對此是十分得意吧──芙蕾雅反射性地冒出以上感想後,忽然間眯起雙眼。
商業國(伊斯拉藩)與「里歐德市」都位於西凱奧斯沙漠。
「……波夫曼,那羣奴隸是……?」
「戰爭啊。」
「這裏的『港口』如此完善,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嗎?」
其中最爲醒目的,就是那棟刻意加上圓形屋頂的巨型豪宅。
巨大的「尼雷河」縱貫凱奧斯沙漠的中央,將這片沙漠分成東西兩側。
即使芙蕾雅穿戴着帽兜與外套,但注意到她的每一個人還是會忍不住停下腳步,不分男女老少都被她奪去目光。芙蕾雅卻彷彿早已熟悉這裏似地,帶着波夫曼與貼身隨從悠然自得地從港口通道的正中央穿過。
「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
「您誤會了,絕無此事!再怎麼說也沒人敢壞了周遭一帶的秩序!不過……」
與此同時,芙蕾雅多少料到波夫曼即將說出的答案。
「相傳『瓦爾沙』近年來將強大的傭兵系【眷族】引進軍部,然後單方面對鄰國的『夏爾扎德』宣戰……」
光是見到這裏設有「砂海之船(Desert ship)」專用的港口時,芙蕾雅就已經料到當地相當繁榮。畢竟魔法大國(亞爾特拿)的這項發明尚未普及於沙漠世界,此處卻已看出它的實用性,不惜針對這方面大量投資,想來當真一如波夫曼所言,是商人們的重要據點。
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有人摻雜着悲觀的神色,有人更是顯露出絕望之情,而且許多人身上都有着紅黑色的瘀傷。
芙蕾雅的喃喃自語被港口的喧囂聲給蓋過,但波夫曼仍不敢怠慢地表示關切,不過芙蕾雅只回了一句「你不必在意」。
就算太陽打西邊升起,光憑一艘船也不可能甩掉奧它等人,所以他們想必是躲藏在「附近」,而且是待在能隨時保護芙蕾雅安危的位置。
「其實西凱奧斯沙漠這裏正爆發『戰爭』……」
雖然芙蕾雅並未對眼前的景象產生喫驚或排斥之類的情感,卻不由得心生疑問。
一行人走在法茲爾商會私有倉庫區的同時,緊跟在芙蕾雅斜後方的波夫曼開始介紹這座都市。
迎接芙蕾雅的是一座大型市集。
「啊~還真是說人人到呢。」
「看人數似乎相當多,難道這裏經常發生『狩獵人類』的事?」
穿過與港口相鄰的倉庫區後,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這裏的人事物確實都非常活絡,叫人百看不厭呢。」
「您說了什麼嗎?芙蕾雅女神。」
「是的,位於商業國(伊斯拉藩)北側的『夏爾扎德』王國,正遭受東側的『瓦爾沙』國攻打。」
能看見和波夫曼同樣頭戴特本頭巾的人族,以及擺攤的亞人正忙着收下法利貨幣,並將商品遞給客人。
四處不見奧它等人的身影。
附帶一提,芙蕾雅並沒有向他解釋自己的「尋求之物」是指伴侶(Odr)。
「喔~……怪不得這裏被稱爲『商人之城』。」
「相信奧它他們已經潛入這座城鎮了……」
「是的,他們被『瓦爾沙』打得潰不成軍,王都瞬間淪陷,國內也慘遭蹂躪……」
「如您所見,各式各樣的人事物都聚集在這座城市裏。」
對於語氣莫名得意的波夫曼,芙蕾雅只把這段話當成是哪來的耳邊風,逕自向前走去。
「嗯~……意思是有國家被滅,因而形成容易出現奴隸的環境。」
她優雅地走在街上,左右張望欣賞着周圍的景色,盡情享受沙漠的異國風情。
市內詭異的氛圍以及大量的奴隸。
這裏更加雜亂、激烈且充滿野性。
「不光是異國商品──還包含奴隸在內。」
沿途能看見戴着面紗的精靈在接受點餐後,將彷彿魔法砂的辛香料撒入燉煮肉乾的濃湯裏。一旁有小人族從冷卻的水壺裏舀起一杓冰水,故意當着顧客的面津津有味地大口喝下。還有正在把鮮魚製成串燒的獸人青年。那些魚很可能是利用市區內的一大片綠洲進行養殖。看來這裏確實不辱「商人之城」的稱號,應該投入了大筆資金髮展當地產業。
食物方面有剛烤好的麪包、豆製品或肉乾等等。果乾的種類繁多,一顆顆碩大的椰棗如同寶石般隱隱發光。大量裝在麻布袋或罐子裏批發販售的各式辛香料則是從別處進口──由波夫曼這類貿易商人從沙漠世界以外的地方負責引進。
「是奴隸商人剛帶回來的吧。畢竟這裏有奴隸市場。」
鐵煉相系、連成一排隊伍的,正是不折不扣的「奴隸」。
性別與種族都沒有一致性的這羣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個個衣不蔽體。
芙蕾雅一行人抵達名爲「里歐德市」的城鎮。
波夫曼以像是想賣人情的口吻進行總結。
在凱奧斯沙漠建國的各國,無一不是採取君王制度。當地不存在反應諸神神意的國家系【眷族】,相關諸神派系大多都名列在「軍部」的架構底下。
至少芙蕾雅如此認爲。
芙蕾雅對於沙漠世界的國家局勢並不清楚,但還是擁有基礎知識。
就是這個意思。
放眼望去少說有上百人。
(不過,這裏的氣氛讓人不寒而慄。)
簡直就是襲擊多個村落和城鎮抓來的「俘虜」。
「儘管這座城市的規模算不上大,但因爲綠洲的關係,容易吸引人們來訪。再加上此處幾乎位於西凱奧斯沙漠的正中央,所以說這裏是貿易要衝也不爲過。」
芙蕾雅忍不住莞爾一笑,並且決定不再客氣,要自由自在地享受這趟旅程。
「由於這座都市能通往西側沙漠的任何一個國家,因此按照敝人的拙見──相信此處一定可以找到芙蕾雅女神您的『尋求之物』!」
芙蕾雅循着波夫曼的目光扭頭望去,一羣人恰好出現在另一條熱鬧大街上。
以石材鋪設建造的這座沙漠港口,看起來就跟海港無異。
原因是奴隸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市集另一頭能看見碧藍色的湖面。
能透過神之眼洞察萬象的芙蕾雅,敏銳地察覺出城裏的詭異氛圍,波夫曼卻渾然不覺地張開雙手指向四周。
「這片綠洲還真是壯觀呢。」
語畢,芙蕾雅走下登船梯,一腳踏進港口裏。
以上兩者意味着──
「因此『夏爾扎德』戰敗了?」
該處綠意盎然,只存在於南方國度的各種草木以綠洲爲中心向外生長。越過橋樑可以抵達位於湖水中央的小島,島上建有多棟造型明顯不同於市區民宅的豪華別墅。
市集本身是盛況空前,卻莫名瀰漫着一股肅殺之氣。
除了販售地毯、陶壺等奢侈品,還有適合沙漠地形的衣物、刀劍、槍枝等各式武器防具,甚至連燃油跟火藥都一應俱全,幾乎毫無節操可言。
波夫曼緊接着繼續說:
沉浸於鮮血和暴力之中的士兵很容易化成禽獸。
行人們走在赤銅色的街道上,亞馬遜人駕着駱駝直接穿過人羣前行。街道兩側比鄰而立的磚瓦房屋似乎是商會所有。一路上有許多家酒吧,能看見一羣醉醺醺的矮人們坐在路邊的圓桌座位上痛快飲酒。街上的喧囂一刻都不曾停歇過。
「里歐德市」就位在被多個國家包圍的西方沙漠中央地帶。
雖然這裏只有幾艘造價昂貴且罕見的「砂海之船(Desert ship)」,不過乍看之下,在此來回奔走的船員們,人數並不亞於一般海港多少。除了體格強壯的男性以外,其中也能看見不少狀似隨從的孩童們。以種族來說,還是擅長粗活的矮人比較多。
城鎮南側設有「砂海之船(Desert ship)」專用的「港口」。船隻沿着抵禦怪獸襲擊而建設、高達三M(米度)的外圍城牆移動,緩緩駛進港內。由於此處是沙漠,因此並非使用船錨,而是藉由鎖煉綁在停靠用的柱子上固定船隻。
每個人皆被雙手上銬,無法抵抗。
綜觀凱奧斯沙漠的歷史,越是接近這條泱泱大河(尼雷河)的國家就越是興盛,距離越遠的國家就越是弱小。商業國(伊斯拉藩)則落於中間位置。
仔細觀察,能發現販賣魔石製品的攤販相當多。也不知是否針對當地人的品味,可以看見許多具有沙漠獨特風格的魔石提燈。看來歐拉麗的魔石製品也有銷售至沙漠世界。
儘管各國間會爆發小規模的衝突,但應當不會出現國與國之間爲了爭奪沙漠世界的霸權而全面開戰的事態。
完全化身成嚮導的波夫曼,不停搓揉雙手,顯得相當得意。
「波夫曼,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此處屬於『伊斯拉藩』的國土,又被稱爲『商人之城』。伊斯拉藩本身是商業盛行的國家,其中位居國家邊界上的這座『里歐德市』,就是以綠洲爲中心蓬勃發展。」
這座以清淨綠洲爲中心向外拓展的城鎮,彷彿一座漂浮於海上的孤島。
此舉的用意就是「一切謹遵您的差遣」,既然事已至此,他們並不想打擾所愛主人的興致。
猛然一看還以爲是哪來的城堡。
那恐怕是高階貴族的私人府邸吧。
就算是天地反轉,中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也達不到此等壯觀的程度。
艾倫會顯得十分不悅,卻待在比誰都更接近的地方暗中戒護。
據波夫曼解釋,其他地方也存在着多個類似特質的城鎮,不過「里歐德市」在此之中有着優秀的便利性。當地不僅治安良好,也鮮少遭受怪獸侵襲,堪稱是「豐饒之都」。
「是的,可說是易於觀察周邊物流……以及各國的趨勢,對商人而言是個易於生存卻大意不得的重要據點之一。」
此時的奧它很可能會板着一張臉不發一語,赫定則是閉起眼睛發出嘆息。
恐怕是「瓦爾沙」軍在進攻「夏爾扎德」的過程中,毫不放過沿途的任何一座村莊。無辜的居民們遭逢劫難,於是勉強逃生的人們最終被人口販子逮住了。
「這裏的氣氛莫名劍拔弩張,也是因爲這樣吧。」
市集裏有不少武器跟火藥類的商品,大概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嗅到煙硝味的商人們立刻引進戰爭時期需要的各類物資。
反觀當地居民則對於戰爭的氛圍感到不安。
「大、大人放心!『夏爾扎德』的王都確實已經淪陷,不過所屬軍隊決定擁立倖存下來的王子,依然在各地繼續抗戰!『瓦爾沙』爲了應對也分身乏術,相信戰火併不會延燒到這裏!」
意思是侵略仍在持續中。
就算王都淪陷,國內的忠臣和士兵們仍抵死反抗的話,戰事將會被拖長吧。波夫曼暗中觀察芙蕾雅的臉色,同時堅稱不會有第三個國家捲入這場戰爭,強調這座城市十分安全。
「敝、敝人聽說『瓦爾沙』軍仍在持續侵略『夏爾扎德』國內的各個城鎮與村落。逃出的難民淪爲奴隸……這種事在沙漠世界是時有所聞。」
「……」
不分男女老幼的一大羣人,被迫走在市集的中央。
退至路旁的民衆則在竊竊私語。
蔑視和同情的話語參雜其中。芙蕾雅對此不太感興趣。
但她能透過自身的銀色眼睛,直接看出孩子們體內「靈魂」的光輝,眼前的景象對她來說是「無聊透頂」。
那羣人在淪爲奴隸後,體內靈魂全都成了污濁的灰色。
看在追尋耀眼光輝的芙蕾雅眼裏,這片光景足以令她產生「不悅」。
畢竟看見一座充滿污泥的垃圾山,不會有人開心地哼起歌來吧。儘管以芙蕾雅的立場來說是隔岸觀火,可是熊熊戰火造成的眼前光景──奴隸人數勢必會持續攀升。
再這樣下去,將會掃了芙蕾雅繼續尋找伴侶(Odr)的興致。
「芙、芙蕾雅女神,您的帽兜……!」
芙蕾雅從思緒中回神之際,一陣風迎面吹來。
「讓您久等了,這些就是您吩咐的『商品』。由於這些都是剛送來的,因此尚未進行『調教』……」
感覺令人窒息。
「…………亞莉。」
「你的商會弱小到買不起島上的別墅,難道是對我等組織的席次念念不忘嗎?嗯?」
「────!!」
其他多不勝數的奴隸們,都像罪人一樣低着頭。
少女再次低下頭後,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卻又顯得英氣勃勃。
「方纔被帶來這裏的奴隸之中,有個孩子令我頗爲在意,能否讓我見見她呢?」
「美神」的容貌足以迷倒衆生,少女竟能憑藉自身的意志加以抗拒。
無論是名叫亞莉的少女、波夫曼或是四周的奴隸們。
「……!」
少女注意到一道影子停在她的面前,等她抬起頭來後,不禁倒吸一口氣。
波夫曼像是想給對方來個下馬威地大聲叮嚀,卻換來羅佐嘻皮笑臉的嘲諷。
「咦……?您、您是要上哪去呢?」
芙蕾雅用銀色眼睛捕捉到了「光輝」。
「我已經說了,不僅是你目前的『商品』庫存……就連市場裏所有的孩子們,我全都要了。」
儘管蓬頭垢面,但面容姣好。
「我決定好要買什麼了。」
「喔~那真是太好了!」
先前的那名少女。
現場唯獨波夫曼眼尖地注意到此事,他擔心惹女神不悅,神情緊張地不斷暗中觀察芙蕾雅的臉色。
向左側看去,則是充滿悲觀神色的奴隸區。
她有着褐色的肌膚與蓬鬆的黑髮。
還真是有意思──芙蕾雅沒有嘲諷之意地如此心想。
他們全都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恍若親眼見到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美妙事物,即使置身於絕望之中也毫不在意。就連不斷拉扯鎖鏈或揮動長鞭的奴隸商人部下們,也陶醉在女神的美貌之中。
波夫曼氣得面紅耳赤,當場用力跺腳。
萬物彷彿時間暫停般靜止了。
要是爐竈女神(赫斯緹雅)、貞潔女神(阿蒂蜜絲)以及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目睹這幅景象,恐怕會立刻眉頭深鎖。貞潔女神(阿蒂蜜絲)甚至很可能會直接拉弓放箭大鬧一番,拯救所有向她求助的人。
一段時間後,奴隸們排成一列,站在熾熱的陽光底下。
「這不是女神大人嗎?歡迎來到奴隸市場!小人名叫羅佐,是這裏的管理者。」

*
大概是容易被當作勞動力的關係,男性大多是體格強壯的獸人。女性則來自各個種族,以及少數的年幼人族。亞馬遜人就更爲罕見了。外貌姣好的女性會被安排站在醒目的位置。那些充滿異國風情的褐色肌膚美女們,大多都只穿着一件薄紗。用意應該是讓買家便於確認她們身上是否有傷痕。
她無視任何求助或癡迷的眼神,逐一確認奴隸們的長相。
宛如躲藏於人羣之中──猶若潛藏於無數混沌的靈魂之間──一名「少女」就站在那裏。
「所有人。」
這裏甚至沒有一名奴隸在尋求救贖。
擁有一雙淡紫色的眼睛。
大家都懷疑自己出現幻聽,完全無法挪動身體。
往右側望去,是景色優美的綠洲。
地點就在擁擠扭曲的隊伍中央。
只有被女神注視的羅佐,勉強發出脫線的驚呼聲。
眯起眼睛的芙蕾雅收回自己的手,又再一次看向周圍。
此處有着一眼即可看出是出自優秀工匠之手的建築物,還有讓奴隸上臺供人喊價的高臺。這樣的設計是爲了讓買家能仔細打量「商品」。廣場上設有許多棚子,也有商家是直接讓奴隸站在鋪於地面的毯子上。
芙蕾雅重新戴好帽兜,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波夫曼見狀,立刻匆忙趕上。
芙蕾雅語畢,奴隸商人(羅佐)喜上眉梢。
那雙銳利如刃的眼神並未死去,反倒讓人聯想到一頭蟄伏靜待時機來臨的猛虎。
她的嗓音宛如奏鳴於沙漠夜色之中的豎琴。
「麻煩你帶我前往奴隸市場。」
這位中年人不高不胖,相貌不差,嘴上留了兩撇鬍子。
「你的名字是?」
一身行頭貴重到其他商人全加起來也贏不了。
奴隸商人緊接着說出的話語遭人打斷。
芙蕾雅馬上順着隊伍往前走。
波夫曼發現芙蕾雅的帽兜被掀開後,嚇得慌了手腳。
聽起來也像是發出嘆息。
唯一不變的就只有自天上灑落的熾熱陽光,聲音在這一瞬間從奴隸市場裏消失了。
「怎麼?波夫曼,記得極東之地有一句諺語是『狸假虎威』,我看這句話就是用來形容曾在競爭中輸給我家商會的你吧。啊~正確說來是『狐假虎威』纔對吧?」
「……………………啥?」
唯獨商人與顧客們顯得神采奕奕。
雖然這麼說頗爲失禮,不過此人的各項條件都在波夫曼之上。
這些人都已失去自身的榮耀,尊嚴徹底遭到踐踏,絕望二字不僅是寫在他們的臉上,甚至深植在體內的「靈魂」中。
所有人無一不對「美神」的一舉一動心蕩神馳,注視着她。
「波夫曼,我們走。」
「……!」
奴隸市場的範圍從「里歐德市」的中央區,一路延伸至綠洲西南沿岸。
大概是經歷長途跋涉的緣故,每個人臉上都掛着一張疲憊不堪的表情。體力不足的老人和孩童更是幾乎隨時都會跪倒在地。唯有奴隸商人(羅佐)的臉上掛着笑容。
奴隸們也出現相同的反應。
少女狀似無法忤逆女神的神意,只是簡短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雖然兩人似乎有些過節,但芙蕾雅打從心底完全不想深究。
芙蕾雅用指頭抬起少女的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
「可惡────!你也只不過是商會四天王裏最弱的一個────!」
就在這時──
「那麼,您想要的商品是──」
羅佐似乎早在波夫曼提醒之前,就已掌握芙蕾雅造訪此地的消息。他二話不說立刻照辦,吩咐部下將剛剛「進貨」的奴隸們帶來現場。
反倒是一名年紀老大不小的中年人,不停晃動自己的鮪魚肚在那邊鬧脾氣,當真是有礙觀瞻。
也無人想向神祈禱。
芙蕾雅走進目標的商會後,迎接她的是與波夫曼同爲人族的男子。
芙蕾雅如此低語。
在這個萬物皆靜止的市場裏,芙蕾雅的臉上掛着笑容。
「嗨,羅佐,這位是迷宮都市赫赫有名的芙蕾雅女神,奉勸你最好別怠慢啦!」
終於回神的部下們甩動長鞭,當隊伍再次前行時,少女也隨着大批奴隸從視野中失去蹤影。
原本沿着街道前進的奴隸們,居然全都停下了腳步。
原以爲這場騷動會彷彿漣漪般向外擴散,實際情況卻如同風平浪靜似地寂靜無聲。注意到芙蕾雅的路人都停下動作,露出一張狀似沉浸在美夢裏的表情。
然後她終於找到了。
至少在芙蕾雅的眼裏就是如此。
被女神接下來的一句話硬生生打斷了。
任誰都產生出上述錯覺。
一般來說,沒有人自願淪爲奴隸。假如被善心的買主帶走,或許可以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如果有心尋找的話,也是有可能找到這類走運的奴隸。不過芙蕾雅放眼望去,每一位奴隸都「十分混濁」。
少女似乎感受到女神的視線,在望過來之後,她跟其他奴隸一樣詫異地睜大雙眼──不過她很快就將目光移開。
這令芙蕾雅相當喫驚。
倘若讓「美神」的容貌當場暴露,難保會導致市集陷入混亂。原因是波夫曼在看見芙蕾雅的側臉時,就連他也失了分寸地看癡了。
那張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容貌,看在芙蕾雅眼裏,如同一顆鮮嫩多汁的青色果實。
「這當然是沒問題!喂,快把人通通帶過來!」
在奴隸們還沒被叫來的期間,芙蕾雅仔細觀察四周。
「……好糟糕的顏色。」
少女跟其他人一樣,用破布蓋住頭部,低着頭儘可能避免遭人注意。
芙蕾雅對着當場愣住的奴隸商人拋出這項要求。
此時,女神的雙脣已彎成上弦月。
年紀約莫十五、十六歲。
那是一切任性妄爲、蠻橫無理的要求都一定能獲得滿足的女王獨有的笑容。
「如此污濁的景色着實令人不悅。再加上這座城市也不大,想不看都辦不到,這些奴隸太礙眼了。」
芙蕾雅繼續放話:
「等我離開之後,你們想如何販賣奴隸都行。可是我停留在此的期間,麻煩別讓我看見這些礙眼的東西。」
因此她才決定買下所有奴隸。
這既不是善舉,更不是大愛。
單純是芙蕾雅考量到自己會在這裏待上幾天,就只是爲了這短短數天,她決定「改造」這座城鎮的街景。
所以她順着自己的心情,暢所欲言地提出要求。
「……女、女神大人,恕小的斗膽直言,此處的『商品』都有一定的價位,您、您表示要買下所有人……也就是整個市場的全部奴隸,如此一來……!」
儘管奴隸商人(羅佐)終於恢復行動能力,臉上肌肉卻不停抽搐,言外之意是「您怎麼可能有辦法做出這等事情」──但是芙蕾雅不許他頂嘴。
芙蕾雅加深臉上的笑意,向眼前的奴隸商人進行確認。
「你說說我是誰?」
「……您是芙蕾雅女神。」
「我的【眷族】呢?」
「……【芙蕾雅眷族】!」
「我們的稱號是?」
「……是最美麗且最強大!掌控世上一切財富與名望的女神與其眷族!!」
大量冷汗從奴隸商人的臉頰不停流下。
於是──
芙蕾雅最後再問一次。
在場沒有任何人譴責這兩名孩子,說他們竟敢對「美神」如此放肆。
早就嚇出一身冷汗的波夫曼,拚命扭動已經打結的舌根,說:
現場傳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波夫曼先是嚇得全身一抖,接着馬上對貼身隨從們下達指示。
──如此奢華的別墅,此刻已化成某位女神的私有物。
他們將奴隸們帶來此處後,立刻把市集裏的食材全數買下,不停製作足以媲美滿漢全席的各式佳餚。
意思是整個奴隸市場都願意臣服於女神的膝下。
「波夫曼大人~!我們的人手完全不足~!!」
彷彿萬馬奔騰的這股聲響,正是沙漠世界的喝采。
以這句話來形容是再貼切不過了。
面對這兩個可愛的孩子,芙蕾雅的臉上浮現出最真摯的微笑。
不光只有她一人。
換言之,這是隻有上流人士,精確說來是市內首富纔有資格居住的豪宅。
這時──
這棟建築物又被當地居民稱爲「綠洲宅邸」。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們絕非受到芙蕾雅的「魅惑」。
「你先墊着,我晚點再把【眷族】的證書拿給你。」
屋裏奢華到還有室內噴泉──池子中央是舉着水瓶的仙精石像──瓶裏湧出源源不絕的泉水,演奏出陣陣旋律,芙蕾雅聽了忍不住高歌一曲。
所以芙蕾雅纔會嚴格挑選。
「哎呀,謝謝。」
「請讓我們加入芙蕾雅女神您的【眷族】!」
「我們想爲芙蕾雅女神您工作!」
能夠一眼看穿代表才華之「靈魂」光輝的芙蕾雅,只會挑選剽悍勇士(Einheriar)。
眼前是一整片的綠洲。
芙蕾雅毫不在意周遭變化地往前走,波夫曼大驚失色地連忙追趕。
無論是男人、女人、孩童或老人,而且是不分種族,都做出一樣的反應。
「你們的靈魂甚至算不上尚未成熟,而是完全還沒發芽。我喜歡美麗的花朵,也鍾愛耀眼的寶石,因此你們先在這片沙漠中好好接受磨練吧。」
這與其說是善行,不如說是最基本的道義。芙蕾雅只因「礙眼」就一口氣買下所有奴隸,倘若事後立刻拍拍屁股走人,只會被世人質疑她的格調。她的美除了衆所周知的外表以外,主要是基於她具有符合其至尊身分的「品性」。
「是嗎?真是好名字。約納、荷拉,你們不必向我道謝,我只是爲了自己才讓你們擺脫奴隸身分的。」
「芙、芙蕾雅女神,恕敝人無禮,請、請問這筆錢是……?」
一如其名,它位在綠洲中央的小島上,擁有宮殿般的圓形屋頂。
「得到諸多女性的芳心?受到諸多男性的歡迎?那點程度根本太嫩了。」
「你們叫做什麼名字?」芙蕾雅詢問。
更甚者是直接跪下,雙手合十,對女神獻上心中的感激。
3
「我是荷拉!」比少年更年幼的少女精神飽滿地說。
有人喜極而泣。
正在忙裏忙外的波夫曼,因爲突然其來的點名而發出怪叫聲,停下腳步。
反觀身爲商人的波夫曼與他的貼身隨從們,簡直就要忙翻天了。
奴隸們情緒激昂發出的嘶吼聲,撼動了整個市場……不對,是整座城市。
「芙蕾雅女神,請用!」
建材是使用潔白到能夠反射陽光的優秀石材,鑲於各處的黃金雕飾光彩奪目。周圍種植着大量椰棗樹的這棟豪宅,是「里歐德市」內規模最大的建築物。就算邀請上百名旅人到屋內作客,也有足夠的空間設宴款待賓客好幾天。
有人歡欣鼓舞。
【芙蕾雅眷族】的風氣是就算一個人再有才華,也可能在殘酷的內鬥裏淪爲墊腳石,若是把如此不成熟的孩子們丟進其中,絕對會被淘汰出局,遭遇悽慘的下場。
此話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指買下的奴隸們。
波夫曼聽見後,驚恐到彷彿下巴脫臼似地目瞪口呆。
面對波夫曼的疑慮,芙蕾雅豎起一根指頭代替回答。
「那個,芙蕾雅女神……我們有一個請求!」
少年與少女提出如此純真的請求。
像這種把禮儀與理性皆拋諸腦後的模樣,並不會讓人覺得難看,而是歌頌生命的禮讚。
正是具備女王應有之威嚴與至尊氣質的芙蕾雅,纔有辦法成就這片景象。
比地板高出數階的臺子上有一張沙發,坐於該處的芙蕾雅將手撐在扶手上,託着臉欣賞「前奴隸」們盡情享用不斷送上來的餐點。
豪宅內的大廳。
「我、我叫做約納!」少年緊張地自我介紹。
反倒是如此坦率的感謝,完全能代表在場所有人的心情。
「芙蕾雅女神,謝謝您救了我們!」
「那麼,我要帶走所有奴隸囉?」
「我還要買下那棟房子。」
多名俊男美女同時服侍一人的這片光景,對下界居民而言可說是人生中總想實現一次的奢侈美夢,不過這羣人就跟發誓效忠銀髮女神的眷族一樣,對她是一片癡情。
束縛這羣人的手銬和鎖鏈都已不復存在。他們由於女神的一時興起而擺脫奴隸身分,因此現在都顯得相當興奮,透過流淚來滋潤枯竭的身心。
其實芙蕾雅早就決定在離開沙漠世界返回歐拉麗時,要把所有買下的奴隸都託付給法茲爾商會,於是她笑容滿面地繼續開導。
「不行,你們得先在波夫曼的底下做事。」
約納跟荷拉不解地歪着頭,但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
基於這類需求而被人買賣的俊男美女們,都侍奉在芙蕾雅的身旁。
「呵呵,什麼請求?說來聽聽。」
總數少說有好幾百人。
「噗啊!?」
她指着綠洲中的島嶼,精確說來是島上那棟最爲巨大、刻意加上圓形屋頂、規模宛如城堡般的豪宅,說:
當真是極盡奢華的享受。
其他呆立於一旁的奴隸商人們見狀後,全都嚇得臉色發青,紛紛模仿羅佐的動作跪地磕頭。
這是芙蕾雅的肺腑之言。因爲她確實不是基於大愛或悲天憫人的精神才幫助孩童們重獲自由,而是出於一己之私,可說是神的一時興起。
光靠屋裏的僕人們(芙蕾雅順便從前任屋主手中買下他們)負責端盤根本來不及,於是法茲爾商會的成員們也被迫加入幫忙。
有人幫忙盛酒,有人將大片葉子當成扇子幫忙扇風,不過每個人都是一臉陶醉,彷彿準備牽條大象來進行表演似的。
「真是的,你快去通知其他商會派人來支援!直接說我們到時會付錢,就算用拐的也給我把人帶過來────!!」
音量大到波夫曼與其隨從都不禁捂住耳朵。
理由應該是想向拯救自己的女神報恩。
因此才得以成爲巔峯,因此才得以成爲最強。
「記得哪位哲學家曾說過『金錢最大的用途不在於滿足自我,而是與他人分享』……若是某位損友(洛基)聽到我講出這句話,肯定會嗤之以鼻吧。」
真要說來,是他們擅自這麼做的。
「你們還愣在那裏做什麼?快把現有的料理跟美酒全都端出來。」
而是對於將他們拯救出來的絕美女神,抱持最深的敬愛以及忠心。
用意是爲了疼愛選中的孩子,爲了受選中的孩子所愛,更是基於對「未知」的期待。
受戰爭影響淪爲奴隸的這羣人自然身心俱疲,但有更多人是因嚴酷的管理而三餐不繼,所以他們不停抓起肉塊或水果往嘴裏塞,並將杯裏的清水或美酒一飲而盡。
「你去做好運送那羣孩子的準備。」
下個瞬間──
羅佐只能磕頭服從。
有兩位還很年幼的少年和少女來到芙蕾雅身旁。
芙蕾雅面不改色地做出爆炸性宣言,嚇得波夫曼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但她無視波夫曼的反應,進一步要求:
儘管比不上「美神」,肯定也能迷倒諸多男性的這位小麥色肌膚美女,露出癡迷的眼神望着芙蕾雅。
加入【芙蕾雅眷族】的條件僅有一條,那就是端看主神的心情。
受芙蕾雅救助的其中一名奴隸,將一盤裝有各種顏色的水果端了過來。
他們從各個商人的手中取走鑰匙,逐一解開奴隸身上的手銬跟項圈。只是光靠這羣貼身隨從自然是忙不過來,於是其中一人連忙去通知法茲爾商會,動員所有人來解放奴隸。
歡呼聲不絕於耳的奴隸市場裏,熱鬧到簡直快把現場都掀了。
「──謹遵女神大人的神意!!」
在「看中的少女」尚未回神之際,芙蕾雅轉身背對她,維持一貫的優雅姿態往前走。
芙蕾雅買下這棟「綠洲宅邸」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餵飽買來的奴隸們。
美神當然是露出微笑迎接他們,把他們當成手腳來使喚。
況且這羣人已是芙蕾雅的「私有物」。
「遵、遵命!!」
慎選有資格加入眷族的人才。
「芙、芙蕾雅女神,您想把他們送去哪呢?恕敝人無能,僅憑敝人商會擁有的房產,實在容不下這麼多奴隸……」
「波夫曼,替那羣孩子鬆綁,我的孩子們不需要任何手銬和鐵煉。」
「你們就在這裏好好成長,等到開花結果後,若是能得到我的青睞……就會讓你們加入我的眷族。」
「啊、是!」
被芙蕾雅輕輕撫摸臉頰的少女,以充滿欣喜與決心的嗓音大聲回應。
按照他們「靈魂」的亮度,約莫十年後纔有機會發揮出自身的才華。
不過兩人也或許會因「下界的可能性」而超乎芙蕾雅的預料,只需五年,或是更早就發光發熱也說不定。到時,芙蕾雅就會欣然迎納這兩名孩子。
即使是口頭約定也絕不食言,芙蕾雅就是一位這樣的女神。
「芙蕾雅女神,拜託您收留我!」
「小的名叫納賽爾,請您讓小的敬陪眷族的末座吧!」
以孩子們的行動爲開端,大人們也爭相請求。
芙蕾雅以相同的態度應對其他人,同時保證願意以非戰鬥員的身分將他們納入麾下,理由是除了能夠令她滿意的人才以外,都不會被賦予神血(ichor)──不會烙下【能力值】。簡言之就是支援主神(芙蕾雅)和眷族的「信徒」。芙蕾雅並非刻意爲之,結果卻以這種方式增加自己在迷宮都市外的「支持者」。
即使明顯遭到差別對待,前奴隸們對芙蕾雅的忠心依舊沒有一絲動搖。儘管不太習慣,他們仍遵照類似拜見君王的禮法,對拯救自己的女神表達感謝之意。
曾幾何時,芙蕾雅身前出現一條長長的人龍。
「波夫曼,若是這羣孩子願意的話,你就僱用他們加入商會。假如他們真心效忠於我,一定會力爭上游有所成就。等我回到歐拉麗後,這棟屋子就交給你,你儘管…………我說你啊,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是,芙蕾雅女神……」
終於辦完差事的波夫曼,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回到芙蕾雅的身邊,模樣顯得十分憔悴。
波夫曼至此才深刻體認到,被神的一時興起牽着鼻子走是何種狀況──不對,是陪伴在芙蕾雅身邊究竟有多辛苦。
任性與無理要求只是家常便飯。
以常理思考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只要芙蕾雅一聲令下就必須照辦。
至於開銷方面,擁有龐大資產的【芙蕾雅眷族】是會全額負擔,但他還是得付出對應的勞力。
這就是別有用心之人想攏絡女神,最終一定會碰上的「慘劇」。
「是、是的……女神大人請儘管放心……敝人只是一頭與垃圾無異的豬公,不會做出任何冒犯您的舉動……」
「……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咿咿咿咿咿!?等、這是!?啊……!!快停下!別折我的手──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遵命。」
「!!」
而且眉頭深鎖,神色十分凝重。
「你想被閹了嗎?黑豬公。」
「……!?」
然後隨之響起一個人被擒拿技徹底鎖住四肢關節,不斷髮出骨頭摩擦聲的奇妙旋律。
女神確認過時間後,繼續品嚐法茲爾商會進口的高檔葡萄酒。
「還是說你之前是爲了避免受到矚目,才故意把自己的身體弄髒呢?」
入夜後的沙漠非常寒冷。
「那麼,你今晚就來我房間吧。」
美神坐在附有扶手的椅子上,她將交疊的兩條美腿互換上下位置後,開口關切身旁之人。
另一方面,她的說話方式卻莫名不自然。
「這頭該死的黑豬公。」
水的性質是比起空氣較不易升溫,也不會快速降溫。
在隊伍接近尾端時──
被「美神」近距離注視的亞莉先是渾身一顫──然後再次抗拒成功。
「你對導致自己淪爲奴隸的『夏爾扎德』和『瓦爾沙』的戰爭……作何感受呢?」
芙蕾雅笑臉盈盈地拋出這句話,在看見少女大驚失色的神情後,心情愉悅地轉身離去。
抵死不敢多看芙蕾雅一眼的波夫曼也忍不住瞪大雙眼,發出一聲驚歎。
外表如此出衆的奴隸相當罕見。
芙蕾雅在切入「主題」之前,決定先聊聊其他事。
芙蕾雅見狀,微微眯起雙眼。
於是他們將各種耍小聰明的請求通通拋諸腦後,決定只向芙蕾雅道謝就好。
回答芙蕾雅的人是賈裏巴四兄弟的長男•阿爾弗利克。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語畢,芙蕾雅吩咐波夫曼的女性貼身隨從們帶少女前往浴室。
「……失禮了。」
「──哎呀,你來啦。」
甚至像是在「忌憚」着什麼。
「人應該快來了吧?」
終於被阿爾弗利克等人放回來的波夫曼,模樣顯得十分憔悴。真要說來是傷痕累累,甚至讓人不禁懷疑他瘦了一圈,用奄奄一息這句話來形容最爲貼切。看來他被阿爾弗利克等人給狠狠「教訓」了一頓。
「我們正在徹查屋內是否藏有殺手等不肖之徒。」
……波夫曼並非對芙蕾雅的肉體感到畏懼,而是眷族的「刑罰」令他害怕,瞧他變得像是一隻擔驚受怕的小豬,女神的心情有些微妙。
「哎呀,你們在呀?」
隨從們一個個鞠躬退出房間後,亞莉慢慢走向坐在椅上的芙蕾雅,但她仍難掩臉上緊繃的表情。不難看出她對執著於自己的「美神」抱持警戒。
芙蕾雅在亞莉的耳邊低語後,便將手收回。亞莉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當主神宣佈買下「綠洲宅邸」之後,四人便隨着奧它他們前來調查,在發現有人對女神露出猥瑣的眼神時,便立刻進行制裁。
