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水平墜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2.9萬 字

《生命的喫法》1 #1/水平墜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插圖(1)
《生命的喫法》 · 1 · #1/水平墜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 · 第1張插圖

#1-1_otogiri_tobi/ 花爲何而開

「弟切……」

校門前,戴黑框眼鏡的教職員朝着弟切飛搭話。飛朝他瞥一眼,繼續往前走。「弟切……」黑框眼鏡教職員又低吟似的說。

「那個老師真是學不乖。」

旅行袋咯咯笑了起來。

「他的工作嘛。」

飛小聲回答。

入學以來,那個教職員糾正過飛好幾次。因爲他不是導師,也不是哪個科目的教師,飛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說包包要用學校指定的,就是嫌你襪子太花俏,不然就是瀏海蓋到眉毛──學校這東西是想幹什麼,把人全塞進同一個模子啊?」

巴庫唸唸有詞。飛無視它進入校舍,在鞋櫃換鞋。

「還記得嗎,飛?應該是一年多前吧,那個老師動不動就拿頭髮什麼的找你麻煩,所以你……」

「有嗎?忘記了。」

飛上樓進入二年三班教室。飛的座位是窗邊由前數來第三個。他將巴庫放在桌上,坐下後就趴到巴庫上。

「怎麼一進教室就睡回籠覺啊?沒人跟你說話,很無聊吧。交一、兩個朋友不好嗎?」

「巴庫,你真的很囉唆……」

「喂喂喂,小心一點啦,飛。會被當作自言自語的神經病喔。」

「唔──」

飛將聲音壓到極限。

「……再說了,我聲音又沒大到會被別人聽見。」

「讓人家聽到有什麼關係,說不定會有人因此過來找你聊天喔。」

宣告午餐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午休開始了,學生紛紛湧入教室樓面向中庭的走廊。

「話說,我的聽覺是怎麼來的?」

「我兩邊都好啦。」

巴庫立刻發問。

飛飯喫得很快,營養午餐幾秒鐘就清空了。說幾秒可能太誇張了,不過除了麪包,每樣東西都以瞬間移動的氣勢進到胃裏,一下就喫光了。接着匆匆收拾乾淨,拿着麪包離開教室。當主餐不是麪包,而是白飯或面類時就會空手離開教室。

不會忘啦。

「那黃豆粉跟紅豆餡你喜歡哪個?」

但飛不是第一次見到那個生物,在教室裏也見過。應該說,那個生物總是攀在她身上。

飛無法否定她可能只是養了奇珍異獸,還溺愛到帶來學校。

導師剛開始還會「弟切,你等一下……」之類的叫住他,但飛都裝沒聽見,久了也就不管了。

「這我更不知道了……」

「算是孽緣吧,嗯。」

不過即使看見了,飛也不會大驚小怪。

「……好吧,要說的話,你最奇怪。」

今天的主餐是麪包,而且是奶油餐包。

「……不知道。」

「真的哪邊都可以啦……」

飛三口吃完奶油餐包後,望着顏色淺薄的天空與遊絲般的雲。幾秒鐘就膩了,轉頭看向校舍。

飛將巴庫放在腳邊,坐在矮牆上,撕開奶油餐包的塑膠包裝,拿出來咬了一口,閉上眼睛。

「直說好喫又不會怎樣。你這個人還真彆扭。」

「先提醒你,要是你覺得你不說話我就會閉嘴,那可就大錯特錯嘍。」

「上面那個!」

「沒事纔怪,你明明就說『奇怪』了,還說得很清楚,我完完全全聽見了。所以是什麼奇怪?」

「你哪裏看到我有長耳朵?」

「軟式長麪包跟奶油餐包你選哪個?」

有個穿着連身工作服的男子仰望他。男子是這間學校的校工。

看來似乎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生物的存在。

「飛,你很愛喫奶油餐包嘛。」

「……看什麼東西啦。」

飛揹着巴庫快步穿過走廊。

弄不到鑰匙,就只能這樣爬上樓頂了。

「比起魚,你更愛喫肉吧?」

「我們的緣分是造孽不好吧。沒有更好聽的說法嗎?」

「不,沒事。」

飛將視線移至中庭。剛纔朝他大喊的不是巴庫。

中間那個女生背上攀附着一個像是蝙蝠又像飛鼠的生物。

「你沒自覺啊?」

飛對巴庫的揶揄不爲所動,一轉眼就抵達三樓建築的樓頂,並覺得今天狀況還不錯。一次也沒猶豫或受阻,行雲流水。或許是路線選得好吧。

「你又要那樣啊?」

「奇怪吧。」

飛喃喃地說。

飛來到中庭。今天放晴,中庭有草坪、長椅、花圃等,是午休時頗爲熱鬧的場所,但現在還沒有人,空蕩蕩的。

「紅豆餡。」

其實從校舍內也去得了樓頂,但大概是爲了防盜和學生安全,通往樓頂的門有上鎖。

「騙誰啊,腳步那麼輕盈。」

「啊~是那個嗎?覺得沒有朋友,獨來獨往的自己比較帥嗎?」

「喔?那我就不客氣嘍,不說話很無聊呢。」

「少來,你就是這樣想。知道嗎,飛?這種人叫Narcissism,日文叫自戀。」

「……還好啊。普普通通。」

「好喫嗎,飛?」

「只要你還活着,我就不會閉嘴。可別忘記嘍,飛。你跟我是命運共同體,是一心同體的存在。」

「是你自己說的耶。」

「什麼奇怪?」

「飛,你從以前就是愛麪包勝過白飯吧?」

「一點點而已喔?」

「……我纔不要。」

「喔,大概吧。」

「……不知道啦。」

「啊啊,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

「……你耳朵有問題吧?」

「紅豆餡是吧。回得真快。」

「我懂。不,我怎麼會懂啊!你以爲我是什麼東西,旅行袋耶,紅豆餡黃豆粉都沒喫過啦。」

「啊?」

「看吧?」

他從來不曾忘過。

「……是不討厭啦,但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喫什麼。」

「我哪知道啊……」

「啊?我也沒有喜歡吧?」

「怎麼這樣說話?也不想想我們是什麼交情了……什麼交情啊?」

「不要說這麼多次啦,感覺很假……」

「就跟你說普通嘛。」

「受不了,難怪有句話叫笨蛋跟煙什麼來着……」

「你要幫我訂正啊,快說不是那樣。我會傷心耶。」

「呃──」

樓頂是一整片平坦的水泥地,什麼都沒有,只有外緣部分凸起的矮牆。那種矮牆好像叫做女兒牆。

舉例來說,現在二樓走廊結伴同行的三個女生就帶着那些怪東西。飛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只知道她們跟自己一樣都是二年三班的學生。

就飛所知,肯爲了前往樓頂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只有他一個。

「你會傷心喔……」

其中,大約是十個人中會有一人,或許更少──偶爾會有頭上或肩上乘着怪東西的學生。

「……不過,打個比方,我也會思考如果把巴庫燒成灰會怎麼樣之類的。我偶爾會思考這種事……」

巴庫咯咯訕笑起來。

他就讀的國中校舍爲三面包覆的凹字型,凹處爲中庭。這裏是特別教室樓的頂端,對面是教室樓。教室樓從一樓往上依序是三、二、一年級。

「有需要解釋嗎?」

巴庫以無奈的口吻說道。

走廊沒人,國中生們還乖乖地在教室喫午餐。但以防萬一,飛仍壓低了音量。

飛沒有出聲,如此碎念。

飛以指尖和腳尖構住管夾、水管與牆之間,以及牆本身的凹槽,俐落地一路往上爬。

「奶油餐包。」

「……隨便你怎麼說。」

「喂,我聽得見喔?」

「……並沒有。」

真的會結冰就好了。不過說出來是火上澆油,飛只在心中發牢騷。儘管知道把巴庫的屁話當耳邊風就對了,還是會忍不住回嘴。修練不足。

「……修練什麼啦。」

「冷冰冰,冷冰冰耶你。我的心都降到零度以下了,要結冰了。」

「啊?我哪裏奇怪了?」

飛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攀上了校舍外牆上的水管──正確來說,是固定水管用的管夾。

然而無論是老師或學生,都沒有任何一人提起過那個生物。

「…………」

「……我不喜歡粉粉的。」

「……我?」

飛指着自己發問,於是校工又開口喊道:

「就是你!不是你還有誰!那裏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啦!」

「喔……嗯,也是。」

「說什麼也是……!」

他看起來比大部分的教職員年輕。或許是長相的緣故吧,總是笑臉迎人,帶着多餘的親切。每次在校內見到面,對方都會打招呼,而嫌煩的飛總是當作沒看見,他卻依然我行我素。

「那個,弟切同學,樓頂禁止學生上去,知道嗎!而且你早就會時不時爬上去了吧!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到底是怎麼上去的啊?門應該都有鎖吧!我一直有在檢查喔!難道你偷打鑰匙了嗎!」

「我纔沒有鑰匙呢。」

「也是啦!學生偷打鑰匙,問題就大條了嘛!總之你趕快下來!」

「你叫我跳下去啊?」

「怎麼可能啊!不是喔,絕對不是喔!啊啊算了,弟切同學,你待在那裏!我有很多事想問你,我自己上去!」

校工說完就跑進校舍。應該是先去辦公室拿鑰匙之類的,再從樓梯上樓頂吧。

「飛,怎麼辦?」

巴庫微微一笑,如此詢問。

「也沒什麼怎麼辦啦──」

飛扛起巴庫。

「纔不等他,麻煩死了。」

「就是啊。」

「我還滿喜歡這裏的耶……」

飛嘆口氣,跨上女兒牆。沿着牆壁滑下中庭頂多只需要十秒。當然,等校工到達樓頂時,飛已經不在了。

飛吸了口空氣進嘴裏,緊緊抿起了脣。

「我又沒有社交障礙。」

但這並不是飛與白玉對視的原因。

「飛上天說不定會比較開心嘛。」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好嗎?」

「快從校門上下來。而且,弟切同學!怎麼又是你……!」

爲什麼連白玉也默不作聲啊。

飛就像是被校工的聲音解開了束縛,轉過頭去。只見他在校舍門前揮着掃把。

「拜託饒了我吧。」

「纔剛被針本老師罵過而已,你怎麼都沒反省啊!」

「啊……」

不太理人的飛難得記得她的名字。因爲她的姓名有點特殊,看一眼就記住了。

「這個嘛,『我是個可憐的國二孤家寡人,但沒有走上歪路,正在好好生活,能不能少管我一點』之類的?」

這是爲什麼呢?

