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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生命的吃法》 · 十文字青 · 2.3万 字

《生命的吃法》3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插图(1)
《生命的吃法》 · 3 ·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 第1张插图

#1-1_otogiri_tobi/ 眼中所映

事后,柊伊都叶被紧急送医,住院了一整天。检查后找不出异常,便让她出院回家。今天她没来上学,应该在家里。

龙子又按了一次门铃。说「又」,是因为这已经是第四次。飞认为不会有人开门,但也没阻止她。龙子是个有点倔强的人,只能等她自己死心。

不出所料,挂着「柊」门牌的老旧独栋住宅发出门铃的叮咚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还是不开。」

龙子转过头,眉毛垂成漂亮的八字,嘴角则大大下垂。

「会不会……不在家?你觉得呢?」

「呃──」

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老实说出真心话。

「是故意不开门的吧……」

「果然……是这样吧……」

龙子垂下脑袋,摸摸装有奇努拉夏──简称奇努──的红色侧背小包,并叹了一口气。飞很想鼓励她,但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欸……」

巴库先开口了,但也只说出了发语词而已。

「走吧。」

听飞这么说,龙子微弱地低着头以「吼……」回答。

「……吼?」

飞忍不住问。龙子抬头重说:

「好。」

「……那个,对不起。」

「猫头鹰……?」

龙子这么说之余,仍努力保持平衡,不让头上下摆动。

「说话怎么颠三倒四啊!」

「差点就要说对不起了,那样不对吧。我不应该道歉──」

飞看看周围,看不出沙拉曼达躲在哪里。说不定是有东西挡着或藏在巷弄中。

「也不算是妳的错──应该说,根本不是妳的错。没必要觉得有责任什么的。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嗯……」

「喔……!」

「少动不动就说我坏话!」

「放就放。」

「非人吗!」

「怦怦一直在监视柊伊都叶,安啦。」

浅宫停下拨弄浏海的手,双腿也停止了。

右脚拖鞋掉了,左脚拖鞋在这之前就已经在地上。

被巴库抢先的飞把嘴闭紧。

「对……不会痛。」

「弟切飞,你的脑袋还不差,不像你的旅行袋。」

「什么?」

「要道谢才对。你是在担心我的状况吧。我很高兴,心里不胜感激。真的是感激不尽。」

「……我、我不动──」

「答对了。」

「错了。」

龙子仰望怦怦挥挥手。怦怦这次没用沙拉曼达的声音说话,而是以「呼咿~」的叫声回答。

浅宫忽然往右转头。飞和龙子在他的正面,病床与窗户之间。浅宫往自己枕头的位置看,发出声音。

「……看起来,身体的部分──」

「但我也觉得沙拉曼达说得有点过分……话说,您认识飞吗?咦……?」

龙子郑重地鞠躬。

「……唔、唔、唔唔唔……!」

就是猫头鹰,不是乌鸦。头部占比较大,还有两撮耳状突起。原来有胸口是白色的黑猫头鹰吗?说不定真的有。飞曾在书上看过,猫头鹰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以免留下遗憾。」

龙子直视飞的眼睛说:

怦怦是个长得像猫头鹰的非人。

龙子露出笑容,飞默默点头。

「浅宫。」

飞指着停在龙子头上休息的类黑白猫头鹰非人说:

「哇,竟然叫自己大人……」

巴库低吟起来,飞也屏着气,确认浅宫的样子。

「什么!我才不管你是怦怦还什么沙拉半打──」

「啊啊,可是我觉得……」

「……没有。」

「你是不是有点笨?」

浅宫又发出细小声音,捻起浏海,摆动双脚。

龙子保持直立不动,定住脖子,只往上抬眼,似乎想将非人纳入视野。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应该几乎看不见。

「不要动就没事啦。」

「咦?」

「可恶啊,那只鸟……」

浅宫没答覆飞的呼唤。

+++ + ++++

「这种事要吃过才知道!还是说,你叫沙拉棒是吧,你吃过自己的非人吗!」

──这时,猫头鹰说话了。

「我是真心的。」

「嗯……」

浅宫面向窗口低着头,拨弄着他长长的浏海,摆动双腿。

离开柊伊都叶家之际,他们感到有东西接近。

「我没事!」

「呀……!」

其他三张床都是空的,每张床上都摆了杂物。可能都有人住,只是刚好不在。

那飞呢?都不遗憾吗?好不容易重逢了,却没有跟哥哥走。好想再多说几句话。飞已经十四岁了,跟当年不同,可以问他一些问题。飞有很多问题。不知道的、不记得的事,哥哥应该都能回答。

「怦怦不是鸟,根本不好吃啦。」

「对,不要像旅行袋那样乱动。不痛吧?」

「嗯……」

飞摇摇头后,怦怦飞离龙子头顶,在空中盘旋一圈并停在柊家屋顶上。

「……太夸张了啦。」

「我们走吧。」

类黑白猫头鹰非人怦怦,或者沙罗曼达,从巴库身上起飞。翅膀拍得很厉害,还以为会一飞就不见了,结果没有。它停在龙子头顶上,两个小包包头的中间。

「呃,所以说……」

怦怦发出的声音像是年轻女性,或是小孩子。

龙子「呀!」地往后跳,飞也吓傻了。

龙子看得两眼发直。

怦怦的眼睛是由一圈粉红色虹膜和黑色瞳孔构成。说话时嘴巴会动,仔细一看,嘴连喙都不是,是类似猴子的嘴。

「大概吧……」

龙子像是说给自己听。

巴库气得咬牙。不是比喻,拉链部分真的在嘎嘎作响。

「是沙拉曼达。顺便告诉你,那是蝾螈的意思。我怎么会去吃自己的非人呢,这个旅行袋也太笨了吧。真的,有够笨。」

「而且,不像你的旅行袋那么吵。」

这表示浅宫有认知到他们的存在吗?他们应该有进入浅宫的视线,但感觉不到浅宫有任何「看」他们的行为。

「啊……」

「我才不是普通的旅行袋,我是旅行袋巴库大人!」

「……啊?这孩子?」

「是啊,这孩子是『怦怦』,请多指教。」

转头一看,巴库上停了只黑色的鸟形生物。是乌鸦吗?可是体型小多了,胸口又白白的,白色部分呈心形。

龙子弯下腰,窥探浅宫的脸。

「呃──」

「猫──」

巴库扭动身体,但是像黑白猫头鹰的生物用爪子紧抓着巴库不放。

「混、混蛋,放开我啦,蠢货!要抓到什么时候!很痛耶!」

「妳没事吧……」

「请别道歉,完全不是你的错。」

龙子刻意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后,叹了一口气。

「那个,浅宫同学……?」

「怦怦是这个非人的名字──然后……主人叫沙拉曼达?而且……说话的不是怦怦,是沙拉曼达……对吗?」

「冷、冷静点啦,巴库。」

浅宫忍跟柊伊都叶不一样,还没出院,他跟高友未由姬住同一家医院。飞从服务台问到了浅宫的病房号码,病房有四张帘幕隔开床位,浅宫穿着睡衣,坐在右边靠内的病床上。

其实,飞不太清楚。至少她认识萌日花,但是否算得上朋友就难说了。没跟哥哥走,自己是后悔,还是觉得留下来太好了──他真的都不知道。

「这孩子是怦怦,我才是沙拉曼达。一次就记住好吗?我就知道你很笨。抱有期待是我的错,谁教你是旅行袋呢。」

龙子将到口的话吞──吸了回去,紧闭眼睛甩甩头。大概是甩得太用力,还发出一声惊叫,差点跌倒。

「我是沙拉曼达。」

巴库动了一下之后,压在飞肩上的重量变重了。

「飞,快让它闭嘴!我准你动手!抓去烤来吃!」

「那是……萌日花的朋友吗?」

「萌日花的代号是派卡。也就是啼兔,有听过吗?」

「好像没有问题,只是……因为这样就断定没事之类的……感觉也不对……」

「就是啊。」

飞表示赞同后捂起嘴。他发现自己的口吻有点事不关己,吓了一跳。

──其实我,很高兴。

浅宫曾在超市美食区这么说。

──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会说一点话。所以怎么说……

浅宫将飞视为朋友,那他怎么能事不关己。

「又是……虚心症吗?」

巴库悻悻然地说。

失去非人的主人,意识活动会变得十分低落。说白了就是思考、感官反应、自主活动等功能会出现障碍。

虚心症患者正如眼前的浅宫一样,状况显然不正常,但在医学上却找不出问题,脑部也没有受损,所以医师无从治起。既然浅宫能像这样坐起来活动,很快就会出院了吧。

印象中,校工灰崎逸曾说过──虚心症极少发生恶化的情况。

但这一点安慰效果也没有。现在的浅宫就是个空壳,能出院又怎么样呢?这种状态根本无法上学,连正常生活都有困难。

「看我的吧。」

龙子忽然挺直腰,看起来稍微变高了些。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去了。

「……说过头了。不过,我是有一点想法。」

她拿起红色侧背小包,是打算做些什么吧。要打开包包吗?

