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發散又收斂,此題未有解 not a piece of cake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1.4萬 字

#0-1_otogiri_tobi/ 我不知道你是誰
黑框眼鏡老師照常在校門口對學生打招呼。他穿的西裝總是相當貼身。
「淺宮。」
今早換弟切飛的同班同學被他叫住了。
「瀏海太長了,趕快剪掉。那對眼睛不好,老師的視力就是那樣壞掉的。」
「山羊老師,你以前瀏海也很長啊?」
「誰是山羊啊。沒錯,以前很長,完全不是這種髮型。這也是當然的啦。」
「山羊老師,這表示你以前也會違反校規嗎?」
「就說別叫我山羊,我是八柄島!老師以前的學校在鄉下,總共只有大概三十個學生,根本沒什麼校規可言好嗎……」
「有空我就剪。」
「一定要剪喔,淺宮!那對眼睛不好!」
淺宮離開後,戴着黑框眼鏡的八柄島老師立刻盯上其他學生。
「喂,高木,臉色有點糟喔,還好嗎?」
「我低氣壓。」
「什麼低氣壓,是低血壓纔對吧。」
「山羊老師早!」
八柄島老師在其他女生經過,揮手問早時跳了起來,眼鏡都快掉了。
「喂,三好!不可以只講早,要講早安吧!」
飛現在才注意到學生們好像都不把八柄島老師當一回事。但說好聽一點,就是他們已經打成一片了。
「老師早安。」
走在前頭的男學生肩上攀附着一隻非常扁平,像是壁虎的東西。更前面的女學生則有個像長了手腳的晴天娃娃吊在她頭髮上,一直轉來轉去。
巴庫扭了扭它的旅行袋身體,似乎有話想說。不過飛不能在這和巴庫對話,淺宮還在。
不會吧──飛如此心想。
飛又嘆一口氣,以儘可能不讓非人進入視野的方式低頭前進。巴庫會不懂喫了非人會怎樣嗎?不可能有這種事。它應該知道纔對。
巴庫喃喃地說。飛這時才知道自己怎麼了。
──非人。
淺宮輕輕笑了一聲。算不上惱人的笑法,但感覺也沒多好。情緒一浮現在飛臉上,淺宮就連聲道歉。儘管如此,臉上仍有些笑意。
那就是它們的稱呼。
「怎麼了?」
「不了。」
「飛,你每天早中晚都需要喫飯吧?我不喫東西的話,肚子一樣會餓啊。我最近才注意到這件事。」
「早安。」
飛皺起了眉。他懂淺宮的意思,只是不太常用那個字眼。
「肚子好餓啊。王八蛋。」
「是沒關係啦……」
飛小聲回話,巴庫則挖苦地說:
「你被八柄島老師攔住了?」
「飛……」
實在太奇怪了。
「真希望你永遠沒注意到……」
飛剛跨過校舍正門就停住了。左前方鞋櫃換鞋的女學生背上,貼着那隻扁平壁虎似的非人。飛立刻繼續向前走。
「剛纔──」
「友善?」
淺宮走在飛身旁,自然變成並肩前行。
那個男子是什麼人?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是學校的相關人士嗎?可是也太奇怪了。那麼高大的人在學校裏走動,肯定會引起不少注意,正常的狀況下,肯定會被懷疑身分。但爲什麼這麼安靜呢?彷彿沒有人注意到他。是隻有飛看到他嗎?會有這種事嗎?
再看過去時,人卻已經不見了。
飛想對淺宮說話時,淺宮卻先喊了他。兩人的聲音輕輕撞在一起。
──但這是以前的想法,現在不一樣了。
有人在看他。
飛也不曉得自己在鬱悶什麼。但悶歸悶,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生氣。沒生氣,卻有種自己在生悶氣的感覺。怪事一件,兩者分明有矛盾。
「怎麼啦?」
「說是會對眼睛不好?」
退一百步,如果那是變種壁虎或類似晴天娃娃的神祕小動物,且巴庫堅持要喫,飛不會阻止。然而現在不是這種情況,那些怪東西可不是爬蟲類或形似晴天娃娃的生物。
或許顏色或形狀略有不同吧,記不太清楚了。之前路上的男學生肩上也有這種扁平壁虎。
「飛啊,我──」
「沒人這樣說我耶。」
「其實他不是壞人嘛。」
那是高興的反應嗎?怎麼看都是發自內心的笑臉。意想不到的反應讓飛不禁有禮的點頭。
淺宮換完室內鞋,正要離開鞋櫃。
對方穿着飛行夾克般的深色束腰外套,手相當大,腳穿長靴。
飛往教室走,淺宮也跟上了。他表情納悶,卻什麼也沒問。這對飛是好事,問了也答不上來。
不是自己的錯覺,飛確實見到了那個男子,且仍歷歷在目。以只見過一次而言,已經記得很仔細了。
「是喔。」
它不太高興。但不行就是不行,還需要說嗎?