「我只是覺得跟人類相處很累而已。」

長髮紮起兩個小包包頭,眼鼻直挺分明,飛對她有印象。

好尷尬。

她姓白玉。

「話說啊,飛,你不覺得這名字取得很隨便嗎?因爲河川很淺就叫淺川……」

「只是個說詞嘛。孤家寡人就已經夠可憐了喔。」

「那個校工好煩喔……」

不要靠近淺川的帳篷村。

正覺得鬱悶,飛抵達了校門。

應該說,他們是同班同學。

淺川町如名所示,有條叫淺川的河。河面雖寬,但除非是雨天河水上漲,平時都淺得能直接涉水過去。

「你這是在競走嗎?」

因爲校門另一邊有個女學生仰頭看着他。

校門的門高不到兩公尺,想爬過去並不難,但那不夠發泄情緒。飛一腳蹬在校門的磁磚門柱上,借力跳起來。

「淺顯易懂,很好啊。」

「要我改用丟的嗎?」

巴庫什麼也沒說。這種時候怎麼不說話啊。飛打從心底這麼想。無關痛癢的事也好,嘲笑也好,冷笑話也好,說點話嘛。畢竟不管巴庫說什麼,只有飛聽得見。

飛所待的育幼院每個月會提供國中生三千日元當零用錢。他不曉得三千是多是少,但公車單程二二○日圓,來回就要一口氣噴掉四四○日圓了。

飛從街道走進小巷,又從小巷走到街道。當他覺得自己沒在這轉過彎,就轉彎試試。不過記錯了,他認得這條路。他已經在學校周圍探索了超過一年,幾乎沒有沒走過的路。

雖然僅限於周圍沒人的狀況,但他還有巴庫當他的聊天對象。

「……今天來不及吧。」

這是飛第一次直視白玉。雖有五官立體的印象,眼鼻口卻沒有特別大,也沒有特別小,不塌也不歪。該怎麼說呢,就是端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沒有奇怪之處,很耐看。是一直看下去也絕不會有任何不適,怎麼看也不會膩的長相。

「無論你累不累,人畢竟是羣居動物,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要學會偶爾累自己一下喔。」

以前趕不上門禁,夜裏經過這一帶時曾見過淺川DEN的居民們圍着油桶爐取暖。飛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過生活的,但能聽見笑聲。他們煮了些東西,圍着火喫喫喝喝,說說笑笑。

巴庫煩躁地發牢騷。

「不要叫他哈利啦……」

飛有點避諱開心的人。

「飛,你社交障礙的毛病還是早點治一治比較好喔。」

「再說我又不是孤家寡人。」

淺川河邊有個帳篷村。雖名叫帳篷村,露營用的那種帳篷卻很少,大多是用塑膠布或廢料搭起來的臨時小屋。那裏又叫淺川DEN,DEN好像是巢穴、城寨、窠巢的意思。

飛看了一眼手錶,上面顯示下午四點四十分,只要在門禁的五點半前趕到育幼院就好。於是飛決定繞去其他地方。

針本年約四十,除非是正式活動,不然都穿紅色運動服。針本的姓氏與他總是用髮膠豎起來的短髮,讓學生在私底下叫他「刺蝟」,想親近點的就叫他「哈利」。(注:「針」與「哈利」的日文讀音相同)

「巴庫竟然也會講大道理……」

只要搬出哥哥,巴庫大多會閉嘴。巴庫不認識飛的哥哥,因爲他們是在飛與哥哥分別之後才相識的。

飛扛着自以爲是談論美感的旅行袋,走在淺川的堤防上。

「有在聽嗎,弟切?答話。」

等到針本的輔導終於結束,讓飛離開辦公室時,時間已超過下午四點半了。

看起來不怎麼可怕。

以飛而言,繞去其他地方其實只是一直走,繞點遠路而已。他儘可能不想花錢,再說他的錢也沒多到可以浪費。

飛稍微低頭道歉,校工跳了起來。

飛快步離開學校。並不是急着要去哪裏,純粹是沒有悠哉漫步的習慣。基本上不是大步慢走,就是小步快走。

巴庫偶爾會說出像是能聽見飛的心聲一樣的話語。

「少廢話是聽不懂喔……」

怎麼辦?

拐兩個彎再回頭看,誰也沒跟來,飛也就不跑了。

放學後,飛被導師針本叫去辦公室接受輔導。但飛不曉得要輔導的內容是什麼,八成是樓頂那件事吧。針本的話幾乎全部被飛當成耳邊風。絕對不是全部,是幾乎全部。

「對不起。」

「──好。」

「喂……!」

飛看了看手錶。以他的腳程到育幼院要十五分鐘,而距離門禁時間不到一小時了。多虧針本,自由時間只剩四十幾分鍾。搭公車到以前住的地方要二十分鐘。

就像瞪眼比賽一樣,飛無法移開眼睛。

錢是一轉眼就會消失的東西,關鍵時刻沒錢用可就頭痛了。不想爲錢苦惱的話就得儘可能少花錢。

當地人都這樣告誡小孩。無論中小學還是育幼院,每個大人都這麼說,言下之意是那裏很危險。飛也沒進過帳篷村、淺川DEN,頂多在堤防上看兩眼。

「我倒是很無聊。」

飛就讀的國中在往來町,育幼院在隔壁的淺川町。

白玉龍子像是嚇了一跳,眼睛眨了好幾次。

現在是什麼狀況?

名字也有點獨特,寫作龍子,唸作RYUUKO。

這時遠處有人朝他呼喊。是那個校工。

因此飛從沒去過速食店或甜甜圈店。爲避免不小心買了無謂的東西,也儘量不進便利商店。

他不討厭走路。

「我是要怎麼講啦。」

「我都道歉了……」

「你是認真的嗎?」

「我還有哥哥。」

淺川DEN的居民的生活水準大概不太好吧,有些人穿得破破爛爛,但還是有乾乾淨淨的人。

「啊?」

飛跳下校門。因爲校工看起來像是要追過來一樣,飛便快步離開校門。

「拜託,被人丟來丟去哪叫飛啊。明明叫做飛,連飛的意思都不知道嗎?下次先查查字典,飛的解釋應該不包括被丟纔對。」

「……少廢話。」

「哈利那傢伙囉哩囉嗦的是想煩死人嗎?不說話也很累耶。」

「再怎麼樣都不可以做那種事喔?」

「基本上都是被你扛着走而已。」

「你好像完全被他盯上嘍。咕嘿嘿。」

飛也很驚訝,沒想到白玉會在這裏。因爲校門附近沒有動靜,他就以爲沒有任何人,結果還是有。而且偏偏是班上的女同學。

被巴庫這麼吐槽,飛不禁在校門前放慢腳步。

「跟我說也沒用,直接去跟那個校工講。」

至少不會無聊。

「老師也不想嘮叨這種事,可是弟切,最起碼,最起碼喔,做人要懂得遵守社會上的規矩──」

「你個性太急了啦。再從容一點,悠哉過活怎麼樣?」

針本每過幾分鐘就會這樣詢問,而飛也只在那時回答「有」或「我有在聽」。

「飛,別忘嘍?做人要懂得遵守社會上最起碼的規矩喔?」

巴庫笑着引用針本的訓誡。飛想回嘴,卻一時忘了想回什麼。

他不禁做出小小的勝利動作。一如計劃,他不用手就站上了校門。非常成功。

遠遠看倒還好,接近就免了。

巴庫的笑聲讓飛皺起臉。

「沒有美感嘛。」

「哼!」

其實飛很難爲情。那趕快移開視線不就好了──問題就是他做不到。

「我可是想說大道理就說得出來的萬能旅行袋喔。」

「臭屁什麼啊……」

淺川是由北向南流。飛背對着漸沉的夕陽,渡過橫跨淺川的橋樑。

車流愈來愈塞,人行道倒是空空如也。飛輕巧地跳上護欄。

「你又──來了……」

巴庫無奈地說。飛不理它,走在護欄上。

護欄上的風比人行道更強,有時吹得飛猛然一搖,巴庫就誇張地「哇!」大叫一聲。

「不會掉下去啦。」

「難說喔。不知道疏忽往往是最大的敵人嗎?」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我纔沒有疏忽。」

「你是覺得很習慣了,不會出事是吧。跟你說,習慣纔是最可怕的喔。意外都是在以爲自己不會出問題時發生的。」

「你一個巴庫有需要這麼小心嗎……」

「這算小心嗎?我天生就是這麼謹慎啊。」

「天生的啊……」

「不好嗎?」

「不是不好啦,只是在想你是怎麼出生的。」

「啊啊?那是你──……」

巴庫發出「嗯嗯嗯」沉吟聲,思索起來。

飛還記得那個男子。身高很高,戴着禮帽的獨眼男。就是它將旅行袋放在飛面前。可是巴庫似乎不太記得它開口說話之前的事。

飛停下來轉向河流,並坐在護欄上。鞋下懸空,讓他感覺鞋子似乎要掉了。

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那裏啦。」

飛沒回答,將巴庫拉得更近,與身體緊貼。

飛一瞬間沒聽懂她再說什麼,重新回想一遍才明白。

「不合而已。」

以前,飛的年紀比現在小得多時,育幼院的老師曾要他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於是飛乖乖聽老師的話,注視着老師的眼睛。但不知爲何,老師自己並沒有看着飛的眼睛,而是口鼻一帶。

「……呃,什麼事?」

「人。」

「……埋伏。」

這個人是怎樣。

「是喔,哪裏不合?」

「可是你被灰崎先生罵跑了,我纔跟過來。」

「……咦──」

巴庫也開始慌了。

「啊啊……先前校門那個?」

「什麼?」

「只是什麼?」

先前也有類似的事。這個先前其實也只是不久前而已。

飛不禁點了頭。

「你是不是不明白啊!這就叫疏忽大意!」

白玉沒回答,只是望着巴庫。

「對了,飛。」

飛裝作沒聽見,沒有回答。

「啊?哪裏?」

「不太、常見……沒錯……話說……咦?怎樣……?怎麼──了嗎……?」

「……不是育幼院有問題啦,就只是──」

巴庫咯咯笑了起來。

「這、這個女的是怎樣?該、該不會知道我是……」

「飛啊。」

「你發現了嗎?」

這次是睜眼噘嘴。表情一變,白玉就像變了一個人。儘管如此,她還是她。

「我的名字是不太常見啦──」

「所以就是討厭跟人接觸嘛。」

「你不想回去嗎?」

「喂──!飛你這傢伙!才叫你小心就故意在那邊搖……!」

「有人。」

「我啊。」

白玉表示同意,視線仍沒有轉向飛。

白玉不看他了。雖然往他那邊看,但視線並沒有集中在他身上。白玉在看什麼呢?

