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眼眸,劃過,掃把星 wish upon a comet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2.4萬 字

#3-1_otogiri_tobi/ 願能攜手合作
「第……第幾次了?總之,中庭會議正式開始。」
淺緋萌日花以陰沉得無法以「高聲」形容的語氣宣告,白玉龍子跟着拍手。
「哇~!」
有必要硬是炒熱氣氛嗎?飛很快就受不了了。光是被萌日花和龍子夾在中間就覺得好累。
「話說,這是什麼會……」
「我肚子餓了……」
萎靡的巴庫對飛呻吟。
「是喔。」萌日花低語。她看得見非人,也聽得見非人說話,跟飛和龍子一樣。不過飛有巴庫,龍子有奇努拉夏,萌日花卻沒有非人。
「巴庫有食慾啊。」
「啊~?有意見嗎?」
「怎麼會,只是覺得很難得而已。龍子的呢?叫什麼?」
「名字嗎?」
龍子打開側背小包,長了角的白色毛茸茸非人探出頭來。真虧牠能塞進那個側背小包。是錯覺嗎?飛總覺得奇努好大。是不是長大啦?
「它叫奇努拉夏,我大多叫它奇努。」
「那奇努呢?」
「會不會肚子餓嗎?」
龍子用指尖輕觸奇努的角,「嗯……」地思索。
「我覺得它沒有那種欲求。奇努不像巴庫那樣會說話,沒辦法直接問清楚,不過大概是沒有吧。」
「沒有還比較好。我先提醒喔──」
所以,萌日花想說什麼呢?
萌日花輕拍巴庫,再摸摸奇努的絨毛。
龍子對巴庫雙手合十,使巴庫「嗯哼哼」地發出欠揍的笑聲。這讓揹着巴庫的飛也覺得自己被拜了,感覺渾身不對勁。拜託不要。
恐怕龍子也不太瞭解自己在說什麼。
「你還懂得自制啊,真厲害。」
「……但偶爾,怎麼說,會讓人不舒服?我自己也知道我有這個毛病。說實在的,要讓不認識的人跟我談這種事,說不定有點難度……」
萌日花若無其事地說出驚人的事。
「我一直有在忍耐啦!早就在忍耐了啦!」
萌日花將手放在膝蓋並托腮,「嗯……」地低吟。
「……喔,弟切啊。」
午休差不多要結束了,於是一行人離開中庭。途中龍子的速度忽然慢下來,接着她與萌日花一起跟飛拉開距離。
龍子對自己會讓人不舒服有明確自覺,比飛好多了。
「這沒有回答到吧?」
「啊……?把主人也喫了?我的話,會把飛──喫掉的意思?」
「我認爲很有可能是這樣。」
「跟你說一下,摘花的意思是──喔!」
「淺宮。」
巴庫發的牢騷,使萌日花用兩手食指比了個叉。
龍子的鬥志實在是太高昂了。
「我基本上還滿喜歡跟人說話的,應該不至於沒有成果!」
萌日花再次強調。所以到底是爲什麼?什麼道理?這纔是飛想知道的。但也感覺別知道比較好,隱約有點犯罪氣息。
「阿彌陀佛……」
聽飛反射性地這麼說,萌日花冷笑一聲
「這所學校裏,復發的人太多了。」
「不過──」
萌日花的表情變得嚴肅,壓低聲音。
「哼!本大爺怎麼可能會喫了飛呢?看起來那麼難喫。」
「我也不太清楚,是極少數案例的樣子。」
還是沒回答,而且馬上轉移話題。但她要說的話似乎不容錯過,只好聽下去。
「麻煩妳了!」
龍子說不出口的樣子,萌日花則是一點也不在乎。
飛用力一扯揹帶,要巴庫閉嘴。這種事誰不懂。
「妳、妳該不會是……認識這所學校的理事長之類的吧……?」
「我不適合做那種事。」
聽萌日花說出保存、伺服器等詞彙,龍子終於冷靜下來。
萌日花抱起胸說:
「資料是說,IT那種的……?」
「阿龍,妳沒事吧……」
「我再想一想。」
被萌日花一誇,巴庫就輕浮地得意起來了。
「我去摘個花。」
「呃……那個,我……」
「是啊,我厲害得很呢。這還用妳說!要崇拜我也可以喔。來,飛,拜我。」
龍子的熱情是從哪來的呢?偶爾會嚇到人的就是那一點吧。飛只是想,沒說出口。他沒立場指責龍子。
「巴庫好棒喔。」
「其實青春期本來就特別危險。第二性徵等等的變化,使小孩蛻變成大人的這個階段特別容易復發。但就算如此,這裏的比例也太高了。這樣動不動就有人復發,哪次鬧出問題來也不奇怪。」
飛不曉得該回答什麼,姑且點個頭表示理解,留下兩人離開了。