即使上了國中,他也不覺得哪裏奇怪,把這當成理所當然,非人依那樣的比例存在是很正常的事。
是男性的體格吧,相當高大。戴着無檐帽及口罩。好奇怪的口罩,圖案是一整排連牙齦一起露出的牙齒。眼睛也很有特色,顯然是在盯着飛看,但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存在又不存在,亦真亦假的眼睛。
「可是你看……是不是太多啦?嗯嗯?是我的錯覺嗎?」
不過對普通人而言,巴庫並不會說話,也不會突然跳動起來,它就只是個旅行袋而已。
紺千彩美、綽號正宗的正木宗二,這兩人的非人都被巴庫喫掉了。而結果又是如何呢──
不過巴庫就可以放肆了,旅行袋的聲音只有飛聽得見。
因爲它喫過了。
真的喫過同班同學的非人。
「咦?」飛的問早使淺宮絆了一下,接着猛然回頭,撩起長長的瀏海。
那是薄薄扁扁,形如壁虎的非人。大小約五公分,看起來白白的。有點類似偏黃的乳白色。
飛搖了搖頭,反正不是要緊事。
「是怎樣,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我又不是不懂節制,看到什麼都想喫……」
巴庫話還沒說完,就被飛斷然拒絕。
巴庫辯解似的唸唸有詞。
「……早啊,弟切。」
淺宮眼睛睜得很大。好像嚇到他了。
那個非人緊貼在女學生背上,旁邊就是三年級生的鞋櫃。所以是三年級學姐。
總覺得有點多。
「啊……呃,沒關係,你先說。」
多半隻是他們的非人長得很像而已。
老師嗎?看起來也不像。
只是碰巧。
──這種想法,之前從來不曾有過。
「弟切?」
飛必須儘量壓低音量,避免被一同走向校舍的學生聽見。
「真的嗎?啊,話說回來──」
飛換好室內鞋,將室外鞋放進鞋櫃。離開換鞋區時,發現自己有種失落感。
飛往背後瞄一眼。那邊走廊另一頭有保健室。當下飛不懂自己爲何回頭,只覺得有什麼拉住了他。走着走着又往後瞄,腳也停了下來。
巴庫詢問,而飛沒回答,佯裝鎮定,但心裏有點動搖。雖然想仔細看清那隻非人,不過他已經經過對方了,從這裏看不見。
飛早就看穿巴庫在想什麼了。它就是想問能不能喫掉那隻超扁平壁虎,還有轉來轉去的晴天娃娃。
有個男人站在往保健室的走廊上。
飛好像在哪見過那種扁平壁虎的非人。
「是啊……還好啦,嗯,常有的事。」
飛揹着的旅行袋「嘿」地一笑。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說!」
「早安啊,弟切!」
「嗯嗯……」
巴庫碎念着扭身,是因爲周遭環境讓他安分不了吧。飛也一樣。
飛嘆口氣,摸摸肚子。他在育幼院喫了早餐,今天還難得添了飯,結果還是沒什麼飽足感。
對飛來說,看得見非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所以教室裏有幾個、幾隻非人,都沒什麼好驚訝的。
說到這個,淺宮剛纔怎麼這麼驚訝?
「是啊,他每次都這樣講。」
「……嗯,你這個人怎麼說……本來是那種人嗎?該怎麼說呢,友善的人?」
「你要講幾次啊,從起牀講到現在了。」
他是猜想龍子或許會在這等他。當然,那並不是期待,因爲龍子有時會捉弄他,說不定會從鞋櫃後邊突然跳出來,沒有心理準備就糟了。像先前的淺宮那樣,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沒有穿制服,從服裝來看,對方並不是學生。
飛路過時道了聲早,八柄島老師跟着「喔!」地笑開了。
「阿龍今天不在耶。」
飛從自己的鞋櫃拿出室內鞋並說:
「……我本來就不覺得他是壞人啊?」
「也是。」
「不行。」
把自己當成什麼了啊,不就是個旅行袋嗎?
原本就有一些身上有非人的人。飛不曾仔細數過,只知道在中小學生中,每一百個就有幾個人伴隨非人,大概是百分之二到三吧,而這些人都似乎不知道自己擁有非人。照這比例來說,每班有一、兩人,或是再多一點也不稀奇。
飛沒理它,但心裏同意。真的很多。
被淺宮一喊,弟切含糊地「喔」了一聲。他往淺宮看時,視線大約離開了男子一秒。
可是,飛真的有見到那個男子的大手嗎?他人在校舍裏,那真的有穿長靴嗎?