白玉開口了,但眼睛依然緊盯巴庫不放。

「嗯。」

「……怎麼了,飛?」

「叫我不要亂來,我就更想……」

「你真的知道我是誰啊。」

剛剛遇到她。

「說到這個稀奇嘛,你跟學校朋友說話也夠稀奇嘍?」

「我──知道……那個,妳是白玉同學吧,我們班上的白玉,龍子。」

然後稍微抬頭眯起雙眼,脣角微微揚起。

「我又不會跳,跳了下面也有河啊。而且我會游泳。」

「嗯。」

「放心啦。」

白玉總算眨了兩、三次眼睛。

「那個──」飛開口的同時,白玉先呼喚了他:「弟切同學。」

「哪有疏忽,我是故意的啊。」

「畢竟姓白玉名龍子,常有人這麼說。只是弟切同學也跟我一樣,甚至更加稀奇。」

「而且也快到門禁時間了。」

「嗯?」

可是白玉龍子似乎單純只是在觀察飛。像是飛這種生物格外稀奇,那眼神彷彿在端詳飛究竟是圓是扁,有怎樣的生態。

「喂,飛。這樣坐在這裏,會被當成打算跳河的人喔。」

白玉龍子凝視着飛。沒有睜大眼睛,卻有能緊盯目標,把人定在原地的眼神。她現在的目標是飛。

「你就是不喜歡那個育幼院對不對?」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對其他人沒興趣呢。」

「是沒錯啦。」

「哪裏?」

左看看,右看看。

「啥──」

「這是因爲……名字有點特別?」

她在看以揹帶掛在飛的左肩上的旅行袋。白玉在看巴庫。

「你這傢伙真難搞。」

距離飛僅有約一公尺的地方──當然不是在護欄上,是下方。有個女學生站在淺川橋的步道上。

「也不是討厭,只是不合。我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她穿的是飛那所國中的制服。輪廓分明的臉,將長髮綁成包包頭。

「……基本上是沒什麼興趣。」

「沒有嗎?」

飛很想逃。要不是坐在護欄上或許已經頭也不回拔腿就跑。對,快跑吧。可以站起來,踩着護欄跑,下去也行。若是要跑,隨時都能開溜。飛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沒有直接逃跑。和在校門那時候一樣,被白玉這樣盯着看就移不開視線。

直視他人的眼睛,不知爲何往往令人難受。

「對。」

白玉依舊注視着飛詢問,眼睛眨都沒眨。都不會幹澀疼痛嗎?飛心裏無緣無故地冒出這種問題。

《生命的喫法》1 #1/水平墜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插圖(2)
《生命的喫法》 · 1 · #1/水平墜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 · 第2張插圖

忽然間,飛注意到一件怪事。

「你知道我是誰嗎?」

育幼院裏有本書上提到貓不喜歡與人對上視線。大多數情況下,毫不客氣的視線是敵意的象徵。

飛差點就回它「我們又不是朋友」,不過巴庫是故意那樣調侃他的吧。更何況在白玉面前,不方便叫巴庫閉嘴或罵它。

「我不是在玩哏喔!夠了,少在那裏耍寶,趕快回去吧。」

「這種程度纔不會掉下去。」

巴庫「嘻嘻」兩聲,發出賊笑。

「是……這樣嗎?我──」

現在又遇到她。

「囉唆耶……」

「是喔,故意的喔。故意是吧,幹嘛故意啊。不要亂來喔,絕對不要亂來。」

或者說,有點恐怖。

「那你怎麼記得我是誰?」

「真的要小心喔?」

「咦……」

「可是那很淺耶,淺川嘛。」

「其他人不管怎樣,都會把育幼院稱爲家,但你不一樣,不把育幼院當家。你就是無法那樣認爲吧?」

飛晃着雙腿。不知不覺間,他把腰彎得很低,頭也朝下了。他拿不出力氣挺直背脊,也不想往前或往上看。

「也沒什麼……喜歡或討厭。」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在埋伏。」

單純是湊巧嗎?不敢說不可能,但也夠不可思議了。稱得上怪事。

巴庫不解地問。

看飛點邊頭邊前後搖擺,巴庫又開始吵了。

飛抬起頭。

「……灰崎先生。」

「我們學校的校工。」

「那個人姓灰崎啊。灰崎……」

「灰崎先生呢,不管遇到誰都會打招呼,什麼樣的話題他都願意聊,是很好相處的人。」

「是喔……」

知道這些對飛來說沒什麼用。他一點也不關心校工的名字、人品等資訊。

比起那些,白玉爲何埋伏他、爲何特地追上來、究竟想說什麼,而且白玉爲何依然盯着巴庫看這些問題,反讓飛在意得不得了。

「──那……白玉同學,妳找我……有事嗎?」

「沒事怎麼會埋伏你,還追到這裏來呢。」

白玉終於將視線從巴庫轉向飛,露出微笑。

飛低下了頭,忍不住就低下去了。明明沒有必要低頭,所以飛將眼睛上抬,窺探白玉的樣子。

「那個──」

白玉舉起右手指了過來。

「我要問的是你的包包(backpack)。」

「……咦──巴庫……?」

「巴庫。」

白玉如此輕喃,微微歪頭。

「Back?Baku?包包是B、A、G,所以應該說bag?」

「喔……呃,我英文,不太好……」

飛稱巴庫爲巴庫,是因爲巴庫說自己是旅行袋(backpack)。

「我根本就沒把她放在心上。」

那個人是怎樣?

若以唸書爲藉口,可以再晚一點熄燈。很多院生都用這招,但飛不會那麼做。

白玉大力點頭。

結果,那晚飛輾轉難眠。

「……沒騙你啦。」

「痛耶,飛,你不要鬧喔,走開!」

飛看看手錶,晚間九點五十六分。育幼院的國中生十點才熄燈,還有四分鐘。

突然找上門來,以爲有什麼大事,結果是個奇怪的要求。

「那麼,弟切同學,明天見。」

聽見飛改口,巴庫就咯咯笑了起來。

「她真是個怪女人。」

「我知道了。」

「你在想那個女的嗎,飛?」

「呃,這個──不知道耶……」

「喔……這、這樣啊。」

巴庫壓低聲音說話。

「真的。」

還脫口而出。

「要不是你提到她,我想都沒想過。」

飛閉上眼假裝打呼,巴庫又笑了。真是多管閒事。飛不是很難入睡的人,很快就會睡着。纔沒有在想她。但愈不去想她,腦袋就愈被她佔滿。

白玉挺起胸膛,端正的臉龐像是被色彩繽紛的花朵妝點,堆起了滿滿的笑容。

放在地上的巴庫嘿嘿地笑

飛這麼想的同時,巴庫也呢喃起來。

「別說是女人啦。」

飛好想咂嘴。

高中生的熄燈時間是十一點,有人會以寫作業或自習的名目熬到更晚。育幼院的牆和門隔音很差,夜晚與寂靜無緣。

「弟切同學,你是不是經常跟包包說話?」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嗎?」

「弟切同學,你會腹語術嗎?」

「是沒錯……」

「她好像聽得見我的聲音耶……被她逮到了。」

白玉以右手遮住嘴巴。

飛想試試看。

「……啊?」

「我是例外好嗎?不只是例外,格局根本不一樣,或者說獨具一格。喂,夠嘍,飛。把我踩變形了怎麼辦,要怎麼賠我。喂……!」

「該睡覺覺了吧,飛?」

飛將文庫本放到枕邊。這間房間原本是雙人房,所以有兩張牀,但目前實際上是飛一個人獨享。

#1-2_otogiri_tobi/ 境界線上的幻覺

白玉像是了結一樁心事,敬禮道別後就不帶走一片雲彩似的離開了。

飛的心臟也跳得很厲害,怎麼想都像是被她狠狠擺了一道。

「跟包包──」

「你就是在想她吧。發生了那種事,放在心上也是當然的。」

「真的。」

「腹語……」

踩了幾腳後,飛心裏舒服多了,把腳縮了回去。關燈後再度躺回牀上。

可是,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育幼院休閒室裏的三座鐵架上擺放着離院者捐贈的書籍,院生可自由閱讀。中小學生會喜歡的書都太搶手,所以飛專挑沒人看的書打發時間。

「總算說出來了。心臟跳得超快的。」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飛不記得他們對話的細節。但飛確實問過「你是什麼東西?」而巴庫說了「我是旅行袋」,也可能是說「我是旅行袋大人」就是了。總之稱爲旅行袋有點太長了,便簡稱爲巴庫。

「你年紀不是比我小嗎?你纔是小孩吧?」

「就是那個聲音。」

「誠實一點啦。再說,就算你不在意,對方可是──」

「喂,飛──」

「什麼睡覺覺,我不是小孩了。」

不是他要求獨居,這間房也曾經有兩個人住。是另一個人受不了他,向職員投訴並搬出去的。

「──因爲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請弟切同學幫忙,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在那之後,白玉龍子稍收下顎,語氣格外鄭重地說道:

「……不會啊。我根本不會腹語術。」

書名是《銀翼殺手》,好像是美國還是哪裏的科幻小說譯本。

這句話來得如此意想不到,讓飛不知該如何是好。飛覺得要不是太突然,他早就當場給出答覆了。就像陌生人邀他共舞,他的答案一定是NO。堅決拒絕。

飛躺在房間牀上看文庫本。

飛從牀上伸出腳,輕踩巴庫。

「我要睡了,可以不要吵嗎?」

「好啦,飛。希望你不會睡不着喔。」

白玉閉上眼,呼出一口氣。

飛用毛巾毯裹住身體,轉身側躺。

「晚一點比較好嗎?」

「當然,現在也可以。」

「不好意思喔,是不是問得太突然,害你不曉得怎麼辦?不用現在回答我也沒關係。」

「她不就是女人嗎?」

「完全沒在想。」

「啊!」

「那經常跟你說話的,那個不是你的聲音,到底是誰的?」

白玉淡然地拋出怪問題。

飛怎麼想也想不出好答案,只能不停發出「呃」、「啊」、「嗯」等聲音。

飛先是想弄懂這是在問什麼。話說回來,這是問題嗎?感覺不太像。總之只能肯定白玉在等待飛的答覆。

「真的嗎?很可疑喔。」

基本上,他認爲自己是在看書。遇到不懂的詞也會查字典。這讓他學會了不少漢字,但不知爲何劇情內容大多進不了腦袋。看完沒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等等,做不到。應該說也太奇怪了吧。怎麼突然要人挑戰從沒做過的腹語術,根本做不到,沒必要在這裏嘗試。

想當然耳,是因爲白玉龍子。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嗎?」

飛差點從護欄掉下去。

「不是……我的──」

「我的巴庫,不──backpack……bag吧。呃,就是說,我的back……不是啦,巴庫……唔。我、我的包包,怎麼了……?」

真的假的。飛不只是想。

「……真的假的。」

「沒錯,被我逮到了。」

「那到底是怎樣啊……」

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絕不是因爲想着她才這樣說的。

「……大概吧。」

「跟、跟、跟包包?我、我跟包包說話?咦?爲、爲什麼?我應該,沒有很常──說纔對……?」

「依我看啊,國二生更是小孩中的小孩呢。」

應該拒絕的。

說「不要」。

飛沒有當場拒絕,是因爲心中充滿疑問。

再加上白玉的用詞有點耐人尋味。

「以朋友的身分」。

到這裏還沒問題,重點是接下來。

「跟我交往嗎?」

這不是很奇怪嗎?是覺得奇怪的飛才奇怪嗎?會不會單純想太多了呢?後半的「跟我交往嗎?」裏面的交往通常帶有特殊意義,但也不能隨便忽視前半。白玉明言了「以朋友的身分」,所以應該直接照字面解釋纔對吧。

總之白玉只是單純想交個朋友。

白玉對同學說話時會使用敬語,用詞略有特色,但最好別因此失焦。白玉似乎只是想和飛交朋友,但這纔是問題所在。

和弟切飛交朋友?