「笨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喫掉自己的夥伴啦!」
「對、對喔……」
「我是看得到學校持有的資料這種基本資訊啦。」
「我當然沒事!」
龍子明確地這麼說之後忽然又泄氣了。這個人好忙。
「這些復發的人,會不會有某種共通點呢?」
「那也包含在我正調查的事裏面嘛。」
「哼!少把我跟其他爛貨混爲一談!本大爺專忍別人不能忍的事!」
「可是結果很難說。」
龍子抱緊快裝不下奇努的側背小包。
巴庫和飛一樣地擔心。
一走過去,淺宮就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裏。
正準備走進二年三班教室時,飛發現淺宮背倚着走廊的牆,蹲着滑手機。是不是少打擾他比較好呢?說不定會惹他生氣。
「人脈?或者說門路。」
萌日花翹起二郎腿,慢慢搖頭。
「至少要先縮小範圍吧。」
「妳、妳怎麼……」
食慾從不講道理。
「纔不要……」
「我們是公立學校,沒有理事長。」
像是警察就能以搜查名義,查閱學生個人資料。國二的淺緋萌日花是警察嗎?不會有這種事。
「飯不可以亂喫。」
「……我看起來好喫就會喫嗎?」
話說回來,能請妳不要隨便跟巴庫說話嗎?飛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怎麼會擔心這個,連自己都覺得可笑了。中庭有很多學生,但沒有一個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至於在對面停車場閒晃的灰崎,嗯,當沒看見就好了。
「如果能遇到一個喫一個,事情就輕鬆多了。」
「我想也是,但我也不適合。」
飛深吸一口氣。這需要不少勇氣。
「妳是想找出原因沒錯吧?」
淺宮似乎討厭起飛了,到底是哪裏讓他看不順眼呢?怎麼想也想不通。是哪句無心之言傷了他,還是我行我素等方面,引起他的反感呢?
「我個人是覺得從資料看不出什麼東西,或許還是得用老方法,自己跑一趟調查。我大多看得出來誰是復發的人,如果再跟他們私下談談──」
「嗯,算是IT沒錯。就是保存在學校伺服器裏的東西。」
但同時也這麼想──
「你知道喫掉非人以後,主人會變怎樣吧?」
飛也是無條件相信巴庫。
以前的飛,即使遇到現在這個狀況也根本不會打算接近淺宮。更何況,以前的他跟淺宮並不是會交談的關係。
「不開玩笑,那真的很危險。以前有發生過亂喫到失控,最後把主人也喫了的案例。」
+++ + ++++
「……妳、妳爲什麼能看?」
「我都忍成這樣了,賞我點東西喫吧!」
「說不定你愈喫,會愈剋制不住喔。」
「嘿嘿,是吧~?」
「是這樣就好了。」
「紺千彩美、正木宗二這兩個人的非人,都是巴庫喫掉的吧。」
還是說,正好相反呢?
大概是太驚訝,龍子說出了愚蠢的推測。飛嘆口氣指正。
龍子的呼吸混亂了起來。鬥志不需要這麼高吧。
面對飛的質問,萌日花沒有半點畏縮。
淺宮站起來,撥撥瀏海陪笑。笑得好不自然,但並沒有排斥的樣子。飛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放心,甚至心都要飛起來了。
「……妳是說,這是有原因的?有某件事──促進了這些復發?」
「……怎、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學校能掌握到的資料,我應該都調得到。」
原來啊──飛心想。
原來自己很高興。
「什麼事?怎麼了嗎?」
淺宮捏捏瀏海,用手梳了梳,臉頰有點紅。被他這麼一問,飛有點不知所措。老實說,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想跟他講講話。大概也不是這樣。其實只是想確定淺宮是不是真的討厭他了。
「呃,沒事──」
不過飛當然問不出「你是不是討厭我」這種話。
只是好像有被他討厭的感覺而已。
飛忽然不敢直視淺宮的臉,不知爲何突然好難爲情,視線便自然往下掉。看到淺宮的脖子周圍時,飛發現了。
「沒事……」
飛又重複。沒事?