儘管如此,飛卻有那個印象。
說不定,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說不定,飛曾在哪裏見過那個人。
說不定,飛知道他是誰。
#0-2_shiratama_ryuko/ 這裏該笑
白玉龍子今天剛睡醒,就決定要埋伏飛了。
問題是地點。
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躲在鞋櫃後。等弟切飛一來就突然跳出去。做的事跟之前差不多,但當時並不是故意要嚇他,只是人來了就探頭出去,結果對方嚇到後退。
還滿好玩的。
想再認真地嚇嚇他幾次。一想到飛會怎麼反應,心裏就雀躍不已。可是──
在龍子屏氣回想飛的表情和行爲時,她發現一件事。
拿嚇朋友尋開心,其實有點缺德。
「奇努,你覺得呢……?」
這種時候,龍子會忍不住對她最愛的側背小包說話。
「糟糕。」
龍子趕緊搖搖頭,幸好現在周圍沒人。有人就糟了,會被當成怪人。
她用雙手摸了摸側背小包,呼出一口氣。
「……咦?」
有點怪怪的。
淺宮更是笑出了聲。
「早安。」
「……可是,好像哪裏怪怪的。」
這時龍子一驚,停了下來。
「呃……」
「早、早安!」
我真沒用。
例如看祖父買給她的書時就會這樣。遇到艱澀的文章,怎麼看都看不懂,怎麼想也無法理解,然後忽然變得再也無法思考。事後問祖父也多半得不到答案,而且還會捱罵。一這麼想,她就怕得不得了。
一低聲這麼說,奇努就迫不及待地從側背小包爬出半截身子,張開毛髮之間的小嘴「嗚啾──」叫了一聲。
嗚呦──奇努叫道。
最近。
她摸摸側背小包。奇努的身體有五分之三露在外面,而且包包裏都塞滿了。
她的心臟猛跳。
「……呼啊!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你是不是又長大啦,奇努……?」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再說嚇飛也不太好……」
祖父問話時,她有時也會這樣出神,被罵說爲什麼不回話,直到祖父用指尖敲桌子纔回魂。即使龍子拚命道歉,祖父也不放過。他是個一發火就會氣很久的人,使得祖母也對他愛理不理。
「啊。」
飛低下頭,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裝在側背小包裏時,龍子都假裝奇努不存在。現在這樣被奇努看着,真是的,想忽視它也難。
龍子完全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出糗還被它笑,很想抗議,但淺宮在場時總不能對巴庫開罵。
「呵呵……」
「──呃……」
又來了。並不是暈過去,這與意識模糊不一樣,感覺像思緒撞上一堵白色的牆,再也過不去。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龍子拉開側背小包拉鍊,奇努的角立刻從裏頭冒出來,白色絨毛亂糟糟的。
「喂,你們搞屁啊……」
「早安呀,飛!」
連飛背上的巴庫也哈哈大笑。
她放空了。
怎麼會放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龍子在想某件事。奇努的事。牠最近突然變大很多,以前有過這種感覺嗎?像龍子長高一樣,奇努也長大了。這點不會錯。以前更小。以前。以前是什麼時候?
轉眼間就變得這麼大。
「阿龍這個人太好玩了吧。」
儘管如此,奇努最近真的長大不少。
「在教室等比較好嗎?」
是慢慢長大了嗎?
龍子舉起了雙手,那是下意識的動作。
祖母買這個側背小包給龍子時還能輕易裝進去,空空的。
漸漸就長大了。
對了。
奇努在叫。
龍子趕緊退到平臺邊緣。兩個男生並排着走上來了,是她的同班同學。揹旅行袋的弟切飛抬眼往龍子一瞥,然後眼睛稍微睜大。
最後總算壓制住笑意,費了好大的勁。可是沒想到飛像是被龍子的笑聲攻陷一樣,「噗」一聲笑了出來。龍子差點哀號,明明是希望飛忍住才憋的。糟糕,要跟着笑了。
龍子也是如此。跟三年前,小五時相比,也已經長高不少,足足有十五公分。不過自己沒什麼感覺,也不覺得眼中所見有什麼不同。
龍子在樓梯間停下。那裏剛好沒人。
很突然。
最近,變大了。
龍子用力閉起眼睛。
「嘰嗚──」是奇努先發出叫聲,還是她先受到上樓腳步聲及動靜的刺激,她並不清楚。
飛身旁的長瀏海男同學看傻了眼。龍子當然知道他在這裏,不過老實說,她並不在乎。回過神一想,這還挺失禮的。
有女學生上樓走來。龍子退到平臺角落,讓路給她。
「那個,淺宮同學,你也早!」
我是沒用的孩子。
從什麼時候?
淺宮也捧腹大笑起來。
沒用的我。
「唔──」
「這不能說是有趣了,你們有什麼毛病啊……」
對淺宮忍點點頭後,龍子發現自己道了第三次早而羞恥到了極限,全身熱得像火在燒。
缺點一大堆。
龍子現在很不對勁。她在短時間內什麼也沒思考,且多半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以前小得多了。
奇努叫了,像是在說「對呀」。