事到如今爲什麼?

然後還有一個可以說是非常重大的問題。

白玉龍子聽得見巴庫的聲音。

因爲飛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在校門前被黑框眼鏡的教職員盯上了。這個教職員總是穿特別貼身的西裝。飛今天實在不想被這位黑框眼鏡教職員點名,於是先發制人,鞠躬道早。

「老師早。」

「……喔、喔,早。」

黑框眼鏡教職員顯然愣住了。飛從一年級開始就經常被他找麻煩,如今由飛主動問早卻什麼也沒發生。只要說聲「早」就好,這就是正確答案嗎?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在鞋櫃換鞋時,巴庫如此問道。

當然會把對方視爲問題人物啊。

「啊。」

白玉卻並非如此。

什麼都好,飛不感興趣。

「我還滿有力氣的喔。」

白玉抓住了飛的右手。抓在靠近手腕的部位。

「哪裏哪裏。」

一時之間,腦袋裏冒出「眼睛黑白亂轉」這句俗語。是飛以前在字典上看到的。不是指眼睛真的一下黑一下白,而是眼睛激烈遊移的意思。飛的眼球現在格外忙碌地動着,都快暈了。

「話說回來,你要怎麼回覆我?」

「我自己來就行了,這是我的工作嘛。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妳來學校是爲了讀書。」

白玉點點頭,皺着眉想了一會兒,不禁停下腳步。

這樣的「說不定」也在昨晚的飛的腦袋裏不停出現。

「嗯──……與其說還在考慮嘛,嗯……」

「有事嗎?一大早的……」

室內鞋有點緊,是腳長大了嗎?隨着身體成長,衣服也會逐漸不合身。買衣服很傷荷包啊。

聽見飛這麼問,白玉眨了眨眼。

飛發現自己的姿勢愈來愈彆扭。感覺走廊上經過的學生都盯着他們看,難受得不得了。

灰崎靦腆地笑了出來。他抱着一口紙箱,不曉得裝了什麼。

再說,正常的國中生纔不會對弟切飛這樣的同學說什麼「請跟我當朋友」。

「什麼爲什麼?」

「那是因爲你是弟切同學。」

「是個不乾脆的人啊。」

飛晚了一拍,比白玉多上了一階才停住。

「……拜託。」

白玉轉過身,確認是校工和她搭話,便彬彬有禮地鞠躬。

有幾個同班同學來到鞋櫃,邊換鞋邊交頭接耳,似乎在討論白玉和飛在做什麼。應該是說了「是怎樣,他們在說什麼」之類的。真是的。老實說,飛自己也不懂他們在幹什麼。

而且飛似乎還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爲什麼?」

「早安。謝謝您每天都那麼早就開始整理環境,辛苦您了。」

飛斷斷續續地開口,白玉聽完便點點頭。飛腦裏一瞬間閃過全速衝刺甩開她的念頭,但放棄了。白玉並肩走在飛的左側。

「可以不要聊得那麼自然嗎?在別人眼裏看來,完全就是白玉同學在自言自語說個不停耶……」

「我想聽你的回答。」

白玉龍子說不定是個問題人物。

「……呃,那件事,怎麼說。就是,我們邊走邊說,或是……」

怎麼會在這裏提到馬?以前的確在書上看過這種句子。

白玉如此提問。

「個……」

飛知道自己是個不會讓人感到親切的人。他既不開朗也不溫柔,而且也不有趣。有段難以解釋的過去,還有巴庫這種只能跟自己說話的夥伴。

白玉仰望着飛,又是那個緊迫盯人的眼神。

「啊?什麼意思……?」

又是那個眼神。白玉用打量的目光直視着飛。

飛低下頭,用手臂遮住下半臉。

「有必要解釋嗎?」

「讓你也聽得懂。」

「不過他們會以爲我是在跟你說話吧?或者說,是我單方面在跟你說話。」

「我昨天不是有說嗎?」

巴庫夾雜着嘆息說道。

她停在樓梯中間。

「對不起,情不自禁。」

飛正打算離開現場,雖然已經很注意腳步聲,卻還是被發現了。

不是感覺,其他人真的在盯着他們看。這一定是白玉的錯。不是她還會是誰。

「是心態產生變化了嗎。那問題就是,是什麼造成的變化吧。」

「……白、白玉同學。」

「……妳爲什麼想跟我當朋友。有什麼理由,或是什麼動機?」

「你是很不乾脆的人嗎?」

「……咦?」

「其實我在這裏埋伏你。」

「那就請你跟我說話吧,這樣就沒有這些困擾了。」

「這──」

白玉舉起右手彎成直角。好細的手,太細了吧,飛完全不認爲那隻手真的有力氣。感覺兩者的話題對不起來。先不論白玉是否真的天生神力,灰崎搬東西是因爲那是他的工作,沒理由讓白玉這樣的學生來幫忙。灰崎自己也這麼說了。即使是巴庫口中有社交障礙的飛也懂得這個道理。

擋人情路會被狗咬死。

「不知道,什麼風都沒吹吧。」

「不行。你不能走,弟切同學。至少先告訴我你的答案。」

「喔。」

可以想見想和這種問題人物做朋友的白玉龍子也很有問題。

「這?」

「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可以的話,不如就今天午休吧。這件事不找個沒人的地方不能說。」

「應該說他不太習慣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情好好說給別人聽。基本上他根本不跟人說話。」

「我不算啦。不過就算是對我,他也會說『自己想』、『看着辦』之類的。」

沒辦法,飛告誡自己別太粗魯,甩開她的手。

「就說不要急嘛……」

「不用不用,太客氣了!」

在別人眼裏,弟切飛多半也是個問題人物。

「看起來很重,您需要幫忙嗎?」

飛想逃跑了,好想拔腿狂奔。白玉正在和灰崎對話,這不是大好機會嗎?沒錯,趁現在快逃吧。

「差不多吧。」

「跟你呢?」

白玉感到奇怪地歪起頭,看來是沒看懂。飛才覺得奇怪呢。

灰崎露出難爲情的表情,臉孔僵住了。

能不能放開我?

「你還在考慮?」

「……我不是在說了嗎?」

「……這麼快?不會太急嗎?」

「我該不會妨礙你們了吧?對不起,我很抱歉。哎呀呀,會被馬踹啊……」

「這樣也很奇怪吧……」

「……喔。」

「……怎、怎樣?」

白玉稍微低頭以示歉意。

飛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頭都開始痛了。

後半的內容則是有時會被馬踢死。

灰崎搖了好幾次頭,細長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咦……爲、爲什麼?」

飛用眼神訴說。

「是要你當他的蛔蟲?」

帶著有點鬱悶的心情前往教室時,有個長髮女同學從鞋櫃後方探出頭來,嚇得飛不禁後退。

「我想聽你的答覆。」

「太誇張了……」

「弟切同學,早安。白玉同學,妳在這裏做什麼?」

「灰崎先生。」

連路過的校工也過來打招呼,狀況變得更加複雜,到了混沌的地步。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可以說清楚一點,讓我也聽得懂……」

看來灰崎是誤會了。早點糾正會比較好嗎?還是無所謂?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白玉仍抓着飛的手。

「我想先問妳……」

「早安,弟切同學。」

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是其他人的話,飛會怎麼想呢?

飛拿這個眼神沒輒。因爲無法忽視,很傷腦筋。眼睛連移都移不開。

「……好啊,無所謂。」

只能這樣回答。不然還能怎樣呢?

午餐時間結束的當下,特別教室樓一個人也沒有。飛和白玉約在外側的逃生梯見面。

飛坐在二與三樓之間的平臺扶手上等了一會兒,白玉就開門上來了。

飛覺得有點奇怪,因爲白玉肩上掛了個包包。那不是學校指定的書包,是叫側背小包嗎?比書包來得小一點。

「午安。」

白玉走到平臺,有禮地問候。

「啊啊……」

飛含糊地點頭。白玉這麼有禮貌,讓他不知如何反應。

「所以是,什麼來着,那個……動機?白玉同學爲什麼想跟我當朋友?」

「常言道,事實勝於雄辯,對吧?」

「……嗯,是啊。是有這句俗語。」

「所以我就帶來了。」

「帶來……?」

飛眉頭一皺。她看起來是單獨來的,沒有其他人。

白玉將側背小包提起並打開。

「出來吧,奇努拉夏。」

難道她是在對側背小包說話嗎?那麼即使說得含蓄點,這個人也真的很奇怪。原本就覺得她是個怪人,沒想到這麼怪。這反倒讓飛擔心起白玉來了。她沒問題嗎?在各種意義上。

或許是側背小包裏躲了某種小動物之類的生物。這樣也很亂來。學校禁止學生帶動物進學校,連飛都知道這件事。但他恐怕是猜中了。

就像現在這樣。

白玉的嘴脣扭曲,噘了起來,且稍微鼓起臉頰。

「……可是──」

「這樣才公平嘛。不過叫妳阿龍或許也不錯喔。嗯,真的不錯,可以嗎?」

「不準叫我小巴!」

「……也就是說──白玉同學聽得見巴庫的聲音,我也看得見奇努。」

「奇努它──」

「就是這樣。」

「只有我跟你有異常?」

「……所以這是──什麼狀況?啊……?是哪裏出了問題嗎……」

「喂,飛──」

「……咦,怎麼了?」

巴庫這次真的受不了地插嘴了。

奇努和白玉似乎很親,主動用頭蹭白玉的臉頰,舒服地眯起眼睛,併發出「咻嚕──」、「呦──」、「嗚──」等低沉叫聲,像是舒服到忍不住發出的聲音。奇努的角碰到白玉的臉,但似乎不會痛。至少白玉看起來不會痛。那個角沒有硬到會刺傷人嗎?