「我剛纔說過不會讓你溜走……那不是威脅,而是事實。這棟房子已在我眷族的掌控之下,無論你如何設法逃走,也只是白費力氣。」
不過這些看在芙蕾雅的眼裏都非常有趣,臉上的笑意隨之加深。
波夫曼就像是一頭待宰豬公般被人壓制在地,出手之人正是小人族四胞胎。
「……?」
還有一雙漂亮的淡紫色眼睛,名字就叫做亞莉。
亞莉擺脫奴隸的身分後,順理成章地被帶來這裏,目前氣色是好多了。想來有攝取足夠的水分和營養吧。
她原先準備將手貼在胸口上,途中卻突然停下動作,最終以中規中矩的方式行禮。
她原先的蓬鬆亂髮已梳理整齊,身穿一件充滿沙漠風情的清純禮服。身體似乎有仔細清洗乾淨,而且噴了不少香水,遠遠即可聞到一股耶悉茗(茉莉花)的清香。
「歡迎啊,亞莉,你變得好美,簡直是判若兩人。」
至此,芙蕾雅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與施虐心。
等待少女到來的芙蕾雅,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睡衣。
她咬緊下脣,剋制住泛紅的臉頰,強行避開對方視線來擺脫「魅惑」。
兩人貼近至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彼此嘴脣的距離,亞莉在一雙銀色眼眸的關注下收到這個命令。
證據是儘管芙蕾雅穿着領口大開的性感睡衣,波夫曼也完全不敢直視。換作是之前的他,恐怕早就看得口水直流,現在則是恐懼完全凌駕在色慾之上。
現場除了芙蕾雅之外,就只有波夫曼一人。
檯燈的橘光與夜色交融,營造出如夢似幻的氣氛。
「芙、芙蕾雅女神……不光是商會,就連敝人我也願意爲您鞠躬盡瘁……因此等到您達成目標之時,希望我有幸能得到您的『賞賜』……嘟呵,嘟呵呵……!」
「託您的福,已經好多了……」
這裏是已將所有下人都遣走的寢室。
「雖說這次購物出手較闊綽──不過我的目標其實是『你』。」
芙蕾雅仔細觀察亞莉的一舉一動,並將手中的紅酒杯放到小圓桌上。
*
「…………」
被隨從帶進房間裏的亞莉,從奴隸時期的可憐模樣脫胎換骨。
與酷熱的白天形成強烈對比,這在沙漠世界裏是基本常識。
她那光滑柔嫩的褐色肌膚,足以媲美最頂級的絲綢。
她是芙蕾雅看上的奴隸少女──也可能是芙蕾雅在這趟旅行中所尋求的伴侶(Odr)。
「呵呵,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只是隨口猜猜。」
「亞莉,你的身體還好嗎?」
這個房間位於「綠洲宅邸」的最上層,室內照明只剩下魔石臺燈提供的微弱光源。
「你在幹嘛?黑豬公。」
不久後,房門被推開。
下界居民得到晉見芙蕾雅的許可後竟露出這種表情,可說是前所未見。這情況更是令女神充滿期待。
原因是這裏有大量的水源(綠洲)。
「所以你休想溜走。」
先是傳來有人被一記掃堂腿踢中的清脆聲響,接着是身材肥碩的波夫曼向後倒下,一頭撞在地板上的聲響。
「不敢當……」
「亞莉,你對現狀有不滿嗎?還是心懷怨恨?」
在前奴隸們一臉喫驚地注視少女之際,芙蕾雅從沙發上起身。
但是這個常識不適用於「里歐德市」。
芙蕾雅以食指輕輕抵住少女的下巴,將她勾至自己的面前。
由於水分會慢慢吸收白天的陽光,在入夜後釋放出儲存的熱量,因此有豐沛水源存在的當地就不會溫差過大。另外,城鎮裏充滿以椰棗樹爲首的各種綠色植物,也能有效避免熱氣從地表上散去。因此入夜後,「里歐德市」比起西凱奧斯沙漠的其他地方更爲舒適。
亞莉的表情明顯出現變化。
亞莉只是一名平凡的少女,她的「器皿」既沒有獲得昇華,也沒有承蒙過「神的恩惠(Pharna)」。
她有着褐色的肌膚與蓬鬆的黑髮。
「別逼我挖掉你的眼珠喔,黑豬公。」
波夫曼此刻目不轉睛盯着女神的美腿,彷彿能嗅到女神的體香似地大口喘息,同時發出詭異的笑聲。當芙蕾雅失望地決定重新評估此人之際──四道人影悄然無聲地出現了。
「波夫曼,你還好嗎?」
「該名少女」出現了。
夜色已近在眼前。
少女像是終於擠出聲音般如此提問。
屋外的太陽即將下山。
阿爾弗利克行完禮後,便和弟弟們把波夫曼強行押走,而且是直接一路拖走。
「芙蕾雅女神!?請您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波夫曼以怪叫聲拚命求救。面對突然登場的賈裏巴四兄弟,前奴隸們先是嚇傻了眼,接着紛紛驚恐地冷汗直流。不難想像被帶走的蠢商人會面臨何種下場。
總有一些人會像這樣不知好歹地期待能得到「回報」。
阿爾弗利克將逮住波夫曼……將拷問波夫曼的工作交給三位弟弟,伸手摘下黃砂色頭盔後,用他的藍色眼睛鄙夷地俯視着波夫曼。
「記得在入夜之前清洗好身子。到時可要展現出你最美的一面,證明自己夠格踏入我的寢室。」
芙蕾雅見狀後,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提出「忠告」。
亞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搶在隨從們接近自己之前,迅速扭頭觀察周遭情況。
「不可以把他廢了喔?因爲這裏仍需要有人擔任眼線和嚮導。」
「!」
神情十分緊張的亞莉,和其他人一樣開口說出心中的感謝。
「像這種抱有非分之想的黑豬公,沒有資格待在芙蕾雅女神身邊。請您稍待片刻,我們教訓他一下。」
原本低着頭的亞莉,瞪大她那淡紫色的眼睛,抬起頭來。
「有件事頗令我在意,可以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嗎?」
反觀芙蕾雅則是眯起雙眼。
面對笑意漸深的女神,少女採取的行動是──直接拒答,就這麼閉上雙眼。
「小女娃!這位可是芙蕾雅女神喔!!你竟敢如此放肆──!!」
在波夫曼準備上前斥責之際,芙蕾雅舉起一隻手製止他。
芙蕾雅對此不以爲意,繼續拋出另一個問題。
「淪陷的『夏爾扎德』王都裏,似乎仍充滿淒厲的哭喊聲。」

「……」
「許多王族遭到處決,僅有少數人倖存下來。」
「……」
「『夏爾扎德』的人民,不知現在又有何感受呢?」
「……!」
亞莉依然保持沉默,並且像是想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情緒般,嬌小的身軀不時顫抖着。
女神恍如對着一面不會回應的牆壁持續提問,少女則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面對如此奇妙的景象,唯獨波夫曼一人不知所措,目光在芙蕾雅跟亞莉之間來回,完全無法進入狀況。
「波夫曼,將你所知的,從敵國手中倖存下來的『夏爾扎德』王子相關情報全部說出來。」
「咦?啊、遵命。」
芙蕾雅從容不迫地提問後,儘管波夫曼十分困惑,仍順從地據實回答。
「該王子名叫亞拉姆•拉薩•夏爾扎德,是王都淪陷時就已遭處決的夏爾扎德王唯一的兒子,相傳他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至於年齡……記得是十六歲。」
「我有朝一日必定會回報您的救命之恩,因此……拜託您放我回到自己的國家(夏爾扎德)。」
而且這次也同樣毫不猶豫地給出答覆。
換作是在歐拉麗那種有諸神羣聚的場所──曾經「喫虧」過的冒險者,是有可能透過經驗找出對抗手段。
「我的意思是隨你高興。反正我已問到想聽見的答案,若是你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不會攔你。況且你身上的奴隸項圈早就解開,你只需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即可。」
「無妨,都退下吧。」
反之,即使神可以看出孩子是否在撒謊,卻無法識破謊言的內容。在「神力(Arcanum)」被封住的情況下,祂們無法讀取孩子們的心聲。
「重點是當初見到你時,我就感受到你有別於常人的『威嚴』。」
正確說來是神能夠看穿孩子們一切的謊言。
「亞莉,你看起來很適合『女扮男裝』。我想想喔,相信你只要仔細打扮,肯定就像是『某國王子』……」
無論是氛圍和語調都產生了變化。
亞莉昨晚被分配到一間上等客房,她一躺倒在柔軟的牀上便進入夢鄉。原因是她被奴隸商人擄走之前與之後都在不停趕路,其實早就身心俱疲。拜此所賜,她獲得充足的休息,腦筋也變得清晰。
房間裏僅有一盞魔石燈,提供的微光正隨風搖曳着。
「女神芙蕾雅,還請您還我自由。」
「蟄伏靜待時機來臨的猛虎」──
不過這裏是離迷宮都市非常遙遠的「凱奧斯沙漠」。
並且說出這句言不由衷的道謝。
「……」
朝陽從綿延不絕的沙丘地平線上探出頭來。
「……來自外界的女神,真的非常感謝您。」
下個瞬間,亞莉的神情變得十分凝重。
「咦……?」
由於亞莉擁有王族血脈,對波夫曼而言完全是燙手山芋,同時他也認爲亞莉無法爲女神帶來任何好處,因此他準備從旁插嘴──芙蕾雅卻再次打斷波夫曼的話語。
「換、換句話說,亞拉姆王子其實……!」
芙蕾雅在市集見到亞莉第一眼的瞬間,就已經看穿她的本質了。
那是熟知「對神的禮拜」之人的動作。
「這、這麼做真的好嗎?」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女僕聽聞搖鈴聲,走進室內,然後領着亞莉離開房間。
換言之,芙蕾雅進行的「神的質問」本身,就是用來確認對方身分地位的話術。
「咦……」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是爲了想得到一個言聽計從的人偶纔買下你。」
「那動作別說是奴隸,而是就連沙漠之民都不知道的『對神的禮拜』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隨即杏眼圓睜。
「……!」
面對膽顫心驚再次確認的波夫曼,芙蕾雅優雅地如此催促。
「……您當真是女神芙蕾雅嗎?」
在前奴隸們於屋內向芙蕾雅道謝時,輪到亞莉來到芙蕾雅的面前之際,她曾準備進行「禮拜(某種動作)」,但很快就打消念頭,改用中規中矩的方式行禮。
時間已來到白天。
至於對方會說出怎樣的答案來回應問題,打從一開始就不重要。
「亞莉,你先前中斷了對我進行的『禮拜』,對吧?」
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與芙蕾雅對視。
原先失了方寸的亞莉,在聽完這句話後感到十分緊張。
波夫曼臉色蒼白地想通一切後,嗓音顫抖地說。
於是她匆忙展開行動,做好踏上旅程的準備。
「倘若將亞拉姆王子其實是公主的消息流傳出去……後續的局勢會變成怎樣呢?」
芙蕾雅忍不住輕笑一聲。
戰況居於劣勢的一國王子……不對,是「公主」。
「對於您幫我擺脫奴隸身分一事,我是真的非常感激,絕無一絲虛情假意。不過,如同您所預想的,我一直以女兒身對外宣稱自己是王子。我現在有着非回去不可的地方,也有着非拯救不可的人民。」
這種事一點都不常見──冷汗直流的波夫曼迅速將臉撇向一旁。
想來她原以爲會被芙蕾雅拒絕,或是芙蕾雅會如同喜歡刁難人的神明那樣,提出十分強人所難的交換條件,所以此刻纔會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恐怕是國家遭侵略之際,發生了某種陰錯陽差的狀況,才導致亞莉落入奴隸商人的手裏。比方說王都陷落後,她率軍對抗敵國(瓦爾沙)時不巧與友軍走散。
深藍色的黑暗逐漸變淡,凱奧斯沙漠就此擺脫深沉寒冷的夜晚,氣溫隨之不斷上升。
畢竟她目前可是敵國(瓦爾沙)的頭號目標,光是明天的命運都難以掌握。更何況就算成功與本國(夏爾扎德)的軍隊會合,僅憑一個王都已經淪陷的國家與其王子,究竟能如何報答對方的「救命之恩」?
「他有年紀相仿的姊妹嗎?」
「說、說起接受過這類『教育』的人,就只有相當少數的商人、貴族……以及王族。」
亞莉並不想再欠下芙蕾雅更多人情,但還是恭敬地收下隨從們送來的旅行用服裝。
此人目前就落在自己手中的好處與壞處,波夫曼正在腦中高速精打細算。
少女離去時,瞥見芙蕾雅對她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
「真要說來,我對於這兩個國家,甚至就連正在進行的戰爭都不感興趣。我在意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可是你必須實現方纔的承諾,設法回報我的『救命之恩』。」
面對女神的視線,亞莉總覺得像是目睹某種異常的存在般微微發顫。
此時她恍若小說裏的一名罪人,正準備與惡魔簽訂禁忌的契約般,臉色凝重地深深低下頭去──
「在【眷族】大多都隸屬軍部的沙漠世界裏,一般人與神接觸的機會應當非常稀少。更別提反射性就聯想到該如何對抗神的手段,這種人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從小就接受過『教育』。」
面對波夫曼略顯喫驚的提問,芙蕾雅注視着少女,開口解釋。
在如此環境下,能直覺知道要保持「緘默」之人,肯定是平日裏經常接觸神明的人,或是當事人接受過避免泄漏機密的「教育」。
亞莉的表情十分僵硬,她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要求相當無理。
反觀眼前的少女只是緊緊閉上雙眼,彷彿正承受着煎熬。
語畢,芙蕾雅揚起嘴角。
「你是在威脅我嗎!?」
亞莉不斷眨着眼睛。
芙蕾雅揚起嘴角,壞心眼地說出這番話時──
事已至此,即使是波夫曼也看出端倪,臉上的神色滿是錯愕。
「那就聊到這裏吧。波夫曼,將這名女孩送回房去。」
「我睡過頭了……!現在可沒空讓我在這裏浪費時間!」
她那副模樣完全一如芙蕾雅所言,是擁有「王室風範」之人。
「是的,相信你已聽過好幾次了吧?」
「並不是男性,而是『女性』。子嗣稀少的國王將公主當成王子扶養……算是相當常見的事情吧。」
至此,亞莉不再佯裝成身世悽慘的奴隸,而是意志堅定地抵抗芙蕾雅的美貌,展現出王室之人應有的風範,說:
距離日出已過一段時間,隱瞞王子身分的亞莉這才從牀上驚醒。
被允許在場的波夫曼,臉上瞬間換上不同的表情。
下界居民面對「神的質問」時,唯一且有效的抵抗手段就只有這個。
經過短暫的沉默,女神以充滿自信的嗓音說出以下這句話。
芙蕾雅聽完波夫曼的說明後,臉上仍維持着笑容。
「沒問題。」
因此亞莉纔會採取「緘默」。
芙蕾雅毫無一絲內疚地露出微笑。
即使亞莉身材嬌小,但這聲喝斥仍把自稱富豪的波夫曼嚇得發出驚呼,全身一顫。
我就是想看見你真正的面貌才這麼「捉弄人」──
「神可以看穿孩子們一切的謊話,面對『神的質問』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緘默』。」
下界的居民無法對神撒謊。
「嗯……?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沒有。夏爾扎德王似乎不太有兒孫福,全靠王子一肩扛起王室的期待與重任……」
*
那個僵硬的動作,是亞莉想僞裝成無知的居民。
反觀芙蕾雅則是維持優雅的坐姿,完全不爲所動。
然後十分坦率地說出答案。
「沒那回事,我毫無一絲想威脅你的意思。」
「而且無論是否在面對神(我)的問話時,你都保持『緘默』,這種反應是熟知如何應對神之人才有的舉動。」
自然也就只有國家高層能接觸到領導眷族的主神。
波夫曼解釋過,在這個地方,【眷族】大多都被視爲是國家所屬的軍隊。
但這一切都無法逃過芙蕾雅的法眼。
因爲她手邊的衣物就只有成爲奴隸時所穿的破衣服、芙蕾雅贈送的禮服跟一件單薄的睡衣而已。無論穿哪一套衣服走在街上,勢必都會引人側目。亞莉無論如何都必須隱瞞自己的真正身分,所以對於打算離開「里歐德市」的她來說,實在是別無選擇。
於是她心情複雜地收下這套旅行用服裝。
(完全搞不懂那個女神在想什麼。明明當初說我纔是「目標」,卻又馬上放我走……算了,反正能肯定的是最好別跟那位女神扯上關係……)
亞莉確信自己的見解絕對錯不了,於是準備離開芙蕾雅買下的「綠洲宅邸」。
當她經過負責看門的貓人身旁時──
「啐。」
貓人露骨地對她發出咂嘴聲。
亞莉感到一陣不知所措,納悶自己是何時招惹到了對方──不過她很快就找到答案了。
「……您爲什麼在這裏?」
從豪宅所在的綠洲小島通往都市北區的木製大橋上──
女神正倚靠着欄杆等在那裏。亞莉見狀後不由得停下腳步,表情僵硬。
「因爲我在等你呀。」
美神芙蕾雅得意洋洋地說出這個算不上是答案的回答──亞莉不顧往來於橋上的其他行人,放聲大喊:
「您、您究竟有何用意!?明明您昨晚答應要放我走……!」
「我的確說過不會阻止你的行動,卻沒說過『我不會跟你一起走』。」
芙蕾雅穿着昨天與亞莉相遇當時一樣的衣服:白色短袖上衣、紅色帽兜、紅色腰布和黑色薄紗裙。波夫曼替芙蕾雅準備的這套服裝易於活動又透氣,也適合穿去旅行。
但是看在亞莉的眼裏,實在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您要跟我一起走!?您到底在說什麼……!」
「我昨晚說過,我在意的人只有你,所以我想關注你,待在你的身邊觀察你。」
亞莉幾乎忘了自己的王族身分,有失形象地瞪大雙眼。
必需品不光是食物跟水,就算沒有「砂海之船(Desert ship)」,至少也要有駱駝作爲代步工具。
被一名來路不明的女神糾纏可是敬謝不敏,當亞莉如此嚴詞拒絕之際──
之前她曾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迫使奴隸商人當場磕頭下跪,現在卻又表現得像個天真少女。
撒謊對神不管用,再加上已答應讓芙蕾雅同行,也就沒有理由繼續隱瞞了。
「……亞莉是我的本名。在母后臨終時的懇求下,父王纔沒有從我身上奪走『自我』。雖然我幾乎快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亞莉老實交代後,芙蕾雅發出「嗯~」的沉吟聲,同時將鬢角邊的頭髮撥到耳朵後。
「……商業國(伊斯拉藩)與我國夏爾扎德的國境上,有一處罕爲人知的要塞。我已跟部下們約好出狀況時就在那裏集合,所以眼下是先趕往該處。」
「這樣啊──那我今後也呼喚你真正的名字喔。」
語畢,芙蕾雅朝着一間酒吧走去。
面對女神輕描淡寫給出的答案,亞莉忍不住停下腳步,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回頭望去。
──你是否有資格成爲我的伴侶(Odr)。
即使這話明顯是在挑人語病,但是亞莉出爾反爾的話,將有損夏爾扎德王室的信譽──況且這點要求也沒什麼,若是拒絕,大概會反被對方指責「你的報恩方式是連這點小事都無法答應嗎?」──
儘管亞莉事後可能會遭遇更殘酷的下場,但至少芙蕾雅不會危害「夏爾扎德」,做出有利於「瓦爾沙」的舉動。畢竟要是她有意的話,早可以這麼做了。
「我明白你打算離開這座城市,但你現在可有任何安排?」
該座要塞與「里歐德市」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但她還是壓下內心一切衝動,無奈地垂下雙肩。
內心呈現半放棄狀態的亞莉,逕自往前走去。
「那就現場調度囉。」
其實亞莉並沒有與她私交甚篤的商人,更沒有以王子之姿所統籌的商會。
「這、這是怎麼回事!?您剛剛說願意提供協助,我才答應讓您同行啊……!」
「接下來輪到您回答我的問題了,目前您手邊有哪些東西呢?」
掛在女神臉上的那張笑容,亞莉說什麼就是覺得看不過去。
「亞莉?你可要設法取悅我喔。」
亞莉不自覺地被那抹笑容奪去目光,宛如時間暫停似地愣住了。
卻因爲這句話停下動作。
偏偏眼前的女神只是回以一抹令人恨得牙癢癢的笑容。
芙蕾雅顯得十分開心,彷彿從現在起就對這場邂逅會如何發展感到期待。
理由是亞莉必須隱瞞自身的真實性別。
芙蕾雅說得一針見血。
亞莉目瞪口呆。
芙蕾雅完完全全只在亞莉面前才表現出這種態度。
其實截至目前已不知發生過多少次,總之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襲向她。
亞莉原先想責備芙蕾雅居然騙人,卻因爲接下來的一席話當場傻住了。
再加上心中的自卑感,亞莉最終還是無法坦率點頭答應。
「可是!請您不要妨礙我!」
沒錯,芙蕾雅說得像是她們兩人正要去「約會」。
雖然那副美貌就連同性的亞莉都會受到魅惑,不過芙蕾雅的眼神總顯得高高在上,或是打量着對方的價值。
「……!」
「我明白你不想欠我更多人情,可是憑你一個人能怎麼做?我不清楚你想去哪裏,難道光憑兩條腿就能馬上抵達嗎?假如不是的話,你打算如何越過沙漠?」
(打從相遇當初就有這種感覺……她真是一位奇怪的女神。)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亞莉目前正謂是「身無分文」,在沒有資金與旅行用品的情況下想穿越沙漠,根本已經超越了勉強,與自殺無異。
儘管如此,亞莉實在不想接受這項提議。
另外還有那唯我獨尊的言行舉止,都讓亞莉喜歡不了芙蕾雅。
面對女神更進一步的提問,亞莉被堵得啞口無言。
「對了,波夫曼曾說過你的國家(夏爾扎德)局勢不穩,許多商人都已轉而投靠來犯的敵國(瓦爾沙)……如果有人自稱是下落不明的王子,比起以身犯險幫忙藏匿,倒不如出賣王子謀取利益還比較好。」
看着臉上掛着一抹淺笑的芙蕾雅,亞莉懊惱地發出呻吟。
除了對於未知事物的警戒心以外,就算對方貴爲女神,身爲一國王子,仍須保有不可隨意聽令於人的矜持。不過最主要的一點,是她像個孩子一樣總想跟人唱反調。
對能夠求救的對象相當有限──實際上是幾乎沒有的亞莉而言,芙蕾雅的提議堪稱是天下掉下來的禮物。
「唔唔唔唔……!?」
「目前手邊的東西?我什麼都沒有。金幣那種笨重的東西我纔不想帶,【眷族】的證書也寄放在波夫曼那裏。」
亞莉氣得好想抓亂頭髮。
她不像是哪來的女神,甚至露出有如少女般的天真笑容。
這句話對亞莉來說是致命一擊。
「你答應過一定會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我要你現在就履行諾言。」
只是面對芙蕾雅這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亞莉隨即冒出「我還是喜歡不了她!」的感想。
別說是面對神明時應有的語調,她甚至還擺出嫌惡的態度。
「您別說笑了!爲了祖國,我非得儘快回到正在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身邊!沒空搭理女神的任性妄爲──」
這位女神究竟在說什麼?自己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就這麼任人擺佈……!)
此處的內外裝潢比起平價酒吧更爲精緻,甚至像是一間交誼廳。
想當場大罵對方別無理取鬧。
芙蕾雅擁有空前絕後的美貌,總是擺出咄咄逼人且超凡脫俗的態度。
「因爲這是『我和你的第一次旅行』,我纔不要用波夫曼的錢呢。」
最快的方法是與商隊同行,不過基於自身的立場,亞莉想盡可能低調點……在她如此來回思索之際,芙蕾雅老實回答了:
難道她想在人羣中喊出失蹤王子的名字嗎?亞莉在心中如此吐槽,同時開口說明。
「咦!?」
現在的她,完全被對手斷了退路。
芙蕾雅似乎早就看穿亞莉的心思,舉起單手抵着臉頰,陳述自己的觀點。
芙蕾雅昨晚曾說過她對戰爭不感興趣,應該是發自內心纔對。
「唔……!我沒有義務要取悅您!」
「我想看看你的靈魂會如何改變,或是更爲耀眼奪目──並且也想好好確認。」
護衛也很重要。凱奧斯沙漠中經常有盜賊或怪獸出沒,若是沒有實力高強的打手,兩名女性根本無法踏上旅程。
到頭來,還是被女神玩弄在股掌之中。
亞莉穿梭於人羣之間,完全不看芙蕾雅一眼便提出問題。
「我的確這麼說過……也承蒙過你的救命之恩……我……接受您的提議。」
「『盤纏』。」
「對了,亞莉是你的假名嗎?我是否應該稱你爲亞拉姆?」
「……那您有何打算?眼下依然改變不了我們沒有資金的現況喔。」
那名貓人之所以會發出咂嘴聲,恐怕是早就料到最後會是這種狀況了。即使亞莉一點錯也沒有。
現在的亞莉,對於芙蕾雅已經毫無敬畏之心。
「『救命之恩』。」
然而芙蕾雅不以爲意,別說在不在意了──
錯過發飆時機的亞莉如此低語後,女神拋下她逕自往前走。
一如芙蕾雅所言,這是亞莉自己許下的承諾。
「未成年少女漫無目的地隻身踏上旅程……搞不好又會被抓去當奴隸喔?」
由於亞莉過於激動,因此唯獨最後那句話沒能聽清楚。
亞莉的腦中一片混亂,已不在意自己的心思會被女神看穿。
「你接下來要去哪呢?總不可能是直接返回自己的國家(夏爾扎德)吧?」
除了知情者以外,她不被允許跟沒有必要深交的對象過度接觸。
市區北側的市集內盛況空前,不輸亞莉跟芙蕾雅昨天行經的南側市集。相較於南側,北側街道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攤販,而且人滿爲患,就連運貨的駱駝也必須費上一番力氣才能夠通過。
儘管亞莉無從知曉,但芙蕾雅就連在迷宮都市(歐拉麗)時,也不曾露出這樣的一面。
越過綠洲大橋後,時間接近中午的「里歐德市」熱鬧非凡。
「你當真擁有隻效忠於你而非國家的商人嗎?而且是置利益於度外,願意爲『夏爾扎德』鞠躬盡瘁的那種人。」
無論是亞莉過於樂觀的態度,或是她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都被女神笑臉盈盈的一句話給粉碎了。
這句話不停迴盪在她的心底。
但亞莉也並非毫無計畫地離開豪宅。
換言之,亞莉早早就將「救命之恩」給還清了。
亞莉拚了命地將唯一不能退讓的底線吼出來。
「這是自然,我答應你。」
因此她是考慮女扮男裝以「王子」的身分亮相,尋求這羣人的支持──
芙蕾雅維持相同的笑容進行交涉。
「要是你答應讓我同行的話……我也並非不願意提供協助喔?」
畢竟此處是商業國(伊斯拉藩)境內,自然有效忠於夏爾扎德王室的商人們。
她似乎在之前逛街時就已看中這間酒吧,一轉眼已走了進去。
亞莉連忙遮起臉追上去,只見女神向兩名男子搭話:
「你們兩人,要跟我賭一局嗎?」
「啥事啊~?」
這兩人挨着桌子正在下棋。
男性人族疑惑地扭過頭去,在看見芙蕾雅的美貌時便停下動作。
接着毫不掩飾地換上一副好色的表情。
「這、這不是女神大人嗎?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已經說了吧?你來跟我賭一局。」
芙蕾雅對着露出相同表情的男性獸人使了個眼色,等對方起身後,她毫不客氣地坐在那張椅子上。
亞莉起先不懂芙蕾雅的用意而手足無措,隨後便注意到一件事。
「你是商人吧?而且有錢到可以從一早就盡情揮霍。」
「啊、是的!我叫做納佐,是當地人稱商人四天王的其中一人!」
這兩名男性身上穿戴着各種寶石飾品和高級衣裳,並且從大白天就飲用上等好酒,可想而知他們都是商人,甚至算得上是「富豪」。
面對芙蕾雅的提問,男子力求表現地開口回答。話說四天王又是什麼鬼稱號?讓位給芙蕾雅的男性獸人也是四天王之一嗎?
亞莉不以爲然地瞄向芙蕾雅後,卻發現芙蕾雅像只狡猾的野貓眯起雙眼。
「如果我賭贏你的話,你能聽聽我的請求嗎?」
「您、您的請求是……?」
「嗯,將你目前荷包裏的錢都給我。」
亞莉聽見這個明目張膽的請求後,無法置信地注視着芙蕾雅。
就算亞莉嚴詞叮嚀芙蕾雅絕對不許亂跑,但等她隻身前往購買糧食和水回來之後,發現女神果不其然並未乖乖聽從吩咐,已從別間店買了一看就毫無用處的東西。
同時,亞莉也覺得有股不可思議的波紋在心中擴散開來。
無論是豐滿的胸部、嫵媚纖細的小蠻腰,以及隔着裙子仍能讓人想入非非的柔嫩美腿。面對足以令衆生皆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窈窕身材,男子生硬地嚥下口水。
「若是有想要的東西,一般都得拿出對等的東西作爲賭注吧?我們現在能拿來下注的就只有自己的身體。況且再這樣下去,當初答應要供應盤纏給你的我,將淪爲只會吹牛的小丑。」
芙蕾雅他們正準備玩的棋盤遊戲名叫「戰棋(halvan)」。
「怎、怎麼可能……!?」
「若是我輸了,我就奉上我的身體。今天一整天任你擺佈。」
「畢竟時間寶貴,我們趕緊下完這局棋吧。」
「……您許下這種承諾當真沒關係嗎?到時就算明知會冒犯您,我也不會客氣喔?」
據說其中最受歡迎的食物是杏仁。一些體毛較多的獸人似乎耐不住高溫,正坐在建築物的陰影底下喫着冰鎮點心。記得沙漠這裏也有建造冰庫吧──芙蕾雅瞄向其中一處攤販,只見老闆從魔石冰箱裏取出商品叫賣,令女神不禁露出苦笑。
芙蕾雅把亞莉的話語當成耳邊風。
反倒是你對我毫無信心一事真叫人難過。──芙蕾雅像是把這場勝利當成呼吸之類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般說着。
從剛纔臉上表情就不停變換的她,以有些動怒的語氣迅速解釋遊戲規則。
來到這裏之後,亞莉仍是心力交瘁。
「您、您知道遊戲規則嗎?沙漠世界的棋盤遊戲與大陸那邊的不太一樣,相當複雜……!」
女神隔着衣服,從上到下撫摸自己的身體。
「……這不是約會!」
「!!」
光是知道棋子走法或「佈陣」等最初步的基本規則,不可能戰勝對手。至少亞莉這麼認爲。玩過無數次「戰棋(halvan)」的商人也暗自竊笑,堅信自己必勝無疑。
「喂!就叫您別亂跑啊!」
本來愣在原地的亞莉連忙追上去。
被人戳中心事的亞莉氣得漲紅臉,當場擺出今天最強硬的態度。
「我、我爲了完成使命,非得勇往直前不可!沒有餘力去享受人生!既然您想與我同行,就該聽從我的指示吧!?」
美神眷族裏的小人族長男和白精靈,爲了暗中保護芙蕾雅潛伏在附近時,自言自語地說出了感想。對於眼前的光景,有人面無表情地觀察女神,有人則難掩心中的不悅,唯獨野豬人戰士望着任性女神所展現的笑容,像是覺得耀眼到難以直視般稍稍眯起了雙眼。
「讓你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她一掌抓住亞莉那細嫩的脖子,將人拉到自己身邊,以唯獨兩人才能夠聽見的音量低語:
「等、等一下!您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什麼了!?怎麼能隨意拿來當成賭注……!」
「她今天經常在笑……」
「那麼,我就收下你的錢包囉。」
「您太胡來了!沙漠之旅可是非常嚴酷的!畢竟您不是出生在這裏,對於不習慣沙漠的外地人而言更是如此!」
「你現在的立場等同於下屆國王吧?」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棋盤遊戲,完全不懂它的遊戲規則,所以真叫人期待呢。」
由於「里歐德市」南側市集與「砂海之船(Desert ship)」專用港口相鄰,因此經營方式比較偏向貨品齊全的「交易所」。至於北側市集所販售的商品,大多都是適合旅客或當地居民購買,一路上能看見以乾糧和旅行服裝爲主的各式日用品。
「喂!您在亂買什麼啊!」
亞莉因爲這個出乎意料的談判結果而當場愣住,接着連忙插嘴:
亞莉抓狂到已經超越憤怒,幾乎快當場昏倒。
若要讓對方接受挑戰,己方就得提出價值對等的條件。男子聽完芙蕾雅態度堅定的答覆後,臉上掛着色慾薰心的淫笑,藉此表示他同意接受這場「賭博」。
若是熟悉芙蕾雅的旁人看見這一幕,肯定會大驚失色吧。
約莫十五分鐘過後。
「哎呀,你在擔心我嗎?」
三三兩兩走進酒吧內的客人們,其實都在關注這場「戰棋(halvan)」對決,並對美神拿下勝利一事驚呼連連。不過芙蕾雅像是已經失去興致,朝着酒吧外頭走去。
聽完這個一派輕鬆的回答,亞莉差點當場昏倒。
「這可是我主動提出的,自然不會食言。」
「沒那個必要,比起此事,我們先去租駱駝吧。畢竟總得有幫手協助搬運行李纔行,而且我希望有代步工具。話說駱駝騎久了會害屁股發疼嗎?」
她先是當場愣住,下一秒便向後退開。
原本停下動作的亞莉,在回神後再次將臉湊向芙蕾雅,說:
芙蕾雅方纔的一席話,聽在亞莉耳裏宛如天啓。
原因是亞莉昔日在王宮裏,經常有人在暗地裏這麼批評她。
她簡直像是在教訓孩子一樣,威脅芙蕾雅要服從自己。
只簡短地如此回應。
亞莉被芙蕾雅以近乎拉着往前走的方式,穿梭在熱鬧的大街上。
芙蕾雅充滿興致地聽完遊戲規則後──
正如亞莉所說,「戰棋(halvan)」在策略上比起西洋棋和將棋更爲複雜且多變。
「是你說要負責準備旅行用的東西吧?那我就去購買能增添旅行樂趣的『奢侈品』囉。」
而且是各種相當昂貴的魔石製品。
「──您也太不受拘束了吧!!」
她感到既喫驚又傻眼,心想這位女神在胡說些什麼?