打开了。一对角立刻伸出来,然后是毛茸茸的白毛。

奇努一爬出侧背小包就顺着龙子的手爬上右肩。

呦──

男子将原本想戴上的帽子扣在沙发椅面上。

飞也希望那是自己看错,但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龙子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向浅绯萌日花,飞跟在她后头慢慢走。萌日花见到飞后,微微眯起眼睛。

「已经,可以了。」

「不不、不好意思,我有点,那个,太、太紧张了……」

飞又拉一张凳子到龙子身旁,坐之前先环视房间。除了堆放于角落的几箱罐装啤酒、气泡水、泡面,以及收拾得很干净的中岛式厨房,还有一样东西。巴库发出「唔……」的呻吟,抖了一下。

「她真的没事吗……未由……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唉……」

+++ + ++++

飞紧握巴库的背带,巴库也显得很戒备。

「很正常。」

「嗨。」

龙子明显慌了,让飞对她有些内疚。龙子一点责任都没有。那么,是萌日花的错吗?也不能这么说。但萌日花所属的组织呢?先不说责任,肯定脱不了关系。

萌日花拉张凳子坐下,抬抬下巴说:

「奇努。」

继飞之后,小小浅宫提到了高友未由姬。

浅宫是在心里跟谁对话吗?还是说,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不晓得。他们无从得知。

出来了。有东西从奇努嘴巴深处挤出来了。只有几公分大,凹凸不平,在细微地颤动、蠕动着。

「……妳要用它──听声音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该坐哪里的问题,让她左思右想。这也犹豫太久了。

飞如此回应。

「为什么……──」

男子蓄着胡子的嘴笑了,氛围和屋顶上见到那时差很多。因为那天是那样的情况吧。飞将凳子拉到龙子面前。

离开浅宫的病房到一楼后,两人发现有个穿制服的国中女生,翘着脚坐在服务台前的一排排长椅中。头发有点乱,脖子挂着耳机。她一见到飞和龙子就稍稍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妳好。」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在龙子的抚摸催促下,奇努「啊」地张大它小小的嘴。

是浅宫的脸。他在说话。

高友在这所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至今仍未有她恢复意识的消息,状况似乎没什么变。

「飞……飞……?」

那实在很小,要特别仔细看才能分辨。是脸吗?

巴库神情狡黠地讥讽,萌日花耸肩回答:

萌日花眼中闪过轻蔑的冰冷光芒,随后转向一边。

「啊……」

「呃,好,嗯──」

「奇努,谢谢。可以了……」

「你知道我什么。」

「来。」

飞一瞬间打了个冷颤。他想起之前见过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不想看的东西。当时奇努嘴里有个怪东西探出头来,那是一个头。奇努体内有个很小很小的柊伊都叶,仿佛要从它嘴里爬出来。

飞再也受不了了。奇努和小小浅宫看起来都非常痛苦。

「……奇努。」

「你又知道了。」

飞用力忍住差点飙高的声音。

「──呃。」

「嗨。」

途中,龙子几次跟萌日花对话,但得到的全是简短冷淡的回答。最后没多少交谈就到目的地了。

黑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这次没戴那顶黑帽子,而是拿在手上把玩。胡子不像故意留的,只是懒得天天剃而已。水肿眼皮底下那双浅色眼睛正注视着飞。

脱鞋穿过阴暗的走廊,开门进入一个天花板不高,但很宽敞的房间。房间铺满了灰色地毯,有两张黑色沙发、三张凳子和脚凳,液晶电视前有台电视游乐器。窗台的三盆仙人掌看起来都是同一种,只是高度不同,刚好是大中小。

有时会突然「啊……」地低吟。

小小浅宫闭起了嘴。

有声音了。但那不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龙子、巴库或飞的声音,是浅宫的声音。

「可以和弟切……当朋友……」

「随便坐。」

「可以和……」

「出事的话我不管喔……」

「……嗯……啊……」

「说不定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其实……」

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但确实是人类的脸。

+++ + +++

明明想忍,却仍说出了没必要的话。

在医院外等待飞他们的,是之前也搭过的银色厢型车。当时,他收下了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的名片。这次车上只有司机,萌日花、飞、龙子三人和巴库都坐后座。

「啊啊……」

「这样很好吧……」

浅宫还是拨弄着浏海,摆动双脚。

「萌日花。」

「我的事不重要。」

奇努出现呕吐的动作,龙子收敛起表情,发起抖来。

「呵……」

「妳问自己最清楚吧?」

三人搭电梯上了六楼,萌日花用钥匙打开603号室的门。

「跟我来一下,车在外面等了。对方是公务员,不用怕。」

那是一栋不怎么新的公寓,外观也不怎么起眼,但占地很大,一楼还有超市。厢型车在门厅前的接送车廊让飞他们下车后就开走了。玄关自动门过后就是管理员室,一名很有福相,戴眼镜的老人对萌日花打招呼。

「我是不知道。」

「那些是妳自己想做的事?」

龙子发出神秘叫声,惶恐地在那里坐下。

「……喔呼!」

仍有模糊的声音传出。小小浅宫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小小浅宫再度开口,反覆地说:

飞忍不住想呼唤浅宫。是直接对浅宫说话就好,还是该透过奇努呢?对挤出奇努嘴巴的小小浅宫说吗?

龙子不知所错,看来看去。

巴库如此询问。巴库感觉也缩着脖子。如果它有脖子。

「未由……」

「为什么……──」

龙子的眼睛一直紧闭到听不见小小浅宫的声音才睁开。

龙子轻抚肩上的奇努,眼神有些闪烁。龙子见到当时的奇努也吓了一跳。奇努可以替人说出本来听不见的心声,那就是奇努的能力。不过那次很不寻常,是异常状况。

它稍微侧首,张开毛丛之中小小的嘴巴。

飞能理解巴库看衰的心情,可是龙子这个人拦了也没用,肯定有机会就会想试,甚至自己偷偷试。正因为不晓得会有何后果、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有飞看着还好一点。于是飞默默点了头。

「没怎样啊。」

「怎样?」

「我根本不想知道。」

有个男人坐在其中一张黑色沙发上。

「进来吧。」

龙子捂住奇努的嘴,并用力闭上眼睛。

「对。」

「够了。」

很小很小的浅宫在说话。

飞对萌日花这么问之后,发觉自己心里对她有些疙瘩。浅宫的虚心症、与哥哥不期而遇、雫谷露卡娜和柊伊都叶的事,全都是发生在萌日花出现以后。飞想把这些事归罪于她。

「你好。」萌日花回礼后,飞和龙子也简单致意。

萌日花站了起来。

是伪蜂。

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电视边缘和中型仙人掌上都有。厨房冰箱也有。大型的大虎头蜂工蜂最大约四公分,伪蜂则超过了五公分。随便看一圈就看到了五只,说不定还有更多只躲着。