「幸好我看得見奇努……」

巴庫低聲發問。

白玉聳起右肩,用臉頰磨蹭奇努。

「那可不是普通生物喔。」

飛該做的或許不是扔掉巴庫,而是阻止白玉。

白玉愣住了。

「……特殊──」

「就說不要那樣講了嘛!」

嗚呦──

「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

「……感情愈來愈好了。」

育幼院的動物圖鑑裏應該沒有。飛曾因爲育幼院的活動去過好幾次市立動物園,從沒見過長角的小型動物。世界如此之大,說不定真有真有這種小動物,只是飛不知道而已。這說不定是某種角獸的幼崽。

「乖孩子。」

咕啾──

「喔喔?怎樣?喫醋了嗎,飛?」

「好,沒問題。我也不喜歡太多規矩。」

巴庫像是嘴巴的部位開開合合。但比起焦躁,更像是慌張。

附帶一提,可愛純粹是針對奇努的想法。或許該說是針對白玉和奇努同時做出同樣動作的這個現象。

「既然這樣,就叫妳阿龍嘍。阿龍。」

「跩什麼跩啊……」

呦──

「原本只有我看得見它。」

「老實說,那是把賭注。不過我想你應該看得見纔對。」

白玉微笑着與奇努對視。

因爲那生物有長角。理所當然,貓沒有角。

存在嗎?

「雖然不能像巴庫那樣對話,可是它會陪在我身邊。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喔。」

「要是那樣,我一定──」

「小巴?」

「我跟巴庫的……孽緣?」

好可愛。

看吧。

「結果沒問題就可以了吧?」

白玉的眉毛很抱歉似的垂成八字,低頭認錯。奇努也做出相同的動作。

「別擔心啦,我跟你的關係不會因爲阿龍的出現變質的。」

「唔……」

對那個尺寸的生物來說,待在側背小包裏會擠得很難受吧,肯定是四肢都難以伸展。不過它看起來非常蓬鬆,說不定沒有那麼擠。

「說出來就沒意思了。真要說的話,算是搭檔吧?」

──腦子裏閃過這樣的念頭,使飛十分錯愕。

飛皺起眉,握拳敲敲額頭。

有這種生物?

白玉點點頭,奇努也跟着點頭。

「奇努,打聲招呼吧。」

「你還不懂啊,飛!太遲鈍了吧,氣死人!」

「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會跟小巴說話了,因爲我聽得到他的聲音。而且看樣子,只有我聽得到。小巴的聲音只有你跟我聽得見,這肯定有某種特殊意義。」

有東西從側背小包裏爬了出來。

「嗯?」

在飛的耳裏聽起來是這種聲音。這就是那種生物的叫聲嗎?

巴庫像是咒罵般說道,但它好像也不是自願這樣吶喊,但似乎就連巴庫自己也難以接受這件事。

白玉這麼說之後,生物歪了一下頭。雖然可能只是往斜下方偏了一點。接着可以從絨毛之間看見一張小巧、非常細小的嘴打開了。

飛也看得見。

「那就……巴庫先生?」

「不然是什麼關係……」

「哪裏跩啊,我可是說不加稱謂也OK耶,應該是謙虛纔對吧。對吧,白玉龍子?」

「有。」

「不是那個問題啦。」

「那是我的同類!」

「呃,這個……看起來是滿稀奇的啦,有長角嘛。」

「我的聲音原本只有飛,也就是你才聽得見,然後那個叫奇努拉夏的東西,原本只有白玉龍子看得見。雖然不完全一樣,可是很像吧!」

聽白玉這麼問,巴庫「咳哼!」乾咳一聲。

「叫我先生也不太舒服,不如就直接叫我巴庫怎麼樣?」

「先等等,喂,白玉龍子!」

「其實我也一點頭緒也沒有。」

「只能說會陷入一個很詭異的狀況吧。變成一個身上有看不見的小動物,行爲還像是它真的存在的可憐國中女生……」

「對不起。」

「我和奇努拉夏也是像搭檔一樣。是吧~」

「妳還叫!讓人很難受耶,怎麼想怎麼怪,噁心死了!」

白玉若無其事地說:

「我是不排斥,隨你高興吧。」

看不見眼睛,不太確定有沒有。是被毛蓋住了嗎?

長了一對角的小動物──

「巴庫也可以叫我龍子,沒有關係。」

「那就請讓我叫你巴庫吧。」

飛無力地點點頭。

巴庫很焦躁。除了與飛對話時,巴庫基本上就是個旅行袋,但有時激動起來就會自己打開。和拉鍊沒拉好不同,就像是拉鍊部分變成了嘴巴,而且似乎只有飛看得見──

生物一爬出側背小包就攀上白玉的身體。動作稱不上敏捷,但也不笨拙,感覺已經很習慣了。生物爬到白玉右肩後,將頭轉向飛。

「哎……總比只有我跟妳正常還有可能吧……」

飛想把巴庫丟下去了。巴庫聽見飛的話立刻反駁回去。

小動物。

然而,仍然能感到一股視線。

巴庫不禁低呼。

飛也不禁回禮。

白玉用指尖搔了搔那個叫奇努還是奇努拉夏的下巴。

「……你好。」

「……我有個問題。如果我看不見奇努,白玉同學有想過該怎麼辦嗎?」

「也可能只是哪裏有異常……」

巴庫咯咯咯笑起來。

是貓嗎?小貓嗎?多半不是吧。不只多半,根本就不是。

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巴庫說得輕鬆,但假設與白玉立場對調,飛恐怕就不敢賭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哪裏怪怪的。

飛好幾次這樣懷疑。能跟旅行袋對話的人,怎麼想都不是正常人。

聽得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看得見本該看不見的東西。

這會是妄想嗎?還是腦子出了狀況或精神疾病?找機會看個醫生說不定比較好。飛甚至會懷疑到這種地步。

飛失去力氣,還差點摔下扶手。爲什麼會突然這麼累呢?其實他心裏有數。

因爲不再只有他了,他總算放心了。這不是他的妄想。

巴庫真的存在。

不是他創造出來的幻覺。

貨真價實存在。

「……我聽得見巴庫的聲音,妳也聽得見。妳看得見奇努,我也看得見。我們都看得見別人好像看不見的東西──」

這麼一來,那些也一樣嗎?

飛鼓起勇氣詢問白玉。

「所以說……妳也看得見那種偶爾會貼在人身上,感覺怪怪的那個……」

白玉將視線緊密結合般與飛對視。

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1-3_otogiri_tobi/ 天旋地轉

飛的座位是窗邊從前面數來第三個,右斜前方再往前一個是叫紺千彩美的女生所坐的位置。坐第一排的她總是認真聽課、作筆記。

飛不太清楚紺是怎樣的人,只覺得她是個乖學生。印象中不會有落單的時候,總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動。

而且先前白玉在逃生梯時還提到了第四個人。

「這樣的話偏高呢。更何況算上持有我的你,其實有五個人吧。這個班級總共三十六個人嘛,三十六分之五,約七分之一了。嗯,還滿多的……」

「哈哈……是啊。」

「灰崎先生,你現在也沒多老吧……?」

「是喔。也對啦,我年輕的時候也一竅不通,到換工作之前都是吧。看到花也只會覺得『花開啦』而已。不過自從自己開始種花、照顧花以後,就突然不一樣了。看到櫻花什麼的,都會想着這輩子還能看幾次呢。」

巴庫不屑地啐了一聲。飛的眼神也不自覺冷了下來。灰崎難爲情地搓着側頸。

「四個人啊。」

「……跟、跟你沒關係吧。」

「那就校舍正門見吧。」

每當放學的學生經過,灰崎都會笑着跟他們告別。不僅如此,還會「高田同學」、「上山同學」這樣叫出他們的名字,好像都有特別在記。飛連同班同學的姓氏都沒什麼把握了。

但仍會在意。

「我又來了。以前有個前輩告誡過我,不要把抱歉掛在嘴邊。這是我的壞習慣吧。哎呀,傷腦筋。不過我還挺懷念那個嚴厲的前輩,常常被他罵,他很兇。不過那個人其實是個好人。」

體型類似眼鏡猴這種小型夜行性靈長類,而那當然不是眼鏡猴。

白玉微微揮手,就像在說「一點都沒錯」一樣。

而那經過整理的頭頂上,有個像是小猴子的生物坐着不動。

「喔,嗯。我不是要探人隱私啦。抱歉。」

多虧於此,飛不會因爲怪東西的存在而大驚小怪。如果特別大隻或瘋狂蠕動起來,或許會有點受不了,不然都只是覺得又看到了而已。

飛轉頭一看,發現靠走廊第三個座位的白玉也轉頭看着飛。老師在寫板書,教室安安靜靜,所以白玉聽見了巴庫的聲音吧。

飛想踹巴庫一腳,不希望它仗着沒人聽見就說個不停,而且並不是沒人聽見,白玉就聽得見。這麼說也是。

「還沒有要回去啦。」

不只今天,是一直以來都沒人。飛從沒見過有誰坐過那個位置。

「喔──」

接着,灰崎露出了「搞砸了」的扭曲表情。

聽白玉說,正中間最後一個座位是屬於一個姓雫谷的女生。

飛回答的口氣忍不住重了點。

飛往中間那一排最後一個座位看,現在那裏沒人。

「嗨,弟切同學。又這麼早。再見……?」

「也不需要道歉啦,你只是──」

很奇怪吧。

勉強掛在桌邊的巴庫說道。雖然是旅行袋,但似乎也會怕對方聽見,姑且壓低了聲音。

灰崎仰天嘆了一口氣,並稍微抬起一隻手。

「單純是腦袋不靈光吧?」

類似猴子,有前肢和後肢。兩隻前肢捂着嘴,不知是剛好做這動作還是向來如此。總之,那動作令人聯想到日光東照宮三猿「勿視勿聽勿言」中的「勿言」。

灰崎用力點頭,又開始澆花。

白玉只是在跟飛對話而已,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那個男學生沒有在和鄰桌的男學生對話,但有很多肢體動作。

「……晚點見。」

「是……有啦。沒什麼安排……」

過去巴庫也常在上課時說話。不管它說什麼,飛當然都是裝聾作啞。包括這件事在內,都是巴庫的某種無聊遊戲吧。對巴庫而言只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打發時間的小小消遣。

反正他也聽不見,巴庫不客氣地挖苦一句。

雫谷是在一年級的期間開始不再到校,後來不知何時起在保健室自習。即使升上了二年級,她也不曾進過教室。

「……我沒什麼興趣,對花不熟。」

「菊花是秋天的代表性植物,可是波斯菊也不錯喔,也有在秋天開的玫瑰呢。另外,復開的大理花真的特別美。大理花,大理花啊……啊啊對了,弟切同學喜歡什麼花?」

「不過那跟阿龍的奇努差很多,只是攀附在人類身上而已,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只是個普通人看不見的怪東西……」