商人則是維持先前那副想伸舌舔嘴的貪婪表情點頭同意,然後開始整理桌上的棋盤與棋子。
「聽着,麻煩您別亂花錢,首先該去添購乾糧和水──」
接着她拿起一顆棋子在手上把玩,宣告道:
因爲她居然任人忤逆自己,甚至對此甘之如飴。
面對這位奔放之神的化身,或者說是這番溫室花朵般的發言,亞莉有股衝動想抓亂自己的頭髮。
女神彷彿瞧不起人似地──儘管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以意有所指的態度這麼說完後,亞莉不禁心生反感。
任誰從「神」的口中聽見這句話,都會無法繼續深究下去。
批評的內容就是──王子過於一板一眼。
亞莉用手壓住剛纔聽人私語的左耳,對於宛如生理反應般雙頰燥熱不已的自己感到不爭氣,拚命瞪向芙蕾雅。
面對少女的這個反應,女神同樣心情愉悅地輕輕笑着。
芙蕾雅交換翹起的兩條腿,對商人這麼說。
「亞莉,我們去那裏買個烤肉串吧。我挺好奇喫起來是什麼味道。」
「即、即使是女神大人的請求,這實在是讓人恕難從命……」
「亞莉,應該經常有人說你不懂變通吧?隨時爲將來做打算並非壞事,不過這也會剝奪你人生中的多變性。對未來感到『樂觀』是蠢人的代表,對未來充滿『期待』卻是賢人應有的心態。無論是身爲一介平民,或是身爲一名君王都該如此。」
在酒吧的一隅,能看見目瞪口呆的亞莉和男性獸人,以及一名男性人族面無血色地低頭看着棋盤。
「既然已取得軍用資金……不對,是約會基金,我們去買東西吧。」
於是──
並且隨即換上一雙如鬣狗準備享用大餐的飢渴眼神。
「我不要,我可不想讓這趟旅行顯得枯燥乏味。既然要踏上旅程,我就要讓它有意思。」
「唔~~~!我不說了!接下來是護衛!我們去聘僱傭兵系【眷族】……!」
事到如今已無須多言──這局棋是女神大獲全勝。
儘管許多神明在下凡後都做過驚人之舉,不過像這樣親身感受超越存在(Deus•Dea)的荒唐行爲,亞莉莫名感到反胃。
是凱奧斯沙漠圈內主流的棋盤遊戲之一,類似大陸的西洋棋或極東的將棋。
已身心俱疲的亞莉,勉強從嘴裏擠出的反駁就只有這句話而已。
亞莉氣得不斷大呼小叫,芙蕾雅卻依然心情大好地在爲旅行做準備。
「我知道了。」
聽完這段嗓音輕柔到彷彿能融化大腦的話語後,亞莉不由得睜大雙眼。
此言一出,男子立刻停下動作。
他與另一名商人面面相覷,接着無奈地露出苦笑。
亞莉老是被自由奔放的女神拖着到處跑,最終氣得破口大罵。即使她有刻意壓低帽兜,音量卻大到明顯忘了要隱藏自己的身分。也不知芙蕾雅是否明白亞莉的心情,一路上是笑聲不斷,並且爲了體驗沙漠獨有的各種新奇事物,老是不受控制地四處亂跑。
「那我奉勸你最好記清楚,無論是施行德政的賢王、擅長打仗的霸王和殘虐無道的暴君,只要以君王自居,一生之中都必須不斷面對各種『賭博』。」
「衆神在下凡後是『全知無能』。雖然下界存在着各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娛樂,但只要掌握事情(遊戲)的核心理念,就一定會贏。」
「應該說是今天也一樣經常在笑。自從芙蕾雅女神來到這片沙漠,遇見那名少女後,就一直被逗得很開心。」
「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您說沒玩過『戰棋(halvan)』是騙人的嗎!?而且還乾脆俐落地把對手痛宰一頓……!」
「可、可是……!」
面對抵死不肯讓步的亞莉,芙蕾雅伸出一隻手。
該名男子也露出相同的反應。
「才、纔不是呢!單純是我看不慣您這樣胡來!」
而且女神下棋還未曾停下來思考。
富豪的目光先是遊走在那隻手與女神的銀色眼眸之間,最終無力地交出錢包。
芙蕾雅笑臉盈盈地看向從椅上滑落的富豪,伸出自己的手。
芙蕾雅被亞莉的反應給逗得輕笑出聲,先是拋出一句「謝謝你擔心我,不過請你暫時先別計較囉」,又繼續說:
在眷屬們的關注下,女神繼續拖着少女四處亂轉。
證據是她如今已不打算繼續制止芙蕾雅。
亞莉先是暫時說不出話來,隨後紅着臉大聲斥責。
*
「里歐德市」的出入口一共有四個,分別是位於南側的「砂海之船(Desert ship)」專用港口,以及徒步或騎乘駱駝的旅人和商隊頻繁進出的東、西、北側城門。
芙蕾雅她們決定從北門出發。
「我們打算前往的要塞並非一、兩天就能抵達。途中會經過的中繼站都已經找好了,每抵達一處就會在當地過夜,等隔天再上路。今天要前往的是位於北方的綠洲。」
「你高興就好,反正我只是跟着你而已。」
她們騎上已綁好行李的駱駝,僅以區區兩騎橫跨這片無邊無盡的砂海。
直到「砂海之船(Desert ship)」出現之前,駱駝又被稱爲「沙漠小舟」。
兩隻駱駝沿途留下足跡,以令人玩味的方式越過一座座沙丘。
另一方面,駱駝坐起來遠不及騎馬舒適,雖然亞莉早已習慣,芙蕾雅卻是柳眉深鎖。
亞莉見狀後,心中的怒火稍稍下降。
「我們一定要這樣不分晝夜地趕路嗎?感覺上入夜後會比較舒適。」
「因爲沙漠生物──退一步來說就是怪獸們──也抱有類似的想法,所以它們大多都是夜行性。考慮到有可能遭受襲擊,我們得趁著白天移動……重點是時間寶貴,必須儘早與我國軍隊會合纔行。」
面對已一臉慵懶的芙蕾雅,亞莉語氣冷漠地解釋着。
話雖如此,該碰上的時候還是會碰上。
怪獸永遠不會顧慮人類的情況。
亞莉有在市集購買護身用的長劍,並且學過基本的護身術,不過相較於專業的傭兵,她的戰鬥能力還是相當有限。假如被怪獸包圍的話,肯定是毫無招架之力。
率性而爲的美麗女神當真沒有聘僱護衛就直接上路,亞莉原本還擔心她究竟有何打算──但最終證明是她多慮了。
「────!?」
沙漠的大型蜥蜴「沙漠巨蜥」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就被秒殺。
這頭包含尾巴全長超過兩M的爬行怪獸,被宛如雷光般刺出的長槍給殺死,而且是死無全屍。面對這瞬息之間所發生的事,亞莉根本沒能看清楚。
手持銀色長槍的貓人,剎那間就把循着氣味接近的怪獸們通通處理掉了。
然後又花了一秒,才發現自己仰躺在沙漠上。
「這傢伙真是有夠冷漠……是隻有他跟了過來,其他人都待在城裏嗎?」
奧它等人並非顧忌殺生才阻止艾倫。
「反正你們只是陶醉在女神的美貌裏,淪爲一名只會聽令行事的人偶吧!根本是被那女人『魅惑』了!!」
她將所有事情都交給優秀又能幹的臣子們處理,自己只是負責下令。不對,他們未必有把這些命令當成指標。要不然王都怎會淪陷?也不會像這樣兵敗如山倒。
下個瞬間──
走在前面的芙蕾雅也停下腳步,在她的關注下,亞莉放聲大喊:
大概是自卑感作祟。
「我很高興你爲我動怒,可是不許動粗,你把亞莉嚇壞了。」
艾倫的背後站着一名野豬人戰士,正單手抓住他的槍柄。
「不過,要護衛的話,待在身邊不就好了嗎……?到底潛藏在哪兒啊……」
亞莉擔心此話一出,就會被大卸八塊。
亞莉她們一路上多次遭遇怪獸襲擊。
「都在附近。這羣孩子爲了避免打擾到我們,與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
她足足花了一秒,才明白自己的「正面」是朝向「上方」。
亞莉之所以會發問,純粹是覺得沒有回嘴會令她咽不下這口氣。
而且,此事莫名凸顯出亞莉和芙蕾雅身爲「君王」之間的差距。
但是艾倫的動作非常緩慢,不難看出是心中的怒意和忠誠仍在角力。
「純粹是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爲了避免被對方看出身分,我脫掉王室的鎧甲與衣物,佯裝成一名無力的少女。就算會遭人殘忍對待,但以立場來說,我必須優先考量的事情是活下去,除此之外……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至於少女(亞莉)的左右兩側,分別站着一名黑精靈和白精靈,兩人用各自手中的黑劍與長刀(rhomphair)交錯,擋住槍尖。
映入亞莉眼裏的是一片天空。
與此同時,亞莉也想通了爲何沒看見艾倫以外的其他眷族。
「住口,我還沒得到可以割斷你咽喉的許可。」
「那位女神太任性了。就算說她這樣很有神明的風範,但終究過於蠻橫。感覺她甚至會笑說這一切都是餘興節目,滿腦子只想着滿足私慾。那模樣根本不是君王,而是一名妖婦。」
「什、什麼!?他們在哪!?除了這個貓人之外,我完全沒看見喔!」
(明明態度這麼惡劣,個性又那麼兇暴……卻能讓如此強悍的眷屬說出這種話,那個女神究竟擁有何等出色的器量……)
艾倫正準備返回原先的崗位,聞言後停下腳步,慢慢地扭過頭來。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猶豫。芙蕾雅應當有聽見,卻沒有多說什麼。
反觀一派輕鬆解釋的芙蕾雅,此時已從駱駝背上跳下。
艾倫打算一槍刺穿少女的臉龐,站在他背後的奧它嗓音渾厚地出聲制止。
「艾倫,把槍放下。」
艾倫怒火難消。
另外還有四名小人族圍在貓人的身旁,他們各持一把劍,抵住貓人的脖子。
所以他們才把戰鬥交給艾倫,其他人則負責警戒周圍。至於是基於信賴,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才決定袖手旁觀,亞莉也就無從得知了。
「!」
「住手,艾倫,此舉違反女神的神意。」
因爲這名貓人在芙蕾雅眷族裏是速度最快的一位。
「死小鬼……!?」
少女露出僵硬的表情,懷疑這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無意多說一個字,只想憑藉最純粹的殺意誅殺亞莉。而這就是他對於用言語冒犯主神者所產生的瞋恚之火。
「唔……!我瞧你從離開都市之前到現在都顯得很煩燥,根本是對保護主神一事嫌麻煩吧!?」
理由是她坐得屁股發疼。
在亞莉感應到怪獸的存在時,它們就已經遭到殲滅,而且這情況數不清出現過多少次。
可以在毫無危險的情況下,最有效率地保護主神。
亞莉扭頭四處張望,映入眼中的只有漫漫荒漠。別說是相隔一定距離的護衛們,就連一道人影都沒看見。難道他們是藏身在某處?或是亞莉無法認知罷了?
「亞莉,雖然問得有點晚,不過你怎會成爲奴隸呢?」
沿途不時能看見倒在路邊的乾屍。
乍看之下宛如一陣捲起些許砂塵的風。只見沙漠巨蜥的腦袋已搬家、砂蠍被當場肢解、飛於空中的獵鷹都斷了翅膀,慘遭刺穿。鬥貓出手時只會留下一道犀利又狂野的殘影,亞莉根本沒辦法看清楚,但還是令她嘖嘖稱奇。她沒想到下界居民竟能強大到如此境界,甚至是這麼地「非比尋常」。
「──啐!」
無論前進多久,周邊的景色都不曾改變,放眼望去盡是黃沙組成的丘陵。
亞莉直到第四秒,才終於理解自己差點被殺。
「……爲什麼你這麼效忠於那位女神呢?」
等亞莉回神時,這句話已脫口而出。
「你也不看看自己跟我一樣是個矮冬瓜!」亞莉氣得想如此大聲反駁……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得以一窺【芙蕾雅眷族】的強大和可怕之處,當艾倫結束戰鬥後,亞莉不由自主地注視着他的側臉,結果卻得到如此粗暴的一句話。
但他只是靜靜地表現出心中的不悅。
「……你們爲何這麼效忠於那位女神呢?」
依照艾倫的反應,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把亞莉當作不存在似地完全無視。
「……原來如此,怪不得您會說不需要護衛。」
他用力一蹬,在腳底掀起的飛砂落地之前,怪獸就已鮮血四濺地發出慘叫。
「……您確定嗎?」
取而代之,她脫口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當亞莉被貓人那兇暴的眼神嚇得忘記呼吸之際,忽然察覺一件事。
亞莉這才明白自己是多虧這七個人才免於一死,同時也嚇出一身冷汗。
「────」
「虛有其名的王子」──
艾倫•傅洛摩使出掃堂腿將少女踹倒,把槍尖刺向對方的眉心。他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裏,散發着絕不手下留情的殺意。
看似是半途力竭的動物,也像是怪獸的骸骨。亞莉認爲應該是後者。
「……是爲了擺脫敵軍(瓦爾沙)的追捕。我軍當時陷入頹勢,在部隊被敵軍衝散後,我碰巧遭遇奴隸商人率領的隊伍,就故意讓對方逮住自己。」
每次都由手持銀色長槍的艾倫負責處理。
因爲主神遭到侮辱,艾倫那平常總是聽似不耐煩的語調裏明顯帶有敵意。
【芙蕾雅眷族】可是聲名遠播到就連凱奧斯沙漠當地居民都不陌生的最強眷族,只要有他們的陪同,反倒是提議聘僱傭兵的亞莉顯得很愚蠢。
接着她緩緩抬起頭來,同樣花了一秒才驚覺「一把長槍」出現在眼前。
面對換回的粗口,亞莉不由得當場發飆。
「──咦?」
「我纔沒必要把這種事說給你這個驢蛋聽。」
「他們全部都在這裏。真是一羣愛操心的孩子們。」
但是反過來說,亞莉不曾有過任何作爲。
原先站在一旁看着的芙蕾雅,緩緩地說出這句話。
看着如此反應的亞莉,艾倫打從心底感到很不耐煩,轉過身去答道:
這是就連性別都造假、不能把真正自我展現於世人面前的亞莉對自己的評語。
「死小鬼,別一直盯着我看,省得我心煩。」
「……什麼?」
即使武器被擋下,即使有刀刃抵住自己的脖子也想當場殺死少女的貓人,在聽見女神的話語後,才終於放下長槍。
她莫名覺得這句話對艾倫來說是禁語。
她們不時拿出皮革制的水壺,用水滋潤乾燥的喉嚨。
亞莉瞄了一眼保護她們──正確說來是隻想保護芙蕾雅而突然現身的艾倫。這位只用簡樸外套從頭蓋住身體的貓人,無奈地揮舞着手中長槍。
亞莉至此才理解女神的神意。
面對眼前的情況,亞莉不禁聯想到一隻不值一提的老鼠,當着正在理毛的貓面前大聲叫囂。對方完全不屑與自己一般見識的事實,令亞莉惱羞成怒,當場失去理智。
在酷熱的陽光下,能看見少女、女神以及兩隻駱駝的影子清晰落在沙漠上。
亞莉──王子(亞拉姆)的確擁有忠心的臣子,這羣人也願意爲王子(亞拉姆)鞠躬盡瘁。
其實他們也對亞莉充滿憤怒,卻爲了女神出面制止艾倫。
一邊是與友軍分散而一度淪爲奴隸的自己,另一邊則是有強兵悍將發誓效忠、擁有女王風範的女神。雖然與神較量實在是自不量力,不過亞莉深刻體認到自己不夠成熟。
「意思是你故意成爲奴隸?真虧你敢這麼做呢。」
亞莉曾告誡過芙蕾雅別閒聊浪費體力,但她還是因爲無聊而拋出話題。最終亞莉選擇放棄,對着女神的背影回答:
「嗯,我家眷族(孩子)都在這裏。我原本是想獨自踏上旅程,不過既然跟來了,就把工作交給他們吧。」
而且快暈車了。
「爲了讓我仍是我自己,我已將身心都獻給那位大人了。」
聽完艾倫的答覆後,亞莉受到不小的衝擊。
「老實說我想用鎖鏈將『那位大人』關在自己身邊,但是這麼做會讓『那位大人』不再是她自己,就跟我不再是我自己一樣。既然如此……倒不如讓自己因爲麻煩事感到心煩意亂還比較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算這位女神的舉動讓人不予置評,但要亞莉拋下神明繼續騎乘駱駝,她會感到有些牴觸。
即使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亞莉,也曾懷疑過砂海是否一路延伸至地平線的彼端。
廣大無邊的沙漠。
看着握住繮繩與駱駝並行的女神,亞莉不由得發出嘆息,於是百般無奈地跟着跳下駱駝。
「無妨,我已經習慣了。」
面對艾倫冷若冰霜的語氣,芙蕾雅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似地露出微笑。
接着她走上前去,向亞莉伸出手。
躺在地上的亞莉仍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握住那隻手站起身來。
收起武器的奧它等人悄悄離開現場,重新返回警戒崗位時,美之女神──
「我們走吧。」
彷彿沒發生過任何事地如此簡短說完,就繼續踏上旅程。
或許是發疼的臀部已經恢復,她隨即騎上駱駝。
當另一頭駱駝以及被拋下的亞莉仍佇立在原地時──唯一還留在現場的艾倫開了口。
「你膽敢再侮辱我們──不對,是再侮辱那位女神,我一定會殺了你。」
艾倫皺起眉頭,露出兇狠的眼神,嚇得亞莉全身一顫。
接着他又撂下一句話。
「如果那位女神真心使出『魅惑』,整件事都會淪爲一場『鬧劇』。」
「咦?」
亞莉困惑地望向艾倫。
「包含前往那座城鎮跟你的事在內。你那顆爛掉的腦袋究竟有多麼膚淺,奉勸你最好有所自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倫沒有回答。
他只是射出一道足以殺人的兇狠目光瞥了亞莉一眼,然後宛如海市蜃樓般從現場消失。亞莉扭頭觀察周圍,女神的眷族早已離去。
亞莉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前方。
她盤腿而坐,用手託着臉頰,靜靜看着芙蕾雅和眼前的綠洲。儘管當事人毫無自覺,不過那裏可是世間所有男神和人們夢寐以求的頭等席。
一直隨口敷衍回應的亞莉在聽見芙蕾雅的這句語後,忍不住停下動作。
*
出現於夜空之中的,是化成一條弧線的金色彎月。
「嗯……」
來自天下第一迷宮都市的女神,彷彿在讚頌歐拉麗的偉大般,接連從袋內取出迷宮都市生產的魔石製品。
入夜後一片寂靜的綠洲在魔石燈光照射下,恍若一座耀眼奪目的人造池塘。亞莉不禁感到釋懷,眼前光景對她來說確實是一種「未知」的存在,算得上是女神所說的「夜間泳池」。
可是艾倫在那之後就沒有出現於亞莉她們面前,取而代之是黑精靈赫格尼負責驅除怪獸。揮舞黑色長劍的他,一劍就將好幾只怪獸斬成兩半,身手完全不輸艾倫。
一段時間後,原本只穿單薄衣物就難以忍受的氣溫開始上升。這樣的話,的確是可以下水游泳。也不知芙蕾雅對裝置動了什麼手腳,魔石燈開始隨機散發出藍色、紫色與黃色等不同色彩的燈光。
比預定時間更早抵達的這個中繼站,是一座規模不大的綠洲。
那副模樣就像是不懂世事的「王子」!
既是女王也是少女,同時擁有正反兩面的風貌。
別說是盜賊跟怪獸了,他們肯定就連想偷窺女神沐浴的一顆眼球都不會放過。
亞莉接連提出的質疑,全被美之女神只用「魔石製品」一詞就堵得啞口無言。
「……真是的,完全不顧慮他人的心情。」
「完美存在(Deus•Dea)是不會有排泄物的喔?若是你會介意的話,也能使用我買來的魔石製品。這個淨化柱(道具)可以過濾水質,會讓水變得比之前更乾淨。」
原本高掛於天際的太陽漸漸落下,將西方天空染上一片美麗的彩霞,最終迎向夜晚。
看着光是這點動作就顯得風情萬種的女神,亞莉連忙把目光移開。
看着正在準備餐點的少女,這番對話明顯無法成立。
乍看下有如大型提燈的這個魔石製品其實是一種暖氣機,它除了能像魔石燈一樣當作照明以外,還兼具發熱的暖氣功能。芙蕾雅買的這臺是小型化卻具有高效能,不過缺點是壽命很短。附帶一提,價格也非常昂貴。
芙蕾雅瞥了一眼緊咬下脣,不發一語的亞莉。
「放心,這裏現在是舉世最安全的綠洲。」
是女神唯獨此刻纔有的表情。
或許唯獨亞莉纔有幸目睹美神露出這樣的神情。
「早在你和艾倫起爭執之前,當我遇見你的時候,你的內心就有所迷惘。」
「您、您忽然在胡說什麼啊!?」
「…………」
這趟沙漠之旅似乎也令芙蕾雅感到有些疲倦,她將駱駝綁在一旁的樹邊,立刻如此提議。亞莉稍微觀察周圍,不見奧它等人有接近這裏的打算。
「我能看見『靈魂』的光輝,你的『靈魂』現在黯淡無光。」
「反正你我都是女性,沒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芙蕾雅在奴隸市場時,舉手投足間超然得有如一名暴虐無道的女王。
亞莉回答得心不在焉。
「入、入夜後的沙漠很冷!現在的溫度也相當低吧!?您下水會凍壞的!」
就連同爲女性的亞莉也看得渾然忘我,忍不住嚥下口水。
無論是她游泳的動作、將水撈起的舉止,就連從嘴裏輕輕發出的笑聲也是。
「……嗯。」
「……原來她也會那樣歡笑啊。」
「來用餐吧,我肚子餓了。」
「唔……!什、什麼意思?」
這名女神打從一開始就想這麼做!
恐怕是他們始終遵循主神的吩咐,不敢做出打擾「兩人之旅」的舉動。
「要、要是被人偷窺的話……!」
「放心,我在離開城鎮前,有在市集裏添購能應對這種狀況的魔石製品。」
外圍能看見略高的沙丘,還有以椰棗樹爲主的諸多綠色植物。現場空無一人,完全沒看見像芙蕾雅她們一樣來過夜的旅人。儘管規模比不上「里歐德市」,但芙蕾雅竟以「可愛」這種不太恰當的詞彙來形容此地。
內心被看透的亞莉全身一顫,甚至懷疑女神比她更瞭解自己的心事。
「亞莉,我想去游泳。」
「綠、綠洲可是旅人們共有的財產!怎能跳進裏面污染水源──!!」
「我想在這片綠洲中游泳。」
她置身在異國的綠洲之中,單純享受著名爲現在的這段時間。
每次發現芙蕾雅全新的一面,亞莉就會感到不知所措。
「只要把這個放在水邊……你看,變暖和了♪」
如此絕美的肉體,簡直不像是世間之物。
這位美神就是買了如此高價的奢侈品。
亞莉氣得七竅生煙,幾乎忘了先前的芥蒂。
這片綠洲已化成女神的小小樂園。光是欣賞這片光景,即可讓許多人感到無比幸福。就連沙漠上颳起的晚風也像是過於感動,於是藉由撥動樹梢的窸窣聲發出讚歎。高掛於夜空中的蒼藍明月,猶若在祝福女神般灑下光芒。
芙蕾雅很美,真的是風華絕代。
在燈光的照映下,飛濺的水花如寶石般閃閃發亮。在七色池塘裏戲水的女神恍若寶石世界的居民,絕美得不像是生於世間的存在。
芙蕾雅已騎在駱駝上,並用她那銀色的眼眸稍微瞄了這裏一眼。
亞莉總覺得隱約聽見了貓人發出的驚呼聲,但她此刻已無暇多想,連忙上前制止開始翻找行李的女神。
「啊哈,好冰──但還是好舒服呢!」
芙蕾雅在綠洲沿岸放置多臺魔石燈,並且同時開啓。
亞莉被眼前光景奪去心智,在聽見拋來的問題時才終於回神,於是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
女神芙蕾雅宛若一陣不受拘束的風,讓人難以捉摸。
現在的她卻像是一位純真少女。
這座小小的綠洲,此刻已化成半徑一百公尺內全面嚴禁生物接近的最強要塞。
那一定是她在迷宮都市裏未曾展露過的笑容。
「嗯…………啥!?」
「欸,亞莉,你在煩惱什麼呢?」
「誰叫你從剛纔就一直沒有好好理我。雖然也得怪艾倫不好,但再這樣下去我會無聊死的。既然你不陪我聊天,我就去游泳囉。」
芙蕾雅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裏。
多虧【芙蕾雅眷族】的護送,騎乘駱駝的亞莉她們只需往前行進,因此第一天就趕了很長一段路。
旅途中,她則是爲了享樂將亞莉耍得團團轉,展現出神明原有的處事作風。
在沙漠裏打造出夜間泳池……恐怕也只有這位女神會做出此等驚人之舉。
芙蕾雅將衣物上的扣子逐一解開,讓黑色薄紗裙從腰間滑落,然後脫下白色的短袖上衣。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一人獨佔沙漠裏的綠洲。……想試着把它變得像夜間泳池一樣。」
「哎呀,這片綠洲遠比我想像得更美呢。」
芙蕾雅是貨真價實的神明。她想。
芙蕾雅並未看向亞莉,在戲水的同時這麼說。
在亞莉搞不清自己快昏倒幾次的同時,在心中得出以上結論。
「……!」
──就想說行李怎會那麼重,她居然還買了這種東西!
一束銀髮落在外露的豐滿酥胸上。已無衣物遮蔽的翹臀,就算沒有直接觸摸也能感受到它無比柔嫩,緊緻無瑕的肌膚則彷彿吹彈可破。
「咦?」
明明說起沙漠之旅的鐵則,首先需要的是水,接下來就是糧食!
在喫完晚飯後──
另一方面,對於四處不見艾倫的亞莉來說,她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導致她始終緊閉嘴巴,不發一語。
兩人一路北上,前往位於國境上的「夏爾扎德」祕密要塞。
亞莉望着在水中翩翩起舞的女神,長嘆一聲後便坐在岸邊。
即使芙蕾雅故意耍任性,亞莉也沒有出現抓狂動怒的反應。感覺上彷彿是在對牛彈琴,令芙蕾雅無聊地發出嘆息。
【芙蕾雅眷族】就守在綠洲外圍。
「唔……」
芙蕾雅誇下豪語後,亞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了然於心。
「其實我沒拿過比麪包更重的東西,所以你來餵我。」
「嗯……」
暫時挪動不了身體的亞莉,就這麼注視着女神那道搖曳於炎炎熱氣之中的背影,最終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快步追上。
「料理就交給你了,因爲我不太擅長做菜。」
「──喂!您別真的脫衣服啦!!」
「而且這裏也只有我跟你呀。」
眼見女神毫不在意地輕解羅衫,亞莉紅着臉如此大喊。
「我受夠老是喫肉乾了,我想喫水果。」
「亞莉,你知道我爲何會離開迷宮都市(歐拉麗)嗎?」
望着一臉懷疑自己聽錯了的少女,芙蕾雅揚起嘴角。
「嗯……」
芙蕾雅突然換了個話題。
亞莉抬頭望去,發現女神向後一仰,整個人浮在水面上。
「我來到這片沙漠,是爲了尋找伴侶……爲了尋找命運的對象。」
「──所以根本是犯花癡吧!!」
聽完這個無聊透頂的理由後,亞莉暫時將煩惱拋諸腦後,大聲吐槽。
「把我認真聽你說話的心情還來!」即便亞莉當場發飆,芙蕾雅也不當一回事,悠然自得地開始仰泳。
「我在尋找看得入眼的孩子,尋找能被我看上眼的『靈魂』,接着我發現了你,看見你那有如紫水晶璀璨耀眼、既高貴又美麗的『靈魂』。」
女神的胸部宛若白桃般漂在水面上,強調着自己的存在感。
對於世間男女來說,女神渾身上下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儘管亞莉早就不考慮以女性的身分活下去,但在目睹自己所沒有的曼妙身軀後,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亞莉,擁有美麗『靈魂』的你,或許能成爲我的伴侶(Odr)。」
「我和您一樣都是女人喔!」
「在愛的面前,這點小事無關緊要。」
「真是的,您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因此,我想消除導致你光輝黯沉的原因。」
「!」
「我希望你能克服它,讓『靈魂』變得更耀眼。」
女神漂浮在水面上,仰望沙漠的夜空,說出這句話。亞莉聽見後不禁張大雙眼。
如果願意分享就儘管說。
自己十分樂意傾聽,也願意提供神諭。
一段時間後──
「……」
「你混濁的『靈魂』稍微變乾淨了,就這樣變得更加閃耀吧。」
接着一腳蹬向大地。
芙蕾雅一直想趁着這趟旅程將這個道理傳授給亞莉。即使她只是打算讓亞莉的「靈魂」變得更加耀眼,應該仍想指引亞莉前進纔對。
「!」
宛若被掀起漣漪的陣風所驅使,亞莉豎起柳眉。
「亞莉,到時讓我抱抱比現在變得更加耀眼的你吧。」
但是就像女神今日的一席話──自己要像個英雄一樣賭上自我,驕傲地活下去。
「我居然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也如同您的眷屬所說的,我先前曾出言冒犯您!」
「我當真有資格肩負起國家的未來嗎?真的能成爲一位明君嗎……?可以履行一切使命,順利留下繼承人嗎?」
面對這片如夢似幻的光景,彷彿能將一個人的目光、意識甚至是靈魂全數奪走。
芙蕾雅像是想安慰自我厭惡的亞莉,繼續開口:
這就是她一路上抱持的煩惱,也是令她焦慮的真正原因。
無論是鞋子或上衣,亞莉逐一把身上的衣物褪去。
水滴沿着肌膚流下,藏於身後的銀色秀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曳。
「你貫徹自我意志,成功抵抗了我的『美』。我就是看中你『靈魂』的光輝,所以你大可爲此自豪。」
相信苦難仍會持續下去。而且今後肯定也會面臨無數次難以原諒自己的情況。
女神低語着。
因爲被各種情緒干擾,亞莉目前還無法坦率地向幫她解開心結的女神道謝。
在芙蕾雅一臉喫驚地關注之下,亞莉穿着衣服跳進水裏。
大概是魔力耗盡了。
女神的語氣十分溫和,臉上的表情也同樣柔和。
「這就對了,這答案真是出色。」
這是少女(亞莉)的肺腑之言,而非身爲王子(亞拉姆)的意見。
因爲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她接觸到這世上最美麗的女神所下達的神諭。
亞莉像是呻吟似地簡短回應。
「常聽人同情說,君王是孤獨的存在。」
「祖國生靈塗炭,戰況岌岌可危的現在……令我更加覺得自己只是在乾着急,完全無能爲力。」
「這、這對我來說是非得做個了斷不可的事!」
亞莉望着那道背影,一隻手撫在胸口上。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說過吧,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但還是可以跟她道歉。
望着那道背影──亞莉總覺得時間暫停了。
名爲亞拉姆•拉薩•夏爾扎德的王子──
「……呵呵,啊哈哈哈哈!怎麼~?原來你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嗎?」
在失去七彩光芒的瞬間,綠洲圍繞於一片陰暗的深藍色之中。
女神優美的嗓音交織成話語。
勇敢的將士們誓死抗戰,百姓們遭人蹂躪。自父王死後,亞莉直到現在都無法扭轉戰局。甚至安慰自己是爲了擔任誘餌,爲了掩護友軍逃走,才故意讓自己成爲奴隸,結果光是逃命就已自顧不暇。
綠洲中央傳來女神的笑聲。
「就算你最終失敗,導致國家被毀滅,並且集世間仇恨於一身……衆神(我們)仍會嘉勉孩子們(你們)的。」
亞莉吐露出心中的糾結後,緩緩低下頭去。
她背對着亞莉,水深只達大腿,就這麼展現出自己曼妙的身材。
只剩下月光灑落在女神的身上。
因爲和芙蕾雅的旅程與危險完全無緣,真的非常安全,導致她都快忘了祖國有許多無辜的生命正在消逝。
亞莉不由得產生這樣的幻覺。
話中似乎想表達上述意思。
與此同時,魔石燈隨之一暗。
抱有如此感受不足爲奇,這是諸多君王都會面臨的難關。
身爲君王,若是把責任和決斷與他人分享,將會逐漸墮落。
「那個……對不起!」
「你要像個英雄一樣賭上自我──驕傲地活下去。」
「……我是……王子,無法回應您的寵愛。」
蒼冷的月光與波光粼粼的水面。
寒冷的沙漠寂靜無聲。
是夾帶些許細沙的寒冷夜風。
她露出如慈母般的眼神,以神的視角關注亞莉。
「這我知道,但還是會出現這類念頭。在敵國(瓦爾沙)進犯的那天,假如我夠格成爲國王,或許王都就不會淪陷,無辜的百姓們現在也不會受苦了。」
搖曳的水面反射着月光,身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中的女神,聽似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語畢,芙蕾雅從水中站起。
亞莉抬頭仰望孤高地散發出光芒的彎月,在心中如此發誓。
女神轉身看向亞莉。
忍不住嘟起嘴巴的亞莉,不自覺地放鬆表情。
所以亞莉將一直糾結在心中的想法老實說了出來。
「噗哈!」亞莉甩了甩頭,正面站着距離與她拉近不少的女神。
中間有過能看出這些端倪的插曲。
亞莉撩起頭髮,任由沾溼的內衣附着在褐色肌膚上,然後對着難得露出一臉驚訝的芙蕾雅大喊。
亞莉把目光移向漂在水面上的芙蕾雅,發現她將一隻手伸向天際。
在亞莉短暫的人生之中,像現在這樣承認自己的無能,可說是她最羞恥的一刻。
「我給你一個再常見不過的建議,亞莉。」
一陣風吹過兩人之間。
少女吞吞吐吐地說着。
完全沉入水裏的她,卯足全力踩向水底,一鼓作氣衝破水面站起身。
等亞莉回神時,她已經佇立在原地。
像是想洗去身上的枷鎖,像是想揮別盤據在心中的雜念般,拚了命地在水中向前遊。
亞莉睜大的雙眼,與女神的目光交會。
「敵國(瓦爾沙)十分強大,不管我軍如何掙扎,都阻止不了他們的侵略。這些我都明白,我能夠理解,不過,即使如此……」
或許──
你混濁的「靈魂」稍微變乾淨了──意思是亞莉的靈魂還很晦暗。
彷彿被那股嗓音、那雙眼眸和那張微笑所吸引,她從地上站了起來。
儘管她老是捉弄亞莉,所說的每句話都別有深意。
「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別屈服在他人的眼光下,也別把承擔的責任誤當成是自己太軟弱,在怨恨自身的無力之前,先挺身去面對眼前的現實。」
一絲不掛的女神說出這番再真摯不過的話語,令亞莉感到心頭一揪。
她的「靈魂」……她心中的憂鬱尚未完全解開。
讓綠洲化成縹緲的世界。
「這是當然的。因爲所謂的君王,就是指不會把自身職責交給他人的人。」
「這種煩惱十分常見。只要是以王族自居的人,任誰都想過這個問題。」
「……我對身爲王子的自己抱有疑慮。」
這陣沙漠之風對亞莉來說習以爲常,卻令芙蕾雅備感新鮮。
「……?」
「因爲你可能當真擁有身爲『君王』的資質。」
芙蕾雅我行我素地如此說完後,轉身朝着岸上走去。
「……」
「常聽人說君王是孤高的存在呢。」
這時──
亞莉暫時陷入沉默,最終靜靜地張開脣瓣。
她深深認爲自己既弱小又可悲,就只會說喪氣話。
「我會讚頌即使面對常人無法理解的痛苦,也不會選擇逃避,做出決斷的君王們(你們)。」
她相信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幅光景。
名叫亞莉的少女──
女神的眷族肯定也十分唾棄自己。
「所以正爲煩惱所苦的王子(你),可說是再正常不過了。」
芙蕾雅像是十分疼惜孤單閃耀於夜空中的明月般,沿着月亮的輪廓慢慢撫摸着。
一片寂靜的綠洲正發出嘲笑。
*
「搜捕亞拉姆王子一事辦得如何!?」
在淪陷的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納」內搭建的帳篷裏,傳來一名巨漢的吼聲。
男人名叫葛薩。
他是入侵夏爾扎德王國的瓦爾沙軍總司令。
身高將近兩M的他體態魁梧。
再加上黝黑的膚色,模樣稱得上是身經百戰的沙漠戰士。
「那、那個,到現在仍未有任何消息……情報指出他應當待在曾於夏爾扎德南方交戰,最終被我軍擊敗潰逃的敵軍之中……」
「混帳東西,給我抓緊時間去搜!夏爾扎德是以王室爲尊的國家!若是沒斷了王室的血脈,這場戰爭就不會結束!」
士兵被葛薩的怒斥聲嚇得魂不附體。
儘管夏爾扎德的王都已經淪陷,失去了國王,各地仍持續展開抗戰。原因是下任國王亞拉姆彷彿唯一的希望,爲全體將士們帶來光明。
只要敵軍繼續擁立王子,這場抗戰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對於原定執行閃電戰的瓦爾沙而言,戰事拖長絕非是好消息。除了國力會被拖垮以外,由於大多數的士兵都被派來參加這場侵略戰,因此難保本國會被鄰近諸國盯上。西凱奧斯沙漠中土之所以會國家分立,遲遲沒有統一各邦的大國誕生,原因是各國都無法容許有國家崛起,時時都會虎視眈眈地相互牽制。
「位於夏爾扎德北方的瑟蘭,打算派遣精銳的第一師逼退我軍。假如戰況繼續僵持下去,這場侵略必定破局……!」
名爲瓦爾沙的國家,位在這片沙漠裏特別惡劣的環境之中,僅靠掠奪和暴力存活下來。
對他們來說,擁有廣大綠洲地形的夏爾扎德一直是頭號侵略對象,也是非得佔領不可的區域。光是採取半吊子的攻勢,增加零星國土已經不夠了。
爲此,瓦爾沙只能併吞夏爾扎德。
要不然接納那羣與「瘟疫」沒兩樣的蠻族也就毫無意義──
「耶──────!本大爺登場!戰況如何啊?葛薩將軍☆」
在葛薩發出沉吟之際──
一尊神明出現在帳篷內。
只要是正常人,恐怕都會避免加入他的眷族吧。
「『爲了殺雞儆猴,首先是里歐德』……」
「在那裏!夏爾扎德的祕密要塞就位於該處!」
在亞莉喫驚之餘,身爲賈裏巴四兄弟長男的他,將黃砂色頭盔的面罩一把掀開──小人族在亞人之中有着出色的視力──從中露出的藍色眼睛微微眯起,並對女神察覺到的異狀表示肯定。
桌子、椅子還有掛在牆上的各種武器都散落一地,遭人踐踏損毀。
「約莫五十人,對方有派人埋伏在後側的隱藏通道外,只要看見有人逃走就降下箭雨。」
「這羣該死的瘟疫禽獸!!」
一行人來到應該是司令室的房間。
瓦爾沙王室眼見遲遲無法侵略夏爾扎德,最終再也按捺不住怒火,除了統御軍部的派系(眷族)以外,又對外招募了另一支【眷族】。
他們就是【拉夏普眷族】。
也是沙漠世界裏屈指可數的實力派組織。
應該是她曾來過這裏,她對那片只像是一座岩石堆的場所露出安心的笑容,爲這趟旅程的結束感到高興。
「要塞深處……有一段用血寫下的文字。」
在一腳踏進以洞穴改建而成的要塞時,迎接他們的是一股焦屍味,以及無數滿身是血的屍體。
「此人殘留的部分魔力特別強,應該是已經昇華(Rank Up)過了。」
阿爾弗利克瞥了哭倒的亞莉一眼,淡然地針對要塞內的慘狀進行分析。
戰果一如所見,他們成功突破葛薩等人多年都無法戰勝的敵國防線,甚至一舉攻陷王都。
「像那種已經奄奄一息的對手,你們自己看着辦啦。若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當真會連同主神都被冠上無能的污名喔☆」
擔任總司令的葛薩等於是國軍和【拉夏普眷族】的繮繩,因此他只能勞心勞力地負責監視拉夏普等人,避免他們失控胡來。
面對如此怵目驚心的光景,亞莉掩着嘴巴,忍住反胃的感覺,將這行血字唸了出來。
可能是有商人告密,或是對手神機妙算,瓦爾沙似乎已發現王子(亞拉姆)前往商業國(伊斯蘭藩)避難。
「無妨。」
芙蕾雅抓着少女的手,朝要塞出口走去。
「走吧。」
殘虐無道──
待拉夏普離開帳篷,葛薩發出就連士兵都感到恐懼的怒吼。
芙蕾雅將目光移向剩下的血字。
亞莉好不容易擠出口的這句話,直接被芙蕾雅給堵住。
【拉夏普眷族】的幹部是全都已經【升級】過的精英。
反觀芙蕾雅卻柳眉深鎖。
要塞內的情況慘不忍睹。儘管留下抵抗過的痕跡,夏爾扎德士兵們全都被無情殺害。有刀劍留下的傷痕、被長槍刺穿的傷痕,或是被魔法攻擊的燒傷。那一具具穿着鎧甲的死屍身上,都留有訴說着自己是如何慘死的致命傷。
杜華林、貝爾林和格爾依序回答,不過老麼又補上一句。
「喂喂,要是戰爭不盡早結束的話,你家國王會生氣吧?安啦,接下來就交給我們,我家的孩子們會把所~~有的礙事鬼通通殺光。」
亞莉發出慘叫。
(拉夏普直屬眷族極盡燒殺擄掠之能事!所經之路簡直是一片焦土!雖說我們瓦爾沙人只懂得掠奪,但他們的行徑根本禽獸不如!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有對可恨的夏爾扎德人心生憐憫的一天……!)
