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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過去=. 彼方 kako w0;h1;a dot kanata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4851 字

《生命的喫法》1 #0/過去=. 彼方 kako w0;h1;a dot kanata插圖(1)
《生命的喫法》 · 1 · #0/過去=. 彼方 kako w0;h1;a dot kanata · 第1張插圖

右手抓住單槓,擺動一下單手往上翻,再用左腳勾住單槓一口氣爬上去。

弟切飛站在單槓上,雙手抱胸。

「喂喂喂,飛……」

掛在左肩的旅行袋不敢領教地笑了。

「先提醒你一下,這種行爲有點奇特喔?會被當成怪人喔?」

飛裝作沒聽見,環視這座小小的兒童公園。單槓、溜滑梯、兩棵樹、兩張長椅、飲水機、室外燈、雙人鞦韆。

鞦韆上有兩個男孩,年紀都比飛小,大約是小五、小六的年紀。兩人都帶着「那個國中生是怎樣,好恐怖」的表情。

「你看吧。」

嘿、嘿、嘿。

旅行袋賊兮兮地笑了起來。

飛咂了一下嘴。囉唆喔,巴庫。他只在心裏想,沒說出口。那兩個小學生聽不見巴庫的聲音,世界上只有飛能與巴庫對話。

飛跳下單槓。

「跳得倒是挺靈活的,像猴子一樣。」

飛忽視巴庫不厭其煩的挖苦,這次爬上溜滑梯。

鞦韆上的男孩們已經沒在看他了,連鞦韆也不蕩,都在滑手機。

飛在溜滑梯頂半蹲下來。那時候的他,差不多是這麼高吧。

滑梯是金屬材質,銀色讓凹陷很顯眼。扶手的黃漆剝落了不少。

「……該不會就是這裏吧?」

巴庫壓低聲音詢問。

「天曉得。」

「我自己編的歌。」

巴庫居然會道歉?飛嘆口氣轉身,就在這時──

騎肩膀。

巴庫如此呼喚。

是那一天。

「煩不煩啊你!」

巴庫又問。

哥哥「啊!」一聲並踉蹌。當時飛怎麼也不會想到哥哥中槍了,可是他知道哥哥身上出了變化。

「……不需要生氣吧。對不起啦。」

當時飛請哥哥讓他騎在肩膀上,帶他來這座公園。哥哥小聲唱着歌。

男子有槍,對哥哥和飛開槍了。

「是什麼歌呢?」

「躲在這裏。」

「喂,飛。」

騎肩膀是回家時的事。

飛這麼想着,跳下溜滑梯。

不論往哪個方向看,都找不到勾得起回憶的景觀。

當時應該很難受。因爲飛現在只是走路,卻已經喘不過氣。

他在找公寓。不知道地址,但一定就在這附近。那是白色的,陽臺和樓梯都在室外的二樓建築。飛曾和哥哥兩個人住在那棟公寓的二樓。

「飛,不要怕!」

肩膀揹着旅行袋的飛的影子拉得特別長。

哥哥乾脆抱起了飛。那時飛可能在哭,或是跌倒了爬不起來。對,在這裏跌倒了。哥哥抱起了飛,又跑起來。

飛還記得。清楚地記得。歷歷在目。

因爲哥哥說我還能跑。

爲什麼被追?當初連想這些的餘力都沒有嗎?到底是怎樣呢,不記得了。那是什麼狀況?哥哥有解釋過嗎?還是連哥哥都不知道?不曉得,總之能確定的,只有當時急着逃跑。

有人這麼說。是男性的聲音。不是現在,是那時的事。但飛還是不禁駐足。感覺好不舒服,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飛那時緊抓着抱着他的哥哥,眼睛大概是閉着的吧。在男子以威嚇語氣喊「站住」時才嚇得睜開。

「騎肩膀──」

追逐哥哥和飛的恐怕不止一、兩人,是一大羣。

雖然不想離開哥哥,不想孤單一個人,但飛也知道哥哥的話不能不聽。

「噓──」

閉嘴啦。

「站住。」

「啊?你說什麼?」

對了。

該說這裏是老街嗎?沒有顯眼的特徵,說穿了就是隨處可見的街景。真的是這裏嗎?

飛勇敢地點頭,哥哥用食指按住他的嘴。

有車聲。遠處亮起紅燈,哥哥好像簡短地罵了聲「可惡!」,折返往另一個方向逃跑了。

路上有間掛着紅藍白滾筒的理髮廳。外牆是深綠色,店名叫初島美容院。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

「飛。」

飛又點了一次頭,這次沒出聲。

「欸,哥哥,那是什麼歌?」

哥哥的聲音重回耳畔。

「再不回去,恐怕會來不及喔?」

但做不到。忍不住罵出聲來。

「嗯。」

沒有其他人,四周一片黑暗。應該沒暗到伸手不見五指,不是天黑了,就是剛破曉吧。

鐘響了。歌曲是晚霞漸淡。耳熟能詳的旋律。聽慣的音樂。

「跟我說嘛。」

不過哥哥依然抱着飛逃跑。拖着一條腿,顯然是受傷了。感覺很痛。

「對呀,我剛剛編的。」

事情已經過去八、九年了,說不定很多東西早已事過境遷。

溜滑梯。飛玩過無數次那座溜滑梯,哥哥都是坐在長椅上看他玩。翹着腿往前傾,眯眼微笑。

不是去的時候。

飛沒回答巴庫的問題,反覆呢喃。

哥哥在窄巷,飛在室內。哥哥想關門,飛又怕又不安。要是照哥哥的話去做,就要被丟在這裏了。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在這裏,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不要離開哥哥。