龍子用掌心拍了拍兩邊的太陽穴。她想回想起什麼時會這麼做,考試也經常這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習慣。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
「很擠嗎?好,出來吧。」

或許是這種想法不妥。不要埋伏,單純等他就好了。
「奇努……」
接着又繼續向前,加快腳步。
奇努抬頭看着龍子。它沒有像是眼睛的構造,但仍有辦法清楚看見周遭。
「我會不會太大聲了?像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一樣……」
龍子雙手掩面,連自己笑成怎樣都不曉得了。巴庫受不了了似的發牢騷。
想到這裏,龍子又快要出神了。
壞孩子。
飛以疑惑的表情皺了眉。龍子不只在心裏「哇」了一聲,還真的發出聲音了。她現在的姿勢的確很怪,彷彿在慶祝一樣。見到飛是讓她心花朵朵開沒錯,但也不至於喊萬歲。龍子放下手。
「埋伏……」
這也使得──
飛用右手手臂內側壓着嘴,低下頭。
說是怪,就只是側背小包稍微動了幾下。
所以。
每一次,龍子都會這樣反省。
對它點點頭之後,龍子繼續向前走。她不怕別人看見奇努,或者說,絕大多數人都看不見。儘管如此,她還是有些忌憚他人目光,鞋櫃周圍有很多學生往來。
龍子這纔想起飛是回她的早安,對自己不小心的反覆回應感到害羞極了。
「奇努──」
咕咿──
嗚噫──
龍子倒抽一口氣。
況且見到飛憋得肩膀一直抖,感覺也沒什麼好計較了。表情不由得鬆懈下來,感覺連自己都要笑了。龍子也想忍,結果還是忍不住。
#0-3_haizaki_itsuya/ 大人的守則
「再這樣下去,免不了搞出案子……」
灰崎逸也今早當然是正常上班。校工室打掃得乾乾淨淨,地板一塵不染。他拿起擺在工作臺上的花灑,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開始工作。
「怎麼辦,糟糕了……」
灰崎坐到鋼管椅上。
「不不不,現在不是坐的時候……」
又立刻站起來。
「糟了,糟了糟了。說什麼……說什麼『能做的我都會做』啊,還什麼『如果你們願意,儘管來依靠我』,我怎麼敢說這種話啊,只顧着耍帥。我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想耍帥,明明一點都不帥。這也是我的缺點。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結果連課長都聯絡不到……」
灰崎在校工室來回踱步,他的夥伴,狀似貂鼠的非人奧佛從工作臺底下探頭。
「是不是該那樣了?跟上面說我想回特案了之類的?這樣會不會比較好……?跟他們低頭說對不起,請讓我回去這樣。嗯……不曉得耶。復職嗎?復職,我有辦法復職嗎?外勤跑不好,都被人貼上沒用的標籤了,多半會被調到總務課去。誰要去總務課啊!」
將花灑往工作臺用力一放,奧佛又縮了進去。
「啊啊……!」
灰崎的雙手用力抓着頭髮。
「總務課根本不適合我,我怎麼能去啊。說什麼調整之類的、還在協議之類的,課長就是知道這樣才調我過來的,要逼我自己辭職,根本就是一隻腳踏進冷宮了,那現在我還能怎麼樣?還有問題要處理,要保護前途光明的小孩耶,可是該怎麼做?真的糟糕了……」
灰崎雙手撐在工作臺上點頭,點了又點點了又點,並一直喃喃地說着「我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
「現在這樣也不是辦法,光煩惱就能解決問題的話,早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先把工作做好,要工作纔行。沒錯,我是偉大的勞工,要把工作做好。」
就在他要重新拿起花灑的那一刻,擺在工作臺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嚇得灰崎「喔哇!」地大叫,按着胸口跳起來。
「……不、不不不、不要嚇人好不好,搞什麼啊……我是在遷怒嗎?就是吧,遷怒到手機上。電話……?誰這麼早打電話來──」
灰崎伸往花灑的手轉向手機,有顯示對方號碼,來自手機。但他沒印象。不認識的號碼。灰崎緊張地接通了。
「……喂,你好?」
『再見──』
「叔……」
少女翻白眼了。不,不是那樣,是轉動眼球往上看,同時唉聲嘆氣。
『這個外面的工作,你做得是有聲有色是吧?』
然而大家都在私底下偷偷傳,一旦惹他生氣,事情就嚴重了。他十分懂得斡旋,也是擅長幕後工作的人,對於侵犯其領域者絕不輕饒。始終單身,對升官發財沒興趣,常聽人說他也因此反而難搞。
久藤是東大畢業的公務員,但不會高高在上,總是愛開玩笑,做事也不會太計較,從來不會對屬下大小聲。
「咦?什麼?行動是指──」
她的髮型像剛起牀一樣,沒有整理的痕跡,或許稱不上髮型。戴着耳機,用似醒非醒的眼神看着──或許可以說,她是用輕蔑的眼光看着灰崎。
對灰崎逸也而言,是過去的上司。
灰崎瞪大眼睛。
「不好的意思……」
「那個,久藤──先生,請問……找我什麼事?」
「讓我考慮一下,可以嗎?」
「轉學生。」
「請問哪位……?」
「唔喔!」