她眯起冷若冰霜的眼睛,隨即轉過身去。
瓦爾沙士兵們現在對拉夏普成員們的強悍是既憧憬又嚮往,而且改宗(conversion)加入拉夏普的人數也快速攀升。於是原本就不太受控制的軍隊變得更加缺乏軍紀,如今已稱不上是軍隊了。
這四個字完全能代表【拉夏普眷族】。
「可、可是敵軍早已從這裏出發,恰好跟我們錯身而過,就算現在追上去也不可能來得及……!」
拉夏普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後,帶着隨從走出帳篷。
瓦爾沙王宮此刻應當正連日舉辦慶功宴,不過──
「啊!啊~!!道格拉斯!不可能!這是假的!怎麼連你也……!」
「因爲我們已經無事可做~可以讓我們參加亞拉姆王子的搜捕行動嗎?我們也很擅長『拷問』那些沒有老實招供的傢伙喔☆」
*
「等等,拉夏普神!切莫去招惹夏爾扎德以外的國家──!!」
「雖然令人不捨,但也只能將駱駝留在這裏了。吩咐下去,由奧它帶着我,艾倫帶着亞莉,我們即刻出發。」
掛在牆上的夏爾扎德國旗,印有一輪彎月和一朵耶悉茗(茉莉花)的徽章被無情撕碎,取而代之,留有一行用士兵鮮血寫下的斗大文字。
並且──
闊別許久的國境附近已不見沙漠景觀,取而代之是岩石外露的荒土。
先不提品格,拉夏普是貨真價實的神明。
對於瓦爾沙和夏爾扎德而言,拉夏普完全就是導致滅國的瘟疫。
以盡情擴大戰火爲樂的神明。
芙蕾雅提問後,迅速檢查過要塞周圍的另外三名小人族隨即現身。
「雖然絕大多數都是烏合之衆,但有一人恐怕是『高手』。」
「先用『魔法』掃射,趁守軍大亂再突擊……敵人十分擅長偷襲。按照這個手法來看,很可能就是『瓦爾沙』。」
「咦……拉夏普神!?您怎麼會在這裏!?」
「接下來也讓『火』吞噬商業國(伊斯拉藩)吧。反正那位王子大人心地善良,肯定會哭哭啼啼自動送上門來的☆」
「當然是『里歐德市』。」
在這片形成峽谷的岩石地形裏,不時能看見有岩石磙落。
「咦……要、要去哪裏?」
「那裏殘留着些許魔素,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葛薩握緊有如岩石般的雙拳,堅信拉夏普一定會給沙漠世界帶來混沌。
但在接受並理解話中的意思後,便臉色發青地駕着駱駝衝了出去。
「『亞拉姆王子,奉勸你儘快現身,否則就輪到伊斯蘭藩化成一片火海』……」
「……且慢!拉夏普神你們先去應付殘存勢力──」
「是叫做瑟蘭嗎?就是你們說很厲害的那支軍隊,我們已把那些士兵殺得一個不剩囉~快給我報酬吧,哈哈哈。」
甚至能僅靠少許的情報就推估出全貌。
少女跑向其中一名將領,但就算她將手伸過去,已經消逝的生命也不會再次睜開眼睛。亞莉淚流滿面地將這具失去一條臂膀、胸口遭貫穿的屍骸抱進懷裏。
即使不與人高馬大的葛薩相比,也能看出該名男神身材嬌小。他戴着一頂外觀有如箭矢、前端尖尖凸起的帽子,明顯有着諸神中常見的輕薄態度。
淚流不止的亞莉抬起頭來,只見芙蕾雅已命格爾幫忙帶路。
「……」
亞莉在聳立的岩石前跳下駱駝,沿着狀似戰壕的緩坡跑上去。
騎乘駱駝的亞莉,指著有如一座小山的岩石堆。
來自外地,並非出生於沙漠的神明與其眷族,被聘僱來幫忙進攻夏爾扎德。
原本未曾產生動搖的女神,臉上首次失去表情。
「阿爾弗利克。」
她的視力極佳,即使身處在歐拉麗的摩天樓設施(Babel)頂樓,也能看見地上行人的「靈魂」。
芙蕾雅與阿爾弗利克緊追在後。
對於進犯商業國(伊斯拉藩)的提案,即使葛薩嚴令禁止,但在拉夏普的煽動之下,恐怕會有越來越多人轉而支持。葛薩現在已成了有名無實的將軍。
「不會吧……怎麼會這樣!?」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們把敵人全都屠殺殆盡囉☆」
亞莉等人離開「里歐德市」的第三晚,才終於看見位於國境上的那座祕密要塞。
不過這個事實,也太──
「我應當下令要你們壓制住來自北方的敵軍吧!爲何主神會親自來到這裏!?」
來者是綁起一頭黑色長髮的男神,在男性眷屬(精靈)的陪同下走進來。
「做出此事的孩子們有多少人?」
葛薩也明白此事,而且是再清楚不過了。
亞莉聽見阿爾弗利克的這席話,先是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面對尚未從失去將士的打擊之中重新振作的亞莉,芙蕾雅迅速拋出這句話。
「……咦?」
葛薩一時說不出話來。
慌張衝進帳篷的士兵宛如是在替拉夏普的發言掛保證般,傳來瑟蘭軍已遭殲滅的捷報。高大的葛薩光是站穩身子就已是極限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是軍部(眷族)的主神吧?當然要露個臉囉!」
「那隻臭貓可能會吵着說不想觸碰芙蕾雅女神您以外的人。」
那雙銀色眼眸立刻看穿視線前方的「異狀」。
小人族戰士在女神呼喚自己的同時,彷彿從暗處生長出來似地現身。
「是,我看到了。」
面對拉夏普訕笑着說出的答案,無論是葛薩或在場的士兵們都停下動作。
「王子是在南方戰線失去下落吧?我看他根本是冒充成奴隸逃進商業國(伊斯拉藩)了吧?」
看著有如少年般露出微笑的男神,葛薩臉上的肌肉開始微微抽搐。
「我可是留守於王都之主神的代理人!請您給個能說服我的解釋──」
「那你就告訴他,這種不聽話的戰車,我今後不會再搭乘第二次了。」
「「「「遵命。」」」」
賈裏巴四兄弟化成四道腳步聲迅速下達指示。
芙蕾雅一行人很快就從祕密要塞出發上路。
*
將女神橫抱在懷裏的野豬人、一張臭臉把少女扛在右肩上的貓人,以及緊跟在周圍的這羣第一級冒險者們,「腳程」之快簡直非比尋常。
騎乘駱駝需費時三天的路程,他們只花上幾個小時就跑完了。
一行人勉強趕在天亮之前,看見了位在不遠處的「里歐德市」。
自己簡直是被當成行李對待,抗議到喉嚨沙啞而無力反抗的亞莉,對此是難掩心中的詫異。
不過──他們還是太遲了。
「城、城市居然……!?」
「里歐德市」已燃起熊熊大火。
在沙漠的夜色之下,彷彿正在舉行火葬般升起腥紅的火焰和濃煙。
就算沒有仔細聆聽,婦孺的哭喊聲以及商人們求饒的哀叫聲已傳入耳中。
抵達北門的亞莉率先衝進市區,芙蕾雅等人隨之跟上。
遭縱火的市集已是一片狼藉。曾讓芙蕾雅等人感到目不暇給的各式商品都摔碎在地,屍橫遍野。
沿途不見任何倖存者,取而代之的是市中心不停傳來哭喊聲。
亞莉在目睹這片光景後,全身上下不斷顫抖。
這是她招來的後果。
都怪她曾來到這裏避難,才導致無辜的他國民衆遭受襲擊!
少女的心中充滿絕望,卻不被允許癱坐在地。
「我是身承拉夏普神恩惠的戰士馬爾薩納!快投降吧,亞拉姆王子!否則已經完成升級的我將放火把一切燒成灰燼,誰叫我可是Lv•2──」
「都是死在你們手上的,我的孩子們的名字。」
「芙、芙蕾雅女神──────!?」
兩個名字化成聲音傳進衆人的耳裏。
「這些全是你們一手造成的?」
由於市集被焚燒,因此有許多逃難的居民們都被趕來這裏。
「約納、荷拉。」
「什、什麼……」
在亞莉瞪大雙眼不知所措之際,芙蕾雅在兩方陣營的中央停下腳步。
在亞莉被這片駭然的景象嚇傻時,一道人影奔至芙蕾雅等人的身邊。他就是身上衣物有多處焦黑的商人,波夫曼。
反倒是馬爾薩納放聲大笑。
他們全都是芙蕾雅買下的前奴隸們。
彷彿一股電流竄過身體。
身體迸射出非比尋常的「神威」。
目睹這幅光景的亞莉,淚流不止地放聲大吼。
「女神大人……難道您動怒了嗎?對於燒燬城鎮的我們感到滿腔怒火!?」
大概是想逃命的緣故,沿途倒臥着許多奴隸。
「先說明現狀。」「記得精簡點。」「芙蕾雅女神的『財產』怎樣了?」
在視覺和聽覺都遭到阻斷的世界裏,亞莉仍能感受到女神的「神威」。
「畢竟這就是事實,任誰都莫可奈何。」
馬爾薩納至此才注意到芙蕾雅的異狀。
他的確感受到一股威壓。
「快閉上眼睛!!」
因爲亞莉的吶喊,敵人注意到全副武裝的奧它等人。
馬爾薩納似乎對女神滔滔不絕的話語感到不耐煩,正準備開口打斷時,剛好說到一個段落的芙蕾雅瞬間改變語氣。
波夫曼不斷大口喘息,在跪下後飛快地解釋來龍去脈。
「他們衝進芙蕾雅女神您的屋子……至於您的『財產』,也就是那些前奴隸們,都已經……」
芙蕾雅睜大雙眼。
她記得自己解放的每一位奴隸叫做什麼名字。
面對流下血與淚,死不瞑目的少年跟少女,芙蕾雅完全不在意會弄髒自己的身體,默默地伸出一隻手,替兩人闔上雙眼。
此人很可能就是阿爾弗利克等人的報告之中所說,那名率領士兵襲擊祕密要塞的「高手」。
「……?」
芙蕾雅全都記在心中。
這位披着斗篷的壯漢(人族)與臉上寫滿怨氣的亞莉恰恰相反,當場發出喝采。
「咦……!?」
「瓦、瓦爾沙軍突然來襲,城牆被突破後,他們不由分說地四處縱火!在燒殺擄掠的同時四處打聽『亞拉姆王子在哪?』,回答不出來的人立刻被殺……!」
「──────!!」
當亞莉露出憤怒的眼神,艾倫等人則懶得理會而冷眼望向大搖大擺誇耀自身能力的馬爾薩納時,唯獨一人往前走去。
接着他戰戰兢兢地仰望至今不曾看他一眼的女神,從嘴裏擠出聲音:
「瓦爾沙……!!」
他身上穿著有別於一般士兵的高級鎧甲,手裏握着一根魔導士之杖。
賈裏巴四兄弟擋在女神的身前擔任護衛,被他們攔下的波夫曼嚇得渾身一抖,一臉恐懼地開始解釋。
面對艾倫不顧一切吼出聲來的提醒,亞莉根本反應不過來。
「但是,你們奪去的生命得另當別論。」
「那雙紫色眼睛……你就是亞拉姆王子吧!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拉夏普大人!!您簡直擁有一雙能夠識破天機的慧眼!」
接着貓人發出咂嘴聲,同時撲向亞莉,硬是掩住她的眼睛和耳朵。
身爲隊長的馬爾薩納也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脣,張嘴發問:
開始對於眼前的異常存在心生恐懼。
女神用她的美貌,令瓦爾沙士兵們的視線彙集於一身。
周圍的士兵與亞莉都打了個哆嗦。芙蕾雅繼續說:
「嗯……?您是……」
「芙蕾雅女神!」
「我對戰爭的犧牲不感興趣,不過誰敢對我的孩子──對『我的東西』下毒手,我絕不輕饒。」
亞莉在聽見這句話的剎那間──
面對接連說出的人名,無論是瓦爾沙的士兵們或馬爾薩納,就連亞莉也難掩心中的困惑。
因爲女神四處張望的同時,大步流星地朝着市中心前進。
是一羣配戴相同武裝的士兵們。
艾倫等人第一次臉色大變。
所有人先是露出癡迷的眼神,接着以淫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芙蕾雅。
此時──
那雙銀色眼眸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她記得自己接納過的每一位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女神大人,果真是明理人!那麼,能請您讓路嗎?我們的目標是站在那裏的亞拉姆王子──」
「任誰都不願見到自己的私物被人亂動吧?無論是財物、情感……以及生命。」
「住手……快給我住手────────!!」
那兩人正是藉女神之手解開奴隸項圈、請求女神收他們爲眷族的少年和少女。
燒燬「里歐德市」的襲擊者們羣聚過來。
「安瓦爾、拉蒂法、姆拉特、西夏姆、哈吉德、瑟蕾、卡納、歐扎、納瑟魯、娜迪雅、蕾拉、魯凱亞、扎西爾、卡拉多娜──」
在亞莉如此低語之際,芙蕾雅一行人已越過橋樑,抵達市中心的小島上。
她記得自己一時興起出手拯救,曾經呼喚過她名字的每一個人是什麼模樣。
「沒錯,一切都謹遵拉夏普大人的神意!」
女神像是受不了男子惱人的嗓音,直接打斷他說:
「請問您有何貴幹啊?美麗的女神大人。」
「您已經回來了嗎!?拜、拜託您救命啊!」
「所以,你們必須接受相對的報應。」
「咦?」
馬爾薩納仍維持他那高高在上的態度,以做作的動作揮了揮手。
不過──
她就是銀色秀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曳的女神。
女神的一句話讓現場靜默,其嗓音犀利到彷彿一記化成月光的斬擊。
這股「神威」有如能夠貫穿任何事物──一把抓住對方的「靈魂」。
艾倫他們基於擔憂而出聲呼喚。馬爾薩納則是一臉詫異。
女神的臉上絲毫沒有浮現任何情緒。
禽獸不如的瓦爾沙士兵們則像是在玩貓捉老鼠那樣不停追趕民衆。
記憶中那片碧藍色的大型綠洲,如今已被染成血紅色。
那股有如女高音般的清脆嗓音首度充滿威嚴。
沒有任何人倖存下來。
就算只是共同度過一段短暫的旅程,亞莉仍相當清楚芙蕾雅從來不會撒謊,因此這更是令她感到衝擊。
隨時隨地,無論面對怎樣的敵手都不曾出現過動搖的這羣最強冒險者們,臉上佈滿焦慮。
反倒是亞莉因爲這番發言大受打擊。
「…………」
他們緊緊擁抱着對方,躺臥在血泊之中。
「連綠洲也……」
他最後那句「敝人和法茲爾商會的成員們迄今不停四處逃命」,芙蕾雅完全沒聽進去。
聽見這股語帶諷刺的說話聲,艾倫他們起了殺意,靜靜地邁出一步,準備讓男子領死。
「孩子們在戰爭中犧牲是常有的事,倘若一一爲他們動怒或感嘆,將會沒完沒了。」
芙蕾雅卻擺出不以爲意的態度否認:
兩具遺體就倒臥在那裏。
「誰在那裏!?」
少女傷心欲絕的哭喊聲裏,帶有幾乎足以燒死自身的怒火。
在她行進的路上,通往「綠洲宅邸」的通道前方──
「跪下。」
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震。
萬物的生命鼓動皆產生顫抖。
全身發顫的亞莉不由得心生這種錯覺。
大火持續搖曳,沙漠的風停止吹拂,天上的明月瞬間凍結。
只因爲「神之聲」的一道命令。
只不過是一道命令,愣在原地的瓦爾沙士兵們跟馬爾薩納──都沉淪了。
他們動作一致地跪倒在女神的面前。
「是────!」
被艾倫放開的亞莉,在看見馬爾薩納他們恭敬回應且雙膝跪地的詭異光景後,嚇得瞠目結舌。
這羣人顯然十分不正常。
他們興奮地雙頰泛紅,任由口水從嘴邊流下,一直仰望着泰然自若的女神。
那一雙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淫穢或好色的情緒。
化成只求能夠得到眼前之人關注的「俘虜」。
宛如被人勾去「靈魂」。
「想得到我的愛嗎?」
「是、是的!無論要我們付出何等代價都行,只求能得到您的寵愛!!」
「是嗎?這真叫人傷腦筋,我已決定不會饒過你們了,在讓你們得到報應之前都無法善罷甘休。對於這樣的孩子們,叫我如何寵愛呢?」
「不、不會吧……!?」
馬爾薩納跟士兵們被女神的一言一行玩弄於股掌間,沉浸在悲傷和絕望之中。
其生父夏爾扎德王在此之前就因爲繼承人的問題傷透腦筋。無論是跟正妻、側室或小妾之間都未得一子,即使王宮內無人敢討論此事,他也會產生遭人如此非議的幻聽。夏爾扎德是以王爲尊的國家,他爲了鞏固自己的王權,無論如何都堅持要生下一子。
因此悲劇發生了。
自己只不過是「中繼點」,她的名字恐怕只會被寫進國史裏的一小角。
士兵們紛紛揮劍划向自己的咽喉,或是一劍刺穿自己的胸口。
「那位女神來到這個都市後,一次『魅惑』都沒有使用過。」
需要的是身爲王子的亞拉姆,退一步來說是能夠真正繼承王位的王子。
但她還是接受了這一切。
沙漠之風帶來有如海市蜃樓般的幻影。
一個是她身爲少女的本名,以及亞拉姆•拉薩•夏爾扎德這個身爲王子的名字。
「這就是『魅惑』。」
她明白自己的能力非常空虛,而且是世上最無趣的東西。
「就連身爲眷族的我們也會化成傀儡。」
「這就是那位女神的『魅惑』。」
──如果那位女神真心使出「魅惑」,整件事都會淪爲一場「鬧劇」。
「慘劇」轉眼間就落幕了。
除非對方觸碰她的逆鱗。
因此衆所期待的第一個孩子,在誕生之時竟是令人失望的女嬰,於是亞莉被賦予了必須以王子之姿活下去的人生。
這已並非傾城傾國的美女,而是「統御世界的魔女」。
這是即使已被芙蕾雅賦予神血於背上的眷族也無法抵擋的威力。就算是能夠抵抗她的「美」的亞莉,如果沒有艾倫的幫忙,恐怕也已經「沉淪」了。附帶一提,波夫曼被格爾一腳踢中後腦杓,現在半張臉都埋在土裏,身體正不停抽搐。這名有如慾望聚合體的男子,因爲痛楚和重創才免於遭受「魅惑」。
「………………怎麼、回事?」
透過「魅惑」、一切由她隨心所欲控制的世界,幾乎與「死亡」無異。
芙蕾雅的「魅惑」──近乎無敵。
換言之,亞莉等人剛剛就連靈魂都爲之震撼的「現象」,纔是芙蕾雅貨真價實的「魅惑」──
「我們可以擊潰百萬雄師……那位女神卻能夠掌控百萬雄師。」
鮮血四濺,屍骸遍地。
正確說來是自殺。
那抹笑容,的確就是無情玩弄靈魂的女王所獨有。
做好覺悟,成爲祖國的「基石」。
男人露出笑容的頭顱高高飛起,卻沒能一飛沖天,落到地面。
死在芙蕾雅周圍、滿身是血且臉上都掛著相同笑容的士兵們,簡直就像是一朵朵的「紅花」。佇立於中央處的「美神」,依舊維持臉上的笑意,對着前往天界的「靈魂」宣佈:
赫格尼和赫定眯起雙眼,注視着存在於視線前方的女神。
面對這幅景象,渾身發顫的亞莉只能擠出這幾個字。
只要在女神的視野和嗓音傳播的範圍內,全都是她的領地。
「若是中了那位女神的『魅惑』……一切就結束了。」
先是出現閃光,緊接着傳來爆炸聲。
在輾轉難眠的夜裏尤其明顯。
「你之前說我們是被那位女神『魅惑』了,對吧?」
亞莉自認爲沒有因此受到壓抑。
賈裏巴四兄弟接連開口。
至此,亞莉才明白艾倫之前說的這句話有何含意。
艾倫像是想掩飾自己對主神的畏懼,皺起眉頭甩下這句話。
亞莉明白自己是在飽受呵護的環境下長大。
因此,少女(亞莉)非得做好覺悟不可。
「亞莉,很抱歉沒能把你生成兒子,也無法讓你獲得身爲女性的幸福──」
最後這句話,出自奧它口中。
倘若芙蕾雅有意爲之,一切就結束了,而且這句話並非比喻。
反而產生自己必須成爲國王的使命感。
「…………」
芙蕾雅已換上一抹笑容,從她那雙銀色眼睛裏散發出一股寒光,說出有如魔女般的話語。
亞莉的母親在她還小時就撒手人寰,儘管亞莉不懂母親的淚水有何含意,卻還是當着母親的墳前如此發誓。
一雙雙無神的眼睛,任由靈魂越過沙漠的天空,前往位在彼端的天界。
擁有絕對的支配權。
泯滅人性的暴徒們四處燒殺擄掠。
從她下定決心以王子(亞拉姆)的身分活下去時──
無論是奪回祖國、篡奪王位──以及統治整個下界。
因爲,與其詛咒自己的命運,她覺得不如去愛這個受綠洲滋潤的美麗祖國,以及國民們的笑容。
亞莉確實曾這麼自嘲過。
「怎麼可能會有嘛。」
就應該豁出性命去面對自己的人生。
意思是至今見到女神的人們,都只是陶醉在她的「美」之中,並非遭受了「魅惑」嗎?
亞莉自出生時就擁有兩個名字。

4
馬爾薩納他們狂喜地揚起嘴角,紛紛拔出各自的武器。
身爲少女的亞莉不被人需要。
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的任何事物,根本沒有絲毫價值。
她總是擺脫不掉擔心女兒身穿幫的恐懼,但她決定直到自己生下繼承者,留下正統王位繼承人之前,都會履行身爲王族的義務。
不過──芙蕾雅並未當真去支配世間萬物,這是爲了享受娛樂。更重要的是,她尊重這個下界。
馬爾薩納的嘴裏交織出如祈禱詞的咒語,並將魔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發動魔法。
偏偏現實不會等待王子(亞拉姆)慢慢成長,「有朝一日」這種話並不管用。
但她發覺,這也與無論經過多久,都沒人願意承認她可以獨當一面同義。
因此,芙蕾雅不會去「魅惑」下界的存在。
亞莉回神後,望着站在眼前那片血池之中,但身上未沾染到任何鮮血的女神。
面對這個事實,亞莉一時說不出話來。
「等我返回天界之後,若是還記得今日一事,就會寵愛你們。前提是我還記得的話。」
亞莉就只是佇立在原地,聽從臣子的安排逃離王都。
這等壓倒性的威力,就連同等的存在也會遭受影響,除了衆神和怪獸以外,芙蕾雅能在轉眼間就「俘虜」世間萬物。
亞莉覺得自己在臣子們之間的評價還算不錯。無論是知曉或不知真相的人們,都十分愛戴亞莉──不對,是「亞拉姆」。雖然她不時會因爲自身秉持的正義感而白忙一場,不過王子(亞拉姆)堅持正道的態度,還是得到了世人正面的評價。就連親上前線的將士們,也願意爲同情犧牲者而落淚的「亞拉姆」誓死奮戰。
「遵命!我的女神──我這就先走一步等待您的到來!!」
下個瞬間──
基於建國之父的規定,夏爾扎德不同意由女王治國,所以直到男嬰出生以前,或是亞莉懷孕之前,都不得不出此下策。
「完全沒那種事。」
那是因爲艾倫等人並沒有遭到「魅惑」,是自願效忠於芙蕾雅。他們不是受「魅惑」的人偶,而是以眷族之姿將自身的一切都獻給芙蕾雅。
「終有一天」這個天真的想法招致如此橫禍。
以及艾倫當時爲何會那麼激動。
王都淪陷,百姓遭殃。
「咦……?」
「我想想喔,那就立刻受死前往天界等我,或是──」
「瓦爾沙」軍隊侵略「里歐德市」的隔天──
「意思是……」
從她甘於成爲下任國王誕生前的「中繼點」時──
亞莉根據奧它等人的言下之意,驚覺方纔的「魅惑」其實並非「全力施展」的事實後,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恐懼。
在亞莉兩腿發軟之際,身後傳來艾倫低沉的嗓音。
芙蕾雅與亞莉相識的這段期間,都不曾發動過「魅惑」的能力嗎?
亞莉聞言,彷彿時間暫停似地愣住了。
*
聽從芙蕾雅的神意,所有敵人皆失去了性命。
整晚沒睡,冒出黑眼圈的亞莉不顧反對,跟着商人波夫曼去巡視一片狼藉的市區。
熱鬧的商人之都已不復存在,市集北區和西區被燒燬得十分嚴重,一片稱之爲焦土也不爲過的光景映入眼簾。敵軍爲了避免王子(亞拉姆)脫逃,似乎也對南側的「港口」縱了火。不僅是爲數不多的「砂海之船(Desert ship)」,就連保管貿易品的倉庫也付之一炬。被鮮血污染的綠洲,也不知得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纔有辦法復原。反倒是「商品」被掃空的奴隸市場逃過一劫,說來是何等諷刺。
沿途能看見灰頭土臉的人們在確認彼此都平安後,忍不住相擁而泣。
也有哭倒在遺體旁的人們。
倘若有人明白「瓦爾沙」襲擊此處的理由,並且知曉亞莉的身分,肯定會恨之入骨地瞪視她,甚至拿石頭丟她。
亞莉正面承受這片悽慘的街景。
並且下定決心。
一早就外出的亞莉,直到入夜才巡視完整座城市。在夜幕低垂、氣溫驟降之中,她回到位於市中心的「綠洲宅邸」。
返回這座僥倖逃過火舌吞噬、前奴隸們卻未能倖免於難的女神住所。
「芙蕾雅神。」
這棟屋子的女主人就位在最頂樓的寢室內。
她坐在天鵝絨的椅子上,品嚐着倒在杯裏的美酒,從窗邊眺望着被火燒燬的都市。
野豬人戰士如隨從似地站在一旁待命。
亞莉有如相識當初那樣,態度恭敬地拜見女神。
「爲了討伐瓦爾沙這幫惡賊,懇請您將力量借給我。」
目前無人能阻止「瓦爾沙」。
至少夏爾扎德王國和西凱奧斯沙漠中域的諸國勢力都辦不到。
無端進犯商業國(伊斯蘭藩)將「里歐德市」燒燬,堪稱是一國的暴行。此舉給西凱奧斯世界帶來衝擊,在高漲的緊張局勢之中,瓦爾沙沒有出現一絲動搖。意思是無論多少國家結盟,他們都對本國的戰力充滿自信──退一步來說就是堅信【拉夏普眷族】絕無可能落敗。
「我拜託波夫曼幫忙收集情報,聽說我國夏爾扎德最強悍的瑟蘭戰士團已在日前全軍覆沒。瓦爾沙軍部的【拉夏普眷族】肯定擁有多名『勇士(Kabir)』,在這片西凱奧斯沙漠圈內有着破格的戰力。」
在嚴酷的沙漠世界裏──儘管整體戰力不如迷宮都市(歐拉麗)──竟誕生了多名Lv•2的戰士。
至少我這麼認爲──芙蕾雅斷然地拋出這句話。
「咦──!?」
親手侵犯自己一度看上眼的靈魂。
默默觀察亞莉的芙蕾雅……忽然張開雙脣。
「我明白自己事到如今才提出這種請求是多麼地厚顏無恥,但我目前能仰賴的神明只有您。」
若想反制「瓦爾沙」的進軍,眼下除了借用面前女神的力量以外別無他法。
面對大驚失色的亞莉,芙蕾雅表示肯定。
那跟「瓦爾沙」開戰一事,打從一開始也是毫無勝算。
「……!!」
女神的美貌近在眼前。
「等返回歐拉麗之後,我會把哭鬧的你榨乾到虛脫無力,變成專屬於我的人偶。」
陷於失意之中的亞莉,目光即將落向地面。
「唔……!?」
恍若手裏拿着一朵鮮花的少女那樣,面露微笑。
圓桌上放着一款棋盤遊戲。
這件事莫名令亞莉感到痛苦,甚至有種身體遭到千刀萬剮的錯覺。
「祖國遭蹂躪,百姓遭踐踏,甚至讓無辜的他國受到池魚之殃。是我害他們捲入戰火,因此我不能坐視他們做出更多暴行。爲此……無論要我如何作賤自己都願意。要我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可以。」
從座位上起身的女神慢慢走向少女,用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
「亞莉。」
女神揚起嘴角。
聽完這句話,少女的腦裏浮現一幕情景。
女神的清脆嗓音繚繞在一時說不出話來的亞莉耳邊。
面對與女神這場無可避免的較量,亞莉的內心正不斷被絕望侵蝕。
亞莉壓抑住發顫的嗓音,決定獻出自己的身體。
「只要你贏了,我就把眷族借給你,任憑你差遣。無論是要讓他們守護你的祖國或殲滅仇敵都可以。」
假如無法得到芙蕾雅的協助,她根本沒有方法可以阻止瓦爾沙的暴行。
亞莉知道自己無法輕易在這場談判中達成目的,卻沒料到芙蕾雅會這樣斷然拒絕。
她把自己當成供品,在神的面前祈求垂憐。
那是亞莉永生難忘、於綠洲過夜時發生的事情。
「美神」堅信這也是她的「愛」,也是其中一種「幸福」。
亞莉不禁屏住呼吸。
她相信芙蕾雅理應對自己的「私物」──對那羣前奴隸被殺一事感到憤怒纔是。
爲了拯救祖國(夏爾扎德),亞莉決定貫徹「犧牲自我」的精神。
亞莉聽完芙蕾雅的提問後,終於察覺是自己會錯意了。
「來,就座吧,亞莉。」
亞莉因爲這番話感到受傷,也對這樣的自己相當動搖。
這太勉強了,不可能有勝算的。
亞莉現在一無所有,能獻出的就只有她自身。
翹着腿坐在椅子上的女神,毫無一絲動搖地甩下這段話。
那是戰棋(halvan)。
「若是可行的話,懇請您派遣眷族──」
「我真是太失望了,亞莉,你太令人失望了。」
(既然如此,我該如何是好……!?)