哪裏沒事?
「──喂,該不會……」
巴庫也緊張起來,稍微抖了一下。
「嗯?」
淺宮眉頭略皺,起了疑心。那是當然。飛想裝沒事,但他裝得了嗎?裝不了,顯然失敗了。
仔細看纔看得出來。有條像細繩、膠帶或皮帶的東西,卷在淺宮脖子上。
半透明,看得見底下的膚色。幾乎沒有稱得上顏色的顏色。
不是飾品一類的東西吧。
因爲它會動。
幅度不大,但確實在蠕動。
不是什麼細繩、膠帶或皮帶,根本是條蛇。
飛下意識注視淺宮的脖子。那條像細繩、膠帶、皮帶,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慢慢地勒着主人的脖子。可能只是看起來像吧。不曉得非人會不會主動傷害自己的主人。巴庫傷害飛?奇努拉夏傷害龍子?有點難以想像。
半透明的蛇纏在淺宮脖子上,是要勒死他嗎?還是隻是想找個舒服的地方?
嚼一嚼。
淺宮立刻改口。
「不過我隨時都能刪,而且一天沒登入就會自動連帳號一起刪除,所以就加減看一看了……」
飛卻看得見。
「──所以,找我幫忙是要做什麼?」
「你有在用那個APP嗎?」
不用等巴庫催,飛也快忍不住了。其實,飛也不懂自己在忍什麼。讓漢堡脫離包裝紙的束縛後,他狠狠咬了一口,接着差點「喔~」地叫出來。飛閉着眼睛和嘴脣,動口咀嚼,麪包、漢堡肉、生菜、起司、蕃茄醬、醃黃瓜和胡椒等等融爲一體的滋味,令他腦子發麻。
「太、太太太、太慷慨了吧……」
「……怪事嘛──對了。」
+++ + ++++
萌日花若無其事地說:
「……哪裏怪怪的?太多了吧。」
萌日花兩口就嗑掉半顆漢堡,然後咧嘴一笑,豎起大拇指。
「就是啊……」
「我想問的是更近期的事。」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
飛擠出差勁的笑容。
淺宮不知是懷疑還是客氣地如此問道,或許兩者皆有吧。
「嗯嗯!嗯嗯!嗯嗯嗯……!」
龍子眼睛都瞪圓了。
放學後,飛對龍子和萌日花使個眼色,三人一起包圍淺宮。他們事先偷偷講好了,只要按計劃執行就好。
「我一開始是覺得很可疑啦……」
龍子小心地拆開包裝紙,閉上眼咬漢堡。
「……太硬來了吧。」
「──咦?咦?幹麼?咦……?」
「當然。」
他本人似乎沒有察覺。
萌日花迅速剝開BIG蕃茄起司堡的包裝紙,張大嘴巴咬下去。
「就算不太情願,我還是要請你幫忙。」
巴庫急着問。但飛只擠得出這句話:
「淺宮,那個……呃,怎麼說……就是……」
+++ + ++++
淺宮復發了。
這是很難從國二學生口中聽到的話。淺宮用「真的可以給她請客嗎?」的眼神看着飛,而飛也不太清楚該怎麼回答。
「那、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萌日花語氣平淡,聽了有點刺耳。飛不禁希望她能多點同理心之類的,就不能多設身處地一下嗎?雖然今天她請客,而且BIG蕃茄起司堡套餐真的很好喫。
「嗯。」
龍子激動得都發抖了。
每次她閉着嘴發出悶響,眼皮都會動來動去。好有趣。
飛好不容易從腦袋中擠出那句話。
淺宮露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但也沒多說什麼。兩人一起進了教室,一路無話。不是說話的時候。
淺宮將折了好久的包裝紙捏成一團。
「不是在我轉學過來前,而是在那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怎麼樣!」
「超好喫。」
「……喔,好喔?」
淺宮不禁嘆息。
「也就是說,不包含妳轉學過來這件事吧?」
龍子也像是看不下去,抓住淺宮的手。後者動作很快,刻不容緩地甩開她。
龍子皺着眉問。
萌日花在淺宮身旁的椅子坐下,翹起了腳。飛則坐在龍子旁邊。
淺宮也開始喫了。很好喫的樣子。
「飛,你也喫,快喫!」
「漢堡都是BIG蕃茄起司堡,飲料都是哈密瓜汽水,沒問題吧?」
淺宮雖然把手機拿出來了,可是熒幕朝下,像是在猶豫是否要展示給他們看。
「這──」
「真假?」
「我們……想請你,幫一個忙。淺宮,那個……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
「……不行,我也要喫了。受不了了。」
「那好吧,不過我也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反正沒別的事……」
好暴力的味道,一拳就揍趴了品嚐的人。
「我還有點經濟能力。」
淺宮一定很錯愕吧,對飛投出求助的眼神。有點對不起他,但這是有理由的。
「……這是怎樣?」
「淺宮,那個,我、我們──」
「說起來……嗯,紺和正木的事都很怪,不過最怪的還是未由──」
那是非人。
淺宮將紙團放在托盤上,從口袋取出手機。
「我沒喫過漢堡耶……哈密瓜汽水也是第一次……!」
「沒事啦。」
「我手機突然多一個APP,社羣平臺的。我不記得自己有裝過這東西,某天它就自己跑出來了。」
「真的沒事。」
淺宮邊說邊折着皺巴巴的包裝紙,像是下意識的動作。會是習慣嗎?