『要知道,她那件事是個巨大的損失。不只對你,對我們全體都是。你會振作不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一點都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而且你還是成功回到社會,重啓人生了,真的是太棒了,恭喜恭喜。以後也請一定要努力工作,我精神上支持你。所以啊,灰崎老弟,可以不要插手我們的工作嗎?那邊啊,不是善良公民的領域。不用我說,你應該也懂吧?』
馬臉久藤用左手小指挖着耳屎,面帶微笑說話的樣子浮現灰崎眼前。
好不容易纔懸崖勒馬,慢慢放下緊握手機的手。
「妳、妳妳妳妳怎麼知道特案的──管理課課長叫什麼名字……?」
「你覺得爲什麼呢,叔叔?」
『那當然。』
因爲語氣像在開玩笑,灰崎也忍不住開玩笑地回:「我啦先生?」
「沒有啊?他什麼……都沒說。課長?久藤……咦──」
「他們還小,我們大人有責任保護──」
久藤圭鬼。
灰崎用盡全力擠出的話,就只有這些。話才說出口,灰崎就對自己的優柔寡斷失望了,但他沒有改口的勇氣。
「我這小孩怎麼會知道是嗎?」
久藤進一步詢問:
『大人有責任保護小孩的未來是吧,說得好啊說得好。哎呀,時間到,該走了。待會兒有個會要開,失陪啦。』
「……咦?」
『說實話,現在每個地方的情況都差不多。只是在這裏抱怨也沒用,我們的預算就只有那些。就算錢會從水龍頭裏跑出來,合適人選也沒有那麼好找啦。』
『說什麼傻話。你說你年紀不小,那我怎麼辦?我說灰崎老弟啊,你就是這點不好。明明待人親切,口才也不錯,可是有時候就是粗線條。』
「呃……早安……妳好──不是,咦?請……請問妳是,哪位……?」
「早。」
「對……我是灰崎……」
十幾歲而已吧,不到二十,恐怕連十五歲都不到。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嗎?不,沒見過這個人,再說她不是穿制服,而是穿着印有「THA ZEN(注:音同打坐)」字樣的T恤。不是「THE ZEN」,是「THA ZEN」。
『缺到連貓手都想借,跟你離職之前差不多。如果你說什麼都不退讓,那要不要考慮一下?這麼想保護小孩的話,我也不會說不值得考慮。就算不能回來,用外援的形式也不是不行。』
『久藤啦,知道是誰吧?』
『想回來當水獺嗎?』
灰崎高高舉起手機,恨不得摔個粉碎。
『太耿直的部分?是啊,但是是不好的意思。』
感覺能聽到她在心裏說「麻煩死了」。也可能是「煩死」或「煩」。對國中生囉唆一點,有時就會被那樣說。灰崎雖然安慰自己對方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孩子,但還是有點受傷。
「你沒聽說?」
『所以說,灰崎老弟,你最好別多事啊。』
『我都聽說嘍,灰崎老弟。』
「很缺人手嗎?」
灰崎一時之間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會是「早」嗎?明明可以再大聲一點吧。
可說是如鵺鳥般神祕的人。給人親切友善,能言善道的印象,卻沒有一句話能信。從第一次見到他至離開特案,灰崎都不知道怎麼應付久藤。
『啊啊,對喔,差點忘了。』
『不管怎樣,都不是打電話來敘舊的啦,我纔沒有那麼閒,你也一樣吧。爲了第二春努力奮鬥的人,應該挺忙的纔對。不是嗎?』
「事情太突然,制服來不及準備。」
「那個,教職員辦公室是在──」
「原來您都是這樣看我的啊……」
好久沒聽到久藤「嗯哼哼」的笑聲了。灰崎也不擅長應付那個笑聲,老實說,聽了就煩。久藤大概也知道那很惱人,還故意那樣笑。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想不到你看起來輕浮,骨子裏倒是有點過度耿直。』
「……這個嘛,是啦。」
久藤的態度透露出他早有預料。灰崎逸也本來就不是果敢到能在這時說出「請讓我回去」的人,都被看透了。
『啊,對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說。這一連串事件,我們這邊也不能坐視不管,決定要行動了。』
這是什麼狀況?
總算回嘴了。灰崎想好好自誇一番。他也不喜歡自己這麼天真,連這點事也能自賣自誇。但即使想法太幼稚、太一廂情願,方向應該沒錯。
灰崎趕緊撿起手機。確定熒幕沒破,也沒見到明顯傷痕後才放心地往門口看,有個年輕女性站在那裏。
這時有人敲響校工室的門。這很正常,教職員或學生有事找校工是時而有之,不正常的是灰崎還沒說請進,門就已經被用力推開,嚇得灰崎「噫!」一聲,手機掉到地上。
灰崎納悶了。什麼這樣啊,這裏是校工室喔。
「……讓我──」
『就說那不是你的工作了嘛,灰崎老弟。不然你想怎樣?』
轉學生指着灰崎手上的手機說:
久藤。
「……果然不是呢。咦?所以是哪位……?」
「這不是,手機的錯……」
這次還算大聲。她的聲音以女性來說算低,有點沙啞,很有特色。
灰崎舔舔嘴脣,然後咬住。
『開玩笑的啦,幽默感可是很重要的喔?你不覺得嗎?是吧?』
『沒必要叫我課長啦,現在不需要了。』
久藤是在建議他復職,還是單純揶揄?灰崎自己又怎麼想?想保護孩子,就該回到特案。有復職的決心嗎?還是真的覺得自己做不到呢?