「我終究只是直到下任國王誕生之前的『中繼點』,等到下一任的王位繼承者誕生之後,這副軀體變成怎樣都無妨,我願意全心效忠於您,所以……!」
而且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在兩人離開「里歐德市」之前,亞莉曾見識過芙蕾雅的棋藝。
被人一語道破自己膚淺的嘴臉,在失意之餘還遭人一把推開。
倘若與女神的這場棋局是魯莽之舉。
這位女神說到做到。
任誰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亞莉被這股刺耳的聲響嚇得扭過頭去,曾幾何時,離開原來位置的奧它,已經備妥「某個物品」。
「我是真的想得到你,因此當你在遊戲裏輸給我的那一刻,我會馬上把你從這片凱奧斯沙漠裏帶走。」
全知無能──諸神能借由真理看穿棋局,絕不會犯下任何失誤,無情地取下對手的腦袋。宛如世間定律般把棋子下在最正確的位置上。他們能夠綜觀全局,從頭到尾都一如形容,以「神機妙算」的方式來下棋。
隨後──
──此話不假。
更是世上第一美神的神意。
在綠洲的那一夜裏,女神所展現的、奪走亞莉芳心的神聖氣質已徹底消失。
更進一步完成升級的人就會被稱爲「勇士(Kabir)」,在當地被視爲至寶。位於巨大河川「尼雷河」附近的大國之中,甚至會無條件授予將軍的地位。
芙蕾雅眯起雙眼,眼中首次帶有失望的神色。
女神笑臉盈盈睜大的眼睛裏,倒映出亞莉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說自己是直到下任『君王』誕生前的『中繼點』?那又怎樣。你不是始終一板一眼、駑鈍愚昧地摸索身爲『君王』的正道嗎?既然如此,你就該勇往直前到最後一刻。」
『你要像個英雄一樣賭上自我──驕傲地活下去。』
「你現在可當真賭上了自我,驕傲地站在這裏嗎?」
下個瞬間,有東西被一把甩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
表情卻宛如魔女般散發着蠱惑和毀滅的氛圍。
亞莉的額頭流下大量冷汗,雙手不停顫抖。
「所以我沒有任何理由和義務,去插手這場無聊的戰爭。」
「──────」
「你真心覺得我會同意接受這麼『無聊的交換條件』嗎?」
那雙眼眸裏蘊含着施虐、愉悅以及灰暗的慾望。
在被稱爲「重質不重量」的神時代裏,敵方戰力可說是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不對,是理解到神明「究竟是何等存在」。
「難道說──」
直到芙蕾雅放開手,走到房間中央拉開椅子坐下後,亞莉的雙腿仍不聽使喚。
「貫徹所謂的『王道』。」
「我願意……把自己獻給您,成爲您所期望的伴侶(Odr)。」
唯獨這一瞬間,女神的嗓音產生變化。
「我說過吧,亞莉。身爲君王,總是非得面臨各種『賭博』,以及不得不接受『挑戰』的時候。」
「亞莉,賭上你的希望來跟我一決勝負。」
也像是一名既高傲又刻薄的女王。
「這樣的你滿足不了我──你這樣是無法讓靈魂發光的。」
任何存在都具有正反兩面,這就是奔放又殘酷的美之女神所擁有的本質。
亞莉就站在如此魯莽又絕望的底線之上,假如她想實現心願,就非得展現心中覺悟,把自身當成賭注,充滿信心地設法突破僵局不可。
「你不必獻出自我,而是該強行奪走自己想要的。」
「對我的東西下手的孩子們已遭受『懲罰』。那羣孩子將在天界因爲那個永遠不會實現的約定而陷入絕望,終至被漂白。我心中的怨氣已得到舒緩。」
「……」
或許──內部還存在更爲強大的戰士也說不定。
她會遵循自身的慾望,佔有亞莉的身與心,嚐盡亞莉的一切。
「您應該也饒不了『瓦爾沙』吧?」在亞莉如此反問之前,芙蕾雅彷彿早已看穿亞莉的心思般搶先一步回答。
下個瞬間,芙蕾雅將捧住的臉龐拉向自己。
也是烙印在少女靈魂深處的神諭。
「取而代之,倘若你輸了──你的一切都將屬於我。」
「咦……!?」
「我爲什麼非得拯救你的國家不可?我爲什麼要同情沙漠的孩子們,迫使自己承擔那些麻煩呢?」
然而【拉夏普眷族】裏竟有多名這樣的「勇士(Kabir)」。
幫忙擊敗敵國。
那雙充滿挑釁、微微眯起的銀色眼睛,當場射穿愣在原地的亞莉。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唔……!?」
「我不要。」
「而且你那可悲的請求是什麼意思?知曉我想要伴侶(Odr),纔想抓着這點不放?」
愣在原地的亞莉爲了繼續請求而準備跨出一步,芙蕾雅卻以眼神制止她。
女神卻沒有讓少女說完她的心願。
是亞莉搞錯了。
她弄錯整件事的前提。
她做出覺悟所要面對的不是「瓦爾沙」。
她以「君王」之姿所要挑戰的對象,她必須展現覺悟的對象──其實是眼前的這名女神。
「!!」
亞莉堅定心中的意志。
自己怎能繼續在女神的面前表現得如此不爭氣。
她英氣煥發地坐在芙蕾雅對側的椅子上。
美神望着那雙看向自己的淡紫色眼眸,眯起雙眼,加深臉上的笑意。
少女(亞莉)已下定決心。
她不是做好了成爲國家「基石」的覺悟。
而是決定像個英雄一樣賭上自我,驕傲地貫徹「王道」。
少女正面迎向與女神的這場「賭博」。
*
戰棋(halvan)──
這是在凱奧斯沙漠圈內相當流行的一款棋盤遊戲。
總計八種的棋子分別是君王、公主、猛將、戰車、精妖、小兵、賊徒、奴隸。
棋盤的格數是10x10,和西洋棋或將棋一樣,只要喫掉對手的君王就分出勝負。
戰棋(halvan)的遊戲規則主要有兩大特徵。
就是「佈陣」與「祭品」。
「佈陣」是在規定的區域內,於遊戲開始前可以自由配置旗子。
「唔……!?」
前所未聞。
亞莉宛如一頭蟄伏的猛虎,藏起利爪和獠牙,伺機而動。
亞莉原以爲她已看清局面,但芙蕾雅只是移動一顆棋子,那顆棋子就脫胎換骨成了亞莉從未見過的生物。一開始看起來像龐然巨獸,後來甚至出現龍族之類的存在──以怒濤之勢不斷進軍。
等亞莉回神時,才發現自己的肺部極需氧氣。
面對亞莉所展現的意志,芙蕾雅瀟灑地如此宣言。
這是存在於戰棋(halvan)裏的下法之一。
「你儘管出招吧。」
在戰棋(halvan)下法已被人徹底研究過的這個年代,一般來說都是後攻比較有利。
儘管亞莉如此心想,卻沒有歡欣鼓舞地笑納這平白獲得的三步棋,也並非不知該如何善用這個機會。她對芙蕾雅的舉動感到錯愕之餘,用手掩着嘴,陷入沉思。
亞莉已看不見任何東西。
「……後攻。」
而且十分寒冷。
不過基於戰術和文化層面,無人會採取這種行動,可說近似於一種禁忌。
心情愉悅的芙蕾雅,從正面承受少女那散發出王者風範的眼神。
面對這個絕望的想像,亞莉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
一股難以分辨是冷是熱的情緒奔流,流遍了全身上下。
唯一在旁待命的野豬人戰士,像是保持中立地俯視棋盤,靜靜關注勝負的走向。
亞莉緊咬着最後一線生機,確實拚死緊咬不放。可是一切都在女神的掌控之中吧?其實大局已定,自己根本是被人耍着玩吧?早就沒有方法能拯救祖國,亞莉也會從此淪爲女神的人偶不是嗎?
至少對下界來說是如此。
這樣的戰棋(halvan)對亞莉而言是前所未聞。
面對如此驚悚的事實,亞莉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發生「弒君」時,喫掉君王的棋子將會取代君王的位置。
這也理所當然,在大小王國紛立的沙漠世界裏,此舉等同於對王室的褻瀆。倘若在王宮裏,這種下法肯定會被冠上對王族的不敬之罪。重點是基於戰術考量,沒有任何一人會走這步棋。
芙蕾雅拿起黑色棋子,井然有序地擺放在棋盤上。
「……!……!……!」
這是將棋子集中於右側,利用精妖的機動力迫使敵方露出多個破綻的攻擊陣形。
結果竟從嘴裏發出有如清脆笛聲般可笑的換氣聲,不過亞莉已無暇在意。
她用相鄰的公主剷除己方的君王。
亞莉現在能夠依照戰況從左側或右側進攻,如入無人之境。
亞莉透過眼前的棋盤。
流行於王侯貴族之間的戰棋(halvan)也是其中一環。
從各種棋盤遊戲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爲可謂相當致命。
以一名王族來說,亞莉的確相當優秀。即使她有着不知變通的一面,但在王宮裏學習的知識和教養是樣樣精通。女扮男裝飾演「王子」的亞莉,她所肩負的重擔可說非比尋常,因此她自認至今有付出過對等的努力。
於是她求救似地張開嘴巴大口吸氣。
彷彿把最信賴的戰士送上前線般,她一舉移動棋盤上的猛將。
「那我開始擺放棋子囉。」
每當棋子移動一次,感覺上就如同沿着生命的輪廓遭到削減。恍若渾身血液皆已凍結,控制不了自己的雙手和脖子。對於少女不知第幾次陷入的漫長沉思,女神從未對此提出譴責。對她來說,這可能是欣賞對方臉上逐漸佈滿絕望的一種娛樂吧。亞莉的額頭不斷冒汗,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已被逼至斷崖邊緣。
「『弒君』!?」
儘管並非有意炫耀,不過亞莉的戰棋(halvan)實力在夏爾扎德王宮裏是首屈一指。
眼前是由戰棋(halvan)的黑棋與白棋所組成的戰場。
(引誘猛將過來,以我方的戰車……不行!我方已被敵人的精妖拔掉一片羽翼!即使想摧毀來犯的敵方戰車,也因爲小兵霸佔絕佳的位置,害我不能那麼做!)
「──咦!?」
不知該將棋子移動至哪裏。
加上芙蕾雅讓自己先攻,亞莉等於多走四步棋。
多方考量、比較過各種要素後,這場棋局還沒結束,自己還能再戰,理當是這樣纔對。
「……!!」
不過,亞莉現在完全搞不懂自己的身體是在發熱還是發冷。
「弒君」便是伴隨着如此風險。
殺進陣營裏的棋子們彷彿化成刀劍、長槍、箭矢以及斧頭,把亞莉砍得遍體鱗傷,體無完膚。
不過眼前這位跟自己對弈的女神,一派輕鬆地做出此事。
現場只剩下移動棋子的聲響,但是隨着時間過去,變成將亞莉逼入絕境的單調旋律。
明明始終是自己佔盡優勢,根本沒有出現任何轉機,但在亞莉回神時,戰況已變得勢均力敵,接着女神便展開有如烈火般的侵略。
「祭品」是失去一次移動棋子的機會,能利用選擇的棋子換取其他特定的棋子。比方說小兵可以「交換」賊徒和奴隸各一顆。
在亞莉萬分警戒之下,女神下的第一步棋是──
不清楚該往哪裏前進。
看着美神宛如唯我獨尊的女帝(Vanadis)般嫣然一笑,亞莉拚命壓下心中的動搖。
房間裏無人負責複誦棋譜。
芙蕾雅的局勢堪稱是相當絕望。
似乎有一羣暴虐無道的剽悍勇士(Einheriar),完全聽從女帝(Vanadis)的差遣。
美神拿起弒君後獲得的其中一顆棋子。
*
亞莉已單方面趨於守勢。對手的戰術徹底超乎常理,無從解讀起。在腦內模擬出來的局勢總是受挫,有如興建於沙上的碉堡般崩塌瓦解。
(不對──這些都無所謂!現在要緊的是下贏這盤棋!若是她瞧扁我,我就趁虛而入奪下勝利!)
亞莉對精妖的下法極具信心,也是她最擅長的陣形。
接下來輪到芙蕾雅了。
起先應當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戰局,如今卻完全翻盤了。
「你要先攻還是後攻?」
產生出再真實不過的幻覺。
原因是無論如何都會落於人後,再怎麼神機妙算也顛覆不了這個事實。
(遭猛將直接突破中央,被縱橫無阻的戰車四處蹂躪,又讓操弓的精妖卸下守備,最終被小兵無止盡的配合搗毀戰線──!!)
居然一連讓亞莉多走四步棋。
(我也因爲這是王族必修的教養之一,在王宮裏下過無數次戰棋(halvan),對棋譜瞭若指掌。雖然我不覺得光靠棋譜就能戰勝這位女神……可是我熟知戰棋(halvan)悠久的歷史,應當能闢出一條活路!)
如此鞭策自己的斥責聲,如風中殘燭般微弱。
棋局已接近尾聲,要是亞莉再不想出對策的話,芙蕾雅不出三步棋即可將死這局棋,逼入絕殺的範圍內。
在奧它恭敬地爲女神增加棋子之際,亞莉拿起自己的棋子。
入夜後的沙漠寂靜無聲。
好處是能夠獲得除了君王與公主以外的棋子各一顆。但是大量獲得棋子的代價不同於一般「祭品」,還必須讓對手連下三步棋,意思就是得暫停三回合。
就算有綠洲,氣溫還是遠比酷熱的白天冷上許多。市集已遭燒燬的「里歐德市」亦是如此。自夜空中灑落的皎潔月光,彷彿能凍結整個世界。
當真還有退路嗎?當真還有活路嗎?或是已經陷入無庸置疑的死地之中了?
「有人踩在自己頭上發號施令……我可受不了這種事。」
是因爲瞧不起對手?還是想給自己設限?
芙蕾雅躺靠在椅背上,臉上掛着一抹淺笑提問。亞莉在稍作思考後,如此回答。
先攻方可以先移動棋子,代價是後攻方能在觀察完先攻方的陣形後纔開始配置棋子。畢竟被對手研究過自己所採取的陣形將會相當不利。甚至有人說高手對弈時,早在下棋之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芙蕾雅有如理所當然般,像是根據某種定律似地,只下一步棋就顛覆整個局勢。亞莉並沒有走錯一步棋,甚至接連下出一手絕妙好棋,不過她的攻勢連連受阻,所有的防守也遭人突破。
不僅較晚佈陣,還讓對手先攻。不必多說,亞莉佔盡各種優勢。
「那我就開始囉。」
她用小兵除掉敵方的奴隸,輕輕鬆鬆入侵敵陣,就此升格爲「騎兵」。
即便如此──女神仍露出笑容。
「棄守主攻……呵呵,你的這份覺悟令人賞識,我就讓你先攻吧。」
「什、什麼?」
基於上述兩條遊戲規則,戰棋(halvan)比起一般棋盤遊戲有着更加複雜多變的玩法。
女神的「佈陣」……是將棋子左右對稱地排放在己方陣營裏,說穿了就是「基本排法」。
接着又喫掉另一顆棋子。
這才終於輪到芙蕾雅下棋了。
然後讓騎兵待在原地,令精妖自另一個方向衝殺進去,從兩側發動攻勢。
亞莉採用的是雁行陣。
亞莉爲了殺出一條血路,將小兵往前移動。由於芙蕾雅採取基本排法,又讓對手先攻,因此在防守方面會慢一拍。這一手可以讓小兵進行突擊,也能讓精妖從開闢的路徑上進攻,可以根據對手的行動切入敵陣。
奧它靜候於桌邊,這場棋局在他的關注下正式揭開序幕。
這個陣形是基礎中的基礎。亞莉一開始是提心吊膽地關注着,雖然看完後感覺有點白擔心一場,卻還是不敢大意地盯向敵方的陣形。接下來輪到亞莉「佈陣」,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排出陣形。
(不行──我輸了──都結束了──我已經──)
亞莉的手再也使不上力。
她像個斷了線的傀儡般,身體即將往前倒下。
內心已被絕望支配、一直注視棋盤的亞莉──至此才首次抬起頭來。
眼前是和自己相視而坐的女神。
她臉上的笑容不曾改變過,總是一直關注着亞莉。
那抹笑容裏沒有一絲愉悅或嘲諷的意思。
就只是等待着亞莉,看她會寫下怎樣的結局。
「────!」
面對那抹笑容。
面對那道眼神。
亞莉的手不停顫抖。
等她回神後,發現自己的十指已緊握成拳。
凍結的血液彷彿被丟入火種,一股熾熱的血流在體內奔騰。
(我不要這樣,我不能這樣,我辦不到──)
不要放棄。
不能退縮。
要她當着女神的面轉身逃走,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我怎能在這位女神的面前──露出如此不爭氣的模樣!!)
這是亞莉的堅持。
亞莉驚呆了。
女神的眷屬們都願意成爲亞莉的左膀右臂。
她沒有多加思索,也沒有任何計策。
她覺得這一切都好不真實。唯獨心臟有如流逝的時間般越跳越快。
芙蕾雅語重心長地說完後,亞莉緩緩地看向她。
「──所以我──!!」
芙蕾雅走向房門時所說的這番話,令亞莉倒吸了一口氣。
「唔……」
「所謂的君王,並非光靠一己之力就可以突破困境的人。」
單純將棋子移向棋盤上的那道光──那道清晰可見的孤高月光。
「麻煩你也跟艾倫等人說一聲。」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聊的家家酒。」
明明彼此都是同伴……關係卻如此惡劣。
到現在仍不停笑着的女神沒有理會亞莉,伸手摸向自己的旗子。
亞莉這回真的屏住了呼吸,變得完全無法思考。
在奧它錯愕的視線下,芙蕾雅暫時低下頭去。
「────────…………!」
「你叫做波夫曼是吧?將瓦爾沙軍的相關情報都給我交代清楚。」
那雙微微眯起的銀色眼眸究竟看見什麼?美神一如方纔所言難掩喜色,對自己的隨從下令。
說好聽點是因爲亞莉在棋局中戰勝芙蕾雅,但假如沒有女神主動指點,她不可能會發現取勝的下法,況且芙蕾雅還以破天荒的方式放水,因此亞莉如何能高高在上地去命令奧它等人?面對艾倫毫不客氣的數落,亞莉被堵得百口莫辯。
銀髮美神並不在場,她交代完一句「放手去做」後就不知上哪去了。
此時是夜色深沉的半夜。
黑棋和白棋在女神行雲流水的動作下不斷移動。芙蕾雅單獨完成幾十步棋之後的局面。
亞莉的勝利立刻傳進【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耳裏。
就消失了。
她靜靜地低下頭去,甚至沒在心中祈禱。
精靈赫定冷漠地說。
在壁掛式魔石燈微弱的照明下,艾倫對着羣聚於室內的衆人──奧它等多名第一級冒險者們以及亞莉如此抱怨。
由於女神下棋時從來沒有停頓過,因此亞莉對這個反應心生疑惑,隨即抬起頭來。
「不、不會吧……怎麼會呢!?」
不知是緊張感還是激昂感的情緒,將少女嬌小的身軀團團包住。
多張桌子並在一起的大桌上攤放着數張地圖。
關鍵就在於亞莉移動公主時所下的那步棋。
亞莉見芙蕾雅離開座位,打算起身繼續爭辯,卻被射來的眼色制止了。
熊熊燃燒的意志之火僅在一瞬間──
算是局外人的亞莉,被這股氣氛壓得幾乎快當場昏倒。想到芙蕾雅就是統御着這羣自我主張強烈的人,亞莉忍不住對她肅然起敬。與此同時,一思及接下來得由自己來指揮他們,她就感到一陣胃痛。
這可是幾十步棋之後的局面,亞莉根本無法預料到這種程度,也絕對沒辦法獨力實現。要不是芙蕾雅實際排列出來的話,亞莉肯定不會注意到這些,勢必會在幾步棋之後落敗。
因爲這是一步未經大腦的壞棋,單純是垂死掙扎。待滾燙的熱血從體內散去後,恢復冷靜的亞莉不得不承認此事。
將死。
就連佇立於一旁的奧它,也大大地睜開他那雙鐵鏽色的眼睛。
這只是受內心衝動驅使所走的一步棋。
畢竟就連此時此刻,祖國(夏爾扎德)跟目前所在的商業國(伊斯蘭藩)都仍遭受敵國(瓦爾沙)的威脅。
「我換個房間休息。這裏從現在起就是你的城堡,你要像個君王好好表現。」
被將死的人並非亞莉,而是芙蕾雅。
非得儘早制定對策不可。
展示出「下界的可能性」,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畜生貓,你這樣會妨礙討論,要是你不滿意的話,就別再效忠芙蕾亞女神,立刻滾出這裏。反正就算少了你也不成問題。」
但是亞莉展示出來了。
「接下來就由你來決定該怎麼做。是要阻止侵略?還是毀了哪個礙眼的國家?現在的你無所不能,確實擁有無所不能的『力量』。」
那一步棋是亞莉遵循自己的直覺,說穿了只不過是一時衝動。
「是我贏了……!?不對!到頭來……光靠我一個人根本……」
入夜後,在門窗緊閉的某個房間裏。
可是唯獨成員之一的貓人,將心中的不服表露無遺。
「若有困難就去拜託赫定,他會幫你安排妥當的。」
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你的戰車會將死女王(我)──是你贏了。」
「接下來馬上展開作戰會議。您也不想浪費時間吧?掛名的主人。」
展示出能將無敵女神拖下王座的一步棋。
在亞莉下意識地摸向腹部時,赫定瞥了她一眼,說:
他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憤怒或無奈,完全是公事公辦。黑精靈跟小人族四胞胎則是完全不看艾倫一眼。貓人青年怒氣難消地啐了一聲後,待在原地不再說話。
「你就只會說這種話嗎?野豬混帳。那位女神也一樣,居然把這種只會求救的小女娃當成樂子。」
女神無視呆若木雞的亞莉,逕自將事情安排下去。
「我之所以在這裏,可不是作賤自己成爲把小女娃捧上天的玩具。」
聽着這股比起之前任何情況都更加愉快的笑聲,亞莉不禁嚇傻了。
芙蕾雅完全停下動作。
亞莉起先對這個情況難掩困惑──隨後喫驚地瞪大雙眼。
女神伸手摸向門把之際,心想機會難得,便在離去前留下一個建議。
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失望。
「這是主神的神意,你必須服從,艾倫。」
像是爲了承認眼前的「靈魂」在最後確實散發出「君王的光輝」,爲了承認找出唯一致勝關鍵的亞莉,芙蕾雅將棋盤上代表自己的女帝(公主)推倒了。
亞莉動作生硬地轉過身去,兩眼發直地看着宛如岩石般剛正不阿,低頭俯視自己的戰士。
*
「而是能夠給自己以外的人展示出希望,證明存在於光明彼端之榮耀的人。」
倒映於芙蕾雅眼中的靈魂(亞莉)──似乎散發出強烈的光輝。
「……啐!」
結束與芙蕾雅的「戰棋(halvan)」後,衆人馬上就集合在此。儘管在和女神對弈中運作過度的大腦正發出哀號,渴望得到充分的休息,但亞莉仍憑着意志力展開行動。
這是認輸宣言。
野豬人隨從點頭回應真正主人的吩咐後,默默地移動至少女的背後等候差遣。
亞莉方纔所走的那步棋,確實是唯獨諸神才能夠察覺的「未知之一手」。
「……!」
「啊、是!?您叫我嗎!?」
換句話說,亞莉無法在棋局中戰勝芙蕾雅。
彷彿忍不住心中的喜悅似地開口歡笑。
這股意志化成聲音,亞莉拿起棋盤上的公主。
不想被曾在月下綠洲裏開導過她的女神一把推開。
他們起先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快就遵從主神的神意。
接着她放聲大笑。
「遵命。」
「啊、嗯!」
「奧它,你要聽從亞莉的命令,直到她面臨的戰鬥結束之前,都要視她爲主人。」
那雙銀色眼眸微微睜開,目不轉睛地直視棋盤。
「……?」
亞莉不想輸給徹底打亂她內心的芙蕾雅。
只是等待着女神的處決。
「是你贏了,亞莉。」
「你就坦率接受這次勝利吧。現在的我心情很好。」
「咦……!先、先等一下,我……!」
「…………………………」
在亞莉發出驚呼之前,芙蕾雅已擅自移動她的棋子。
「E4公主、C3戰車、D2精妖──」
亞莉宛如準備接受行刑的罪人那樣伸長脖子,靜待最後的審判──理當是這樣纔對。
「快說,黑豬公。」「你搞啥啊?黑豬公。」「你還想哭着求饒嗎?黑豬公。」「想被修理啊,黑豬公。」
「噗咿咿咿!?我、我說,我立刻馬上回答您!!」
波夫曼也被強行帶進房間裏。他聽見赫定的催促,又被賈裏巴四兄弟以類似看待家畜的眼神一瞪,驚恐得彷彿差點當場失禁。
亞莉對於芙蕾雅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不太清楚,不過她懷疑波夫曼應該是這裏面最倒楣的人,於是對他感到有些同情。
「瓦、瓦爾沙軍爲了進行鎮壓,目前都駐留在夏爾扎德境內。並且爲了搜捕亞拉姆王子,似乎有部分的小隊四散於各地……」
一國的經濟與政治皆跟商人的牟利息息相關。至於戰爭更是頭等大事。
爲了掌握商機,波夫曼肯定有透過商會四處收集情報。而且是早在與芙蕾雅等人接觸,或是夏爾扎德跟瓦爾沙開戰之前便已持續到現在。
波夫曼望向亞莉,像是難以啓齒似地稍微抖了一下身體後才繼續說下去。
「雖然還無法掌握確切數字……但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敵軍總計約八萬人。」
「八、八萬!?」
「不光是正規軍,就連大量的傭兵也相繼參戰……」
亞莉聞言,能聽出自己的嗓音在打哆嗦。
在王都被入侵時是有接獲關於敵軍數量的報告,但這個數字遠比當時更多。
夏爾扎德和瓦爾沙在西凱奧斯沙漠中域都具有名列前茅的國力,卻還是不可能派出多達八萬人的大軍。
因此應該一如波夫曼的補充,只有可能是多不勝數的傭兵們也加入了戰局。
(即便推估的數量當真屬實,仍令人匪夷所思。瓦爾沙近年來聘僱的傭兵系【眷族】……就只有【拉夏普眷族】纔對……!)
亞莉感到不寒而慄。
她懷疑這場戰爭已不再是夏爾扎德和瓦爾沙兩國之間的問題,而莫名有種正逐漸被捲入另一股「力量洪流」的錯覺。
似乎即將掀起一場足以震撼整片凱奧斯沙漠的「瘟疫」。
「八萬啊。」
「可、可是……!」
赫定卻斬釘截鐵地甩下這句話。
赫定沒有理會亞莉他們,低頭看向桌面,以淡然的語氣說。
再加上那副眼鏡,以英明的參謀這個詞彙來形容他是再貼切不過。
「很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若是採取這種方式的話,即使是我也會傷透腦筋。原因是太『不切實際』了。」
亞莉在聽出赫定的弦外之音後,認爲自己的見解似乎太天真了。
反倒是以一臉興致缺缺低聲抱怨的賈裏巴四兄弟爲首,沒有任何人對此產生恐懼。
精靈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
赫定細看附近一帶的地形,像是整理好思緒似地眯起雙眼。
此事不可能成真的。假如亞莉他們擁有和敵軍同等的兵力,瓦爾沙或許會願意集結全軍應戰。問題是己方能派出的戰力就只有八個人,對方不可能會率領全軍一決生死。
「沒問題!我當然辦得到!」
「準備……?」
「可、可是,一般來說……!」
「!!」
他……不對,他們是真心這麼認爲。
「只懂得以量取勝的傢伙們算不上優秀。我會無視這些無能之人。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說過,由我們八人去剷除敵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所以接下來的課題是在沒有漏網之魚的情況下將敵人引至戰場。如此一來,我們即可在該處結束這場戰爭。」
亞莉仰頭大聲吐槽。
難道腦袋有問題的人是我?亞莉冷汗直流地質疑起自己,但在看見斜前方那位目瞪口呆的商人(波夫曼)後,才堅信自己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展現出「君王」的氣魄。
終於從衝擊中清醒過來的亞莉,拚了命仔細聆聽赫定的話語。
「我需要您來擔任吸引敵我雙方上門的『誘餌』……您辦得到嗎?」
赫定那雙藏於眼鏡後的珊瑚紅眼睛直直射向亞莉。
奧它等人不發一語地注視着亞莉。
赫定彷彿單純在陳述事實,眉頭不曾皺起半分。
「──由我們八人去殲滅敵軍,完畢。」
抬起頭來的赫定,模樣宛如一名輔佐君王的軍師,徹底掌握現場的主導權。
亞莉換上王子(亞拉姆)應有的表情,毫無保留地展現出決心。
他指着攤放於桌上的地圖中,位於夏爾扎德國境附近和商業國(伊斯蘭藩)境內的村落。波夫曼被他瞄了一眼後,連忙回答「啊、是的,我也有接獲其他城鎮或村莊遭受襲擊的消息」。
赫定所言屬實,他們對夏爾扎德的未來不感興趣。
「未免也太籠統了吧!!」
僅憑八人──即可殲滅八萬大軍!
這句話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希望能一次搞定所有麻煩事」。
即使赫定說得頭頭是道,不過內容還是相當胡來。
「既然您沒有反對,我就開始解釋作戰計畫。」
「我們接下來將會返回迷宮都市(歐拉麗),出手相助僅此一次。若想實現您的要求,就必須徹底擊潰敵人,讓他們再也不敢造次。」
「「……」」
「……」
像那種光靠人數的烏合之衆,怎麼可能有辦法對抗實力絕頂的「個體」?
大概是他的聰明才智早已衆所周知,奧它等人並沒有插嘴。
「我們首先就迎擊這支部隊,讓對方得知里歐德這裏出現『預料外的勢力』。」
「難道您以爲我會去招募士兵,透過策略以寡擊衆嗎?」
「掛名的主人您是王族,就算下令也指揮不了任何人,所以由我負責下達指示。若是您希望此事儘早結束的話,就乖乖服從。」
「英勇的戰士們!拜託你們救救我的國家!」
「你在胡說什麼!?這怎麼可能辦到啊!光靠八個人去對抗八萬大軍──」
完全沒在說笑。
「這樣可以完全避免您所忌諱的多餘犧牲。我就是按照您的要求,才提出這個簡單明快的方案。」
「因此您也必須來幫忙,掛名的主人。」
不只是他,奧它跟艾倫等人也都看着亞莉。
敵軍是接受過「恩惠(Pharna)」的眷族。瓦爾沙是相當好戰的國家,除了統御軍部的主神以外,也有多名從屬神。至於「拉夏普眷族」裏,肯定有多名升級過的眷屬。
「就跟王國(拉幾亞)進犯迷宮都市(歐拉麗)當時一樣,若想殲滅分佈在多處的萬人部隊,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我們)也得費上不少工夫。」
「……先、先不提人數,敵軍整體上訓練有素,記得裏面還存在多名勇士(Kabir)。」
比起招募士兵去迎擊八萬大軍,赫定理所當然似地認爲僅憑八人才是打倒八萬大軍的良策,令亞莉一臉尷尬地心想。
至少以常理而言。
「要我們現在發動偷襲也可以,不過此舉一定會出現漏網之魚,所以我纔想讓敵軍集結於一處。」
「如果您希望國家能和平發展,該採取的手段就不是『擊退』敵軍,而是『殲滅』敵人。」

「比起無限的敵人(地下城)好多了。」
這句話是認真的。
無論採取何種方式,敵方絕不會讓八萬大軍傾巢而出!