是二樓的幾號房?印象中是邊間。大致上還記得屋裏的模樣。窗外裝了黑色柵欄,哥哥曾讓飛坐在柵欄上──飛對哥哥手肘靠着柵欄抽菸的模樣有深刻的印象。

哥哥忽然打開一扇門,把飛推進去。

玩累的飛請哥哥讓他騎肩膀。在播放着晚霞漸淡的歸途,哥哥哼了別的歌。

於是飛姑且先往右走。道路只有車勉強不會撞到行人那麼窄,路邊房子的屋齡都有點大了,有些還特別老舊。

「欸,跟我說嘛。什麼歌?」

沒錯。

飛輕輕拉着哥哥的耳朵。

飛不回答,離開兒童公園。公園正對面有棟二樓住宅。是往左還是往右呢?那天哥哥是走哪邊?不行,想不起來。

只是飛總覺得哥哥在對他笑。

「可是哥哥……」

「我──走過這裏……」

小路連着一條比較寬的路。往右轉後,右手邊有兩間,左手邊有一間架了棚子的店鋪。飛和哥哥大概是往這條路跑的。

飛一問,哥哥笑着打馬虎眼。

「……對喔。」

飛停在丁字路口中央,腳下有個人孔蓋。

讓人特別在意。飛走到那裏察看。繞過轉角後眼前是相當狹窄的路,兩側排滿平房或二樓建築。路邊擺放着盆栽,電線杆很細,電線密密麻麻地蓋在小路上空。飛的心臟怦然一震。

看不太清楚哥哥的臉,或者說根本看不見。

巴庫詢問。飛沒有停留,只是搖頭。

飛在扯哥哥後腿。自己是個累贅。

「是這裏沒錯嗎,飛?」

接着又跑了多久呢,不只幾十秒或幾分鐘吧。有幾十分鐘嗎?還是更長?

男子站着,用雙手握着的東西指向他們。好大的聲音。東西爆裂的聲音。還有用力敲擊硬物的聲音。當時不曉得那是什麼聲音,現在想來,恐怕是槍聲吧。

也說了不少喪氣話吧。哥哥,我不行了。沒力了。好難受,我再也跑不下去了。丟下我吧。

要再加把勁纔行。

可是哥哥受傷了,一直很痛、很難受的樣子。一定是撐不住了。瀕臨極限了。

「……騎肩膀。」

飛也小聲回答,捲起左邊的制服袖子。二手店買來的液晶手錶顯示着下午四點五十九分。飛現在是國二生,沒參加社團,也沒上補習班。育幼院門禁是五點半。

飛想咬牙忍住──

「哥哥編的?」

穿過這條路,柏油路換成了石板路。這是條歷史悠久的商店街,幾乎所有店家都拉下了鐵門。飛不記得這條蕭條的商店街,走錯了嗎?

巴庫再度發出譏笑。

哥哥不停在大樓間的窄巷逃竄。在那之前,哥哥放下了飛。飛依稀有主動要哥哥放下他的印象。無論如何,兩人的手還是牽着。那是個很潮溼,又臭又髒的地方,頭上有好幾臺冷氣室外機像屋檐一樣,露出一半的機身,嗡嗡作響。

而哥哥也一再鼓勵。加油啊,飛。你能跑的。飛,你還能跑。

「在我說可以之前都不準出來。聽清楚了嗎,飛?答應我,絕對不能出來。也不能發出聲音。」

飛仰望日光漸暗的昏黃天空。

哥哥關上門,四周變得一片黑暗。

還有盪鞦韆。有兩個鞦韆,所以哥哥也有玩。

「怎麼樣,飛?」

巴庫試着確認,飛還是不回答。應該是這裏沒錯。沒錯。真的嗎?

一道發黑的老磚牆映入眼中,圍牆另一頭是轉角。發黑的圍牆、轉角。

「所以說──」

飛奔跑於這條小路上。不止是他,哥哥也在跑。哥哥拉着飛的手,跑得很急。有人在追?對,有人在追飛和哥哥,兩人是在逃跑。爲什麼?

不,是巷子。哥哥和飛鑽進了緊鄰商店街的那條巷子。

「怎麼樣?」

飛還記得那片黑暗。

不只是黑,甚至能摸得着。那片黑暗有重量。不是暗到什麼都看不見,而是被黑暗遮住了眼。黑暗堵住了飛的眼、鼻、耳,然後連嘴也一起捂住,無法呼吸。黑暗進入了飛的體內。

慌得快瘋了的飛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的聲音。室外機的嗡嗡聲稍微撫慰了他的心。耳朵還沒完全被黑暗堵住。

很快又有其他聲音,是腳步聲嗎?聲響很激烈。

然後,是人聲。

有人在叫喊。是哥哥還是別人呢?