「……不要管我,做你的事啦。」

「……怎樣?」

飛儘可能不動聲色地窺探斜後方。

「那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找個地方等我嗎?今天我是值日生。」

難道是不早點走的飛不好嗎?看來灰崎是超乎常人的長舌。一旦身邊有人,不說話就渾身難受吧。

「其實我說不定也根本什麼都不懂,有時候這種事就是這樣。啊,一不小心就沒水了,還以爲我有在澆呢,該不會都在澆空氣吧?哎呀……」

巴庫碎念一句,飛也完全贊同。而且語氣柔和不強迫,又說得口若懸河,不小心就聽下去了。灰崎跟他前輩的事與學生有什麼關係啊。灰崎是校工,他的前輩就是前任校工吧。這實在是很無所謂的事。

──帶着攀附在她背上,像是蝙蝠或飛鼠的生物行動。

「我還有很多事沒說完,你接下來有空嗎?」

眼鏡猴身上長滿了毛,可是它不一樣,但也不是人類的皮膚。那更接近爬蟲類的鱗片,又有點像樹皮。像杉樹那種有縱向裂痕的樹皮。

飛咂嘴並握拳敲敲額頭。再怎麼樣,這樣實在不太禮貌。

正宗總是把他的短髮抓出造型,眉毛好像也修整過,對儀容很講究的樣子。

但不僅是飛,白玉也聽得見巴庫耍嘴皮子。全都被她聽見了。

飛也差點揮手了。真的好險。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飛扛起巴庫,迅速將桌椅收到教室後方,想和平時一樣第一時間出教室,結果被白玉叫住了。

「……突然說種花、雅緻什麼的,我不懂啦。」

「搞什麼啊……」

然後白玉說雫谷身上也有怪東西。

「好糗,我真的太散漫了。我去裝水,而且還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弟切同學,再見嘍。路上小心。啊,你還沒要回去嘛。抱歉,哇,又道歉了……」

白玉一年級時和雫谷同班,所以見過面。

「啊,弟切同學。」

「……灰崎先生也沒做錯什麼事。」

「抱歉。」

「說得對!」

「知道了,我會盡快過去。」

灰崎左右張望起來,還拿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動作像在掩飾些什麼。

「咦?真的嗎?」

「話太多也是我的老毛病。哎呀,就是改不掉呢,其實我也有在注意啦,只是連要注意這件事都會忘記。」

灰崎顯得很錯愕。

同學們投來異樣的視線,其中也包含之前提過的紺千彩美和正木宗二。

「廢話連篇。」

印象中他的綽號叫正宗。是姓與名各取一個字組成的吧。

現在也一點都不驚訝。

「抱歉抱歉。哇,又道歉了。不過剛纔那個道歉也沒關係吧。不,或許還不至於要道歉。就只是稍微淋溼柏油路而已,很快就幹了。對了,弟切同學,你不回去啊?啊,你有說還沒要回去嘛。爲什麼?啊,這應該是你的私事,不說也沒關係,順口就問了,抱歉喔。啊啊,又道歉了。前輩看到我這樣肯定會翻白眼吧,一點進步也沒有……」

灰崎連忙提起花灑。因爲說得太熱衷,把水灑到花圃以外了。

飛自己也覺得奇怪,或者說怎麼想都不太對勁。似乎──不,是非常難受。尷尬得不得了,怎麼樣也待不下去。

巴庫喃喃地說。

正木宗二。

儘可能跨大步伐穿過走廊迅速下樓,在鞋櫃前兩三下換好鞋子。走出正門,他遇到校工灰崎正提着綠色的花灑,給前庭花圃澆水。

「……這傢伙話還真多。」

巴庫說得沒錯。

正宗有個大嗓門,也有很多多餘的動作,經常搞笑逗人開心。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曾經在黑板前和人搞笑,惹得全班大爆笑,連飛都記得很清楚。他在班上是很有存在感的人吧

「……話說回來,我們很早就注意到那個東西了嘛。」

比例大概就是這樣吧。過去也都是一個班級一、兩個,還在平均值內。

只是,再加上白玉龍子又如何呢?

就飛所知,在二年三班裏,身上有怪東西的人只有紺千彩美和綽號正宗的正木宗二兩個人。

「跟你們比起來,完全是大叔啦。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一個喜歡種花種草的大叔。可是想到這裏,我也不覺得變老全都是壞事,因爲開始瞭解什麼叫雅緻了。而且,這也代表自己還能繼續變老啊。」

飛留下短短几個字就落荒而逃離開教室。

飛覺得怪怪的,但不曉得哪裏怪。無論如何,灰崎都還在工作。

而且那種怪東西雖然沒有多到隨處可見,但也不是多稀奇。學校有、街上有,甚至育幼院裏也有。

飛轉回前方托起了腮。揮手這種事,羞死人了。只差那麼一點點就真的揮了。沒揮真是太好了。

飛好像開始瞭解灰崎所謂的前輩爲何動不動就罵他了。

目送灰崎的背影走向校舍後,飛嘆了一口氣。

「……那個人是怎樣。」

「真是個怪人。不過你跟人說那麼久的話,倒也滿稀奇的。不對,你跟阿龍也很有話聊。最近很常跟我以外的人說話呢,飛也長大了……」

飛將揹帶從肩膀上卸下,用力轉着巴庫。

「喂──幹什麼!住住住住手!我要眼花了!別轉了啦,笨蛋……!」

怎麼會有會眼花的旅行袋呢?再說原來巴庫有眼睛嗎?是好像看得見沒錯,所以不是沒有吧?

「最怪的就是巴庫啦……」

飛小聲碎念,把巴庫揹回肩上。

「哪比得上在這種地方不顧別人眼光旋轉旅行袋的你啊。」

「還要轉嗎?」

「拜託不要。」

「那是在玩哏嗎?」

「就說不是了嘛!不準轉,不準轉喔,絕對不可以轉喔!轉了就給你好看喔,絕對禁止旋轉喔!」

過了一會兒,白玉從校舍正門走出來了。她很快就找到飛,小跑步過來。肩上除了書包外,還掛着給奇努拉夏躲藏的那個側背小包。

「久等了。」

「……還好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了。」

「因爲我全力以赴地打掃了,流了一點汗。」

白玉皮膚本來很白,但現在臉頰似乎多了點紅暈,額頭上還附着薄汗。

飛覺得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不禁別開了頭。

飛小聲安撫。「哈呼!」白玉發出奇怪的聲音,往收銀臺後的店員瞄了一眼。

「……買到葡萄口味了。」

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那是當然,她並不是蹣跚學步的嬰孩。

白玉誇張地擺出嚴肅表情。

飛先關上了門。

語調有些奇怪,目光也不停遊移。白玉顯然很緊張。

「你也會往前翻嗎?」

他剛纔是想做什麼呢?多半是想把白玉牽到擺放鋁罐或寶特瓶飲料的架位吧。

「……還好嗎?」

在有玻璃門的冰櫃前,白玉毫不猶豫地挑選了葡萄口味的汽水,飛買的則是最便宜的麥茶。儘管金錢寶貴,飛也會多少看看場合。同時也有點不想讓白玉覺得他吝嗇。

「學校規定不能買東西喫嘛。會在意的話,下次再說?」

巴庫不屑地說,白玉垂下了眼睛。

巴庫咯咯咯地發出壞心的笑聲。

「你這個人真無聊。」

聽巴庫這麼說,白玉立刻用力搖頭。

「惡魔也太誇張了吧。」

「不。」

白玉正面接受飛的視線,明確地點頭。

「對了。」

「好。」

「祖母只准我喝百分百純果汁,說什麼其他的飲料,尤其是汽水,都是惡魔的飲料,嚴格禁止……」

從學校走了十二、三分鐘,找到便利商店走進去之前,飛冒出這個疑問。

「……白玉同學。」

「光是進便利商店就覺得很緊張。要是被祖父祖母知道了,絕對會被罵。」

「好厲害!」

飛打開門,一隻腳正要踏進去。

「那招是叫地獄翻吧!對不對!」

飛只能說這麼多。白玉面帶微笑轉向飛。

白玉歪起頭,眨了眨眼。飛不知爲何突然慌了。

「……感想只有好喝而已喔。」

「這真的好好喝喔,不管喝幾次都一樣。」

白玉答得特別用力,還瞪了飛一眼。嚴格說來也許算不上瞪視,但眼神很凌厲,或者說十分嚴肅。飛有點嚇到。又不是要拚命的事,但她卻太過認真。

這條坡道左側是石牆,右側是石階。石階頂端是一片空地,鋪上了沙礫,有三座高低不同的生鏽單槓。因爲只有單槓,大家便稱這裏爲單槓公園。

「妳這樣根本像是第一次準備偷東西的人……」

「纔不會!我絕對不會偷東西──」

「嗯嗯……」

「……大概吧,好像是這個名字。」

「妳這麼喜歡喔……」

飛又喝了一口麥茶,把瓶子塞進巴庫裏,雙手抓住單槓後翻一圈。

「……不進去嗎?」

他們避開了離學校最近的店,因爲校規禁止學生私自買東西喫。即使不是人人都遵守這一條校規,但要是有人打小報告,可能會被老師叫去訓話。飛是無所謂,白玉就不一定了吧。

狀況真的很不對勁。

白玉睜開眼睛高捧寶特瓶,陶醉地注視它。

「……妳的爺爺奶奶好嚴格喔。」

「……妳要戰鬥啊?」

她已經猶豫很久了。

「……呃──」

「有個目的地比較好嗎?」

「那弟切同學呢?」

「嗯嗯……」

飛百般不解地等待,最後白玉總算下定決心打開蓋子,嘴對上瓶口,閉上眼喝一小口,還打了個顫。

明明趕快打開喝就好了。再說這是需要猶豫的事嗎?想當然耳,不開蓋就喝不了汽水,但她不就是想喝、爲了喝纔買的嗎?

白玉靈光一閃,睜大了眼。

「咦?那是……很稀有的商品嗎?那種汽水很難買嗎……?」

「明明還是會偷偷喝這種惡魔的飲料嘛。」

話也變少了,顯然不太對勁。女店員也投來懷疑的目光。

白玉搖搖頭,長髮隨之晃動。

「……那個,要換個地方嗎?不過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付完錢出了店門,白玉緊抱汽水瓶,用力閉起眼睛說:

回頭一看,白玉甚至對踏上門前地墊都有疑慮的樣子。稍微收起下巴,肩膀聳了起來。

巴庫欲言又止。飛也想對白玉說點什麼,結果還是靜靜看下去。

既然如此,白玉爲何說想去便利商店呢?