「那又怎樣?難道你以爲光憑第二級冒險者的那點程度,能奈何得了我們嗎?」
「赫定,倘若你能將方纔的空口白話全數兌現,我願意任憑你差遣!」
亞莉宛如從正面接受挑戰般大聲回應。
理解此事的亞莉無法從喉嚨擠出聲音,暫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安排地點與『所有敵軍』展開決戰的準備。」
「……!」
「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王都被奪,百姓蒙難,甚至失去許多臣子!如今的我已醜態百出!如果我還不能爲國捐軀,即使身爲王族也是有名無實!」
奧它等人也面不改色。
赫定似乎透過眼神感受出亞莉的心聲,於是望向她。
──然而,面對這樣的事實,【芙蕾雅眷族】就連一絲動搖都沒有。
儘管只是掛名,但他確實是爲了目前算是主人的亞莉着想才如此建言。
徹底錯估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非比尋常的戰力。
面對拋來的另一顆震撼彈,亞莉再次嚇得大驚失色。
如今是神時代,現代的鐵則是「重質不重量」。
在由多張桌子併成的大桌子上,攤放着畫有「里歐德市」周邊、商業國(伊斯蘭藩)、夏爾扎德跟瓦爾沙國境的地圖。
面對這八道彷彿在打量人的視線──亞莉雙手緊握。
身爲君王,身爲一名少女,亞莉對着他們,將尚未說出口的那句話大聲喊出來。
「關於亞拉姆王子潛伏於商業國(伊斯蘭藩)一事,目前無法確定是因爲對手掌握到了相關情報,還是透過神力或直覺察覺出來。我想除了里歐德以外,他們也有針對國境上的其他城鎮下手。」
「啥!?」
──什麼才叫做「切合實際」?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很好,那就開始行動。」
亞莉勉強提出反駁。
如此糟糕的主意,與戰術或戰略方面的勝利扯不上半點關係。
看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反應,亞莉跟波夫曼感到一陣動搖。
「根本是麻煩透頂。」
「這句話絕非比喻。我指的不是一般情況那種削弱敵軍給予重創。若有太多漏網之魚,只會導致戰事拖長。如果沒能一次分出勝負,讓敵軍逃走,將來勢必會留下禍根。」
對於這個完全算不上是妙計的暴力手段,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若是派出的部隊有去無回,對方多少會謹慎點,也就可以爲我方爭取時間,我們就在這段期間做好準備。」
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早已決定。那位女神也多次從背後推了亞莉一把。
與其說是預料外的勢力,根本就是最強的冒險者們,但亞莉決定不再繼續吐槽。
相信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赫定也能制定出亞莉萬萬沒想到的妙計。
亞莉抱着既期待又緊張的心情,等待他把話說下去。
「但是聽起來好麻煩。」
「首先是計畫概要──」
赫定無視愣住的亞莉,逕自繼續說明。
這大概是透過在「里歐德市」目擊到的敵軍武裝和訓練水準,以及根據敵方位置與距離計算出來的,赫定以堅定的語氣如此宣佈。
「在這樣的情況下,派往裏歐德的先發部隊失去聯絡,對方勢必會調派另一支部隊前來。假設敵人已察覺異狀……很可能將在明晚抵達這裏。」
從他眉清目秀的容貌來看,的確是充滿知性。
此時──赫定似乎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咦……!?」
芙蕾雅曾說過,可以去拜託名爲赫定的精靈。
赫定隨即言歸正傳,模樣與原先毫無分別,或許只是亞莉看錯了也說不定。
不過他彷彿遵循亞莉下達的旨意般,行雲流水般地加快動作,做出指示。
「率先出戰的是赫格尼與阿爾弗利克等人。後者四人記得分頭行動。」
被點名的黑精靈與小人族四胞胎都抬起頭來。
在精靈參謀的一聲令下,前哨戰就此開打。
「將入侵至此城鎮五K(公哩)範圍內的瓦爾沙部隊全數驅除。」
*
當晚,薄薄的雲層蓋住天上的彎月。
失去月光的沙漠比往常更加昏暗,勾起萬物最原始的恐懼。一片漆黑的沙丘輪廓彷彿綿延不絕的山脈,怪獸露出一顆顆如妖異鬼火般閃閃發亮的眼睛,穿梭於其中。
無數繁星代替明月,俯視着一座遺蹟。
代表當年文明的石柱和被破壞的牆垣散落於砂海上。
半數已倒塌的天花板勉強替人遮擋寒冷的夜風,恰好適合讓人類或怪獸當成臨時的避風港。
這座古代遺蹟目前不斷傳出「悲鳴」。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沙漠的夜空下回蕩着藏在黑暗中的慘叫。
宛若朵朵紅花的鮮血飛濺。從頸部噴出的血液將遺蹟的牆壁染成一片紅。室內傳來無數的腳步聲,可是卻伴隨驚恐的慘叫逐一消失。
瓦爾沙軍徹底陷入混亂。
入侵至商業國(伊斯蘭藩)境內的他們,正準備前往「里歐德市」。原因是戰士(馬爾薩納)率領的先發部隊突然失聯,於是決定前往確認。爲了掩人耳目,他們選在這座遺蹟紮營,正準備休息時──卻突然遭到偷襲。
「快、快報告情況!!究竟發生──呃啊!」
隊長級的男子被無情地斬下首級。士兵們這下子更是無法冷靜,徹底陷入混亂。
一道襲擊者的影子在牆上飛舞。
亞莉見機躲過民衆的熱烈歡迎後,終於返回「綠洲宅邸」。
「里歐德市」裏本來就無人見過暗中保護女神(芙蕾雅)的艾倫等人。至於穿着一身華麗裝備的王子(亞拉姆),更不會有人能認出她是先前的女奴隸。騎乘駱駝發號施令的她充滿王者風範,甚至足以瞞過奴隸商人的目光。
隨着這聲呢喃,閃爍的刀光劍影與大量的鮮血漫舞於半空。
精靈的獨白越說越快。
「這比殺死更難拿捏力道,誰叫他們那麼脆弱。」
遁入黑暗揮劍殺人。
「……哼!」
面對弟弟們肆無忌憚的發言,苦命的長男不着邊際地袒護精靈魔法劍士。
佯裝成偶然行經此處的艾倫等人,模樣恍如英雄故事裏突然現身,幫忙鏟奸除惡的正義使者。
「所以我才討厭玩家家酒。」
他們對外宣稱是女主人(芙蕾雅)爽快答應讓沙漠的勇者們借用這棟屋子。
四胞胎的身影混入夜色裏大動干戈,準確捕捉那一道道逃走的背影。
亞莉脫下華麗的鎧甲走在長廊上,赫定則跟在一旁。
「啊~晚上真好,適合夜襲。」
使用大劍的老麼格爾,向一起留在原地的長男進行確認。
「太厲害了,居然如此輕鬆就打倒那羣瓦爾沙士兵!」
「我們就此分頭行動。杜華林、貝爾林,把他們趕往『里歐德市』。下手時記得要像激怒野獸那樣,迫使他們不顧一切想去啃食誘餌。」
──吵死啦,別逼我宰了你。
「咿咿咿咿咿咿咿!?」
里歐德市民們都因爲夢魘重現而陷入絕望。
「嗯,無須再讓敵人通過防線了。你我兵分兩路負責監視。」
原因是他被迫在不停歡呼的民衆面前「演戲」。
「依照赫定的指示,放兩組人馬通過這裏。」

瓦爾沙的士兵們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就已接連喪命。
「聽我號令的強悍『勇士(Kabir)』們……不對,是『豪傑(Batard)』們!從瓦爾沙那羣禽獸們的手中保護百姓吧!」
艾倫的憤怒指數正在直線攀升。
在他們的眼裏,捲起血色旋風的黑精靈就是「沙漠惡魔」。
「這樣也就不必害怕他人的眼光,無須擔憂倒映於他人眼裏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經過今早的活躍,您已是這裏的英雄,相信有許多人願意聽從您這位救命恩人的意見。這麼一來,我們的計畫將更容易執行。」
瓦爾沙的士兵們發出驚叫,四處竄逃。
因爲黑暗會代爲掩飾一切。
被賈裏巴四兄弟襲擊而拚死逃命的恰好有兩支部隊。
無數只屍骸的手對準破了洞的遺蹟天花板伸向天空。身上完全沒沾到一滴血的黑精靈冷漠地望了這幕景象一眼後,爲了獵殺其他敵兵,轉身再次消失於黑暗之中。
這對赫格尼而言是相當輕鬆的工作,讓他得以擺脫平日裏的緊張。
卻有一羣神祕人物出手相救。
仔細觀察,奧它也隱約露出不悅的表情,將敵兵打飛至半空中。一路被杜華林跟貝爾林趕來這裏的瓦爾沙士兵們,早在開戰之前就已遍體鱗傷。
「啊~拜託你們救救這座城市!」
對敵兵來說,這股聲音恐怕是這個世上最驚悚的死神搖籃曲。
「只要有人入侵這裏,就全數殲滅。」
就連交織出這段如詩人感嘆世間般的話語之際,黑劍的演奏也不曾止歇過。
「那個自以爲是軍師的假聰明精靈。」
「反正民衆無人傷亡,也就不成問題了。這就跟政治一樣,光靠理想是行不通的。」
因爲頭戴黃沙色頭盔的關係,讓人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剩下的三位弟弟聞言後相繼開口。
開口的是提槍殺敵的長男阿爾弗利克。
──竟敢要我參與這場「鬧劇」,給我去喫屎吧。
居民們目睹在殘破市集內展現出絕頂實力奮戰的艾倫等人之後,紛紛開始大力聲援。
「但在強悍無比的貓人和野豬人面前,簡直就跟螻蟻一樣被殺個精光──!!」
恍若一出皮影戲般,許多士兵遭到斬殺,化成一連串的死亡。
在這片被血染成紅黑色的沙漠墳場之中,唯一還站着的人就只有赫格尼。
「我指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方面……艾倫明顯對我抱持殺意,難保他今晚不會跑來摸走我的腦袋……」
「住手!艾倫!別胡亂殺生!」
「這點程度就喊累的話,會令我很頭疼的。」
即使亞莉露出幽怨的眼神瞪向赫定,他仍氣定神閒,毫不放在心上。
「那個自以爲推一下眼鏡就能提高智慧指數的可悲精靈,怎麼不去死一死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倫聽見自以爲是主人的少女從後方如此大喊的聲音後,憤怒與殺意指數更是瞬間飆升。
天界不是什麼兇險的地方,因此你們別害怕。相信你們來日還能重返下界(這裏)的。」
「要不然就會像我一樣,即使活在世上也是一種恥辱。」
「這完全是自導自演吧……根本就是在欺瞞不知情的民衆……」
當地居民和許多商人們將會十分感謝這羣英勇的戰士們,同時對率領他們的「君王」心存感激和敬意──以上就是赫定的計畫。
絕望的士兵們在死前都看見了相同的東西。
因此面對瓦爾沙的士兵們,也難怪他下手時比起以往是更粗暴又毫不留情。
「這次不是怪獸,而是士兵奉送(soldier parade)啊。」
歷經城鎮被毀的絕望,民衆一如赫定所料,對他們感激不已──附帶一提,起初那些聽似念稿般的聲援是法茲爾商會派來的暗樁──
阿爾弗利克看着準備南下的瓦爾沙軍,心念一轉,下令:
就這麼不斷重複。
「累、累死我了……」
艾倫低聲抱怨的同時,將哭喊的瓦爾沙士兵豪邁地一槍掃倒。
手持大槌和巨斧的兩位小人族,化成一陣風飛奔而去。
「能夠命令他們的貴人究竟是誰啊──!?」
「滿腦子小聰明。」
彷彿算好民衆恰巧起牀的清晨時分,瓦爾沙軍朝著「里歐德市」蜂擁而至。民衆宛如被勾起城鎮被毀時的恐懼似地驚聲尖叫,接着又像是算好時機那樣,艾倫、奧它以及亞莉颯爽登場。
別說是英雄,「里歐德市」可說是受到亞莉的牽連才遭殃的,赫定卻不許她沉浸在罪惡感裏。換言之──
「喂,別說了,不然赫定太可憐了……他至少比艾倫好多了。」
「所以你們受死吧。我們的女神十分期待某位少女日後的發展。爲了這份期待,麻煩你們乖乖受死。連我也開始對她產生好奇了。不好意思,抱歉喔,真叫人遺憾。但我聽說
那根本是散佈死亡的黑精靈。
「──啊啊啊!」
「那幾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漆黑斗篷被翻起的瞬間,又有五名士兵吐血斷氣。
「瓦爾沙士兵又攻過來啦──!!」
「到時我會爲您上香的。」
*
艾倫此時的心情壞到極點。
那雙嫩芽色的眼睛蘊含着各種情感,像是捨不得似地微微眯起。
「真羨慕能這樣死去的你們。雖然我也可以自殺,不過我尚未跟赫定做出了斷,重點是我目前已心有所屬。直到爲那位大人鞠躬盡瘁之前,我都不能死。」
提供照明的魔石燈被踢翻後,遺蹟內徹底陷入黑暗,屠殺卻未曾止歇。
「其實我不太想殺人,可是你們對無辜百姓做出了更惡劣的行爲吧?那就非得爲此贖罪不可,最好的方法就是死在這裏。」
「阿爾弗利克,接下來不必再這麼麻煩了吧?」
在這片毫無障礙物的廣大砂海之中,天生具有優秀視力的小人族在經過多次昇華(rank up)後,五感已強化至非比尋常的境界,因此無論距離多遠,都絕不會漏看敵人的身影。
此處是與「里歐德市」相距五K(公哩)遠的沙漠地帶。
但是黑精靈劍士不以爲意,隨着斬擊的旋律喃喃自語。
直到慘叫聲停歇時──
「啊~總覺得好像變回了從前的自己。真討厭戰爭,真不想殺人。」
換來的回應只有慘叫。
「您只需理直氣壯地堅稱,這擺明是行徑野蠻的瓦爾沙有錯在先,您完全是無辜的就好。」
差不多就是這樣。
看着只求效率不顧個人情感的精靈,亞莉忍不住長嘆一聲。
「負責警戒里歐德周邊的阿爾弗利克等人,會殲滅所有來犯的瓦爾沙軍。相信敵方是時候開始提防這片區域了。」
「……明明你們沒有互相聯絡,爲何可以找出敵方的部隊進行奇襲呢?」
「沙漠入夜後會讓視野變得遼闊。只要分配好負責的範圍,第一級冒險者(我們)就能透過目視輕鬆逮住任何接近的敵人。」
按照赫定的說法,彷彿就連相距一K(公哩)遠的敵人都可以揪出來。
亞莉勉強忍住近來都快變成習慣的臉部抽搐。
至今還繼續針對這種把殲滅敵人視同呼吸般簡單的戰鬥能力吐槽的話,就真的太不識趣了。
「比起這個,您的『演講』已準備好了嗎?掛名的主人,明天就輪到您上場了。」
赫定一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只見波夫曼的貼身隨從有如傳令兵般匆忙將報告書遞來,於是他站在原地直接過目。
亞莉看出赫定是把椅子讓給她坐之後,由於自己十分疲倦,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已經準備好了。既然這麼做有助於拯救夏爾扎德……有助於拯救西凱奧斯沙漠的話,我一定會不負衆望。」
她說得有些緊張,將右手緊握成拳。
亞莉意志堅定地說完後,原以爲狀似副官站在側面的赫定會瞄自己一眼──卻發現他直視着自己的頭頂,嘆了一口氣。
「!?」
接着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梳理亞莉頭頂附近的頭髮。
「嗚哇啊啊!?你、你忽然在做什麼啊!?」
「奉勸您把頭髮梳理得整齊點。若是國王的外表過於寒酸,百姓怎麼會願意追隨呢?」
亞莉紅着臉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嗯。」亞莉看着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堅定自我意志與覺悟,如此回應。
會議室中,面對一臉懷疑自己聽錯的亞莉,赫定點了點頭,出言肯定。
與其說是放心,亞莉心中那僅存的女性矜持當場被粉碎,令她感到五味雜陳。真要說來,是一陣火大。
不過演講稿的內容只到這裏。
至於所要公佈的內容,民衆從很早之前就不斷互相討論。
可是赫定如同荒涼的沙漠般面不改色,低頭翻閱手中的報告書,擺明就是完全沒有那種意思。
亞莉將赫定臨時擬好的臺詞念出來。
「關鍵終究在於『演講』。我們給的不是出處不明或真假難辨的情報,而是非得挑選一天,在公開場合上實際對外發出聲明不可。需要讓沙漠世界確切觀測到亞拉姆王子英勇果斷的作爲。」
此處是南區廣場。
「身爲上位者的基本就是要注意外表。儘管您除此之外必須加強的地方多不勝數,但不表示可以疏忽這部分。」
透過架設於講臺上的魔石擴音器,亞莉的聲音甚至能傳至城鎮外。
「咦……?」
在奧它等人也側耳聆聽之中,赫定低頭俯視攤放於桌上的地圖這麼說。
「這樣一來,滯留在夏爾扎德的瓦爾沙主力部隊也就無法坐視不管。原因是本國淪陷的話,一切戰果將化爲烏有。」
他隨後又補上一句「我相信赫格尼也同樣對您另眼相看」。
「閉嘴,赫格尼。……亞拉姆王子,接下來就是您的戰場,祝您好運。」
「不爲職責所苦之人,沒有爲人君主的資格。」
即使在芙蕾雅的眷族裏,他與赫格尼都長得格外出色。
「咦?」
她點頭回應後,便邁出步伐。
此舉不光是針對瓦爾沙以及夏爾扎德,而是對於整個凱奧斯沙漠圈。
「你得在臺上宣佈『全力一戰』的時間和地點,並且替決戰的氣氛加溫,催促衆人展開行動,『鼓舞』夏爾扎德全民,迫使瓦爾沙軍不得不集結起來。」
亞莉忍不住緊盯着赫定的臉龐。
芙蕾雅的眷屬們多少已經認同亞莉一事,着實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演講?」
「赫定,方便請教一件事嗎?你在加入【眷族】前應該侍奉過王族吧?不對,說不定你自己本來就──」
「讓您得知我的過去又能怎樣?我看不出這其中有任何意義。」
「我們要讓夏爾扎德軍集結的地點,是位於里歐德市東北方的『賈茲普荒漠』。該處是夏爾扎德、商業國(伊斯蘭藩)與瓦爾沙三國交會的荒土地帶。只要將兵力集結在此,不僅是夏爾扎德,甚至也能直接向瓦爾沙本國進軍。」
亞莉震驚地瞪大雙眼。
赫定這次給出了答覆。
精靈只留下這句話。
她接下來非得展現出王者應有的風範不可。
「就是號召夏爾扎德所有的部隊,主動出擊與敵人一決生死。」
「掛名的主人,我們對您別無所求……只希望您別讓我們失望。」
無法像艾倫他們那樣上戰場殺敵的亞莉,將在這裏迎接挑戰。
事實上,被批評的亞莉也抱有「可惡,真叫人羨慕」的念頭──就在這時,她將心中疑慮化成言語。
亞莉在錯愕之餘,也能理解赫定想表達的意思。
這天的凱奧斯沙漠遠比以往更加炎熱。
從赫定的舉止以及如勸諫般的叮囑,亞莉從他身上感受到「相似的氛圍」。換言之,就是散發出同樣身爲「權貴」的氣質。
*
「我去通知其他人,畢竟這裏有太多廢物了。」
既然您被女神看上的話──
特別是那頭美麗的金色長髮,就連女性看了都會羨慕不已。
亞莉感到不寒而慄,對於眼前的精靈心生恐懼。
現場充斥着各種雜音。儘管大多民衆單純是被王子的身分給嚇到,但也有一些人難掩心中的詫異,這些人就是商人們。
赫定轉身準備前往其他地方,但在離去前突然開口:
「隨時都要迫使對手只能『二選一』。」
亞莉──準確說來是赫定安排這個場地,對外宣稱將有重大事項在此公佈。
「先、先等一下!就算我的聲音能成功驅使夏爾扎德所有將士,瓦爾沙那邊就難說了!畢竟兵力相差懸殊,即使對方嚴加戒備,也未必會如我們所料……!」
這裏原本是屬於市集的一部分,在對外開放後聚集了許多人。
『相信有人已聽說過我的傳聞。不外乎是王都被奪,任由祖國遭受瓦爾沙軍蹂躪,就這麼銷聲匿跡的無能王子──可是真相併非如此,我在王室存亡之際,爲了和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傳奇戰士】會合才暫時離開軍隊。在途中聽聞這個城鎮遭遇危難,便一路趕來這裏。』
當人們憂慮着是否還有明天之際──亞莉在赫定等人的陪同下,來到「里歐德市」南區。
雖說復興作業正持續進行,「里歐德市」裏卻人心惶惶。原因是他們害怕在夏爾扎德之後就會輪到商業國(伊斯蘭藩),甚至其他國家也會慘遭瓦爾沙的荼毒。
「你說主動發聲,讓敵人自投羅網……?是要散佈什麼樣的內容嗎?」
「我方目前能運用的人力太少。現狀是傳遞情報、諜報或偵查都有所困難,就算想殲滅所有敵人,也不清楚對方的正確位置──所以由我方主動『發聲』,讓敵人自投羅網。」
亞莉高聲疾呼,同時回憶起日前的一段插曲。
相較於心臟狂跳到彷彿快爆炸般,已將王子(亞拉姆)的面具拋諸腦後的亞莉,赫定一臉傻眼地看着她。
既然赫定他們願意認同自己,代表自己已有所改變是嗎?
若是瓦爾沙不接受這個「決戰的挑戰書」,本國就會從此消失。
甚至讓人懷疑「里歐德市」所有的居民都羣聚在此。從建築物暗處看見此景的亞莉,掌心開始微微冒汗。
赫定是打算進行「威嚇」。
「!!」
「……!」
如同正準備向整個沙漠世界公告的一場宣誓。
在瓦爾沙軍的眼裏,所派部隊相繼失聯的「里歐德市」已和異界無異,偏偏又從這處異界發佈「開戰宣言」。
「您展現出了身爲王族至少應有的骨氣,因此無論其他人說什麼,我都決定以相符的態度來對待您。」
因此,她提出下一個問題。
明明自己只是給他們造成負擔,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建樹。
『──各位商人以及伊斯蘭藩的百姓啊!我不求大家出資幫忙!但希望你們能將這股聲音傳出去!讓聲音乘着砂風,越過砂丘傳至我的祖國夏爾扎德!』
男性在夜裏拜訪女性的閨房,難道是指「那類事情」嗎?亞莉的腦中瞬間閃過上述念頭,臉頰隨即泛紅。
「爲了讓亞拉姆王子的『聲音』傳達出去,首先得利用商人。他們的聲音比風還快,一定可以將消息傳遍被瓦爾沙佔領的夏爾扎德全土。畢竟這裏是『商人之城』,也是『商人之國』。」
也有人期待亞莉他們今後會繼續保護這座都市。
下個瞬間,羣衆發出動搖的喧囂。
由於號召者是拯救「里歐德市」的英雄,因此當地居民都欣然響應。
身爲精靈的關係,赫定擁有過人的外表。
對於亞莉的反駁,赫定指着地圖上的某個區域回答:
這位精靈既沒有家臣也沒有兵力,卻僅憑一計就迫使兩國的所有部隊都展開行動。而且未必完全不可行。
「哼、哼哼……現在正是打響神聖號炮之時……也是君王決定引領沙漠之民前進的宣誓……」
『雖然似乎也有人稱我是無名的流浪者──我就在此先揭曉自己的真實身分。我是夏爾扎德王室的王子,全名是亞拉姆•拉薩•夏爾扎德。』
日正當中,「里歐德市」的氣氛異常沉重。
亞莉從講臺上回望這一道道打量的視線,接着繼續說:
「並且兩個選項都要對自己有利。任何選項都交由對方去決定,而非強求一個選擇。無論是在宮廷內或戰場上,這種交涉手法都是關鍵所在,掛名的主人。」
「人潮比我想像中更多……」
容貌出衆的精靈從手邊資料中抬起頭來,直直看向亞莉。
對他來說……不對,是對他們(芙蕾雅眷族)而言,主神(芙蕾雅)以外的異性就跟路邊石子沒兩樣。
「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在結束以「戰棋(halvan)」與女神一戰的當晚──
「您沒有因爲看清現實,就從悲傷和憎恨之中轉身逃走,甚至正面挑戰這世上最美麗且最可怕的女神。此舉究竟代表着何種含意,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里歐德的居民們,非常感謝大家犧牲寶貴的時間來聽我一言,今日是有事想請各位幫忙,才舉辦這場集會。』
此次的夏爾扎德侵略行動,瓦爾沙想必是投入了大部分的戰力,因此本國的防守一定相當薄弱。「大不了也慫恿商業國(伊斯蘭藩)一起出兵,反正商業國(伊斯蘭藩)也因爲瓦爾沙的暴行而受害,擁有十分充足的正當理由」,赫定甚至隨口拋出這個破天荒的備案。
亞莉穿着如耶悉茗(茉莉花)般的精美白色鎧甲──一身輕裝,走上提前設置好的講臺,身上斗篷隨着動作輕輕搖擺。
「既然如此,你爲何堅持以臣子的態度來對待我?就算是主神的命令,衆人之中也只有你這麼做。而且你不同於艾倫他們,那個……甚至還對我使用敬語……」
雖然赫定總是將亞莉稱爲掛名的主人,不過他的態度可說是【芙蕾亞眷族】裏軟化最多的一位。除了措辭相當禮貌以外,就算只是相處短短數天,亞莉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敬意」。
「最好還是用梳子整理頭髮。我的梳理技巧比此處的僕人更優秀,今晚我會去房間找您,記得別鎖門。」
赫定回答的同時仍看着報告書。
身爲【芙蕾雅眷族】的赫格尼跟赫定,對正在壓抑心中緊張的亞莉這麼說。
──對啊,這就是我的戰場。
亞莉聽見兩人的聲音後才恍然大悟。
亞莉深深覺得他是個完全追求理性和效率的精靈。
亞莉曾爲王族的身分所苦惱,赫定的評價等於是對她的一種肯定,按理來說她應該感到高興,可是卻有一股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震驚得瞠目結舌。
與其說是不願讓人深究自己的過去,不如說他無心理會這個問題。
「!!」
「奉勸您多學點這類狡猾的『談判手段』會比較好。」
赫定看向亞莉,他彷彿繼承女神(芙蕾雅)的神意般提供建議。
亞莉望着那雙珊瑚紅的眼睛,至此產生一股明確的自覺。
對方看好身爲「君王」的她會如何成長,同時也想進一步看透這部分。
「不過『演講』的結果將會左右這一切。是否能推動這個沙漠世界,全都端看你的表現了。」
『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納淪陷,父王也遭到處決!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瓦爾沙!我從來沒有像那天如此憎恨自己的無力!』
亞莉透過言行吸引羣衆目光的同時,也扭頭觀察周圍。
波夫曼已動用所有人脈,從其他城鎮邀請許多商人前來這裏。畢竟「里歐德市」就是「商人之城」,他們的情報網肯定遍佈凱奧斯全境。
附帶一提,亞莉穿着的高級鎧甲也是法茲爾商會提供。
亞莉忍不住暗自擔心要是再繼續使喚法茲爾商會,正確說來是其中最爲操勞的波夫曼,難保他到時不會過勞死。
『不過,我們現在擁有強大的友軍!這羣人就是表示願意拯救夏爾扎德的【傳奇戰士】,也是接連擊潰瓦爾沙軍的「八豪傑」!他們的力量一如各位所見!』
民衆望向奧它等人,瞬間人聲鼎沸。
亞莉借用【芙蕾雅眷族】的風采,盡一切所能去煽動聽衆。
商人們也開始躁動。相信他們也看不慣瓦爾沙的暴行。
倘若只是代爲將這段聲明散佈出去,商人們一定會願意接受亞莉的訴求。
原因是他們也同樣對於城鎮被毀一事燃起憤怒之火。
接下來──只要亞莉證明自己是「亞拉姆王子」,一切將會水到渠成。
『伊斯蘭藩的子民們啊,我再次請求各位!請將我說的一字一句如實傳達出去!將我的聲音傳達給我所愛的祖國,以及仍在英勇奮戰的將士們!!』
今日的一席話──都得仰賴商人的情報網傳達至夏爾扎德軍。
至於賈裏巴四兄弟的弟弟們都正在監視周邊狀況,而艾倫則是無意前來。
奧它面不改色地簡短回應。
就算明白敵人別有用意,卻不清楚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你、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昏庸……意思就是……那個~……嗚啊啊啊啊────你現在應該脫下昏暗的外衣,受猛烈的業火所燒灼!哼、哼哼哼!!」
赫定特地把奧它等人找來後如此詢問,不過亞莉搖頭以對。
在夏爾扎德的列祖列宗裏,並沒有任何一人叫做亞莉。
「是的,拉夏普大人。不過說來遺憾,目前還沒有讓那東西出場的機會。」
不善言詞的赫格尼似乎很努力想傳達什麼,卻突然發出呻吟般的大叫,最終因過度修飾言詞而變得不知所云。
亞莉對赫定如此請求。
在寬敞的陽臺上,亞莉往前走了約莫五步的距離,便停了下來。
「是嗎?那我就在這裏說了。」
目前他們還待在「里歐德市」裏。畢竟憑奧它等人的腳程,不出幾小時即可抵達「決戰之地」。另一個原因是亞莉擔心瓦爾沙可能會對王子(亞拉姆)現身演說的此處下手,所以堅持想保護這裏至最後一刻。
商人們的覺悟乘着沙漠之風,展翅飛向凱奧斯的天空。
羣衆紛紛歡呼叫好。
*
「我就是喜歡你明明有着一副好皮囊,一張口就是滿嘴禽獸不如的發言。哈哈哈。」
身爲君王立誓討伐惡賊的宣言,以及王者應有的威容,令民衆和商人們的激情達到最高潮。
的確如同赫定所說,毛色黑灰交雜得近似銀色的貓人,就在能夠欣賞沙漠夜景的陽臺上。看着那道出聲呼喚後也毫無反應的背影,亞莉靜靜地走上前去。
不然就是有優秀的智囊團在幫忙出主意。
「亞拉姆王子……!還想說他怎麼會銷聲匿跡,居然使出此等詭計!沒想到他如此果決!當初就曾聽說他頗有才華,結果竟是這等人傑!」
「我是沒聽說過哪來的『八豪傑』,不過鄰近的勢力沒有一人能打倒我們的~」
對方很明顯是在挑釁。
「首先,我想跟各位道謝,謝謝你們助我一臂之力。雖然赫定你可能會責備我,身爲王族不該輕易向人放低姿態……不過我現在能報答各位的方式,就只有這份最真誠的感謝之意,所以──謝謝你們。」
大戰即將於明日開打的當晚──
原因是就連神明(拉夏普)都意想不到的最強,此時此刻竟然出現在凱奧斯沙漠。
即便是神明,直到答案揭曉之前也無從猜起。
見狀,【芙蕾雅眷族】的成員,認同了這位成爲「君王」的少女。
他作夢都沒想到對方竟會利用商人來集結四散於各處的部隊。這個國家的地形自然是夏爾扎德軍更爲清楚,如果對方利用罕爲人知的路線前去會合,瓦爾沙絕無可能全數攔截。倘若夏爾扎德執行大規模的反攻計畫,商業國(伊斯蘭藩)勢必會提供支援。而這就是【拉夏普眷族】胡作非爲後所要付出的代價。
「願意過來的人都已經到齊,不過您有何吩咐?難道是想爲明日的一戰設法激勵我們嗎?」
位於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納的瓦爾沙軍營帳裏──
『我在此宣誓!我將以王室最後一名後裔的身分繼承大統,挺身討伐惡賊瓦爾沙!!』
艾倫完全不留情面,當真老是與人惡言相向。
假如不接受挑戰,他們就直接攻打瓦爾沙本國──某精靈在那場演講中想透露的言外之意,葛薩已清楚接收到了。
這股代表希望的呼聲,震撼了整片熾熱的沙漠。
「這件事又還沒結束,你也太早道謝了。不過……我會轉告諸位弟弟的。」
時間爲五天後,地點是「賈茲普荒漠」。
做好揹負起一切的覺悟,大聲吶喊。
「死小鬼,少在那邊給我擺架子,看了就噁心。」
亞莉向這麼告訴自己的赫定道謝後,前往那隻難搞又粗暴的「貓」所在之處。
亞莉單純是覺得能跟他們說上話的機會,或許就只剩下今晚了。
「報告!於各地持續反抗的夏爾扎德軍全都開始東進!而且細分成多個部隊……我軍無力全數攔阻!」
「我已經不需要再提點您任何事了。要是您不覺得我多嘴的話,最後還有一件事……那隻難搞的『貓』,目前應該在三樓的陽臺上。」
少數知曉王子(亞拉姆)祕密的臣子們,在聽出這場「演講」就是亞莉本人的暗號之後,全都欣喜若狂。
他們的「計畫」殘虐無道,將會給下界帶來混沌。
不過亞莉早就知道艾倫的爲人,因此一點都沒有生氣,反倒是放鬆地笑了出來。
女神的眷屬們自然是完全不領情。然而──
話雖如此,能敏銳看出新任君王誕生的莫過於民衆。
「真可疑──!簡直是太可疑啦~~~~~~!!這裏頭肯定有鬼~~!!」
「繼續發光發熱。這就是你被女神看上後應盡的義務。」
來大廳集合的有赫格尼、奧它以及阿爾弗利克。
忠臣們或許會擔心王子是冒牌貨,或者懷疑這是瓦爾沙的陰謀而提高警覺。
里歐德的那場「演講」也傳入了葛薩等人的耳裏。
在離開「里歐德市」的頭一天,亞莉因爲無意義的惱怒而口出惡言。
先不提品格,好歹也是神明的拉夏普準確看出赫定的計策另有所謀。問題是即使識破這點,也只能接受敵人的邀請。
「我剛纔有向其他人道謝……但也想對你道歉。在之前的旅途中,我居然出言侮辱你。」
「抱歉,艾倫,是我太心胸狹隘,居然褻瀆你們對女神的忠誠。」
在葛薩等人所處之主帥營帳區的另一個帳篷裏,男神拉夏普忍不住哈哈大笑。
「艾倫。」
這是冒牌貨絕對無法造假,冒充性別的王子所擁有的「真面目」。
原先已失去希望而委靡不振的夏爾扎德軍,轉眼間就重新燃起鬥志,一齊朝着東方出發。
「公主──不對,是王子!既然提及亞莉這個偉大祖宗的名字,那一定是亞拉姆王子!!」
*
「可惡!被擺了一道!」
拉夏普對戰爭的勝利不感興趣。
『我以偉大的王室祖宗亞莉之名發誓!決戰就訂在五天後,地點是【賈茲普荒漠】!讓我們集結全軍,奪回王都!』
阿爾弗利克顯得一臉淡然,但是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有稍微放軟。
一如亞莉和葛薩的擔憂,他抱持不同於兩國的理念,是根據「某個計畫」而展開行動。說穿了就是部分神明的娛樂兼嗜好,與「邪神」想爲下界帶來混沌的陰謀並無分別。
亞莉逐一和在場所有人對視,坦率說出肺腑之言。
「軍人墮落成賊寇,在沙漠世界中爲非作歹……雖然這樣也不錯,但無法否認格局縮小了~感覺上挺小家子氣的。」
亞莉握緊拳頭,伸向太陽。
拉夏普對着這名隨從兼團長的眷屬開懷大笑。
這名男子的臉上掛着不像是精靈該有的邪惡笑容。此人的身材高挑纖瘦,擁有一頭黑色長髮。他的上半身一絲不掛,只披着一件斗篷,裸露的皮膚上有着詭異的刺青。
「算了,就接受這個邀請吧☆反正那樣比較有意思,而且我方也藏了一張『王牌』呀~你說對吧?希爾。」
但是以結論而言,這個「計畫」並不會在這場大戰裏揭曉。
這股他國民衆狂熱支持的氛圍甚至傳到這裏,讓葛薩切身感受到敵國王子至此終於「覺醒」了。
「赫定,可以麻煩你請大家過來嗎?」
「沒什麼……」
「這種『二選一』的選項太可疑了!按照這種看似讓人選擇,但實質上是強迫對方就範的手法來看,想出這個計策的傢伙還真歹毒耶~~~!」
在戰況處於頹勢而導致士氣持續下降的營帳裏,身爲亞莉的左膀右臂,同時也是亞莉最信賴的老將賈法爾發出號令。
亞莉的證據──就是「真名」。
因此──亞莉將自己身爲王子的「證據」加入宣誓之中。
面對天下無敵的【芙蕾雅眷族】,她自然不是想鼓舞士氣或提出任何意見。
「立刻通知其他部隊!現身於伊斯蘭藩的王子是本尊!全軍即刻集結於決戰之地•賈茲普荒漠!!」
「別過來。你最好給我搞清楚,我並不想跟你打好關係。」
儘管她差點死在艾倫的手裏,但還是一直想跟艾倫道歉。
拉夏普是殘酷的神明,他的眷族也同樣偏離人道。
夏爾扎德各地──
儘管大多部隊都處於劣勢,幾乎只剩下殘兵敗將,但他們都紛紛發出怒吼。
光靠夏爾扎德王室代代相傳的紫色眼睛根本不夠,以證據而言太薄弱了。
「啊~公主……!幸好您平安無事!」
隨侍於拉夏普身旁的精靈,身爲團長的希爾開口回應。
「我一個人即可將夏爾扎德與亞拉姆都蹂躪至死。到時我就剝下他們的皮膚製成旗子,送給拉夏普大人您當作勝利的捷報。」
那副模樣甚至宛如來自黑暗的「禁咒師」。
夏爾扎德的忠臣們在接獲消息後,喜極而泣地當場跪倒。
「……你笑什麼?」
匆忙而至的傳令兵結束報告後,葛薩氣得雙手握拳,用力捶向放有地圖的大桌。
經商人之手將「里歐德演講」散播出去的當天──
艾倫感受到亞莉在笑,只將臉轉了過來。
亞莉維持着臉上的笑容,抬頭望向天際。
「欸,艾倫,你那樣將忠誠獻給最敬愛的女神……獻給心中唯一的主人,是否感到開心呢?」
「什麼?」
「我只是突然有感而發。時間雖短,我卻能感受到你們幾人都效忠於我身後的女神。在我對她心生羨慕之前……不知爲何更加羨慕你們。」
映入眼簾的是滿天繁星,以及一彎明月。
亞莉不自覺說出的一句話,轉眼間就被吸入那片美麗的沙漠夜空之中。
「她……女神芙蕾雅真是不可思議,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可是她的言詞和眼神,無論何時都能吸住對方的心。」
「……」
「她真的比任何人都美麗,不過她真正吸引人的並非外表……而是如風那般的隨興,以及如光那般高尚的心性吧。」
亞莉現在似乎能夠明白艾倫當時發飆的理由了。
發誓效忠芙蕾雅的人,想必都是因爲她而洗心革面,或是受她所救吧。
可是亞莉不能向這樣的她下跪。
她必須爲了國家成爲「君王」,非得扼殺自我不可。
雖然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天際,但終究無法抵達蒼穹的盡頭。
無法前往就連月亮都能俯視的諸神身邊。
「我有自己的國家,有身爲君王的責任。但如果能像你們那樣拋下一切,一心一意只想着某人的話……」
自己是從何時出現這種心情的?