當然,飛沒出去。手抓在門把上,差點就開了。他好幾次忍住開門的衝動。

哥哥囑咐他躲在這裏,並要他答應,而飛也點頭了。跟哥哥約好了就不能毀約,飛沒辦法毀約。

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會怕。

怕得不得了,只能在黑暗中拚命壓下呼吸。

飛在不知不覺間縮成一團,等待着哥哥回來。

哥哥一定會回來,然後對他說「飛,別怕,沒事了」。飛相信哥哥。也只能相信哥哥。

這個黑暗的地方大概是樓梯間。樓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說不定會一路通到地獄。

飛有時會覺得黑暗中有東西在動,每次都讓他差點叫出來。他用盡全力忍住,在心中呼喚哥哥。

哥哥。

救命啊,哥哥。

回來啊,哥哥

趕快回來啊,哥哥。

有提帶,單肩雙肩皆可揹。好大的袋子。

哥哥。

袋子。

飛立刻搖了搖頭。獨眼男看起來非常可疑,而且飛沒見過那個袋子,不敢隨便收下來路不明的東西。

還是四小時?

誰的血?難道──

因爲有證據。

「哥哥。」

哥哥。

──飛不禁這麼想。

血。

突然間,開門的聲音傳來,光線射了進來。好刺眼,眼睛痛了一下。不過那根本不重要。

該不會有兩天?

半天?

都是那傢伙,那個獨眼男害的。要不是它開了門,飛也不會到門外去。本來必須等哥哥回來,卻因爲獨眼男的出現,害飛破壞了與哥哥的約定。

三小時?

袋子留下來了。

那就是男子的臉。

飛很肯定。

猶豫許久後,飛朝獨眼男留下的袋子伸出手。那麼大一個袋子,提起來卻格外輕盈。當時只有五歲的飛也能像獨眼男那樣將揹帶掛在左肩揹起來。

只有一顆。

但是,並非不存在。

「哥哥受傷了。」

不可思議地,那讓他覺得自己不孤單了。

大概是袋子吧

還是更多呢?

問題在於男子的臉。

回過神來時,獨眼男已經不見了。四處都沒有其蹤影,憑空消失了,宛如獨眼男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哥──……」

更多?

「哥哥!」

應該說,只有眼睛。

一天?

《生命的喫法》1 #0/過去=. 彼方 kako w0;h1;a dot kanata插圖(2)
《生命的喫法》 · 1 · #0/過去=. 彼方 kako w0;h1;a dot kanata · 第2張插圖

紅色延續到巷口之外。

紅色是哥哥的血。

十小時?

「都是它害的……」

不可能有這種事。之前飛都待在黑漆漆的地下階梯裏,沒有別人了。門是從外面開的。誰開的?

那是獨眼男留下的東西。

「我要找到哥哥──」

飛本來就是個愛哭鬼,沒什麼原因也會哭。飛一哭,哥哥就會抱住他,而且不會叫他別哭。

難道是哥哥的血?

說也奇怪,想起哥哥的話,眼淚就止住了。

找到了。有個男子站在巷子口。可是那──飛不禁顫抖。那不是。

哥哥或許是想獨自甩開追兵,確定安全以後再回來,但出了點事,回不來了。

不是眼珠,就只是眼睛。如果飛沒看錯,男子的臉,那顆獨眼,還眨了一次。表示有眼皮之類的構造。

說不定其實是更危險可怕,更高深莫測的人物。不管怎麼說,那可是獨眼男。

我會在這等你。我答應你,我會照你的話去做。所以哥哥──

從那天以來,飛一次也沒哭過。

求求你快回來啊,哥哥。

男子面向飛,身高很高,戴了頂帽子。當時的飛不懂帽子的種類,不過那大概是禮帽。男子還圍了圍巾,身穿黑色長大衣。

「──唔……」

最後獨眼男微微低頭,彎腰將袋子輕輕放在地上。

哥哥。

飛突然很想哭。

獨眼男慢條斯理地將袋子卸下肩膀,遞給飛,動作彷彿是要飛收下。

「哭吧,飛。想怎麼哭就怎麼哭。」

到底在黑暗中發着抖過了幾個小時呢?說不定有時還忽然昏睡又忽然驚醒,飛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哥哥多久。

對,哥哥。是哥哥開的門。不然會是誰。哥哥回來了,來接飛了。

飛跑上樓梯。門真的開了,飛從那裏跑出去。臭水溝的味道竄入鼻腔。這條窄巷的地面鋪着水泥,佈滿髒污的水泥地裂痕裏滿是紅色。

那不是哥哥。

既然這樣,飛自己去找哥哥就好。

一大顆眼睛。

眼睛。

獨眼男的肩上揹着像是袋子的東西,手上沒有其他東西。至少沒槍,不是追哥哥和飛的那羣人。感覺不像,畢竟臉是獨眼。

飛盯着那個袋子看了一會兒。

飛尋找着哥哥。應該就在某處。如果門是哥哥開的,不在附近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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