飞伸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问:

「现在带着吗?」

男子默默摊开双手。

飞在凳子坐下,男子深深沉入沙发,轻轻交叠十指。

「辛苦你们了。事到如今,只透过萌日花传话实在不太好,有必要由我亲口说明,所以才特地请你们走这一趟。」

「啊,哪里,不用这么客气……」

龙子想低头示意,却被飞阻止。

「什么客气,这个人连自己是谁都还没说。」

「说得对。」

男子掏了掏西装裤口袋和外套内袋,疑似枪套的东西闪过飞的视线。

「……我跟课长不一样,很少用名片。」

「这样算什么社会人士。」

萌日花冷笑。

「我不反对。」

男子搓着看起来不怎么滑顺的下巴想了想,最后死心叹气。

「我叫HONDA。」

「HONDA REIICHI。」

萌日花以戏谑口吻插嘴。

男子板起脸制止,萌日花嘟嘴说:

飞想好好考虑,但无法迅速下决定。现有的资讯不足以让他做出抉择,还有太多问题得问。

萌日花拿着气泡水回凳子坐下。

「队长是我的长官,也是法定监护人。」

「我们班萌日花平时受您多方照顾了,如有任何需要……」

「我们特定案件对策室已经追缉他很久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原本是打算决一死战。弟切飞,那个人真的是你哥哥吗?」

「别这样好吗!」

龙子脸色忽然发白。会怕也难怪。飞是不怕,只是有点火大。

「大概吧。」

「这样啊。」

「……一星期。」

「我叫车送你们回去。」

巴库吐口水似的短促一笑。

「课长算是官僚,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队长一开始就出面可以省很多事。」

龙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飞这么回答之后,心里很矛盾。弟切潟,飞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但现在却只能说「大概吧」。

「我不想催你们,但还是希望一星期以内给我答覆。到时候要出任务,我跟萌日花都要行动。」

「还有,这个队长怎么听怎么怪……」

「别那样叫我,我不是说啼兔(NAKIUSAGI)比较好吗。」

萌日花轻轻摇晃气泡水的瓶子,里头冒着泡。

鬣狗将帽子轻轻放在沙发上。

「对。在某些情况下,还会限制你们的自由。很抱歉,报警也没用。」

「……派卡,妳先别多嘴。」

雫谷认识弟切潟,或许能分享一点飞所不知的哥哥。

「你们跟特定案件已经涉入太深,说明白一点,你们自己就是特定案件了。」

鬣狗吐口气,订正道:

「我会请你们执行任务。要是你们答应加入,多半就会被编到栀子花底下。到时候就要跟萌日花一样,凡事以团队为重,听从我的命令。没有正当理由就违抗命令的话,会受到惩罚。」

「所以部队代号是花……而队员代号则是动物吗?」

「你们还是国中生,不会随便把你们关起来,但是,会保持监视。」

「啼兔。」

萌日花离开凳子,走到厨房开冰箱。

「对看不见的人来说,根本是灵异事件啦──」

「干脆说白一点比较好吗?我们是替国家行驶公权力的人,也就是说,跟警察是一伙的。」

「不了,不用客气……」

鬣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大剌剌地往后靠,右脚翘到左大腿上。

鬣狗以浅色的眼睛注视着飞。

「别看我们队长这样,他不会乱下令的。」

只要加入特案,就能离开育幼院。虽然飞并不是渴望离开,但也不怎么想留下来。即使再也回不了育幼院,也不会觉得失落。没有依恋。

飞的语气变得有点冷,而萌日花就此带走龙子。

「派卡。」

龙子深深鞠躬。

「我有听说。」

「是啊。」

「那坏处呢?」

「当然可以。」

鬣狗用指尖转着帽子。

龙子听飞提起这个名字而抖了一下,往他看去。

「想招揽我们进去啊……」

加入特案以后,说不定就能和被隔离的雫谷会面。只是如果能会面,他也只想见那个雫谷。面对被赛法吞噬而成为烬的雫谷,他不认为自己还能保持理智。

「不要的话,可以拒绝吗?」

「飞……?」

《生命的吃法》3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插图(2)
《生命的吃法》 · 3 ·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 第2张插图

「所谓特定案件,基本上就是与非人相关的案件或事故。你们也知道,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得见非人。对于大部分看不见的人来说,那都是原因不明的神秘事故或怪事。为了调查并解决这些事而成立的组织,就是我们特案。」

「那是用来调酒的耶……」

龙子低声覆诵,萌日花离开凳子。

「是喔。」

「公务员啊。」

鬣狗立刻回答飞。

「派卡,还有沙拉曼达。灰崎是……水獭是吧。课长,也就是久藤圭鬼。内阁情报调查室。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你们会渴吗?只有气泡水、啤酒跟……没加糖的冰黑咖啡而已。」

「老实说,加入我们有好有坏。有薪水可以拿,身分还能有保障,对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而言是个不小的优点──也就是说,国家会照顾我们。队长会变成我的法定监护人,就是一个例子。对龙子来说可能还好,但对飞来说还不错吧?」

「没条件?」

鬣狗这么述说时的表情,好比吞了黄连。像在说如果不工作也能过活,那他才不想工作。

「雫谷她怎么样了?」

鬣狗抓起帽子举起来。

飞摇了头,龙子不只摇头,手也一起挥动。

飞也觉得很不是滋味。鬣狗看巴库的目光十分锐利。太锐利了。

「所以是怎样?说清楚嘛。」

萌日花浅笑着说:

「你是带领实战部队的人,叫队长不对吗?」

龙子唤他一声。

「因为你们是公务员。」

「妳先走。」

龙子抱起侧背小包,低头久久不语。不像是深思,而是没有余力去想任何事。

「她没事。」

然后是薪水。还在读国中的飞能自力赚取生活费这点,确实如萌日花所言,感觉还不赖。

「所谓肮脏的大人吗?」

「啊──」

「你想问沙利班的事吧。」

「萌日花这个人没朋友,谢谢你们当她的朋友。」

鬣狗率先开口。

萌日花对鬣狗的碎念爱理不理,直接与飞和龙子对话。

「总之,之前有个姓久藤的跟你们提过了吧,我们想招揽你们进来。」

龙子急着想跟上萌日花,飞却仍未起身。

「不是喜好的问题,太长了。」

「其实队长上次就该来了吧?」

「拜托喔,这个实战部队只是一种形容。比起部队,更像是一个班,一个小组……」

萌日花突然提高音量,好像在害羞。而巴库似乎觉得很可疑。

飞瞪着鬣狗──翻田丽一说。飞也不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有无敌意,只觉得他危险又可疑。而似乎跟他很亲近的萌日花,同样不可信。

「HON不是本,是羽字边的翻,DA就是田地的田。REIICH写作丽一,是美丽的一。超搭的对不对。」

「内阁情报调查室是真的存在,其中有个叫做特定案件对策室的组织,简称特案。没有对外公布,上网找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图也找不到。我在特案负责带领其中一支实战部队,叫做栀子花。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不过代号就是那样。麻烦少吐槽几句。」

「跟柊一样?」

这让飞想到那个类黑白猫头鹰怦怦。

「有句话叫做不劳者不得食。」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

飞突然想问,能不能跟雫谷说说话。

鬣狗又转起帽子。

「你是鬣狗。」

「算是代替我爸妈吧?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就是了。」

明日香取出五百毫升宝特瓶,开盖对嘴喝,大大吐出一口气。宝特瓶内的液体透明有气泡,是气泡水吧。

「我跟飞和龙子一样大喔。」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定案件,正在隔离观察。」

「但也不代表没有危险啦。」

鬣狗闭上眼,经过长得不像眨眼的时间才睁开。往上推的眼皮似乎很沉重。

「我们怀疑这个人与几起造成多名人员伤亡的特定案件有关。不是一、两件而已。我们这里也有人因为那些案件殉职了。」

「殉职……是被杀了?被哥哥──」

「是不是他直接下的手还不清楚。但他的非人……那个叫清洁工的,我不只看过一次。弟切潟很少出场,都是让清洁工替他做事。人如其名,专门清除障碍。」

「所以才开枪?」

「不杀他,就是我被杀。」

鬣狗拿起帽子戴上,盖过眼睛。

「我也许该为请你哥哥吃子弹向你道个歉吧,但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有错。我们有很多事想跟他问清楚,最好是能活捉,但如果做不到,下次我一样会拔枪,他也多半不会手下留情。就算我明天就被清洁工处理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飞。」