是在下「戰棋(halvan)」時?
在綠洲過夜時?
「您真愛說笑。」
亞莉思索一陣子之後才得出結論。
卻被傳來的這句話給拉住腳步。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
亞莉對於那位女神──
亞莉笑着矇混過去,準備轉身離去。
「畢竟我都被你吸引了,也難怪你會被我所吸引。」
恐怕是自小喪母的關係,令亞莉想從幻影中尋求母愛。
(是要我……拋下自己的祖國嗎?)
「咦……」
「嗯……?您忽然在說什麼?」
艾倫至此陷入沉默。
「我……一直在您身上看見亡『母』的影子。」
亞莉感到心臟用力一震。
月亮抵達不了天空的盡頭。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亞莉在聽見隨之傳來的這聲呼喚後,嚇得全身一顫。
亞莉錯愕得只是愣在原地,完全說不出任何話來。
艾倫轉過身來,直直看着亞莉。
是因爲她宛如母親?
由於亞莉不願被人看穿自己此時的心思,因此擺出相當不客氣的態度。
「畢竟我是女神,會把我當成母親也沒什麼不對。看在我的眼裏,身爲下界居民的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喔?」
「我、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芙蕾雅彷彿在疼愛孩子般,彷彿在安慰愛人般,慈愛地撫摸過每一根髮絲。
艾倫穿過兩側設有石柱的長廊。
「……即使真如您所言……但這絕不是愛戀。」
「!」
亞莉因爲這番話大爲動搖。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無論是坦率說出心底話的那份誠懇,以及搞不清楚心中的自我而認真煩惱的部分。」
她的母親文靜賢淑,與個性奔放又蠻橫的芙蕾雅相差甚遠。
貓人青年態度堅定地斷言。
艾倫停下腳步,簡短地回了一句。
這位女神是有多自戀啊!
烙印在亞莉眼底裏的畫面,是母親躺在牀上摸着亞莉的頭,最後露出的那抹笑容。亞莉當時哭成了淚人兒,母親也落下眼淚向亞莉道歉。
「明明你到現在都還放心不下你家妹妹(阿妮雅)。」
芙蕾雅極其自然地來到原本就待在牀上的亞莉身邊坐下。
「別把自己(你)軟弱的意志隱藏在無聊的事物裏。別讓國家把你當成寄生的對象。」
芙蕾雅像是在替亞莉梳頭似地摸着她的頭。
接着他再度邁開腳步,迅速離去。
儘管言辭犀利,不過那雙彷彿能射穿人的眼神有別於以往。
身體倚靠在石柱上的芙蕾雅,臉上掛着一抹淺笑。
「……」
*
以有別於糾正的語氣,對着一臉錯愕的亞莉說:
亞莉不得不承認自己被芙蕾雅深深吸引。
與此同時,也明白自己的內心已被人看穿。
那是就連生性兇暴的艾倫也自知抵抗不了、唯獨女神所擁有的微笑。
是因爲她身爲女神?
對於除了以王族身分活下去以外什麼都不懂的她而言,這樣的選擇絕對是一種禁忌,同時也充滿魅力。
芙蕾雅忍不住笑出聲來。
讓自己從此不再是王子(亞拉姆),轉而成爲女神的眷屬?
亞莉爲了掩飾發燙的臉頰,連忙將目光從女神身上移開,把臉撇向一旁。
返回臥室的亞莉心情煩悶。
在關閉照明的房間裏,只剩一縷幽幽的月光自窗戶灑落,白色薄布(窗簾)隨風搖曳。
在亞莉的記憶裏,母親是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美麗卻虛幻的女性。
她斂下眼簾,將埋藏在心中的結論化成言語。
她就只是不知該如何處理這股心情,爲此大感困惑。
還是打從第一次見面以來?
「騙子。」
「……!」
這是亞莉至今不曾思考過的事。
「你做得很棒喔,亞莉,一直以來辛苦了。我願意以自己的名字發誓,在這片沙漠世界裏,截至今日爲止,你比任何人都表現得更像是一名『君王』。」
面對女神的眼眸和她所說的內容──
不對,是亞莉自己想這麼做。
「儘管他嘴巴很壞,但總是心繫着我採取行動。因爲我想得到你,他纔會對你的內心提出質問。」
她都已經老大不小了還渴望得到母愛,因此這段自白着實令她感到害臊,不過芙蕾雅並沒有捉弄亞莉,只是雙肩一聳。
「…………」
「這樣的我在世人眼裏只是個人渣……但那又怎樣?要是介意自我形象而放棄追求的話,就表示追求的事物肯定也沒啥大不了。那種東西根本稱不上是愛……至少對那位女神而言是如此。」
手握銀色長槍、對少女留下一席話的他,耳邊傳來一股聲音。
亞莉嘟起嘴脣,很想如此吐槽,卻沒能張口說出來。
「……抱歉,我說了些奇怪的話。你當作我是一時胡言亂語就好,別當真。」
可是兩人的影子卻在亞莉的心中重疊在一起。
「亞莉。」
自己和艾倫的那場對話被芙蕾雅得知了,亞莉很喫驚。
不對,不是這樣的。
「你之所以羨慕我們的忠誠,是因爲我們忠於自己的慾望,是因爲我們除了那位女神以外別無所求,只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見亞莉鬧脾氣地嘟起嘴巴後,她慈祥地眯起眼睛。
女神將手放在亞莉的手旁邊,牀鋪隨之嘰嘎作響。亞莉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意識到女神的體溫,令她慌了手腳。
「!」
「!!」
眯起雙眼目送那道背影的女神,默默關注着站在陽臺上的少女。
深埋在心底深處的疑慮。
還是──
明天就是關係國家存亡的一戰,不是該心有雜念的時候,但她還是十分苦惱。
被拋下的少女動作僵硬地再次仰望夜空。
「管他什麼國家,你通通拋下不就好了?」
因爲她突然明白,這股最直率的心情,是絕對不能化成言語的。
「喔~?那你說是什麼?」
他越過少女的身旁,離開陽臺。
「艾倫他這個人就是心軟。」
「你的靈魂不再混濁,那股紫水晶般的光輝已開花結果。」
芙蕾雅先是注視亞莉的側臉,接着輕輕一笑。
因此纔會貫徹到底。
所謂的「追求」就是如此。
不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仍開口說話的亞莉,至此不發一語。
接着艾倫拋出極具衝擊性的一句話。
「您、您好歹敲個門吧!」亞莉大聲責備光明正大闖進房間裏的芙蕾雅,不過她只回了一句「我有敲呀,但是遲遲得不到回應嘛」,慢慢地走過來。
「這、這跟您無關吧……」
「瞧你魂不守舍的,在想什麼嗎?」
「────」
腦中閃過的這個疑問重重地壓在亞莉的心上,令她動搖不已。
若是它忘了俯視大地,忘了發出光輝的話──還有資格去仰望天際嗎?
「我爲了追求那位女神的愛,拋棄自己的親人……拋下了我的『妹妹』。」
亞莉甩甩頭,將這個多餘的思慮拋出腦外。
臉頰的燥熱仍未散去,於是她喊出一句「可惡!」,像個少年一樣將無處發泄的煩躁吼了出來。
(原來……我是想得到稱讚。)
並非以王子(亞拉姆)的身分。
而是身爲一名少女(亞莉)。
亞莉不懂這股足以令自己發瘋的思念,是自小沒能得到滿足的慾望延續至現在,還是因爲缺乏愛才產生的渴望。
總之她想得到芙蕾雅的「愛」,唯獨此事非得承認不可。
亞莉不禁笑了。雖然叫人生氣,不過一旦承認後,就覺得心情一陣輕鬆。
光是這樣就令她感到滿足。
應當是感到滿足了──
「──亞莉,就讓我來給你獎勵吧。」
牀鋪再次嘰嘎作響。
這次的聲音更爲劇烈。
「!?」
亞莉被壓倒在牀上。
雖然力道輕柔得出奇,卻輕易將亞莉推倒。
女神俯視着亞莉,將自己耳邊的髮絲撥到後方,然後慢慢地壓在亞莉的身上。
「您、您想做什麼!?」
「不是說了嗎,要給你獎勵呀。」
此處原本是芙蕾雅所使用的頂樓房間。
睜開朦朧的眼睛後,發現房間裏相當昏暗。
「嗯……我是醒了,而且偏偏是在你的身旁醒來。」
大口發出喘息聲的他,眼神顯得十分猙獰。
芙蕾雅用手遮着嘴巴,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而且,爲了以君王的身分迎娶伴侶……我好歹有學習過相關知識。」
在深夜的屋內走廊上──
「嘟呵,嘟呵呵呵……!敝人這就去加入那場百合盛開的饗宴……!!」
「在哪~……?在哪~……?」
芙蕾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既天真又妖豔的微笑。
「看我殺了你。」
話還沒說完,亞莉突然感到一陣心痛。
亞莉的背脊竄出一股近似於快感的惡寒。
「啊──────────────────────────!?」
大概是波夫曼被操到一隻腳已踏進棺材,導致他的直覺異常敏銳,甚至精確感受到女神和少女正在牀上翻雲覆雨,於是他決定自己也要加入其中盡情放縱一次。
波夫曼總覺得自己快沒命了。
「你當真有潔癖呢。我應該教過你,身爲賢人就該懂得『享樂』吧?難道你不曾有過一夜情嗎?」
她從夢中甦醒過來。
看着女神那對被壓扁的豐滿乳房,亞莉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
「明明我們都是女性,怎麼還會那樣……那樣……!」
亞莉的腦中瞬間發出前所未有的警訊!!
「是嗎?我倒是還很困。」
*
聽見這股輕撫過耳朵的聲音,亞莉將頭轉向側面,一位美麗的女神就在眼前。
「「「「你這隻死豬公。」」」」
當他抵達屋內頂樓,即將闖入目標房間的剎那間──
「呵呵──真可愛。」
她摸着激情的餘溫似乎尚未完全退去的褐色肌膚,嘟起嘴巴抗議。
那雙微微泛淚的紫色眼眸,與柔情似水的銀色眼眸交融在一起。
在改成輕鬆的坐姿後,從正面將亞莉擁入懷裏。
具體而言是在得到天下獨一無二的美神以肉體慰藉之前,說什麼都不划算!
「──你這頭家畜,沒資格出入女神的閨房。」
「明明是您單方面強佔我的身體!」
「我男女皆可。」
除此之外──
「我、我們都是女性喔!?」
當亞莉爲了避免被人瞧不起而拚命虛張聲勢之際,芙蕾雅也撐起上半身。
一道肥胖的身影被慢慢拖進漆黑的走廊深處。
「咦、等、真的先暫停…………不、不要。」
「……與我成婚的可悲祭品(女性),應當在事前就已得知王子(亞拉姆)的真實身分。要不然無法擔任性別造假的國王的王妃。」
於是被壓榨的波夫曼失去理性,決定忠於自己的慾望。
「因爲我是掌管愛與美的女神(芙蕾雅)。」
望向窗外,天色漸亮的沙漠景觀映入眼簾。
沒被毯子完全蓋住的上半身,理所當然是沒穿衣服。
光是與芙蕾雅的【眷族】建立人脈依然不夠!
明明她一直以來都是被這麼教育的,並且也做好了覺悟。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怎麼可能嘛!我怎麼能泄漏自己的真實性別!」
「你真有勇氣耶,豬公。」
接着突然飄來耶悉茗(茉莉花)的香氣。
從黑暗裏竄出四道人影,迅速抓住波夫曼的身體。
「都怪亞莉你昨晚不肯讓我睡。」
「你想去哪?豬公。」
「既然如此,爲了讓迎娶的妻子得到歡愉,你也得熟悉這類的房事技巧纔行。」
「你醒啦?」
因此傢俱也是配合她的喜好挑選的。
所以──不能怪他想索取應有的「回饋」。
現在卻覺得苦不堪言。
「真是一頭愚蠢的豬公。」
那對傲人的雙峯緊貼在少女寒酸的胸部上。
最終出現一道如巨石般高大的武人身影。
女神今天也同樣我行我素,她壓着自己的豐滿胸部趴在牀上,整張臉埋進枕頭裏,模樣恍若一隻慵懶的母貓。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饒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雙頰泛紅的亞莉,芙蕾雅像是一隻貓似地眯起雙眼,輕輕地笑出聲來。
此人是波夫曼。
*
「讓我們共度一夜春宵吧?」
「如果沒被女神大人好好疼愛一番,休想我會讓這筆帳一筆勾銷喔~……!」
微寒的氣溫提醒着現在已是清晨。
女神的絕美臉龐逐漸逼近,而且自己的臉頰也被人撫摸着。
「不許您胡說!!」亞莉緊閉雙眼,滿臉羞紅地吼出聲來。
「別吵。」
一想起昨晚的事,亞莉就害臊到整張臉快噴出火來。由於身體還很疲倦,因此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她那毫無魄力的視線瞪向女神。
斷然不是天使的惡魔四胞胎•賈裏巴四兄弟全都怒眼圓睜,將波夫曼壓制在地。
「等、等等!爲何會變成這樣!?」
一絲不掛的亞莉撐起身體。
整張臉埋進柔軟胸部裏的亞莉,在終於推開女神的同時開口解釋。
「受死吧。」
當晚,男子「夢見」自己不斷被剽悍勇士們(Einheriar)殘殺後又強制復活。
「!?」
亞莉夢見自己收下女神相贈的禮物。
「我有着得避免王室血脈斷絕的義務。在從合適的男性身上獲得子嗣後,就得將自己獻給正統繼位的下任王子……」
「你是瞧不起人嗎?豬公。」
「芙蕾雅女神,您在哪~……?」
「……不對,或許單純是我再也按捺不住吧?」
足以輕鬆讓兩個人躺在上面。
亞莉努力睜開自己的惺忪睡眼,擠出一張氣憤難消的表情。
有一道可疑人影隨着這陣詭異的聲音搖來晃去。
最強戰士奧它語氣嚴肅地宣佈刑罰。
「噗嘎啊啊啊啊!?」
「過來,你得接受『調教』。」
當晚,少女「夢見」一頭巨龍把她喫了。
「啊──────────────────────────!?」
亞莉她們倒臥在寬敞的天篷牀上。
亞莉身上的睡衣轉眼間已被褪去。
【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全員到齊。
艾倫甚至早就一腳踢向波夫曼的肚子。
不僅是原本就眼神冷酷的赫定,就連赫格尼說起話來也殺氣騰騰。
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氣刺激着鼻腔。
直到決戰前夕才終於從惡夢般的苦役中獲得解放,導致他彷彿活屍(living dead)似地在屋內遊蕩。
除了女神的無理要求以外,赫定也多次交付他強人所難的差事,爲了協助亞莉立誓奪回夏爾扎德的計畫,他被迫去收集關於瓦爾沙的各種情報,並且用盡所有人脈讓許多商人蔘與其中,不眠不休地做牛做馬。身爲一名商人卻成天四處奔走的波夫曼,被【芙蕾雅眷族】以「你這隻豬公本來就該不眠不休工作啊」的方式呼來喚去,最終還是順利熬了過去,堪稱是名符其實的無名英雄。
彼此有如情侶般十指交纏。
在接觸到眼前女神的「愛」之後,更是令她難以承受。
「無論以男性或女性的方式,我都能夠滿足你……」
芙蕾雅輕輕捧起少女的臉頰,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至於未來要何去何從,端看今日的你而定。雖然左右戰場的人是眷屬們(奧它等人),不過決定命運的人是你。」
語畢,她便疼愛地撫摸着亞莉的頭頂。
芙蕾雅的力道與眼神既像是伴侶,又像是母親。
在接觸過這樣的柔情後,亞莉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再也捨不得放手。
不過她壓下這股心情,離開牀鋪站起身來。
接着從房間角落的水甕裏舀起一杓水,一口氣從頭頂淋下。
冰冷的感觸令她渾身一顫,在重振精神後,把這股愚昧的念頭埋藏在心底深處。
亞莉用沾溼的毛巾仔細擦拭身體,將一夜歡愉的餘韻洗去,換上衣服。
女神則是躺在牀上默默關注着。
「加油喔,亞莉。」
女神對着完成準備的少女溫柔一笑。
「快去吧──亞拉姆。」
她在看見那張身爲「君王」應有的堅定側臉後,換上一抹得意的笑容。
亞莉就只是稍微點頭致意。
並且再也沒看女神一眼,彷彿全神貫注地直視前方般,以一名「君王」的姿態步出房間。
5
這天的凱奧斯沙漠同樣極爲乾燥,晴空萬里。
在炎炎烈日的陽光之下,上萬名士兵行進於足以扭曲影像的熱氣中。
被迅雷之槍消滅的他其實相當走運,畢竟他無須承受斷腿截肢的痛苦,或是慘遭雷電燒灼的劇痛,就已離開人世。
他以冷靜、淡然又無情的態度迅速發射「魔法」。
「隊長!前方有人接近!」
主力部隊大聲發出吶喊後,分佈在整片巨大砂丘上的第二、第三、第四以及後方的後備部隊也相繼發出吼聲。
白精靈只詠唱一小節的咒語。
彈無虛發。
敵人擁有驚世駭俗的「魔眼」──能夠運用瞬間洞察戰況的「觀察眼」,以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徹底摧毀瓦爾沙軍的指揮系統。
「咦?」
意氣風發集合在此的夏爾扎德士兵們和聽完報告的賈法爾一樣都愣在原地,一陣乾燥的沙漠之風颳過他們的身邊。
不光是她,就連根據線報早已從王都啓程的瓦爾沙軍也不在這裏。
「第、第二師遇襲了!?」
夏爾扎德軍纔剛集結不久,指揮系統勢必尚未統一,己方將有機可乘。
那是每一發都和成人頭顱差不多大的致命迅雷。
領命指揮部隊的將軍嚇得驚聲尖叫。
前方掀起一股──不對,是炸出一陣驚天沙塵。
這陣慘叫爲「戰爭」揭開序幕。
「這是什麼情況……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拉姆王子呢!?爲夏爾扎德帶來光明的下一盞明燈在哪!?」
「儘管哭喊逃竄的懦夫應當佔了大多數,但仍有少許仗着匹夫之勇進行突擊的戰士。你們這羣被恐懼與亢奮的矛盾氣氛所吞噬,淪爲戰場奴隸的可悲存在。」
伴隨左翼與右翼部隊的動搖,士兵們迅速前來報告。
就只有「八名眷屬」來對付八萬大軍。
真正的決戰地點並非「賈茲普荒漠」,而是這片「辛德砂原」。
集結的夏爾扎德大軍其實只是「誘餌」。
赫定毫不留情地對着轉身逃跑的傭兵發射「魔法」,至於爲了保護戰友而自願殿後想力挽狂瀾的勇者,他也平等地賞了一記閃電。
這把擁有修長刀身和握柄,以精靈大聖樹製成的長刀(rhomphair)叫做〖暮光(Dizaria)〗。
白精靈、黑精靈、貓人以及小人族站在各部隊的前方。
赫定正在進行單方面的「炮擊戰」。
士兵築起的人牆被瓦解突破之際,無情炮擊瞬間把將軍的視野化成一片白。
它不僅是一把優秀的長柄武器,同時也等同於「魔杖」,具備增幅魔法的效果,是赫定擁有的第一等級武裝。
面對這個問題,士兵脣瓣發顫地只說出三個字。
「從頭到尾有如黔驢技窮似地四處亂射『魔法』……我這個人還真是了無新意,但這也莫可奈何吧?」
身爲此役關鍵的亞莉卻沒有現身於「賈茲普荒漠」。
精準射擊。
被雷光吞噬的他,剎那間就從這片充斥着慘叫和絕望的戰場上淘汰了。
至少在目視範圍內一個人影都沒有。
愚蠢到隻身一人前來攔阻整支部隊的精靈,卻施展出每一發都能清除上百名士兵的破天荒「魔法」。起先只見雷彈彷彿箭雨般撲天蓋地落下,隨後竟出現一道恍若巨人專用大劍似的閃電貫穿部隊。面對這幅就連沙土也一同烤焦的暴雷交響樂,這支部隊已潰不成軍。
──有誰能料到這種情況?
但是──
「所以我才非常排斥應付這種蝦兵蟹將。你們老是會打亂我的計算。」
赫定不容許任何瓦爾沙士兵接近。他獨自一人使出彈如雨下的炮擊,誅殺所有展開突擊的士兵們,就連打算從後方施展魔法反擊的後衛小隊也全都化成灰燼。
仔細看似乎有四個人。
*
聽着士兵們的淒厲慘叫,赫定如此喃喃自語。
瓦爾沙第二師各處都有宛如被巨龍用利爪撕裂過的痕跡。
陷入混亂的傳令兵們不斷前來報告。唯獨接獲大量折損消息的他,準確了掌握戰場上所發生的事。
悲鳴聲此起彼落,慘叫聲不絕於耳。
「不許叫,不準動,彈道會偏移,導致效率下降。這情況真叫人煩躁。」
冒險者們已士氣激昂。
「事前準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不留任何活口,全數殲滅。」
大量的白色閃電發射出去。
聽聞「里歐德演講」而接連集結至「賈茲普荒漠」的夏爾扎德軍之中,也有老將所率領的部隊。他們抵達現場後,許多將士們夾道歡迎。
前方是分佈在平坦的沙漠上、總兵力達一萬人的第二師,不過他們已徹底陷入混亂。
「賈茲普荒漠」是位於夏爾扎德、瓦爾沙以及伊斯蘭藩三國交界處的荒土地帶。雖說是荒土地帶,但原則上和沙漠無異,平坦的地形可謂非常適合兩軍交戰。
那裏只有一個人。
那位白精靈是運用雷擊「魔法」,針對上百名士兵進行誅殺的冷酷「君王」。
「發、發生什麼事!?」
還有無人能及的殘酷手段。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隨後,「蹂躪」正式開始。
負責統合士兵的隊長級戰士們接連慘遭誅殺。
打從瓦爾沙軍在視野良好的沙丘上遭受奇襲之際,他們就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不可能安排伏兵進行偷襲,也無法調派小隊繞過沙丘從赫定的背後展開攻擊。被譽爲精靈射手的那雙火眼金睛,一旦發現有任何形跡可疑的部隊,就會立刻發射閃電進行狙擊。
「什麼!?規模多大!?」
這裏是與「賈茲普荒漠」相鄰的沙漠地帶,恰好圍繞着決戰地點「賈茲普荒漠」。瓦爾沙軍司令官葛薩決定在與敵軍接觸之前,先把八萬大軍細分成五支部隊。
一如部下的報告,來者並不是大軍,而且人數少到算不上是能夠執行奇襲戰術的中隊。
赫定一夫當關鎮守在此。
「喔~賈法爾大人!您來啦!」
「若是想一起被殲滅,好歹也給我配合好旁人的腳步,你們這羣廢物。」
「是夏爾扎德軍的奇襲嗎!?人數多少!?」
他放下右手的長刀(rhomphair),舉起左手接連施展魔法。
看着前方的爆炸,負責率領左翼部隊的將軍高聲發問。
「……那個,其實……到處都不見王子的身影……」
天底下最可悲的存在就是失去頭部的野獸。下達給各部隊的命令全都失去意義,殘存士兵通通淪爲不知所措的「肉靶子」。他們的恐慌也感染給其他傭兵們,更是加速無謂的犧牲。
「啊──」
「一、一個人!!」
即便是超短文詠唱,仍產生出無數雷彈,不斷屠殺瓦爾沙士兵們。
在目瞪口呆的瓦爾沙士兵們的視線前方,負責安排整個計畫的赫定推了推眼鏡,如此宣佈。
面對如雨般打下的大量落雷,無處可逃的士兵們只能束手無策地被炸飛,隨着粉碎的裝備烤成焦炭。
「有誰會直接隻身突擊多達萬人的部隊啊。透過魔法殲滅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直接省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正因爲如此,這計畫已被「他」識破了。
當初王都淪陷時被迫敗走,如今又有機會集結的夏爾扎德士兵們士氣高昂。他們皆因亞拉姆王子不顧自身安危的號召而深受感動,羣聚在此的兵力直逼兩萬人。
「亞拉姆王子的忠臣賈法爾,接受號召前來報到!」
從猛禽翱翔於高空中的視角進行俯瞰,可以清晰看見。
葛薩的計畫合情合理,也證明他很有才能。
「【卡盧斯•希爾德】。」
「……啥?」
他利用講求快攻的超短文詠唱發動「魔法」。
「這樣除了防止遭受奇襲以外,也能透過包抄避免夏爾扎德軍逃進伊斯蘭藩!瓦爾沙的將士們啊,務必在此斷了夏爾扎德軍最後的一口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無論是夏爾扎德軍或瓦爾沙軍,這天都直指此處而來。
「前進!重新集結的夏爾扎德軍一定會在『賈茲普荒漠』佈陣!敵軍最多不超過兩萬人!對兵力高達八萬的我們來說就跟『徐徐微風』沒兩樣!」
居然不是一支部隊或一整師,而是一個人。
「隻身前來的精靈對我軍進行『炮擊』!」
士兵近乎慘叫地對着懷疑自己聽錯的部隊長大聲報告。
瓦爾沙軍剛好行經「辛德砂原」。
「那、那個……對方,算不上是部隊……」
難道是計畫被看穿了?在隊長級戰士環顧周遭之際,他很快就看見了。
此刻──
精靈宛若闡述着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運用名爲魔法的弓箭,不停射殺眼前的蠻族。
不容許有任何漏網之魚。小隊往前一步,雷之散彈就射在一步的前方。就算大勢已定,赫定仍準確地運用精神力,儘可能將射程提升至極限,並透過魔法設下落雷結界封鎖戰場,將瓦爾沙軍困在沙丘上。
瓦爾沙士兵們理解任誰都擺脫不了這片黃沙漫漫卻落雷肆虐的區域後,竟醜陋地開始乞求饒命。
原先淡定地進行殺戮的赫定,在聽見這股惱人的噪音後,臉色首度出現變化。
「真要說來,我反倒想問問你們,你們當真認爲那樣哭着求饒就能得救嗎?做人再膚淺也該有所限度,你們任何一人都休想活着離開。」
少部分的Lv•2──【拉夏普眷族】的幹部們從複雜交錯的無數閃電另一頭讀出赫定的脣語後,全都嚇得臉色鐵青。
「你們這羣喫着同一鍋飯的傢伙們淪爲禽獸,欺辱那位女神的『私物』,甚至玷污女神在綠洲之城散播的『愛』──你們再如何草菅人命,竟敢對絕對不許任何人侵犯的聖域下手!」
在「里歐德市」被毀之後,死在宅邸周圍的前奴隸們──也就是芙蕾雅的「私物」──赫定自然是予以厚葬,因此他非常清楚這羣受害者在生前是如何遭人踐踏尊嚴。原先被當成奴隸販賣的美麗女子們,無一不是在絕望之中離開人世。
會產生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既然瓦爾沙戲稱「這就是戰爭」,不難想像必定會掀起一場搶奪與凌辱的饗宴。
如此一來,身爲精靈,擁有高潔品格的赫定絕對無法坐視不管。
立誓成爲屠殺者的他,除了「趕盡殺絕」以外沒有第二種選擇。
「你們說自己是無辜的?堅稱自己沒做過那種事?一羣笨蛋,你們都有著相同的臭味,有着曾經犯下暴行、與禽獸無異的噁心臭味!」
赫定因女神之愛遭玷污而燃起熊熊的瞋恚之火。
位於附近的瓦爾沙士兵們感受到這股烈焰般的怒氣和霸氣後,一個個忘了得趕緊逃命,都臉色慘白地陷入絕望之中,渾身上下不停發抖。
那雙珊瑚紅眼睛稍稍眯起的下個瞬間──赫定當場目露兇光,一把抓下臉上的眼鏡,將它用力捏碎。
「既然如此,『本大爺』豈能縱容存在於這個拙劣世界的一絲瑕疵!!」
精靈的盛怒。
赫定毀去代表理性的面具,解放至今不曾宣泄出絲毫的龐大殺氣,徹底展現出他的「本性」。
沙漠的豔陽將赫格尼狂亂的劍舞表演呈現在衆人面前,對敵兵而言等於是恐懼的象徵,不過在赫格尼眼裏簡直與置身地獄沒兩樣,因爲這是強迫他得一個人站上舞臺表演獨角戲。
基於改變魔法(黑精魔劍)的關係,赫格尼最後一絲的心軟已蕩然無存。拜魔法所賜,妨礙他全力一戰的軟弱(限制)徹底瓦解,就此變成凶神惡煞般的存在。套用身爲宿敵的赫定所給出的評語就是「在同胞之中最擅長白刃戰的可恨精靈」。
赫格尼在烈日下如此自言自語。
赫格尼在施展這個魔法的下個瞬間,將會成爲冷血無情、只追求殺戮與蹂躪的「戰王」,恍若一把出鞘後就必須造成大量死亡才肯善罷干休的魔劍。
黑精靈完成短文詠唱,說出魔法的名稱。
「受死吧!你們這羣沙漠的蠻族!!」
這便是自我厭惡到極點,從而召喚出最強自我的「魔法」。
「歐爾卡斯將軍!有敵人來襲!」
「【出鞘綻放,魔劍王輝】。」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稀有魔法裏也相當罕見的這招,可說是將赫格尼的內心顯現出來的「魔法」。
反觀瓦爾沙士兵們給出的評語卻是慘不忍睹。
目睹此景的第三師士兵們,模樣遠比其他戰場上的士兵們更加驚恐。
「…………啥?」
「明明是個精靈,卻露出一張跟食人魔沒兩樣的嘴臉!」
乍看下恍若覆蓋全身的光之薄膜,在一瞬間就消失無蹤,赫格尼慢慢地睜開雙眼。
雖然赫格尼對團團包圍自己的瓦爾沙士兵們──正確說來是對於那一雙雙眼睛感到心驚膽戰,不過他這番話的意思是「我是負責來清除這支部隊的。開幕的前哨戰已經結束,你們做好覺悟吧」。
發出慘叫的自然是瓦爾沙士兵。
像這種被稱爲最弱種族的亞人,肯定也沒多少能耐!
那不再是虛張聲勢的眼神,而是有如真正的劍士那樣目光犀利。
在代表開戰的慘叫聲此起彼落的「辛德砂原」裏,將軍歐爾卡斯與其麾下士兵是位於瓦爾沙軍最後方的後備部隊。兵力多達兩萬的這支部隊得依照戰況,隨時調派人手前往其他部隊支援,本來在戰爭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後備部隊指揮官•歐爾卡斯在接到報告後,立刻大聲質問。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爾扎德是瘋了嗎!?光靠四個人就想來對抗兩萬大軍!」
赫格尼之所以會說出這種沒人能聽懂的話語,單純是他不善言辭到表達能力已徹底扭曲,而臉上那張詭異的笑容是因爲他緊張得表情僵硬,不過瓦爾沙軍接連說出的評語倒是給身爲強者的赫格尼造成不小的傷害。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誰叫我的魔法……不像赫定那樣射程很遠,使用起來也不順手……」
黑精靈劍士斂下眼眸,用偏高的衣領遮着嘴巴,喃喃自語。
這位與夏爾扎德軍交手過無數次的沙場老將厲聲提問後,士兵迅速回答。
這是崇拜又熱愛赫格尼的衆神,爲了讚頌他從「黑暗騎士(笑)」蛻變成「黑暗戰王」的最大勉勵。
赫格尼宛如想先發制人似地殺入敵陣之中。
今天不像之前那樣是在晚上戰鬥。
「──受死吧,你們這羣烏合之衆。被女神之愛所遺棄的醜陋祭品們,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赫格尼的外號【黑精魔劍(Dainsleif)】,其實就是直接引用自他所施展的魔法名稱。
化成一道光的黑劍輕鬆斬殺多名士兵。無論是敵人舉起的盾牌、刺出的長矛、揮動的刀劍,全都被它霸道地當場斬斷。每揮一劍就演奏出由慘叫所組成的圓舞曲,指揮家身上那件黑色斗篷隨着激烈的動作不斷翻動。
面對黑精靈的驟變,瓦爾沙士兵們嚇得手足無措。
面對擁有一萬兵力的第三師,與宿敵(赫定)同爲「魔法劍士」的赫格尼並非挑起魔法戰──而是展開白刃戰。
「那個,這個,就是……各方位都有一名敵人。有四名全副武裝的小人族,從前後左右包抄我軍……」
(啊~大家在看我,每一個人都在看我~~啊~不行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話說我爲何是第一級冒險者?我根本不想引人注意,只想潛藏於黑暗之中戰鬥。不如說我想變成黑暗。爲什麼我沒有成爲暗殺者不行我撐不住了這太勉強了我想躲回森林裏啊~我受夠了好想躺在芙蕾雅女神的大腿上──不對,是讓芙蕾雅女神躺在我的大腿上。)
他在戰戰兢兢的士兵們面前,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沒有黑暗能讓赫格尼掩飾自己的醜態──真要說來是他失控的模樣。
這裏是瓦爾沙軍的右翼部隊。
這支部隊可是由領受了「神之恩惠(Pharna)」的士兵與傭兵所組成,無論對手再強悍,即使能隻身力抗一千名士兵,也會被三千名士兵給壓垮。
「有遺言就趕緊交代,接下來休想我會手下留情。」
隨即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劍舞。
更何況來者是小人族!