久藤單方面結束通話。
『是我啦,我啦。』
內閣情報調查室所屬特定案件對策室,管理課課長。
男人的聲音,不年輕。
『現在在國中服務嗎?我還想說你鐵定會去當那個什麼,男公關之類的?我以爲你會去找那種工作呢。』
「男、男公關啊……?怎麼會,我年紀也不小了……」
「……這、這個嘛……還好啦,拖您的福……」
轉學生走向工作臺,手往檯面一抹,大概是在確認有無灰塵,隨後坐了上去。
「可是這個久藤課長也太讓人火大了。步調怎麼也不會亂,那個人會有冷靜不了的時候嗎?到最後話都是他在說。要行動了是指立案行動嗎?是要──」
「……開、開什麼──玩笑……!」
少女進入校工室並關上門後,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這種吊兒郎當,像在揶揄的說話方式,確實是他的風格。
灰崎深呼吸一口氣,想靜下心來,煩躁感卻不斷湧上。
「……轉學生。喔,這樣啊……」
『啊,灰崎老弟呀?』
「何況壞了又要多花錢,保固期都過了。再說有保固也要出部分維修費……」
「等等,課、課長──」
『啊?』
少女動口出聲,嗯、生。咦?聽不懂,根本聽不清楚。大聲一點嘛──但對第一次見的人不方便那樣說,於是灰崎手貼在耳朵後面又問:
「……對不起。」
「課、課長……!」
「……他們還是國中生。」
久藤的聲音急速降溫。那是種微妙的變化,臉上八成還貼着笑容吧。可是灰崎聽得很難受,彷彿眼球冷不防被刺了一刀。
「久藤課長沒說啊?」

因爲身邊都是國中生,他被人叫叔叔是常有的事。實際上在國中生眼裏,灰崎怎麼看都是叔叔吧。他也有已經是叔叔的自覺。儘管如此,被人叫得那麼理所當然還是頗爲心酸。
「……難道妳是──特案的關係人?之類的?真的……」
「少在那邊特案特案,這不是能隨便講的東西吧。」
轉學生聳了聳肩膀。
「我們不是都說花店什麼的嗎?」
「……也對,是。」
語氣不小心變得尊敬的灰崎乾咳一聲。
「可是妳,還是國中生……沒錯吧?」
「是花樣年華的十四歲。」
轉學生感到無趣地冷笑一聲。
「很適合花店吧?」
「……我──我還在的時候,不會派小孩跑外勤。別說外勤,總務課和情報處理課也沒有半個未成年人……」
「所以就是這麼缺人啊。不過案場在這種地方,叔叔說的『小孩子』比較方便行動吧。」
「行動──妳打算做什麼?」
「萌日花。」
「……咦?」
「淺緋萌日花。」
轉學生在空中寫下五個漢字。
「這是我隨便取的假名。」
「萌日花……同學?」
「露卡娜,妳做得很好,非常好。」
清潔工站起來,將椅子推過去。
「……說啥?」
一把年紀的大人對國中生說「說啥」也不怎樣,跟「是喔」差不多糟。灰崎打從心底對自己感到沮喪。
「想、想見……我……」
「來。」
接二連三。
「伊都葉的非人長得很好嘛……」
聽見灰崎小聲回嘴,淺緋萌日花眼裏多了點笑意,但隨後又恢復慵懶的表情。
「課長應該說過了,不過我還是說一下。」
露卡娜知道實情,知道那個女生的本質。她兩側的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學,也是朋友吧。可是兩人對她都不甚瞭解。她們當然不懂。
#0-4_shizukudani_rukana/ 高貴
看不見的蝴蝶。
「對、對不起,我一緊張就會流手汗……」
這陣子,雫谷露卡娜都在固定時間到校。
她變了很多。小學時每天都追着蟲跑,畫蟲的圖。而且對自己的興趣有太過強烈的執着,幾乎不談其他事,所以被認爲很噁心,完全沒人想跟她作朋友。是理所當然被排斥的怪人。
「……那還過來做什麼。」
成果不錯。
四條腿的賽法纏到露卡娜右腳上,大概是想安撫露卡娜吧。她也知道現在非冷靜不可,但做不到。因爲S在這裏,S來了。只有清潔工就算了,S怎麼會親自駕到?真想不到。實在無法預料。
露卡娜腳步飄忽地走向S。露卡娜纔想見他呢。
「嫌叔叔礙事啊……」
S輕輕地將露卡娜的手託到他的鼻尖。露卡娜的手指一感到S的呼吸,心跳又鼓譟起來。
「我有潛力……」
後來她想改變自己,實際上也真的改變了吧。肯定是做了很多努力,變得會討人喜歡,也學會配合別人的話題了。然而那畢竟只是僞裝,因爲人類無法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露卡娜從職員入口進校舍,從鞋袋取出室內鞋更換。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她用手腕內側按着嘴忍耐,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關係啦。」
「我是……特別的人。」
「有點事要辦嘛。」
「當然是真的。」
狀似琉璃蛺蝶的兩隻蝴蝶,只有露卡娜看得見。
交錯飛舞的兩隻蝴蝶型非人,忽然分飛兩處。
兩隻都張開翅膀,像在休息,又像在吸取蜜汁或樹液。
何必這麼勉強。
「……真的嗎?」
那個女生從以前就很瘦,肩寬特別窄。那頭直直的黑髮,長度從小學時就沒變過。可是她原先不是會跟人一起上學的人。這種事她絕對做不到。
萌日花回過頭,如此說道:
一個人,但不孤單。
S站起來,示意般收了一下下巴。露卡娜覺得那是要她過去,可是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嗎?S叫露卡娜過去?
不過就算加入國中生的行列,露卡娜仍是一個人。
有四隻眼睛的賽法就在她身邊,快速挪動四條腿悄聲前行。
左邊的女同學留短髮,非人蝶停在她後頸上。右邊的女同學將長髮掛在耳後,另一隻則停在耳朵上。
她喜歡採集昆蟲,還會把抓到的蟲親手做成標本,而且她最愛的昆蟲就是蝴蝶了。這樣的人居然沒發現肩膀上有蝴蝶在飛舞,肯定有問題。她的變化有大到這種地步嗎?