巴库倒向飞。像是心里感到惶恐,想求个依靠一般。

「我很怕清洁工(那家伙)。可是……这样不行吧?要是一直都这么怕它,我……又会像先前那样……」

飞默默抱起巴库。巴库对于自己害怕清洁工,在重要时刻沦落为区区的旅行袋的事感到内疚。

巴库会想永远逃避清洁工,还是克服恐惧?问都不用问,飞知道它会怎么选。

「我们以后会继续追缉沙利班。」

鬣狗按着帽子,稍微往上推。目光严厉无情,锋利且刚直,而且看得出来,至少他不把飞当小孩子看待。

「就算在任务之外见到他或清洁工,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先前请你做的决定,要把这也考虑进去。」

「还有一件事。」

「说吧。」

「小时候,我跟哥哥住在一间公寓里。有人袭击公寓,我们就开始逃跑……最后失散了。那时候,哥哥中弹了。」

「我不知道。我们盯上沙利班,是七年前的事。」

「除非你骗我。」

「来看你的啦。」

父亲是在他大学一年级时去世的,同样在暑假。那是个平日,灰崎因为父亲还没开始准备上班就去房间看看状况,却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好像是半夜时蛛网膜下腔出血,心脏就这么不跳了。

于是灰崎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欠缺了某种身为人应有的要素。他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总之就是有缺陷。

还坚强得起来。不管怎样,只要有奥佛在,一切都好。没什么好怕的。

「真正的大人才能说那种话。」

叮咚。门铃响了,奥佛抬起头来。

「哟。」

「我是大人啊?啊──」

「……很痛耶,干什么啊。都什么时代了。」

「……养分渗入心脾──」

「人活着果然没有好好吃饭就不行呢。复活了……」

一直以跌坐的姿势说话不太好,灰崎便就地跪坐。

灰崎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大学朋友就结束了葬礼,等到开学后才拿出来讲,朋友都很惊讶。「呃,谁会突然闲聊说自己老爸死了……想吓谁啊。而且你是怎样,怎么还笑得出来……」这样。

外头好像有晚霞,窗帘原本是黄色,现在则被照成橘色。

灰崎被鬣狗碰了一下额头。是弹额头。灰崎按着额头瞪他。

即使垂头丧气,肚子里的虫也照叫不误。灰崎再也忍不住,拆开三明治咬一口。是超商常见的那种鸡蛋三明治。

灰崎有自己的道理,或者说理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朋友觉得他身为人有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没有。」

「要……进来吗?只是……这里又小又脏。现在是真的很脏……」

「那时候嘛……」

「……鬣、鬣狗……先生。」

因为死的不是你爸,是我爸啊。

「一次灌这么多做什么。」

「来、来了!啊──」

「你刚说什么?」

「男生一个人住嘛……」

灰崎忽然想到,他没有特别讨厌黄色,也没有特别喜欢,但为什么选了黄色?感觉不太适合独居男子。

灰崎一屁股摔在地上,奥佛跑过来缠在他脖子上。

我当然也会难过啊,多少还是会啊。毕竟是自己的老爸嘛。可是有什么办法,急病就是这样。就是运气吧,死了就回不来了。保密也尴尬,所以就说了,说了也不会怎样吧。基本上。只是不希望他们看得太严肃,所以才笑一笑。

灰崎搔痒般摸摸奥佛的脖子,它不为所动。

形似貂鼠的奥佛窝在枕边。

「……呃……这个嘛……」

他不常打扫,上次开吸尘器是什么时候来着?同样不记得了。扫地机器人似乎很方便,可是在这间套房好像派不上用场。地上太多东西,恐怕没地方让它走。

话说回来,这棉被多久没换啦?不至于搬来到现在都没换过吧。但他没有拿出去晒过或收拾过的印象。会不会只是不记得?

「……我这个人就是没用嘛,那时候是真的不能再出任务了。只是调到总务课以后,我也一样干不下去。不做劳动性工作,我实在……」

「这算什么借口啊,笨蛋。」

「……哇,真的要进来啊。不会吧……」

「这个嘛,我……怎么说──」

飞直视鬣狗的双眼。

「所以我……」

大学期间受特案招揽时,他觉得这样就不用去管那些麻烦透顶的就业活动挺好的。有人说考上公务员以后,在升迁和薪水等方面会更好,简直放屁。都已经确定有工作了,还念什么书啊。多亏了奥佛,灰崎才能成为公务员。能跟奥佛一起做与众不同的工作,收入在危险加给补贴下还算不错,还能过得光怪陆离,简直像作梦一样。

「主要是便宜吧。记得是……对喔……有在特价……」

「太脏了吧。」

「来、来了啦……」

高二暑假,某天早上母亲说胸痛,痛得很不寻常。父亲慌得六神无主,救护车是灰崎叫的。

灰崎往袋里看一眼。有果冻型的营养品、乳酸饮料、铝箔包果菜汁、有点贵的瓶装营养饮料、饭团、三明治,连巧克力都有。

灰崎姑且喊了一声,但没心开门。这栋公寓没有对讲机,想应门就得到门口一趟。今天没有宅配要来,NHK的收视费都有缴,八成是报纸推销员或诈骗吧。

「啊,对、对不起。就、就是说啊,大概是有点虚弱,脑子不太清楚了……」

「赶快放弃好不好……」

「因为我觉得把你调离外勤以后,你迟早会自己辞掉。」

「这种事偏偏记得特别清楚……」

「奥佛啊……我真的很垃圾对不对……一个恍神,就好几年没去扫墓了……妈妈……跟老爸……死掉的时候,我应该都有哭……可是……是怎样……爷爷奶奶那时候,我只记得自己不晓得被什么戳到笑穴,一直在忍笑……有够垃圾……哪有人这样的……」

实在太好吃,短短十秒就清光了。

「话说……那个……就算变成虚心症,可能也无所谓……反正……我怎样了也不会有人伤心……」

灰崎逸也望着公寓天花板。

不响了。来人似乎总算离开了。才刚这么想,又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都快把叮咚听成叮咚叮了。还有这个喀喀喀的声音是什么,是在捶门铃吗?灰崎开始怕了。

#1-2_haizaki_itsuya/ 还没结束

「幸好你没事……幸好那时候有让你跑掉……真的好险……要是连你也被干掉……我现在就得虚心症了……」

「好。」

灰崎无奈起身,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撑住,并尽可能不踩到散乱一地的纸张、衣服、塑胶袋等杂物,赶往门口。这段时间,叮咚叮咚喀喀喀的恐怖声音仍响个不停。这让灰崎心里很急,没透过猫眼看对方是谁就开门了。

「你平常也没在整理吧。」

「……对不起,谢谢你来看我。」

当时窗帘有标特化九百八十元的牌子。不是写特价,是特化(注:「特价」与「特化」日文发音相同)。

灰崎脑袋压在早已失去弹性的枕头上环视房间。会发臭的东西都丢掉了,衣服也洗好了,花大钱买了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真是买对了。只要将换洗衣物都塞进洗衣机按下ON,等烘干以后就可以拿出来穿了。不需要衣柜,有几个能挂西装和外套的衣架就够了。