店員側眼看着她,還清咳一聲,表示白玉完全被盯上了。這也難怪。連飛也縮起了肩膀。

「……買飲料。」

「因爲那對身體不好。祖母最討厭有礙健康的東西了,所以我才能長得這麼健康,就像這樣。」

「另外找地方喝嗎?這裏有點那個。」

「喜歡?」

飛又開門進入便利商店。白玉跟上了,可是動作別扭,看得出很僵硬。表情也太過緊繃。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白玉整個人縮得很小。

「那麼……」

飛對白玉伸手,又慌張地趕緊收回來。

白玉小心地扭回瓶蓋,「呼……」地喘氣,肩膀上下襬動。

「好好喝。」

飛不是不好奇,但也不至於非瞭解不可。解釋自己的背景是件麻煩的事,飛也不希望別人過問。

「我只會偶爾偷偷買,真的很偶爾。我不是很清楚這個汽水的事,但好像是老牌子吧,一直都有賣。」

白玉立刻瞪大雙眼。

白玉背靠單槓立柱站着,似乎還在猶豫該不該扭開汽水瓶蓋。

「不是!戰鬥只是一種比喻。」

飛坐到單槓公園最高的單槓上,喝了一口麥茶。

「喔,這樣啊。」

「對──」

飛不敢直視白玉的臉。不過是從正面看她而已,這絕不是辦不到的事。但飛卻總是不自禁地側開臉,斜着投出視線。被人那樣看,不會感覺不舒服嗎?可是白玉似乎並不介意。

巴庫咯咯笑道。飛很想立刻賞它一記肘擊,但還是算了。差點忘了周圍還有很多放學的學生。狀況有點不對勁。

「這樣就能再戰一個月。」

「……那就好。」

「嚴格也是爲了我好。」

「還好。」

「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不是父母,是祖父祖母。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巴庫小聲吐槽。

「有想去哪裏的話就說吧。」

「我想去便利商店,可以嗎?」

「比沒有好。」

但對於白玉而言似乎並非如此。會是「這可是便利商店」嗎?

「……我──要進去……嘍?」

飛平時會禁止自己進便利商店,但純粹是爲了避免浪費。若真的需要某些東西,會在放學後順路快速買完儘快離開,不會猶豫。不就是便利商店嗎?

「我實在無從狡辯……」

白玉臉上微笑,目光卻是低垂。笑容籠罩着陰影。

「……不是啦,我是說,妳喜歡那個……汽水嗎?」

「我是沒有啦……」

「妳有要買東西嗎?」

「啊,往前翻?會是會啦──」

飛當場前翻一圈給她看,樂得白玉蹦蹦跳。

「天國翻!」

「……我還可以一直轉喔。」

「我想看!」

「好啊……」

飛就此後翻三圈,又前翻三圈。

白玉看傻了。

「我、我該不會……見識到了人類做不到的事了吧……」

「……才這樣而已,沒那麼誇張吧……」

「是怎樣?咯嘿。」

巴庫發出低級的笑聲。

「臭屁鬼也會害羞啊,飛?」

「啥?我哪有害羞……」

「該、該不會你還會更厲害的吧……?」

白玉的眼眸閃閃發光。是叫做瞳孔張開了嗎?似乎很興奮的樣子。看來她真的很想看。

「……那個,會是會啦,不過妳不是有話沒說完嗎?」

「那個以後再說啦!」

白玉立刻回答。

結果飛轉了又轉轉了又轉,還秀出放手騰空再抓回去的高超技術。

「好痛。會痛啦,痛耶!」

誰的血?

飛沒見過父母。不過既然降生於世,那就應該有父母。可是他沒有相關的記憶,只知道哥哥。

飛在鞋櫃換好鞋子,準備上樓進教室時,有人戳戳他的背。

飛背叛哥哥了。

「不是──」

「不行。」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對飛耳語。

「安靜。」

嚇得回頭一看,是白玉。她同樣揹着裝有奇努拉夏的側背小包,臉上還帶着微笑。

不跑不行。非逃不可。有東西在追。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沒事的。

飛想逃跑,用盡全力要掙脫哥哥,卻徒勞無功。

還是哥哥的血?

是什麼?

「已經沒事了。」

飛不停地跑。

「放開我啦。」

「不~行。」

飛哭了好久。

好大的力氣。原來他力氣這麼大。

夢到哥哥了。

哥哥反覆耳語。

還是飛太弱了呢?是飛太沒用了嗎?

「沒事的。」

哥哥頻頻喊痛,但還是在笑。

「已經沒事了──」

緊抱着飛不放,一再耳語。

哥哥纔不會這樣。

哥哥出現在夢境中。

「什麼幹麼?」

飛用右手摸摸額頭。一點也不痛。

「總算抓到你了。」

「躲在這裏。」

「不要亂動。」

不然就會被抓住。

哥哥不會做這種事的。

爲何緊抓着我不放?

是飛的血嗎?

「……哥哥。」

哥哥穿着白色衣服。

飛答應了哥哥,卻沒有做到,在哥哥回來之前跑出去了。本該等他回來,飛卻毀約了。

哥哥對飛這麼說。

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是那樣。

爲什麼?

無法回頭,沒那種空閒。非逃不可。總之必須用盡全力拚命逃跑纔行。

好難受。

「在我說好之前,都不準出來。聽清楚了嗎,飛?答應我,絕對不能出來。也不能發出聲音。」

「……早安。咦?幹麼……?」

已經沒事了。一次又一次。

#1-4_otogiri_tobi/ 會動彈不得喔

「噓──」

「抓到了。」

手還輕拍着他的背。

某個人。

「拜託,放開我。」

「因爲我抓到你了。」

「不行喔,飛。我不放手。」

「早安,弟切同學。」

睜開眼睛,飛發現自己在育幼院牀上。

純白的衣服逐漸染紅。

「妳不是戳我嗎?剛剛──」

「放開我。」

飛不知何時哭了起來。明明非逃不可,哥哥爲何要阻止他呢?爲何不體諒他呢?不對。奇怪。哥哥?

「沒事了……」

飛放棄了掙扎。

他們在逃跑,有人在追他們。哥哥中槍了,受傷了。飛年紀太小,跑不動了。所以沒辦法,那對哥哥來說一定也是個痛苦的決定。藏好飛以後,哥哥去引開──對,哥哥獨自去引開會開槍的恐怖追兵,好讓對方找不到隱藏的飛。那是爲了飛,爲飛着想。

放開。

那天留下飛消失不見的哥哥。

「沒事了。」

那是作夢。

一直哭又用力掙扎,已經很累了。

放開啦,哥哥。

因爲撞了哥哥。

忽然間,某個東西一把將飛抱起。

跌倒了也立刻爬起來繼續跑。

從窗簾間窺見的天空依然灰暗,額頭隱隱作痛。

在陌生的地方,又或許曾經去過,只是不記得而已。那裏有飛,也有哥哥。

「安靜。」

是血。

「抓到了!」

不是嗎?

沒事了。

應該是陌生的吧。

某個東西。

好久沒夢到了。

「抓到了!」

抓住飛的人是哥哥,哥哥笑着抱住飛。哥哥體型比飛大很多,飛太小了。他還是小孩,就算全力掙扎也無法撼動哥哥緊抱住他上半身的雙臂。儘管如此,飛還是要逃,非得設法逃脫不可,他只知道這麼多。既然雙手的行動被限制,他就猛力扭動身體、甩動雙腿。頭撞上了哥哥的下巴。

「飛。」

「唔──」

「沒事了。」

不。

牆和天花板都是一片白,異常明亮,可是沒有窗,不知是房間還是走廊。

哥哥笑着說:

「戳戳?」

白玉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戳了兩下。

「對,有啊。啊,你是禁止戳戳嗎?」

「……呃,是沒有禁止啦。」

「不舒服嗎?」

「也不是不舒服啦……」

「以後不要比較好?」

飛不想被突然的戳戳嚇到,但要她再也別戳也未免太絕情了點。

「就是……這麼突然,有點那個,尤其是在樓梯。說不定會有危險……」

「弟切同學應該沒問題。」

白玉不知爲何說得很有自信。

「……咦?爲什麼?」

「因爲你單槓很厲害嘛。運動細胞那麼好,應該沒那麼容易踩空樓梯。昨天忘記問了,你還有做什麼運動嗎?」

「運動……沒有。」

「都沒有嗎?」

「除了體育課以外都沒有吧。」

「一次都沒有?」

「……就沒有嘛。」

「我小學的時候很想進田徑隊,還想學跳舞。可是沒什麼運動細胞──」

這麼早爲什麼要聊這種事,而且還在樓梯中間。

飛原以爲巴庫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現在卻出現了例外。

鄰座的女同學與她對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那是白玉的朋友嗎?白玉與飛不同,有親近的同學。這也是當然的,沒有才奇怪。飛是異類。

只有飛和白玉看得見,正宗自己多半也不曉得。

「高友同學。」

是分成身上有怪東西卻看不見聽不到,和飛與白玉這樣看得見聽到得的兩種人,還是其實大家都看得見聽得到,只是爲了裝正常而假裝看不見聽不到呢?

那也是怪東西。

巴庫和奇努並不一樣,似是而非。

只有飛和白玉看得見。

有兩個人,就可能有三個。出現第四個也不足爲奇。

腦袋感到愈來愈腫脹。

同樣是國中二年級,飛卻覺得自己跟別人處在不同世界,幾乎沒有共通點。並不是零,但非常少。

那個側背小包掛在白玉的桌邊,不知道暱稱奇努的奇努拉夏是怎麼待在裏面的。巴庫在課堂上總是很無聊的樣子,奇努又是如何呢?

其他學年,其他班級,也有學生與怪東西相伴。飛沒仔細數過,不知道正確數量,但光是這所國中應該就有十人以上。

飛不能否定正宗也聽得見巴庫聲音的可能性。巴庫在課間發出聲音時,大家都像是沒聽見,所以正宗也裝作沒聽見。

導師哈利,即針本在這時來到教室。頭髮梳得像刺蝟的針本臉色很差,看來問題還沒解決。

他不知不覺看向白玉。

飛和白玉則是根本不像。會是外觀截然不同,但有哪裏類似嗎?兩人之間有某種共通點嗎?