「爲、爲什麼S大人會、會到學、學校裏來……」
「要知道,妳是個特別的人。」
當然,露卡娜挑這個時間上學有她的理由。女學生三人組走在她前方約十公尺處很久了,其中的一人──中間那個女學生是她每天早上的觀察對象。
灰崎將手機放到工作臺上。不打算用力,卻拍了下去。熒幕朝下,說不定出事了。拿起來一看,熒幕上真的多了條細縫。
每當見到她應和左右兩邊的女學生,有說有笑,露卡娜就不禁想──
只是它們不是停在花草樹木上,而是人類身上。
三人組穿過校門,兩隻非人蝶仍毫無動靜。直到三人走進校舍正門,露卡娜再也看不見爲止,兩隻非人蝶都停在女學生身上,動也不動。
露卡娜頓時眼冒金星,甚至耳鳴,地面搖得像波浪一樣。她稱爲S大人的這名男子面容端正,帶着微笑。那氣質脫俗得很不現實,跟國中男生完全不同,根本不能比。帥哥這種輕薄的詞語和S一點也不搭。該怎麼比喻才合適呢?至少對露卡娜而言,他是個高貴的人,甚至能以神聖形容。
S當着露卡娜的面單膝跪地,配合她眼睛的高度。她心裏閃過「這樣不會遭天譴嗎?」的念頭。賽法跑哪裏去了,不在身邊。反正一定還在附近,現在無所謂。
她特別鍾愛琉璃蛺蝶,一種黑色羽翼上有鮮豔琉璃色帶狀斑紋的蝴蝶。就像現在經過她後頸,飛到左肩上的兩隻蝴蝶。
「露卡娜,手伸出來。」
有聲音,但不是清潔工的聲音。就露卡娜所知,清潔工不會說話。那聲音深沉柔和,悅耳無比。是牀,從牀上傳來的。
一隻離開那個女生的左肩,飛往左側的女同學。另一隻折返回去,接近右邊的女同學。
「沒錯。」
「門關起來。」
「不用在意。慢慢吸氣,做個深呼吸。來,跟我一起。」
「如果是妳,一定做得到。我很看好妳喔,露卡娜。我一直都在注意妳的一舉一動──」
哪怕是再無理的要求,露卡娜也違抗不了S。她伸出雙手──但怎麼也沒想到S用他左右兩隻手,指頭如鋼琴家般纖長細緻的手,包覆露卡娜孩子似的手。S的手很滑順,既不幹燥,也不帶任何溼氣。露卡娜就是相反了,連自己都感覺得到滿手都是汗。
保健室老師的椅子上坐了別人。戴了無檐帽和口罩,手很大,穿長靴。
她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
以前有特別獲得學校的許可,大多是在上課鐘響後才從教職員入口進學校,可是最近不同了,露卡娜走在邁向校門的國中生之中。
萌日花離開工作臺,往門口走。
不過那不是幻覺。而雖然那有着蝴蝶的外貌,也不是真的蝴蝶。
露卡娜輕吐一口氣,打開保健室的門。但與其說她詫異眼前的景象,更應該說是感到疑惑。
「沒關係喔……」
「對了,還有──」
「對、對不起。」
感覺她好像刻意加重了「叔叔」的部分。
萌日花就此離開校工室。
「不打算幫忙就少礙事喔,叔叔。」
S低下頭,頭髮滑過露卡娜的手背,讓她差點暈倒。光是這樣就夠逼死人的了,S還將額頭按在她的手指上。
「S大人……!」
「──清、清潔工……」
「另外就是,露卡娜,我想見妳。」
灰崎肩膀往下一垂,覺得自己只說得出「是喔」二字。然而在疑似特案關係人的國中生面前,一個大人說「是喔」不太像樣。
有個白襯衫男子坐在最裏面的牀上,露卡娜的心臟差點停了。大概真的停了一下。她死了一次,又被男子復活了。
S噘起嘴,吸氣呼氣給她看,露卡娜跟着模仿。那就像魔法一樣,轉眼就壓制住她的悸動,緩解僵硬的身體。
「直接叫我名字啊?真愛裝熟。」
露卡娜進入保健室,依照要求關門。保健室裏有三張牀,有布幕隔開。
保持下去。
「任務內容不能說,因爲你是外人。」
在S的招呼下,露卡娜頻頻點頭,坐到那張椅子上。S仍然站着這件事,讓她覺得十分惶恐,但那畢竟是S的要求,不得不從。
「不會吧……」
「打聲招呼嘍。」
和她走在一起的女生都不介意,周圍的國中生也是,甚至包含她自己。
她肩上不遠處,有兩隻輕盈飛舞的小蝴蝶。
「妳不只做得令人十分滿意,還超過了我的預期。露卡娜,妳很有潛力,非常巨大的潛力。」
#0-5_otogiri_tobi/ THA ZEN的心得
「唔唔唔……」
旅行袋在呻吟。
「肚子好餓……」
就說你很吵了。
弟切飛很想踢巴庫一腳,可是一大早就在教室這樣做,肯定會被當成怪人。他在最後一刻忍住咂嘴,改成嘆息。下意識往右邊一望,見到座位靠走廊的白玉龍子也在看它。皺着眉頭,嘴脣往下壓,很擔心的樣子。
「阿龍……」
巴庫可憐兮兮地哀求。
「救救我吧,賞我點東西喫……」