叮咚。又响了。叮咚。叮咚。叮咚。还来啊。叮咚。真难缠。叮咚。怎么还在按啊。

「哇啊。」

「你是专程来挑毛病的吗?」

有好几个朋友曾对他说「阿逸,你这个人有点偏差」或「灰崎好奇怪喔」之类的。大多朋友会发挥一些人类会有的顾虑,在那之后安慰他说「但你就是这点有趣」或「不讨厌就是了」等等。

鬣狗脱下帽子,拿在手上把玩。

「状况怎么样?」

「结果你到处乱搞,最后还是回到我们这打工了。真是想也想不到啊。」

鬣狗将手上的超商塑胶袋摆在灰崎腿前。灰崎这才发现鬣狗带了东西,以及自己又不自觉地跪坐。

「……对喔。他虽然长这样,其实还满照顾人的……」

灰崎念念有词地带鬣狗进房,开灯拿坐垫坐下,鬣狗却仍站着不坐。

「我也……不晓得……不是……」

他不会孤单死去,有奥佛在。奥佛无论何时都跟他在一起。要是奥佛被非人吃掉,灰崎就会失去心智,什么都不知道,感觉不到,跟死了没两样。无论如何,灰崎和奥佛是命运共同体。

灰崎从塑胶袋取出饭团,拆开透明包装。海苔包得很漂亮,馅料是鲔鱼沙拉。一下子就吃光了。

灰崎想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只从嘴里吐出「呼哈……」这般不正经的笑声。

「……我觉得,还是不能丢下小孩子不管嘛。他们都还有未来,当然想尽可能不把他们牵扯进来,嗯……」

「……可是相对地,我……还有奥佛……」

母亲是个连感冒都不会得的人,谁都没想过她会就此病逝。病名是急性大动脉剥离,药石无医。

「要是她死后那时,你也能表现出一点点现在这种毫不在乎的样子,我就不会断定你不适合出任务了吧。」

鬣狗的眼眨也没眨,坚定不移。

开学后,几个会称他为阿逸的朋友都表示觉得他很奇怪。其中一个直接告诉他「阿逸,大家是觉得你在妈妈过世之后还笑得跟没事一样,让人很不舒服啦」。

即使坚称自己才没偏差、才不奇怪,也赢不过多数人的意见。

「……来了。」

「知道了。」

「那就不关你们的事吧。」

会租这间五坪套房,是因为离学校近又附家具。但这里只有两层楼高,又面对交通量大的马路,一开窗就吵得不得了,还会被马路对面的公寓看光光,所以他尽可能不开窗帘,现在也全关着。

「好久不见啦,水獭。」

一把推门进来的胡子男,西装黑得像丧服一样。没打领带,戴着黑帽。

「……从楼梯摔下来后只有几个瘀青,没怎么样,可是倦怠感很严重,状况还不太好。有跟学校请假了。」

「没关系啦,这样我反而安心。比我把你调走那时候好多了。」

其实灰崎从睡醒到现在都没喝水,便一连将乳酸饮料和果菜汁喝下肚,连营养饮料也一起干了,结果换肚子叫了起来,惹来鬣狗一阵笑。

「……前辈……我恨妳……不……是不恨啦……但妳怎么丢下我先死了……而且还是我的错……我这个人真的是……」

飞点了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怕,灰崎并不孤单。即使遇上难过的事,也不必找朋友哭诉,他有诉苦的对象──奥佛,奥佛总会默默听他说,从不抱怨地随时陪伴在灰崎左右。

灰崎吃吃笑了起来。不是因为高兴,是他只能笑。

然而,像这样跪坐在鬣狗的俯视之下,让他觉得自己可悲得不得了。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喔?」

「你是这样想的啊?」

「我管他什么时代。」

「现在这套真的没用了啦。」

「是喔。」

鬣狗蹲下来配合灰崎的视线。他浮肿眼皮底下那双明亮的浅色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代号朵儿的志摩瞳子,以前是鬣狗的搭档。

鬣狗和朵儿所组成的大理花2,是特案实战部队的王牌小队。

大理花2在处理各种特定案件的同时,也在追缉沙利班这号人物。拆伙不是因为闹翻,而是特案欠缺人力,只好分别与新人或中坚好手搭档,以培育后进。代号水獭的灰崎逸也也被朵儿带过,结果一不小心恩将仇报,害死了她。

鬣狗不仅没责怪灰崎,还在那之后和他搭档了一小段时间。

那鬣狗为何建议上司久藤课长将灰崎调离实战部队呢?这得先问让灰崎在那种状态下继续出任务,会有什么后果──灰崎八成会自暴自弃刻意犯险,做出寻死的举动。

灰崎是因为鬣狗才保住一条命。

「水獭,你就不要当什么不三不四的外部协助了,直接到我队上怎么样?」

「……课长会怎么说呢?会用预算为由挡掉吧。那边不是也满吃紧的吗?」

「那部分我来想办法。」

「认真的吗?」

「傻瓜,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鬣狗站起来,戴上帽子。

「栀子花就是白老鼠──我反对这么做,结果就被抓去照顾小鬼头了。」

「的确像是课长会做的事……」

「我查过你在学校工作的情况了,你很会照顾小孩子嘛。」

「所以才要我帮你?」

祖父的右手手指开始敲起桌子。掌底不动,用五指指尖咚咚咚咚咚地敲。一听到那个声音,龙子就喘不过气,不禁抱起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我、我不……我不知道。」

自己好像拿着筷子恍神了一段时间,可是饭和汤都少了些。煎蛋和西京烧都有动过的痕迹。

龙子只见过几次祖母做饭的样子。几年前在厨房看着祖母的背影时被她赶走,而那成了最后一次。

即使在这种时候,祖母话也说得事不关己。

「我好像,还有可以做的事──前辈……」

「这……这样啊。」

#1-4_otogiri_tobi/ 想法不同

「祖母,对不起……」

祖母行礼后拿起筷子,龙子也照做。祖父从不说「我开动了」,总是默默拿起筷子,先喝一口汤。祖父患病以来,白玉家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味噌汤。这是为了减盐。不管哪道菜,全都很清淡。

「听说你们学校又出怪事了。」

「先把那个包包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明天以后不要再拿到餐厅来了。」

「没印象。」

灰崎摸摸奥佛的毛。

主屋的餐厅有点类似比较狭长的学校教室。祖父母和孙女三个人用起来,有点太大。

祖父的手指仍敲个不停。明知别开眼睛只会让祖父更生气,龙子仍低下了头。

「用在哪里?而且我不是才说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吗?」

龙子想回嘴时,祖父脸色一变。要不是祖母冷冷地说声「龙子」,祖父就真的要发火了吧。

「好什么?」

「为什么不会自己说清楚?不管是案件还是意外,学校的事妳就该自己解释。连这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办?还是妳不想说话,想一直闭着嘴吗?要知道,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妳都已经国二了吧,凡事要多想。不自己多用点脑袋,只会落得被人利用的下场。那种没用的人我看过太多了,妳也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吗?说话啊?」

今天比较晚才到家,导致餐厅的气氛有点僵。

「会凉掉喔。」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耶。」

祖父本来不姓白玉。祖父在市公所工作时表现十分优异,获得当时的市长曾祖父的赏识而入赘白玉家。后来他继承了白玉家的资产与事业,也担任过市议员,是个聪明人,从以前就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厉。

祖母喃喃地说。祖父清了一下喉咙,双手摆在餐桌上,半开的眼注视龙子。龙子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高高悬着。

灰崎从塑胶袋拿出巧克力啃一口。好甜。再次摸了摸缠在脖子上的奥佛。灰崎逸也并不孤单,随时都有奥佛陪伴,所以才能无所畏惧。直到志摩瞳子因他而死。

鬣狗轻笑一声便离开房间。

「包包放回房间再来吃饭。以后再也不要拿到餐桌这里来,这里又不是居酒屋或咖啡厅,看了就碍眼。」

以前家里有个叫文姨的人在,家事都是她在做,但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祖父,您还好吗……?」

「其他的都在外面,还有十一只。」

飞没花多久就下了决定。飞原本也打算考虑个一、两天,但一觉醒来之后,他认为自己心意已决。下床之前,摆在地上的巴库问:

祖父将筷子置于筷架,呼出一口气。龙子心里为之一紧。

祖父的语气像在骂人一样。只有这时候,那个咚咚咚的声音才会停下来。

鬣狗转过身去,奥佛仍缠在灰崎脖子上。

「──呃……」

「嗯。」

龙子卸下斜揹的包包,摆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她在心里向奇努道歉。其实也想跟祖母道谢,不过祖母已经转过头,不和龙子对上眼。

「够了。」

祖父的眼神像是对龙子有深仇大恨。当然,不会有那种事。祖父不是憎恨龙子,是对龙子发脾气。

「……学校……」

怎么会不知道。对,需要跟他们谈的事。特定案件对策室,政府机关。对方问要不要帮他们工作。无论答不答应,都不该瞒着祖父母。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好好解释才行。一定要讲清楚。

「──唔……」

手在微微颤抖。

「吃饭。」

龙子颔首后回答「是」。嘴里好干。

「你又不是我搭档,哪能跟你说那么多。」

早上到校时,龙子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

「龙子。」

#1-3_shiratama_ryuko/ 心在何处

「……跟我搭档的时候,好像是二十四只嘛。伪蜂的毒只能用一次吧,用掉的伪蜂就只是看起来威风罢了。」

龙子战战兢兢抬起头。

鬣狗在踏出房间前停下来,黑漆漆的虎头蜂型非人从他左肩附近飞起,带着低沉的振翅声悬停在空中。大概是一直都攀附在鬣狗身上,丧服般的黑色西装成了保护色,让人完全注意不到。

「奥佛。」

「……那个,那件事──你怎么想?」

祖父是担心她。没错。祖父是怕龙子吃亏,然而龙子却总是畏畏缩缩,连学校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不是最近的事,她一直都这样,也难怪祖父会生气。

龙子也想放下筷子,感觉吃不下了。但这是祖母辛苦做的饭,要吃完才行。

龙子不觉得自己吃过,什么也不记得。她恍神了。那明明是非说不可的事。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事?不知道。

「那里面……有毒的还剩几只?」

不觉之间,手已经不抖了。

「吃饱了吗?」

祖父停下敲打桌面的手,右手扶额,眉头深锁。祖父四年前生了场大病,好一阵子之后祖母才告诉龙子那是癌症。发病之前,祖父经常练剑道与柔道,也常打高尔夫,但最近顶多每星期上剑道场一次而已,食量也变得很小。

还需要跟祖父母谈谈那件事。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怎么不说话?」

「哎呀。」

「可、可是……」

「我决定好了。」

当祖父这么说,就算没食欲也非吃不可。

祖父才刚说过,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

「我开动了。」

「……是的,祖母。」

该从哪说起才好呢?非人。奇努拉夏。先从奇努开始吧,该从这说起才对。祖父母看不见奇努,他们会懂吗?

祖父只回答祖母「吃饱了」就离开餐厅,脚步不带火气,门也是轻轻关上,但龙子仍不觉得祖父心情好。

「我有想过……有用过脑袋……」

祖母以有些无奈的口吻插嘴。

「这孩子总是带在身边啊。」

木制的乌黑餐桌显得堂皇气派,却也老气横秋。祖父必定会坐在最里面背窗的位置,祖母则坐在祖父的斜前方,龙子则是坐在离祖父最远的左边的位置。

「不要惹祖父生气,影响到身体就不好了。」

「这样好吗?」

晚餐是西京烧白肉鱼、汤、烫菠菜、杂菜豆渣、煎蛋、黑豆,以及白饭。汤仍飘着淡淡的热气。

「再说妳那个像包包的东西是怎样,我在问妳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拿到吃饭的地方来。时尚吗?这不合理吧。说话啊?」

「……是。」

「最近又挂掉两只。」

「我不会勉强你。」

「讲什么谐音哏啊。」

「是。」

祖父以怒目瞪视着龙子。

菜都是祖母做的。

祖母出声后,祖父站了起来。

跟祖父母说那件事吧。怎么说?不晓得。但非说不可。明明想过该怎么讲了。

「不知道什么?」

「……伪蜂还剩几只?」

「这我当然知道。」

邻居人称大宅的白玉家,外围有一圈精心修剪的树篱,院里有池子、杂树林和凉亭。稍微远离主屋的地方,有仓库和车库。

每当祖父即将发火时,祖母必定会打圆场保护龙子。只是,龙子不记得自己曾与祖母有过任何亲密对话,一次也没有。有时候,龙子实在不懂祖母怎么想,不仅如此,她对祖母是个怎样的人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又来了。龙子拿着筷子,饭和汤又少了点。煎蛋没有了,吃掉了。谁吃的?龙子吃的。什么时候?不记得。恍神了。

龙子倒抽了一口气。

「妳呢?」

「我……不算──决定好了……应该说,有点困难。我的话,就算给我一星期,也……对,这对我来说,实在是……」

「啊?」

巴库稍微扭身,探头过来。

「拐弯抹角。所以到底是怎样?」

「呃,就是说……」

飞和龙子并肩走在走廊上。飞需要把速度放得很慢,不然会把龙子丢在后头,毕竟她慢到快要停住了。

「……我实在做不到。」

「做不到?」

要不是巴库挂在飞肩上,它都要扑过去了。飞紧抓背带拉住巴库。现在不是快要停住,两人已经完全停住了。

龙子低着头,将侧背小包紧紧按在胸口。

「……我的爸妈──过世以后,是祖父母……把我接去当养子,所以……在户籍上,祖父母是我的爸爸妈妈,但他们还是祖父祖母。」

「嗯……」

飞姑且点了点头,但其实不太懂她的意思。巴库更不耐烦了。

「阿龙,妳到底想说什么啦!」

「……就是说,那个……我跟祖父母……不是可以把很多事摊开来说的关系,大概吧。而且我又不能让他们太操心……不过这其实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可以更伶俐一点,像祖父那么聪明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龙子比飞伶俐多了。在飞看来,她一点也不笨,但这其实不是重点吧。龙子是在顾虑祖父母。

飞和龙子都没有父母,可是龙子有代替她父母的人,而且是有血缘关系的祖父母。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忽视他们专断独行,她是碍于现实考量而无法答应吧。

飞和龙子状况不一样,而且大概差了很多。

「这样啊。」

「……好,对不起……」

「不过,什么都不说就要人出动,也不太好吧。可以查出地点之类的资讯不能说的话嘛,我想想……就是要请弟切跟萌日花调查某间学校。」

「请多指教。」

鬣狗小声这么说,八式转过身来。

「那么──」

露卡娜以更加直率纯粹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情绪。

「弟切。」

弟切潟也不存在。

「S大人,我爱您。」

不对,全都不对。这都不是爱。

肯定跟原本所在之处离得很远,不会有错。

既然会移送,就是还能活一阵子吧。

「要努力工作喔,飞!」

飞心里对自己这么做有点惊讶。抬头后,鬣狗的表情也像是对此相当意外,皱起了眉,嘴唇也歪成奇怪的形状。

「如果确定跟我们签约,八式就是你们手续的窗口,不懂的事尽管问她,她应该是我们这最认真的人了。」

爱。露卡娜记得这个字的意思。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深有自信,不需要查字典。广词苑中,爱包含对手足的温情、对生物的关怀、对人的思慕,或者说恋想,也有呵护珍重之意。佛教有渴爱一词,表示对某事物的强烈欲望。基督教中,神的爱是对世人的无限怜悯,舍己救世。沐浴神恩的人互相分享的爱,称作圣爱。

这是哪里?