飛和巴庫一直在一起,它的存在已是理所當然,幾乎不會思考他的事情。

有個男學生小聲說「……好扯」,有幾個人也如此說道,教室一片譁然。

飛用右手按着脖子嘆氣。這樣胡思亂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問本人最快。

不是隻有飛,也不是隻有白玉。

高友尖聲大叫,以要踢開桌椅的氣勢跑走。說時遲那時快,高友已經粗暴地拉開門跑出教室,老師趕緊追上。有幾個學生也想跟出去看,隨即被老師趕了回來。

哥哥已經不在了。

白玉上課認真,不是盯着老師和黑板,就是爲了寫筆記而低頭。時而專心聽老師講課,時而思考,還會點頭。

「不要過來……!」

「……真的沒怎樣啦。」

同班同學不過就是碰巧讀同一所國中,進同一個班級,在同一間教室上課的人而已。

不存在於地球上任何地方。

「好吵」、「閉嘴」高友沒有像這樣尖叫着制止他們,只是抱着頭。

老師又喊了她一次。

奇努的叫聲,也只有飛和白玉聽得見。

「好噁」二字差點就脫口而出。那果然不是蝙蝠或飛鼠,臉長得不一樣。仍屬於哺乳類,但完全不像蝙蝠或飛鼠。黑大於白的圓眼睛,小小的鼻子,是嬰兒。身體類似蝙蝠或飛鼠,卻有張人類嬰兒的臉。

「不──」

「嗯?」

說不定找他根本沒有意義。

飛往斜後方看。正宗,即正木宗二今天也把短髮梳得十分帥氣。坐在他頭上的「非禮勿言」生物──狀似樹皮眼鏡猴的怪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針本在幾個學生的圍繞下說了些話,白玉和紺千彩美也在那裏頭。

「拜託,我才受不了她……」

「怎麼了嗎?」

「沒事。」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好不熱鬧。很多人嘴上說什麼有病、可怕,卻是嘻皮笑臉。

白玉皺着眉,抿起了嘴。看起來很困惑,或許是在擔心高友。

該問正宗還是紺呢?

「我受不了了……!」

這時候就是該睡上一覺,但就在飛趴上桌之前──

不用找哥哥了嗎?

離開教室前,針本對班上學生交代:

飛開始累了。

老師罵人了,但嘈雜沒有平息。

不是這裏都好。如果沒有其他人,只有飛跟白玉就沒問題。不是想跟她獨處,巴庫和奇努拉夏都可以在場。

「──弟切同學?」

「好恐怖好恐怖。」

紺千彩美的怪東西轉向了他。

紺千彩美自己呢?

「是喔?」

高友是那個女生的姓吧。她低着頭,也許是身體不舒服,喘得像剛跑過一樣。除此之外,身體還在發抖。

只有在內心惶恐不安時,纔會這麼嚴重。

白玉。

結果錯了。

老實說,飛不是不想和白玉說話,只是不想被人看見。別人的「他們停在樓梯上說什麼」的眼光,讓人很難受。

正宗如何呢?

再怎麼找都沒用。

飛望向天花板,接着改往斜前方看。

哥哥還好嗎?平安嗎?

還是說,正宗只是裝作不曉得?

「飛……」

「那到底是怎樣?太扯了吧?」

「高友,怎麼了?」

高友忽然抬頭,臉色糟透了。眼下有着黑眼圈。

奇努似乎不會像巴庫那樣說話,和巴庫不一樣。

白玉也是,明明注意到了巴庫,仍一直裝傻到前幾天。正宗或許也是如此。

可是現在飛遇見了奇努。

紺千彩美坐在隔壁排往前數兩個位子。攀附在她背上的生物看起來就是個可能會存在的小動物,只是不常見罷了。像是蝙蝠又像飛鼠,但那當然不屬於這兩者。

巴庫好像有話要說。

後面傳來「喀噠」一聲。飛轉過頭看,有人站了起來。是靠窗最後一個座位的女生。

在保健室自習的雫谷又是如何?

飛之前都認爲自己是特例。看得見看不見的東西,聽得見聽不見的聲音。弟切飛不是普通人。

老師不久後就回來了,簡單說明高友身體不適之類的便繼續上課。不過二年三班教室並未因此平靜,下課鐘一響就又聊起高友的事。

白玉守禮貌,又懂待人接物,給人與同學相處融洽的印象。請白玉去問就行了。要去請白玉問他們兩個嗎?但那也挺麻煩的,實在很難開口。

「還說受不了了。」

然後要怎麼問也是個問題。飛不曾與他們對話,白玉有跟他們對話過嗎?

白玉似乎也是這麼想的。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白玉龍子不是普通人。

白玉站起來了。是想過去關心她吧。

身體,或者說心臟抖得像發麻一樣。好久沒這種感覺了。這幾年都沒感覺到,之前倒是常有。

飛搖搖頭。

高友似乎有試圖回答,可是聲音發不太出來。

「高友……?」

不是一個人,有兩個人。

在普通人眼裏,巴庫是普通的旅行袋,但沒有人看得見奇努。

飛開始走上樓。

會不會就是正宗或紺千彩美?

老師喊了那個女生。

剎那間,飛胸口一疼,渾身冷汗直冒。不是不用找,他向來是有空就找,只是找不到,也沒什麼線索可循。況且這裏是學校,想找也找不到。

如果只是光想到必須繼續找哥哥,並不會讓他這樣。

飛忽然想到一件事。

現在飛每天都會與白玉對話,這是他最大的變化,而變化不僅僅這一個。

以前他不會像現在這樣,在課堂上環顧教室。之前無論誰在哪裏做什麼都無所謂,飛只對自己、巴庫和哥哥的行蹤感興趣。

一定是因爲飛失信於哥哥害的。

飛與白玉四目相交。

只有這兩個人嗎?真的只有飛跟白玉嗎?

「喂,安靜!」

白玉歪起了頭,抬眼窺視飛的臉色。

頭上坐了個怪東西,卻誰也沒提起,可見別人都看不見,於是他也裝作沒看見。對人坦承說「你可能看不見,但我這裏有個怪東西。」有誰會信呢?若真是如此,那正宗和白玉就是同類了。

「高友應該沒什麼事,你們先照常上課,要是還有狀況再告訴老師。」

沒人覺得高友是真的沒事了吧,不過飛認爲除了白玉、紺千彩美等一小部分女生外,沒有人真正關心她。無論男女,不是拿她看笑話就是早早失去了興趣。

到了午餐時間,高友也沒回來。

她的筆記和課本都還留在桌上,讓飛在意得不得了。明明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今天也是將午餐瞬間清空,只留軟式長麪包。飛一手抓着麪包並扛起巴庫,迅速離開教室。

「啊,弟切同學。」

在中庭規劃前往樓頂的路徑時,校工灰崎經過他身邊。

「你在做什麼?話說午餐時間還沒過吧?」

飛咂了嘴。

「怎麼又是灰崎先生……」

「也沒什麼爲什麼,我基本上就是在學校裏到處晃啊。啊,也不是閒晃啦,要做的事其實還滿多的。這是我的工作嘛。」

灰崎的視線在飛與樓頂間擺動。

「難道你想爬上去?咦……?你是直接爬牆嗎?之前都是?這的確可以解釋爲什麼門都鎖了你還能上去啦,可是,咦咦咦……?弟切同學,你攀巖很厲害嗎?或是抱石之類的。」

「……不,我沒嘗試過那些事。」

「沒有否定爬牆的部分,所以是真的?你先前都是沿着牆壁爬到樓頂上?我是有在懷疑是不是這樣啦,所以我猜中了?咦……?太強了吧?」

「應該也沒多強吧……」

「那個,謙虛是種美德沒錯,但我不是在誇你喔。老實說是滿佩服的啦,但那樣還是不太好,很危險的。掉下來怎麼辦?恐怕不止受傷那麼簡單啊。校舍有三樓,是很高的高度耶。」

「還好啦,我沒摔下去過。」

「弟切同學,你該不會老是在做這麼危險的事吧?那個,我小時候是在雪國長大,雖然也經常從屋頂跳下來什麼的,但底下好歹有積雪當緩衝。」

「聽起來滿好玩的嘛。」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快。

飛口中也發出小小的一聲「啊」。

她掉下來了,轉眼就頭部朝下。

「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灰崎發出怪聲。

「我說,你聽得見巴庫的聲音。」

「那……?是?什麼?意……思?嗯嗯?你說什麼……?」

飛一言不發,巴庫在顫抖。

她以那樣的姿勢,摔落中庭。

「那個,就是,怎麼說,所以啊,嗯,樓頂那個,鑰匙啊,都掛在辦公室牆上,只要有心,誰都能拿到手。」

飛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心裏有沒有想救她的念頭都不確定。

灰崎說到一半,瞪大了眼。

飛看見她的臉,面如死灰。她也往飛看,眼神冰冷無機,似乎單純在看飛的位置,沒有更多意義。

灰崎用脖子上的毛巾反覆擦拭鼻頭和額頭。

巴庫如此問道。

「沒有啦,就只是……啊──」

「你……」

「嗯,就是啊,真的很好玩。那時候玩得好開心喔,還很刺激。可是啊,那隻要失誤一次,就會成爲大問題。現在想起來,心裏其實毛毛的──對了。」

不只是白玉。

飛有點頭暈。往天空一看,天色不錯。將藍色顏料稀釋也調不出這種顏色吧。

灰崎也望向樓頂。沒有錯,灰崎對巴庫的聲音起了反應。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灰崎聽得見巴庫的聲音。

灰崎看的不是飛,是巴庫。

現在才用「糟了」的表情將視線轉向飛。

但爲時已晚。

「巴庫?喔,那個啊?巴庫就是說,那個?呃……是吧?有嘛?就是那個動物……貘(BAKU)?」

「一次也沒有吧,我只有午休會上去。」

特別教室樓頂有人。

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穿着制服。是女學生。

她的身體往前傾倒,而那裏什麼也沒有。她站在女兒牆上,往前倒下就慘了,沒有任何東西能接住她,會直接掉下來。

灰崎往無關的方向看。

這是怎麼回事?

她站在樓頂邊緣。

連灰崎也是。

「不是。」

「咦,不是嗎……?」

特別教室樓頂有個像人的影子。飛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啥?」

「鑰匙啊,鑰匙。樓頂的,一不注意不見了。真的很奇怪,明明昨天還在的。不知道是怎樣,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從早上就開始問學生,也都沒收穫,實在很那個。啊,對了,你班上那個高友同學,她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可是好像沒有離開學校。嗯嗯,怎麼說,不太對勁對不對……」

「不是說那個。」

「咦──」

裙襬隨風擺盪。

飛偏頭感到納悶。

站在邊緣稍微突出的矮牆,女兒牆上。

不是像人。

「突然間在說什麼啊……」

「你聽得見……對不對?灰崎先生,你聽得見巴庫的聲音。」

「這樣啊。也對,我每週只會上去巡一次,都沒有人上去過的樣子。雖然你常常上去啦……」

「事到如今還想裝蒜,少白費力氣了好嗎?」

就是人影。

「弟切同學,我順便問一下好了。你去樓頂的時候,那邊還有別人嗎?」

巴庫懷疑地說。

灰崎忽然彈了個響指。

「恰──」

是巴庫。

「……他剛纔是不是回答我?」

她愈傾愈低。

巴庫挖苦道,而飛則是已經肯定了。

實際如何,沒人知道。

「樓頂?」

飛對灰崎搖搖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