「【以理性與供品的鮮血爲代價,直到饗宴結束之前──盡情殺戮吧】。」
看來敵方參謀已識破後備部隊的存在,並事先安排好士兵進行伏擊。擔憂己方陣形全被對手看穿的歐爾卡斯心急如焚。其他部隊似乎也遭到偷襲,即使尚未聽聞報告,但來自綿延砂丘另一頭的慘叫聲不停迴盪在耳邊。
他將手中的黑劍刺入砂地。
像這種讓個性與言行都一如字面判若兩人的效果,等同於「顯現出理想中的自我」。
(我不行了……還是用那招吧。)
那一雙雙不同於地下城的怪獸、來自於人類,擁有理智的眼神,令赫格尼心中的糾結混亂到極點,最終化成語意支離破碎的心聲交錯於腦中。在他上演激烈的劍舞之際,心中的壓力也已瀕臨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眼前之人是魔劍的化身。淚流滿面、脣齒髮顫的他們透過本能理解到一件事:此人是除了不停獻出血與肉以外,絕無可能停手的死亡使者。轉瞬之間,自己就成了兇刃下的祭品。
高速移動,恍若一道黑光的赫格尼,把所有士兵都屠殺殆盡,捲起一陣伴隨腥風血雨的劍刃旋風。
他的一蹬隨即在沙漠掀起爆炸,在敵兵回神之前,飛射而去的他已殺光一支小隊。
「更何況本大爺都勸誡過那個小女娃必須斬草除根──要是沒有親自示範何謂蹂躪二字的話,將有愧於自己的主人和那位年輕的君王!!」
於是這位一開口就自毀形象的黑精靈,用衣領遮住他那因感到恥辱而泛紅的臉龐──惱羞成怒地一劍劈去。
騎乘駱駝的歐爾卡斯凝神注視四個方位,的確一共只有四道人影。
以立起的黑劍爲中心出現了一圈黑色魔法陣,赫格尼閉上雙眼,口齒清晰地編織詠唱。
訓練有素的傳令兵罕見地說得吞吞吐吐。
「我方部隊的東南西北各方位皆有一名敵人!」
最兇殘的精靈爲了殺光整支部隊,持續進行掃蕩。
這是讓個性軟弱又容易緊張的赫格尼化身成「戰士」的關鍵儀式。和某位綽號叫做「勇者」的小人族所使用的戰意高昂「魔法」有些相似。
「什麼!?快將敵人的方位與規模呈報上來!」
「而且還嘻皮笑臉地說出一大串鬼話!」
這把外觀狀似閃電的漆黑之劍,既是劍術卓越的赫格尼唯一的武器,也是能與他交心的戰友。這是某咒術師(hexer)參與制作的特殊武裝(superiors),更是「以體力爲代價擴大斬擊範圍」、純粹追求殺戮屬性(sword murder)的咒劍(curse weapon)。
(啊、我不行了,好想去死。)
赫格尼在剎那間便從原地消失。
赫定嘶吼出自己的使命。
「此次的祭品很多……不過儘管放心,我能揮出更多斬擊。這把劍就是你們的墓碑。」
「【黑精魔劍(Dainsleif)】。」
終究只對人格有效,在華麗的「魔法」之中屬於比較樸素的一種。
嚇傻的瓦爾沙士兵們來不及阻止。
無數屍體散落在他的周圍。
儘管接連傳來「隻身一人對我軍發動炮擊戰」、「一名劍士把我方的萬人部隊打得潰不成軍」等胡言亂語般的消息,但他至少明白戰況確實非常混亂。
面對這幕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歷經千錘百煉、擁有一身強健體格的歐爾卡斯,與身邊親信一起大笑到人仰馬翻。
赫格尼腳下的黑色魔法陣開始發光,接着當場粉碎,化成無數的光之碎片被他吸入體內。
但是【黑精魔劍(Dainsleif)】並沒有大幅提升能力值的效果。
敵兵多達一萬人。多到前所未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
不過這個僅針對精神方面起作用的魔法,是功效超越自我催眠的「自我改造」。
「現在是怎樣?難道他們以爲四個人就能將我軍包圍是嗎?別笑死人啦,一羣笨蛋!!」
於是,赫格尼使用那招「魔法」來逃避。
「瞧他一照面就拔刀相向,看來是個瘋子!」
「……總覺得赫定會說出這種話。」
各種情緒在精靈的體內炸裂開來,令他化成崇尚殺戮的使徒。
貨真價實的絕望饗宴才正要開始。
「這、這傢伙搞啥啊!」
效果是罕見的「改變人格」。
在部隊兵力高達兩萬人的前後左右四大方位的砂丘最高處,各有一名身形相似卻分別手持長槍、大槌、巨斧以及大劍等不同武器的小人族。
這是赫格尼的魔法【黑精魔劍(Dainsleif)】。
拜這把彷彿濃縮黑暗鍛造而成的黑劍所賜,褐色沙漠因爲吸收大量的鮮血而被染紅。
「…………咯、咯咯咯,你們在此碰上我的漆黑之劍等於是氣數已盡……熱沙漫舞,緋紅四濺……我的劍正渴望着活祭品。換言之…………嘻嘻嘻嘻,去死吧。」
這是赫定對女神的忠誠,以及代替那位祖國蒙難的少女發泄心中的悲憤。
「……因爲我果然還是比較擅長劍舞。」
然後緩緩地張開嘴巴。
他展現出不同於先前的強硬語氣和高壓態度。
「──在沙漠大地上橫行霸道的惡棍們,令你們將鮮血獻給這副身驅。對於犯下滔天大罪的你們來說,這是唯一的贖罪方法。」
第一等級武裝〖犧牲深淵(Victim abyss)〗。
「重點是他到底想表達啥啊!?」
「對啊,看他的樣子好像正準備用舌頭去舔劍刃!」
語畢,赫格尼以右手輕撫左手那把邪氣逼人的黑劍表面。
隨着沙場老將的笑聲,一股鄙視對手的氣氛從周圍士兵逐漸擴散開來。
想當然耳,這羣人完全放鬆了警戒。
──若要指出歐爾卡斯失算的地方,就是他沒料到對手雖然身爲小人族,卻是世上最強的小人族,其真實身分更是不將敵軍多寡放進眼裏的第一級冒險者,而且來自大名鼎鼎的【芙蕾雅眷族】。
簡言之就是他徹底失算了。
「全員已各就各位。」
「動手吧。」
「動手囉。」
「看我殺光他們。」
賈裏巴四兄弟文風不動地站在沙丘上,昂首俯視眼前的瓦爾沙軍,就算彼此身處在遙遠的位置上,卻彷彿能隔空感應(telepath)似地同時開口。
距離對這四人來說沒有多大意義。
只要身處在彼此的可視範圍內,就算是面對上萬名敵人,他們也能沒有漏網之魚地聯手殲滅。

藏在黃沙色頭盔裏的臉龐,面無表情地俯視着眼下那羣放聲大笑的士兵們,接著有如被重力牽引般緩緩讓身體向前傾──然後一口氣衝下沙丘。
不久之後,四個方位同時傳來哭喊聲。
這場戰役後來在史冊裏被稱爲「辛德之戰」。
無論是幫助亡國王子的神祕團體「八豪傑」,或是幕後指使瓦爾沙之「邪神們」的計畫等等,這場歷史性的一戰多次被吟遊詩人們作爲歌曲或戲曲的題材。在當時當日的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想查明此事的歷史學者更是多不勝數。
總之,不管這一戰到底是真是假,仍出名到衍伸出革命性的戰術。
那就是「單憑四人即可執行的跨世代包圍殲滅陣」。
安排四人分佈於東南西北包圍並殲滅兩萬大軍──雖然以上內容只會讓人覺得不知所云,不過這個強大無比的佈陣方式,卻給後世的軍師們帶來無比的衝擊。
令出名軍事家們聽了直搖頭、在他們眼中只認爲「這種蠢事豈會成真」、足以成爲神時代象徵的這個必殺戰術,的確將瓦爾沙的兩萬大軍殺得片甲不留──史書是如此記載的。
留下這段驚人紀錄的是沙漠世界著名的歷史學家歐爾卡斯•葛琉。他既是「辛德之戰」爲數不多的倖存者,更以一軍統帥之姿親眼目睹當時的景象,並且在自傳裏寫下了這段話:
自稱名叫希爾的男子不在意艾倫的看法,用兩手中的「魔劍」發出聽似歡愉的金屬碰撞聲。
*
突然射來一道「眼光」。
「呃────!?」
「【氾濫吧!瘟疫幻風!】」
「你這傢伙很厲害嘛!我一看就知道了!尤其是你的速度!難道跟我們一樣是來自沙漠之外的戰士?不對,該不會是迷宮都市(歐拉麗)的冒險者吧!?」
芙蕾雅有損形象地在心中如此吐槽。
這句話絕非比喻,艾倫的腳程確實比任何冒險者都快,宛如一輛高速行駛的戰車,拖着沙塵暴在戰場上橫行霸道。看在瓦爾沙軍的眼裏,簡直與遭受天災或超巨型怪獸襲擊毫無分別。儘管接連有士兵想轉身逃跑,不過艾倫沒有放過任何一名背對自己的敵人。
艾倫詫異這不同於「魔法」,而是「詛咒(curse)」的瞬間,希爾也揭曉他的「必殺絕招」。
這名纖瘦高挑的男子是一名精靈。
艾倫透過言行舉止看穿對手並非屬於直接動手的戰鬥風格之後,再次發出咂嘴聲,抬起頭來。
這世上也存在着傷害會反彈至攻擊者身上,又被稱爲「反傷」的「詛咒(curse)」。
皮膚白晰,擁有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一絲不掛的上半身只披着一件斗篷。以臉和胸口爲首的肌膚上有着類似戰妝的刺青,但他看起來不像是戰士,反倒散發出異樣的氛圍。
比起敵軍,確實讓人不免擔心她會遭到怪獸襲擊,但應該不要緊。
面對身旁壯漢的提問,芙蕾雅如此答覆。
「!」
位於甲板上如此喃喃自語之人,正是翹着腳坐在椅子上的芙蕾雅。
因此他沒有移動,打算藉此摸索束縛住自己的「魔咒」有何特性。
來不及逃跑的士兵們被捲起陣陣沙塵的強風接連吞噬,發出慘絕人寰的叫聲後被關進風暴裏。
面對這陣足以封閉一切視野的兇殘龍捲風,瓦爾沙士兵們驚聲尖叫。
彷彿宣告他躲開是正確的選擇般,兩把「魔劍」分別噴出火焰跟吹雪。
當芙蕾雅也將目光移過去後,發現該處出現一股捲起漫天黃沙的「氣旋」──
「即便是在凱奧斯沙漠中被稱爲『勇士(Kabir)』的我也贏不了你!一點勝算也沒有!!哈哈哈哈哈!真可怕!啊~天底下怎會有如此駭人的戰士!」
「就是你這傢伙妨礙吾主拉夏普大人的計畫啊!」
熊熊烈焰和足以凍結沙漠的冰霜鋪天蓋地而來,把沙塵暴當場吹散。
敵人的胸口噴出大量鮮血,渾身無力地倒下。鬥貓卻不屑多看一眼──繼續飛奔疾走。
畢竟附近發生驚天一戰,即使是怪獸也會嚇得不敢襲擊人類。
「……芙蕾雅女神,請看那裏……」
「我是拉夏普大人的第一眷屬,擔任團長的希爾!」
「……你今晚要來我的房間嗎?」
「既然那孩子堅持想親眼見證那場戰鬥,我也拿她沒轍不是嗎?而且她身爲『君王』,抱有這種想法非常正確。」
──是匿蹤?還是製造出對敵方有利的「幻象」?
「是……是沙塵暴……」
亞莉目前只在數名商會隨從的陪同下,待在遠比芙蕾雅等人更接近戰場的地點關注戰局。
*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殺的!因此讓你瞧瞧我戰無不克的『戰士殺招』!」
波夫曼和其他船員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望去。
「但是這樣不要緊嗎?芙蕾雅女神,讓亞莉大人她……讓亞拉姆王子分頭行動。」
重點是擁有獸人嗅覺的他,能聞出周圍還有不計其數的士兵們。
艾倫連忙用手遮住眼睛阻擋射來的暗紫色閃光,待在原地啐了一聲。
當艾倫被對方那煩心的聲音以及惱人的態度漸漸激怒之際,【拉夏普眷族】團長加深臉上的笑意。
因爲別說是身形,就連語調都變得判若兩人。一晚的驟變着實令女神大開眼界。
希爾那雙散發妖異光芒的雙眼射出光束。縱使是能夠迅速閃躲槍林彈雨等任何範圍攻擊的艾倫,也躲不掉單用目視即可發射的「視線光束」。
這位自稱波夫曼的男子已不再是腦滿腸肥的胖子,而是體格壯碩、渾身長滿千錘百煉的肌肉。儘管臉上仍留着一搓小鬍子,但那由小麥色皮膚組成的結實身材,稱之爲體型小上一圈的奧它是再貼切不過。
艾倫起先想提槍格擋──但他馬上打消念頭,改爲閃躲。
艾倫狐疑地皺起眉頭,循着氣味準備一槍刺去──
艾倫已不悅到產生明確的殺意,在他受夠這股笑聲,決定秒殺眼前之人時──希爾敏銳地感受出艾倫猙獰的殺氣,並迅速做出反應。
瓦爾沙軍第四師的一萬名士兵在目睹這個神祕現象後,徹底陷入恐慌之中。
此言差矣。
「【摯愛惡疫】!」
「……那個名叫拉夏普的神明,難道麾下眷族都有着喜歡自我介紹的壞習慣嗎?」
「當年那樣小覷諸位,真的非常對不起」。
因爲芙蕾雅感到一陣火大,於是暗自決定晚點再找奧它出氣。
四處不見希爾的身影。
發出慘叫的部隊長身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風暴之中,隨即有一道由銀色長槍化成的閃光瞬間逼近,當場刺穿他的胸口。
「……?」
艾倫首先懷疑這是「幻覺」,但他隨即否定這個假說,理由是因他化成屍體的士兵們仍躺在地上,血跡也同樣保留了下來。
那是「疾走」造成的。
鮮少有「詛咒(curse)」能像攻擊魔法那樣直接對身體造成傷害。
「等他們抵達時,戰爭已經結束了吧。」
於是他閉上雙眼,淡然地說出答案。芙蕾雅自然是有聽沒有懂。
因爲此人相當自然地跑來擔任隨從,令芙蕾雅有點晚才吐槽,不過有着小麥膚色的壯漢泰然自若地回答。
波夫曼以充滿磁性的語調慎重回絕了。芙蕾雅莫名心生一股挫折感。
艾倫不停揮舞銀色長槍,不知已斬殺多少敵人。
在赫定、赫格尼以及賈裏巴四兄弟大殺四方之際,孤零零布陣於「賈茲普荒漠」的夏爾扎德軍終於注意到瓦爾沙軍所上演的阿鼻地獄。
緊接着他開始進行令人頭皮發麻的詠唱。
縱橫無阻四處屠殺敵軍的他,每次加速都會產生強大的陣風,最終化成沙塵暴吞噬瓦爾沙軍。對於自己曾在地下城「下層」造成過的這個現象,艾倫不由得低語抱怨,並且繼續加速擊殺因風暴陷入混亂的士兵們。
希爾十分清楚敵我雙方的實力,卻持續仰天大笑。
「啐,就跟沙漠迷園當時一樣,每次在沙漠都會變成這樣。」
她搭乘這艘由商人的貼身隨從們掌舵、隸屬於法茲爾商會的「砂海之船(Desert ship)」,在能夠遠遠欣賞辛德砂原這片戰場的位置上悠然航行。
理當是這樣纔對。
也沒有任何人對着風暴揮舞白旗。
「迷宮都市(歐拉麗)最速」。
他用超人般的動態視力,看見那兩把劍的劍刃分別呈現詭異的紅色與藍色。
「那、那是什麼!?『魔法』嗎!?」
艾倫落地止步,望向阻止自己繼續移動的敵人。
艾倫因爲這股「少女」的呼喚聲止住腳步。
那是透過非比尋常得超乎想像的「超高速移動」,掀起狂風導致黃沙漫漫,這個現象說穿了就只是此舉的「附加產物」。
自稱波夫曼之人似乎從芙蕾雅的眼神中感受到「你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問題。
他們接獲偵察兵「雖然不知發生什麼事,總之瓦爾沙軍被修理得落花流水」的報告之後,便連忙率軍前往「辛德砂原」。
「你說什麼!?」
也不知是因爲戰場的氣氛過於興奮,還是太歡迎絕對強者的到來而失去理智,這位容貌端正的精靈臉上浮現扭曲的表情,在猜中艾倫的來歷後大聲歡呼。
「在下昨晚接受奧它大人等諸位大人嚴厲的制裁後,可說是痛定思痛……這身肌肉就足以代表一切。」
艾倫的四肢沒有異常,也沒感受到能力值下降。就算「魔法」或「技能」遭到封印,他僅憑手中武器也能夠誅殺希爾等人,所以無傷大雅,五感也沒有受到影響。艾倫迅速確認過身體沒有出現異常之後,推測這是屬於迎擊系的「詛咒(curse)」。
不光如此,甚至沒看見其他士兵。唯有遼闊的沙漠、湛藍的天空,還有光芒足以殺人的烈日依舊沒變。
竟有一名「襲擊者」手持雙劍,突破漫天黃沙攻擊艾倫。
「在下是波夫曼。」
少亂蓋了。
「賈法爾將軍!瓦爾沙軍已經開戰了!!」
芙蕾雅一想到亞莉此刻是露出怎樣的表情在欣賞這場戰鬥,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沒有一人大喊投降。
「哈哈────!!」
士兵們甚至無法看清楚艾倫的身形,就通通被銀色長槍貫穿身體。
芙蕾雅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此事,對着恍若理所當然隨侍在她身旁的壯漢發問。
「哥哥大人。」
「您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像在下這種畜生沒有資格接受您的邀請。」
「……話說回來,你是誰呀?」
「──」
艾倫的右手邊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名「少女」,正雙眼泛淚地將手伸向他。
她那步履蹣跚慢慢接近的模樣,彷彿剛承受過最悽慘的遭遇。
與艾倫同樣都是貓人的該名少女,穿着冒險者的戰鬥裝扮。
並且配戴與艾倫成對的金色護肩,擁有一身褐色的貓毛。
儘管目前沒拿在手上,不過艾倫知道她擁有一把金色長槍。
應當是一隻兇殘鬥貓的艾倫,此刻已將敵意與煩躁都拋諸腦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拜託你等等我,哥哥大人……求求你不要拋下我!」
眼前之人,正是艾倫•傅洛摩的「妹妹」。
(他中招了~我又能獲得比自己更高階的【經驗值】了~~)
希爾堅信自己勝券在握。
他換個位置趴在地上,利用迷彩斗篷與沙漠大地融爲一體。望着原地發呆的艾倫,他忍不住舔了一下嘴脣。
從希爾的視角看去,根本就沒見到艾倫的「妹妹」。
與艾倫面對面的是背後藏着一把毒刃的暗殺者,其身分是【拉夏普眷族】的幹部之一。
【摯愛惡疫】──
一如艾倫推測,這是屬於幻覺系的「詛咒(curse)」。
身爲施咒者的希爾,無從得知目標究竟看見何種幻覺。
但他知道目標將會看見心中的「摯愛」。
這就是這個詛咒【摯愛惡疫】的效果。它是會重現出目標心底記憶的魔咒,如同一場強行揭人瘡疤般的「瘟疫」。
希爾至今藉由這股力量,葬送了多名比自己更強大的戰士。在【升級】的【能力值】結構上,達成「偉業」者絕大多數都「犧牲」過某些事物。無論是同伴、家人或愛人,這點對希爾施展的【摯愛惡疫】是再合適不過。不管是怎樣的強者,在面對摯愛或悲慘的記憶時都一定會大爲動搖,就此露出致命的破綻。
「咦──?」
怒氣破錶的貓在殺光身邊的「摯愛」後,當場一躍而起。
被銀色長槍斬斷的兩隻手仍握着魔劍,高高飛越過愣住的希爾頭頂,接着從他背後傳來兩聲劍刃刺進沙子裏的聲響。
從背後傳來的這股男性說話聲,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更爲冰冷且駭人。
是他靈魂中無可取代的另一半!!
怎能放任這一大羣冒充「妹妹(雜碎)」的噁心存在活下去。
儘管在「詛咒(curse)」的影響下,艾倫看不見在他周圍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不過希爾只需利用那羣人即可。
一般來說,戰爭不可能有辦法讓上萬人的大軍「全軍覆沒」。
當「妹妹」來到艾倫眼前──來到藏於背後的兇器能夠得手的距離之際──
在那雙愛恨交錯的眼睛裏,究竟看到了什麼──
瓦爾沙士兵們陷入純粹的恐懼之中。
在希爾的魔力影響下,附加「摯愛」幻影的士兵們朝着艾倫羣起圍攻。
「溶解吧!惡疫的慘禍……!解除了~已經解除了~!您的『摯愛』已經不存在了!只求您……只求您饒我一命!」
艾倫目前身處的世界既是虛幻也是真實,在希爾解除咒術之前,他都不可能從「摯愛」的惡夢中清醒過來。
看着艾倫如同小型風暴似地清除敵人,希爾忍不住發出慘叫,也提起雙劍展開攻擊,打算趁着士兵們拖住對手的空檔發動「魔劍」。
別開玩笑了。
無論是身形、聲音、體味或觸感都如假包換。記憶可說是反射當事人的一面鏡子,任誰目睹烙印於心中的昔日情景後,都肯定不疑有他。
經過三秒的時間。
呈現在受詛咒者眼前的畫面,等於是本人所犯過錯的「另一條路」,完全無法否定或抗拒。
這裏是負責管理物資的輜重部隊,換言之就是位於瓦爾沙軍的最末端。
【拉夏普眷族】和瓦爾沙士兵們都反射性地聽從團長的號令。
「給、給我擋住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倫咬緊牙根──單手握槍往下一刺,當場將希爾從頭頂到胯下一口氣貫穿。
爲何這個男人可以如此冷酷無情地斬殺心中的「摯愛」──
接下來的情況只能用「慘絕人寰」這四個字來形容。
不對。
艾倫爲了消除眼前那令他不悅到極點的景象,在現場接連掀起無數的沙塵暴,藉此發泄心中的憤怒。
明明艾倫眼前就只有自己的「摯愛」──但他早已看穿那是詛咒的源頭(希爾)!!
即使艾倫遭攻擊後當場發狂,將該名部下殺死也無所謂。
「啊、是的!除此之外,拉夏普大人您麾下的精銳眷族也相繼戰敗!部隊潰逃仍慘遭殲滅!還在奮戰的只剩下葛薩將軍率領的主力部隊……!」
在艾倫的眼裏,分別是換上冒險者裝扮的「妹妹」、身穿酒吧制服的「妹妹」,以及擁有童年外表的「妹妹」。
不可能是「最憎恨」的人物!
希爾發出丟人現眼的哀號。
反正戴上「摯愛」面具的「棋子」隨處可找。
變得只會哭喊的男人甚至嚇出尿來,馬上詠唱解除咒語。
希爾扯開嗓門不顧一切地放聲吶喊。
(該名部下所使用的暗器上,塗滿了從迷宮都市進口的怪獸劇毒……就算你再厲害也承受不了。)
「立刻解除詛咒,要不然我就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艾倫見希爾已被嚇瘋,覺得就算饒他一命也無法解開詛咒,結果直接把人劈成兩半也不見好轉。原來這是一種即使施法者失去意識或性命仍會持續生效──經過一段時間纔會解開的詛咒(curse)。艾倫這下子氣得怒髮衝冠。
鬥貓的眼神銳利如刃,直直射向希爾。
親手殺死「妹妹」的艾倫則是前所未有地抓狂。
自己怎能放任這種東西活在世上。
他卯足全力將銀色長槍掃向前方,讓「妹妹」化成屍塊。
休想騙人休想騙人休想騙人!!
男神(拉夏普)在此處帳篷裏聆聽士兵傳來的消息,加上他所賦予的「恩惠」數量確實正在大幅銳減,令他相當喫驚。
目睹艾倫的身影瞬間消失,將接近身邊的「摯愛」們全數殺死的光景。
艾倫氣得大聲咆哮。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仍保有「妹妹」外表的敵軍們被這股滔天之怒嚇得屁滾尿流,衆人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聲四處竄逃,艾倫見狀後將銀色長槍用力一揮。
一股低沉且壓抑的殺氣威脅着希爾的生命。
(我幾乎算是靠這招「詛咒(curse)」升上了Lv•4嘛~~)
因爲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妹妹」,依舊是「雜碎」,依舊是「污點」。
但被艾倫盯上的瓦爾沙第四師,一如字面所述,「全軍覆沒」。
不過──
絕大多數是折損超過三成的兵力就會宣告結束。
「喂,你這坨屎。」
恐懼到失去理智、變得無法操控自身魔力而導致「詛咒」沒能解開的希爾,就這麼被一槍分成兩半,化成淒涼的屍骨,倒臥在沙漠大地上。
艾倫絕不承認這東西是自己心中真正的「摯愛」。
是他將認知投射在對方身上、再真切不過的「摯愛」。
深知希爾實力的【拉夏普眷族】幹部們也出現相同反應。
艾倫不發一語地低着頭。
聽出對方語氣中帶有最極致的殺意,希爾當場嚇出冷汗,反射性地遠離原來的位置。
「遵、遵命!我立刻照辦!!我這就爲您解開!!」
撇開怪獸不提,至少在對人戰裏是最強的存在。
怒氣突破極限的他,殺意也隨之爆表。
希爾原以爲自己身中那驚天一刺,結果只是自己的攻擊揮空。
「──你根本沒解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蹬在沙漠上引發爆炸,接着他使出今日最強的突刺,高速穿過揮動魔劍的希爾身邊。
沒錯,有誰能親手殺死自己的「摯愛」?
「──殺無赦。」
因此他嘴裏只冒出一句話。
是雙手的前半截都消失了。
他眼中看見的分明是「摯愛」!!
希爾沒發現此舉只是火上添油,下一秒他便目睹難以置信的光景。
──既然如此,爲什麼?
「咦,對手不是隻有八個人嗎?你沒說錯吧?」
有的被槍尖刺穿胸口,有的被槍柄打碎頭顱,有的被連擊大卸八塊。
希爾當場傻住了。
此刻映入艾倫眼中的「摯愛」並非冒牌貨。
不過希爾堅信自己是「最強」的。
希爾告知詛咒解除後,擠出一張不知是哭是笑的複雜表情,大聲求饒。
「────啥?」

「現在的你在我眼裏,就是『我在這世上最憎恨的雜碎』。」
被怒火支配的鬥貓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當希爾忘了呼吸即將窒息之際,艾倫以冷若冰霜的語調放話:
面對逐步逼近的暗殺者,面對希爾看不見的「妹妹」,男子無力地垂下雙手。
他的耳邊只剩下不停呼喚兄長、令人不捨的哽咽聲。
希爾深刻明白自己是最弱的Lv•4。他從強者身上獲得的【經驗值】,全都等於是透過暗算得到的,他的「技巧」和「戰術」皆不出色,能力參數(ability)也是最低標,經歷的「冒險」就跟磨死一頭髮狂亂衝的野牛毫無分別。他的真實身分算不上是戰士,而是咒術師(hexer)。
「來吧,讓我看看你會如何哭喊啊?」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希爾也死了嗎?」
*
不管是失去兩隻手臂的衝擊、沒能看清楚的迅雷一擊、雙手傳來恍若灼燒般的痛楚,以及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滔天殺意」,上述一切侵蝕着該名精靈的精神,令他當場醜態百出,像是將理性拋諸腦後似地流下大量的冷汗和淚水。
「…………」
這句彷彿能凍結萬物的低語,就是他心中的憤怒突破極限的證據。
「竟敢給我看這種無聊的東西──」
希爾露出殘虐的笑容,靜靜地關注着。
「絕無一絲誤報!」
拉夏普聽完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後稍稍感到心驚,忍不住發出呻吟。
前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連神明也無從知曉。
但他還是露出笑容。
「真是的~明明不希望被我料中的耶。這豈不是得動用『王牌』了嘛☆」
拉夏普令不知所措的士兵退至一旁,起身離開帳篷。
他前往部隊內存放物資的一角。
該處看起來十分詭異。
放有一個實在不像是保存武器或糧食等物資的超大型貨櫃。
這就是拉夏普所指的「王牌」,明顯得動用數百人才有辦法搬運。
「伊薩,你把這東西丟在戰場正中央。放心,只要有我與黑暗派系交涉取得的這個魔道具,它就會乖乖聽話的。應該沒錯啦。」
拉夏普將前端鑲有一顆寶石的紅色「鞭子」交給眷族裏唯一的馴獸師(tamer)。
被指名的馴獸師(tamer)將鞭子一揮,「那東西」發出足以撼動大地的低吼聲,慢慢地往前移動。
大型貨櫃被毀,士兵們嚇得兩腿發軟。
令男性馴獸師(tamer)也感到不寒而慄的「巨影」,配合揮舞的鞭子,開始朝戰場所在的方位前進。沿途的障礙物全部被它直接壓垮。
「哈哈哈哈,殺手鐧果然就該留到最後一刻再拿出來☆」
神的笑聲迴盪在無人敢輕舉妄動的輜重部隊之間。
這張「王牌」接下來會幫忙清除所有的阻礙者。
拉夏普轉身準備走進帳篷之際,突然對傳令兵提問:
「對了,有關於敵人的情報嗎?既然能秒殺希爾他們,十之八九應該是來自歐拉麗的冒險者啦。」
慘叫聲四起,接連有士兵棄守崗位逃跑,如今的態勢已不再是人與人交戰。葛薩與其親信們爲了避免遭殃,也連忙走避。
亞莉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真的,結束了……」
不久前接連從各師送來鬼扯般的報告,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一切屬實。敵方當真打算僅憑「八個人」來殲滅八萬大軍。
「巴西利斯克」。
「…………」
「相傳迷宮都市(歐拉麗)是被一座高聳巨大的城牆圍繞於其中……」
*
「啥?」
這條巨蛇會噴火,還能散佈類似石化效果的「麻痹毒」。從古至今有許多都市被它所毀,而且隨着世界逐漸荒廢,甚至有傳言說都是因爲強大的「巴西利斯克」,才造就出今日如此遼闊的凱奧斯沙漠。
葛薩放下手中的望遠鏡,簡短地告知一旁的士兵。
爲的是避免讓外界產生以上認知。
士兵們也發出鬥志高昂的吼聲。
這裏是高舉一面彎月配上耶悉茗(茉莉花)之軍旗的夏爾扎德軍。
原先始終一臉遊刃有餘的拉夏普,至此首度露出凝重的臉色。
「難道那並非爲了保護都市免於外來的侵略……而是要將內部的冒險者們關在裏面……?」
並非蹂躪無數士兵,而是單憑一擊就把敵方的戰意徹底粉碎的最強冒險者,讓這句話乘着吹拂而過的沙漠之風飄向遠方。
「那傢伙是何方神聖……!?」
「沒想到敵方竟有如此優秀的將領……殺掉太可惜了。」
男子沒有做出無謂的殺生,只對攔阻他的人揮動武器,靠着自身壓倒性的臂力砸爛對手。
「赫定,『殲滅』一事就此作罷,我想給他一個機會。」
來自本隊後方的怪獸,將路上的士兵們通通輾斃。
兩翼和正面部隊被徹底瓦解後,此人泰然自若地沿着闢開的道路往前走。
原先只用單手握住大劍的他,首度改以兩手持劍。
奧它見狀。
站在另一頭的野豬人戰士,仍維持着揮舞大劍的姿勢靜止不動。
瓦爾沙軍總司令葛薩兩眼發直地盯着這片霧霾足以遮住陽光的景象。
奧它目睹飄揚在前方的數面白旗後,將扛着的大劍插在地上。
儘管它擁有巨蛇的外表,卻被歸類在怪獸裏公認的最強種族,「龍種」之中。
男子手持一把巨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劍。
外觀就像是一條龐大的「大蛇」。
瓦爾沙總司令無視傻住的士兵們,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後,戰意盡失地喃喃自語。
在武人的一擊之下,「辛德之戰」宣告結束。
老將率領多名士兵,奔向位於高聳沙丘上眺望戰場的亞莉身邊。
忽然間,一道黑影從頭頂落下。
僅憑一劍就支配世間萬物。
「咦!?」
全長超過二十M的巨蛇發出咆哮。
「……?」
從上而下劈出一劍,當場將大蛇的身軀斬成兩半。
分別是野豬人、貓人、黑精靈、白精靈與小人族四胞胎。
獲得解放的「巴西利斯克」已將馴獸師(tamer)殺死。不知是否因爲掛有一根尺寸與成人差不多大的獠牙作爲裝飾的項圈根本無法算是「完成品」,它完全不接受「鞭子」的控制。面對不停發出惱人命令的男子,怪獸直接甩動它的巨大尾巴將此人一把拍爛。

這正是拉夏普的「王牌」。
老將賈法爾對於王子的成長感到喜不自勝,神采飛揚地大喊着。
掀起漫天沙塵的聲響,也是巨蛇化成兩半倒下的聲響。
以司令官葛薩爲首,投降的瓦爾沙主力部隊士兵們都已被麻繩捆綁住,由被迫穿上鎧甲、擔心受怕的法茲爾商會成員們帶走。
「啊、有的……首先是強襲第二、第三師的分別是精靈與黑精靈……」
以勝利者之姿站在沙丘上的只有八個人。
迷宮都市之所以排斥戰力外流,有部分理由的確是爲了避免助長其他勢力──不過真正的原因是防止上級冒險者被野放出去。
「已、已經結束了……」
亞莉如此堅信着。而這也是「正確答案」。
彷彿時間被暫停的瓦爾沙士兵們,隨着飛舞的砂塵逐漸散去,那一張張蓬頭垢面的臉龐瞬間刷白,說不出半句話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那片毫無遮蔽物的沙漠上,倒臥着無數的瓦爾沙士兵。
呆立於原地的亞莉,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指着這場大戰的「結果」。
那是一頭身形巨大到彷彿能觸及天際的怪獸。
「古代」人類是爲了防止怪獸從「大洞」跑到地面上,才築起巨大城牆的前身「要塞」。不過亞莉在看見眼前的光景後,明白那面高牆時至今日,其實是避免冒險者出外作亂的「牢籠」。
葛薩喊出了沙漠世界的居民從小就耳熟能詳,總會出現在牀邊故事裏的禁忌之名。
接着眯起他那雙鐵鏽色的眼睛低語。
「嗯……嗯~?」
可是亞莉的反應卻與他們恰恰相反,目瞪口呆地直視着正前方。
「────────────」
「您真是足智多謀,竟能奪得先機發動奇襲!也讓我等與您一同奮戰!就此趕走可恨的瓦爾沙軍!敵人究竟在哪!?」
接着──
沙塵漫天飛舞。
*
使出驚天一擊的男子緩緩解除戰鬥姿勢,與先前一樣把大劍扛在肩上。
賈法爾跟士兵們目睹此景後,也目瞪口呆地愣在當場。
以及一道烙印於沙漠大地上,嵌入地底深處的劍痕。
「投降。」
「巴西利斯克」扭動它粗厚的頸部,像是多少聽從一下已死馴獸師(tamer)的遺言般,將目光對準佇立於前方的野豬人──奧它。
「那樣的怪物,根本沒人打得贏。」
面對冒險者們壓倒性的戰功,亞莉再次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大蛇切開砂海,直直衝向奧它。這是它足以摧毀一切的突擊,也是必將此處夷爲平地的絕招。
直到地平線的邊際前,那一顆顆如豆子般大小的黑點都是。遍地的屍骸以及破損的武器,宛如上萬個比鄰而立的墓碑。殘虐無道的「拉夏普眷族」幹部們無一生還。團長希爾同樣曝屍荒野,在凱奧斯的陣風吹拂之下,逐漸埋沒於砂海中。
「至於攻打中央主力部隊的是身材魁梧的野豬人……」
「圍剿第四師和後備部隊的是貓人和四名小人族……」
「王子!亞拉姆王子!夏爾扎德五大將之一的賈法爾在此向您請安!!」
葛薩原以爲是浮雲遮住太陽──但他錯了。
「啥……?」
「倘若放任歐拉麗的冒險者出走,他們就連大規模屠殺也辦得到。」
「舉白旗吧。」
但是葛薩不能坐以待斃,如果這場不惜倚仗名爲拉夏普的外來勢力,不惜利用瘟疫之力的侵略行動未能成功,他的地位……退一步來說,連主神的威信也會一落千丈。
就算被人嘲弄他只是基於無謂的堅持,他也非得設法除掉隻身來犯的這名敵人不可──
「嗯嗯。」
這名男子是個野豬人。
別說是瓦爾沙軍或夏爾扎德軍,就連待在遠處關注戰況的亞莉也感受到這股撼動整個戰場的衝擊。
不想讓世人知曉冒險者其實是與實體天災(怪獸)毫無分別的「怪物」,纔不得不出此下策。
「巴西利斯克」被秒殺,橫死在沙地上,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慘遭「一刀兩斷」。
本隊位於遙遠的後方,葛薩拿着望遠鏡拋出這句話。
「難、難不成那是……『巴西利斯克』!?」
足以用超大型三個字來形容的怪獸出現在葛薩後方,從補給部隊的方向朝這裏逐漸接近。
「無人能阻止他往前走……!而且他還只是一個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