八式站起来,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后将手机贴在耳边,退离这边几步。

「妳喔──」

说到这里,龙子歪了歪头。

#1-5_shizukudani_rukana/ 新伊甸园

可是她中途收手,用力摇起头来。

「……呃,喔。也对。嗯。那,我才要,呃,怎么说……」

「……咦!」

弟切飞这个人,本来并不存在。

「会让他们转学。」

「抱歉……」

「我是最认真的人,请多指教。」

「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

「那就准备签约吧。」

八式往坐在凳子上的萌日花看。萌日花耸耸肩,表情有些闷闷不乐。龙子在学校表明不加入后,她一直是这副表情。

「这样啊?」

「喔,嗯……」

鬣狗不以为意,说不定早就料到了。会不会是早就以飞会答应,龙子拒绝的方向在规划事情呢。

名片印着内阁情报调查室、总务课、主任、八式佐香音等资讯。她嗓音低哑,动作却充满活力。是个感觉很好相处的女性。

装有露卡娜的容器,似乎在途中换了一种交通工具,震动变成晃动。大概是船吧。是要渡河吗?会不会是过海?要是送到国外,那就糟了。这样会远离S大人。当然离得再远,S大人和露卡娜依然心连着心,谁也切不断这条联系。但尽管如此,还是不想离开他,想尽可能离他近一点,想就近感受S大人的一切。

萌日花也低下了头,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是因为那样吗?萌日花显得特别萎靡,为什么会这么消沉呢?即使龙子不能替特案工作,两人仍在同一个班上,到学校就能见面,和过去一样。

鬣狗刚想开口,却被萌日花抢先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不用道歉啦。」

八式在厨房一带来回踱步,与电话另一头洽谈细节。

鬣狗拿起挂在沙发靠背上的黑帽子。

八式笑着伸出手来,飞不禁与她握手。那手虽然小巧,手劲却不小。

「啊──」

飞与哥哥失散而进入育幼院之后,院方发现他没有户籍,便协助办理登记。当时他记得自己叫弟切飞,所以沿用这个名字。

萌日花应该已经告知鬣狗了,但他还是要听飞亲口说吧。

龙子鹦鹉学舌似的覆诵,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从未听闻的词语。

「这个姓很稀有。我查了一下全国资料库,姓弟切的人只有你一个。」

飞和龙子面面相觑。

「对。」

容器里虽是一片黑暗,想着S大人时,露卡娜仍会闭上眼。

「……那个,我,就是──其实,是来拒绝的。」

「那你要怎么做?」

雫谷露卡娜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坚固的容器里,狭窄得几乎不能动。从震动和声响可以得知容器正在移动,大概被放上了卡车之类的,要移送去某个地方吧。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就此不相往来。坐吧。」

「敝姓八式,两位是弟切飞和白玉龙子吧,幸会。」

鬣狗点了头。

603号房里除了鬣狗,还有一位穿西装裤装的娇小女性,手机挂在脖子上。她爽快地走向飞和龙子,递出名片。

「好吧,没办法的事。」

「我们会……离得很远吗?那个,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工作……?」

名字是哥哥在公寓教他的,不只教平假名怎么写,还带他练习写「弟切飞」。飞喜欢听哥哥夸他,写了好多遍。

「……也、也对啦。我……是外人嘛。那些工作……都是重要的机密吧。」

「某间,学校。」

龙子则不与八式握手。

「是啊。」

「……只有我?」

应该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弟切某某也都不存在。无从查起谁是潟或飞的父母。

应该一样吧,难道不是吗?

「喂,我是八式。对,嗯,没错。就那件事,对──」

──太棒了,露卡娜。妳果然有天分。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所以,那个……」

S大人摸了我。S大人碰触的部分,好像触电一样。有种电流遍布全身,所有细胞都逐渐重生的感觉。各种既有概念遭到颠覆,世界的法则一个接一个地被改写了。简直是个小小的大爆炸,如宇宙诞生般,全新的露卡娜诞生了。

鬣狗将帽檐盖过眼睛。

「……这样啊。学校的话,学生跟教师以外的人很难混进去吧。飞要跟萌日花到那个学校去了──所、所以说……咦?」

「对不起,龙子,这不能说。」

龙子在胸前握起双手。是双重加油手势。

「难说喔。」

S大人夸奖了我,认同了我。有照S大人的话去做真是太好了。

「我都可以。」

「我爱您。」

「我听得见喔。如果还想说我耳朵很利,皮最好绷紧一点。」

「我加入。」

但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巴库还想说些什么,但飞先用手肘顶了它一下。

飞手放大腿鞠躬。

「她个性很急,手脚一向这么快。」

鬣狗转了转帽子。

放学后,两人跟萌日花一起离校,坐上停在路边的银色厢型车后座,在那栋老公寓的车廊下车。

「对,很抱歉……」

鬣狗也递出名片。这边写的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科长、翻田丽一。

「──啊……」

龙子的手伸向飞的腿。是想摸吗?

龙子低下头,将双手硬塞进两腿之间。

龙子眼睛瞪得好圆,还不知为何噘起了嘴。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既然决定了,就先来替工作做点准备吧。要设定代号(code name)才行。目前叫你弟切可以吗?」

进教室以后,飞对萌日花说明意愿,请她安排时间与鬣狗见面。龙子也想亲口拒绝,于是表示要一起去见鬣狗。

「才不会咧。」

双方在相对的沙发上坐下,鬣狗和八式坐一边,飞和龙子坐一边。巴库就摆在旁边。

「虽然我不能帮你,可是我会支持你的!远远地……守望着你──」

鬣狗或许是故意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飞也因此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安排。

「细节是还不能说啦……」

现在充盈露卡娜的,才是真正的爱。露卡娜理解了爱是什么,现在能断言自己是为了S大人而存在。露卡娜要保护S大人,无怨无悔。对于自己落入敌人手中并沦落于此,露卡娜心中有所愧疚,也很不安。可是S大人并不弱小,一定会化险为夷,绝对。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露卡娜是代替S大人被抓。成了他的替身。因为爱。这样的奉献就是爱。

「我爱您。」「S大人,我爱您。」「我──」「我爱您。」

不断重复对S大人的爱时,载着露卡娜的船似乎靠岸了。

露卡娜认为没有前往国外。跨国不会这么快。还在国内,还在日本领海里。如果身边有手机,想查什么都可以,入侵系统是她的看家本领。找对门路上网查询,无论是何种程式语言或代码都找得出来。只要将它们串连起来,纳为己用,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那对现在的露卡娜而言轻而易举。因为她重获新生了。

与赛法融合之前,有很多似懂非懂的事,但现在全都明白了。没必要对每一件事都无所不知,只要知道如何去了解,以及如何去使用得来的资讯就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S大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是知道如何正确运用知识和智慧。只要领略这点,即使并非全知全能也能成神。

「S大人……我爱您。您是我的神……」

装载露卡娜的容器似乎被移到了推车上,然后进了电梯。有下降的感觉。这里是海上。日本领海内。是海上设施之类的吗?搭着电梯,前往那之下。

「我不怕。」

露卡娜再次在黑暗中闭上眼。

──太棒了,露卡娜。妳果然有天分。

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露卡娜复活了,重获新生。那是露卡娜的宇宙大爆炸,S大人引起的,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反覆地,受到S大人的称赞。

「S大人。」

反覆地,为S大人重生。

「我是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爱着您。」

电梯停了。

问题在于输入文字。八式鼓励他──这种事练久了就会习惯,习惯后就快了。真的是这样吗?飞目前没有自信。

龙子指着桥边栏杆问:

买个耳机好像也不错,像萌日花就是在脖子上挂着耳机到处跑。下个月薪水会汇进飞的帐号,想买就能买了。

反覆地,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产生大爆炸。重获新生,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车道有车,人行道则空空荡荡,这边的人行道上只有飞和龙子。