「要怎麼……」龍子小聲低語,抱起頭來。要是坐得近,飛會提醒她發出聲音了。不過龍子並沒有錯,巴庫纔是元兇。我真的要生氣嘍──飛雖然這麼想,但巴庫也不是被兇一下就會退縮的旅行袋。真傷腦筋。
苦惱到最後,鐘響了,教室門打開。
二年三班導師,以紅色運動服和豎起來的頭髮爲招牌特色的針本老師走進教室──這樣的預想竟然出錯了。
幾個學生「咦?」了一聲。飛沒發出聲音,卻也傻眼了。那不是針本老師,從年紀來看更不是教職員。
走進來的人是女生,沒穿制服,不是國中生嗎?頭髮很亂,像是剛起牀的感覺。脖子上掛着耳機,T恤上印的「THA ZEN」讓人有點在意。
「打坐……?」
龍子低語,飛也在這一刻默唸「THA ZEN」。彷彿兩人思考同步,有那麼一點讓人害羞。
打坐女用她睡意濃厚的眼睛一瞥龍子。真的只看了一瞬間,然後走到講桌後方,掃視教室。
她與飛對上了眼。
一邊的眉毛和嘴角動了一下,飛不懂那是什麼表情,只是覺得她說不定知道自己是誰──飛爲何會有這種想法呢?無論如何,飛都不認識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打坐女拿起粉筆轉向黑板。
「嗯,那好……」
「要叫就加個同學吧,針本老師。」
或許真是碰巧吧。不過她那個行爲就緊接在巴庫的話語之後。
「好、好的各位同學,事情就是這樣。總之……」
「喔?對喔,我想想,至少要有位子嘛。位子……」
「……一個是受傷住院……另一個是在保健室自習。」
「愈快愈好。」
針本尷尬地向她解釋。
「……是這個問題嗎?」
淺緋聳聳肩,似笑非笑地發出「哈哈」一聲。
「在最後面,可以看見每個人。」
淺緋手舉到右肩下方而已。很省力的舉法。
「啊啊。」
「我站着等。」
「念法是Asahi Monika。」
「有幾個空着啊。」
「看樣子……」
「想說妳怎麼突然不見了,結果是跑來這裏啊……!」
「好、好奇心旺盛是不錯啦,可是……」
針本清咳一聲,走向淺緋。
「我坐哪裏?」
而喫了這兩個非人的不是別人,正是巴庫。
「我該不會是冷場了吧?」
二年三班原本有三十六名學生,淺緋一一指出四個空位。指法也很敷衍,全身散發着想盡可能不花力氣的氛圍。
「這位淺緋萌日花同學,從今天開始就要跟大家一起上課了。她是因爲爸媽的關係,臨時轉過來,所以制服那些還來不及……」
比較多人請假。正是如此,並沒有錯。
經過這麼多事,再次回顧起來,所有人都會有各自的想法吧。
巴庫吐槽,飛也有同感。淺緋「嗯~」地歪起脖子。而這已經不是冷不冷場的問題了,二年三班的學生全都又驚又疑。
「是今天比較多人請假嗎?」
二年三班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故,牽涉到紺和正宗的非人。
淺緋盤起雙手,隨意察看四周,懶懶地左右扭扭脖子。似乎特別粗神經,什麼事都不在乎。
最後一排其中一個空位是屬於不會來教室,都在保健室自習的雫谷露卡娜,不算請假。不過靠窗最後一個是高友未由姬的座位,她在住院,意識還沒恢復。最前排也空了一個位置,紺千彩美在家靜養。然後綽號正宗的正木宗二仍然是不能上課的狀態,當然也缺席。
「……喔,不是啦……這個……」
「那就麻煩老師了。」
針本大概是真的慌了,滿頭大汗。
「請多指教。」
是碰巧嗎?
針本支支吾吾,眼神遊移,教室一片寂靜。
筆勢還頗有勁道。
綽號哈利,身穿紅色運動服的針本在此時跑進教室。
「好、好的,淺緋同學……」
「那……」淺緋往教室門口瞥一眼,像是要針本立刻去辦。
「很少有轉學生在老師介紹之前先自我介紹,所以我想看看會怎樣。」
淺緋萌日花搔了搔頭。
「老師~」
「後面好了。」
底下同時有多處傳出「好恐怖……」、「好嗆……」等聲音,嘈雜起起伏伏,久久不消。
「其他兩個空位,都是病假。其實應該爲妳準備一組桌椅纔對,不過老師今天早上才知道轉學的事,還來不及處理。我馬上請灰崎先生──」
「這個轉學生很不得了喔?」
針本快步離開教室。
「先、先等一下喔。不好意思啊,淺緋。」
淺緋萌日花。
淺緋用下巴比了比最遠的空位。是懶得用手指嗎?
飛也是五味雜陳。
打坐女放下粉筆,轉回來面向大家。
「那就是要趕快了吧……」
「結果現在氣氛變成這樣了。」
「淺緋同學,先等一下……!」
淺緋看着飛這個方向,一邊眉毛和脣角動了一下。依稀有種奸笑的感覺。
「嗯?什、什麼事?」
巴庫嘿嘿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