露卡娜以后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吧。

他学会了怎么打电话,也把鬣狗、萌日花、总务课的八式,和总是驾驶厢型车的蕨的电话都登录进通讯录里了。

龙子话没说完,阖上了嘴。仔细一看,视线垂在脚边。

龙子在院门外等着,身穿洋装,没有穿制服,揹着侧背小包。看到飞走出来就挥了挥手。

「……嗯──」

「不上。」

「真的?」

「没关系啊……」

是知道这将会发生。

「……啊,我忘了。在房间。」

「我是也想见一下巴库啦……」

推车离开电梯。

#1-6_otogiri_tobi/ 夕阳不会拆散我们

龙子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斜斜地晃了一下脑袋。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是飞不该在意吗?无论如何,飞一起步,龙子就跟上了。

「……带来比较好吗?」

飞用手机连上了影音网站,音量调整在快要听不见的大小。一回神,已经看了很久。

「掉下去就糟了。」

「对了。」

「还满简单的。」

「你不上去吗?」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两人即将走上横跨浅川的桥。

为避免泄密,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八式对此作了一番说明,只是飞还是有点怕自己无法澈底遵守。

雫谷不能再搞鬼,以后不会再闹出那么大的事了吧。

目前发现的非人,都没有柊伊都叶的非人蝶那么危险。

「嗯。」

可以躺下来放松,到了晚餐时间再出去吃饭。没心情吃的话,不吃也行。明天早上带着少许行李离开育幼院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已经跟育幼院人员打过招呼,也在昨天星期六的晚餐时间跟院生说过自己要离院了。离院时说点话,是育幼院的传统。每个人都只说一、两句,没什么大不了。

「就会走栏杆?」

飞手插口袋,手机倒是有放在口袋里。职员有告知访客的姓名,所以飞见到人之前就知道是龙子来了。他不是不想带巴库来,只是一时惊讶就冲出来了而已。

「有访客来找你──」

龙子轻轻地笑出声,飞也跟着笑了一下。

「飞,你在吗?」

海底。

「我想上去走走看耶。」

飞关掉影片,才刚在荧幕下方的搜寻栏输入「耳」字,就有人敲了门。

飞移开眼睛。

「没关系吗?」

「什么?」

八式教过怎么用通讯录传简讯,飞算是会了。另外,收发邮件应该没问题。八式替他办了信箱,也将联络人都登录进去了。地址是

[email protected]

。

「劝妳不要。」

听飞这么问,龙子表情认真地回答:「一定会。」

飞点点头。龙子在腰际抱起手,稍微弯腰。

「麻烦?」

「那好玩吗,飞?」

萌日花表示特案已经采取行动,到处暗中删除露卡娜偷偷装进学生手机的APP。萌日花会先找出非人复发者,再由特案的技术人员骇入手机之类的,以删除那个APP。辛苦他们了。

「呃……」

「没关系。」

飞拿巴库当靠背,坐在床上滑手机。手机是因工作需要而配发的。

到了需要她的时候,S大人就会来接露卡娜。在那之前,她会反覆闭上眼睛。

「要……走一下吗?」

「会被当怪人喔。」

飞现在有时会跟学校请假,跟着特案到处跑,去见不认识的人。要念出文件内容,签上名字,写错了就要重写。还需要盖章,一下盖歪一下擦到,重盖了好几次,后来还接受入学测验。总之,日子就这么忙碌地过去了。

飞想说回去拿巴库太麻烦,又忽然不想说了。

「飞,巴库呢?」

「这个嘛,是不太在意啦。」

龙子的脚一瞬间停了下来。

表面上,二年三班渐渐恢复平静。

这个星期日傍晚,出现了难得的空档。

飞含糊点个头走向龙子。转头一看,有几个院生正从窗口偷看。

「嗯,没关系,不用管它。」

「为什么。」

巴库打着呵欠说。应该不是想睡,是无聊吧。

手机的地图功能方便极了。八式是个路痴,没有手机地图似乎就会迷路。

「巴库?」

龙子稍微噘起嘴。

「你有念书啊?」

「怕危险?」

飞对龙子摇摇头。下次跟龙子见面时,再带巴库来就好。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

「入学考试结果怎么样?」

龙子带着笑容,用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发问:

「我在。」

「规定一天只能滑一小时之类的比较好吧。」

「好像会浪费超多时间。」

他现在也知道怎么上网搜寻。荧幕底下有个像是窗口的部分,在那里输入想查的词汇即可。

「你不就不在意吗?」

「但是,他会来救我。」

日期、时间、所在地天气和气温等资讯都会自动显示出来,八式说这可以再自己调整。

飞动指卷动画面,播放其他影片。

+++ + ++++

「S大人,一定会来──」

这里是大海。

──太棒了,露卡娜。妳果然有天分。

「也不是都不在意。」

急着出来是事实,出房间前好像也有听见巴库想叫住他,但没听清楚,不是故意不理它。难道其实是故意的?如果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飞也不知道。

「栏杆。」

「如果我运动细胞也跟你一样好……」

「嗯。」

是职员。飞删掉刚刚输入的字。

不是相信。

「就是啊……」

蕨当然是代号,有几次飞需要跟八式和他联络,打过他们的电话。萌日花打来了两次,第一次在飞问「什么事」之后,她回答『没事,纯测试』就挂断了。第二次是她先问『在做什么?』,飞老实回答『没做什么』,结果被她呛『哇,你好无聊』。莫名其妙。后来她没挂断就在电话另一头做起别的事,飞说声「那我挂喽」便结束通话。

「感觉,很麻烦──」

「也是啦。」

「……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作弊。」

「怎么作弊?」

「怦怦帮的。」

《生命的吃法》3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插图(3)
《生命的吃法》 · 3 ·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 第3张插图

「沙拉曼达?」

「因为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就直接告诉我答案了。」

「这样啊,好奸诈喔。」

是带着责备的口吻。飞瞄了一下龙子的表情,发现她在笑。

「工作嘛。」

「因为有必要?」

「工作上有。」

「那萌日花呢?」

「靠自己。」

飞的回答使龙子很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萌日花很聪明嘛。」

「对我来说,萌日花那才叫作弊。」

「为什么?」

「因为她三两下就能写完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好羡慕喔。对萌日花那样的人来说,考试一点都不辛苦吧。」

「考试啊……」

「飞平常会念书吗?」

「我不管什么事都要特别努力,不然都做不好。」

龙子的手凉凉的,骨头好细,仿佛用力一捏就会不见。

「是喔。」

龙子也取出手机,在画面上显示自己的电话号码。

「回去吧。」

还以为走得很慢了。

「不是来跟你告别的,因为我们还会再见。」

「我啊。」

「请说。」

飞握住龙子的右手。

她手扶栏杆,伸个懒腰。

「这样就可以互相联络了。」

「龙子。」

「嗯。」

「这是我的电话。」

飞眯起眼。

水面平缓的浅川被染成一片橘,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同时往右转弯,可是龙子迟迟没有要往回走的样子。直到飞先踏出一步,龙子才跟上。

龙子微笑着点点头。

「嗯。」

「好。」

龙子伸出右手。

「那个──」

「可以吗?」

龙子停了下来。

「是吗?」

「好。」

「你坐在栏杆上。」

飞从口袋取出手机。

飞将龙子的电话存进通讯录。虽然在输入名字时花了点时间,总归是完成了。

大约有十秒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飞想说点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飞可以不说话十分钟、一小时,甚至一整天。忘了什么时候,有次他跟巴库吵架,双方冷战了三天。现在却跟当时不一样,很不好受。

「夕阳好漂亮。」

「我都是平常尽量多念一点。吸收得比别人慢,如果不比别人多努力一点就记不住了。」

「我们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里嘛。」

「对呀。」

「……是啊。」

「所以,改天见。」

「考试之前会念一点。」

说着说着,桥已经走完了。

「……是喔。」

「嗯──」

「改天见。」

「笑什么?」

龙子看着紧抓在双手中的手机,藏不住笑意。

「飞,你看。」

「看不太出来耶。」

「你也经常坐在楼顶上嘛。」

龙子先打破沉默,让飞轻松不少。

「电话……啊,呃,信箱也可以啦……不过电话比较好吧。是叫简讯吗?可以打字传点留言什么的。」

「很高兴嘛。」

「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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