「嗯嗯……!」
「其實──」
他們在萌日花的帶領下從學校走了約十分鐘,來到這一帶最大的超市。萌日花要龍子先去美食區佔位子,然後帶着飛去漢堡店,點了四份附薯條和飲料的套餐,用兩個托盤各裝兩份拿到龍子和淺宮所等待的座位。
接着四人專心用餐,BIG蕃茄起司堡和薯條在轉眼間流入國中生的胃裏。飛、萌日花和淺宮都一下子就喝完哈密瓜汽水,只有龍子小口小口地喝。她很愛汽水,但似乎因爲刺激太強,不太習慣的樣子。
「喫喫看,超讚的。」
「……沒關係嗎?」
飛都知道,那聲音是正木宗二的非人造成的。那個非人能讓對象聽見聲音,影響其精神狀態。所以至少就這部分而言,淺宮一點也不奇怪。
「淺宮同學!」
「……高友的事吧。對我來說,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結果到現在,還是沒人知道到底是爲什麼。我自己好像也……變得不太一樣了。你們說不定會覺得我這樣說很怪……但之前腦袋裏一直有聲音,現在卻沒有了。我是真的怪怪的吧……」
「我請客。」
萌日花的問題使淺宮停下手,低頭苦笑。
「請人幫忙,這是應該的。」
旅行袋都受不了了。
說辭都準備好了,卻說不太出來。
那個半透明,像細繩像膠帶像皮帶又像蛇的東西。
「飛……」
「妳、妳幹麼,突然抓我?」
巴庫叫了。大概是被萌日花的喫相刺激到,明明漢堡應該不是他流口水的對象。聽它這一叫,飛也漸漸受不了了。
「我開動嘍~」
萌日花抬抬下巴,要他們儘管喫。神氣什麼啊。然而付錢的最大,而且萌日花點的還是最貴的套餐,飛乖乖放下了托盤。
萌日花抬眼注視淺宮,眼光有點嚇人。
「──好喫。」
事實上,三人只討論了爲保險起見,要包圍淺宮,讓他跑不掉而已。不僅是飛,連龍子都沒怎麼想過接下來怎麼做。不過,萌日花似乎早有安排。
「……找我?」
「呃啊……!」
「那叫什麼名字?」
萌日花不以爲意似的拖着腮詢問,淺宮回答:
「Happy-Eva,全名是Happy Ever After,可是網路上根本搜不到。我到底是在哪下載的啊……」
萌日花說聲「給我看」就把手機從淺宮手上抽走。動作好快。
「──啊!」
「指紋解鎖。」
萌日花將淺宮的手機擺到他面前。
「──那是我的個資耶。」
淺宮不甘不願地對手機捺下大拇指解鎖,顯示出內容。
「我不想讓你們看到我寫了什麼……」
「放心,我對你的私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萌日花繼續操作淺宮的手機。
「就是它嗎,Happy-Eva?」
就在她用食指點擊圖示之前,淺宮突然想把手機搶回去。
「還是算了!」
「呃,別鬧──」
萌日花迅速扭身躲開,但淺宮仍未放棄。
「我在上面發了一大堆牢騷。Happy-Eva的人全都匿名,不怕他們看,但要是被你們看到,我就丟臉到活不下去了啦!還我……!」
「啊……」龍子有話想說,是想叫住淺宮嗎?萌日花的反射神經也很厲害,不斷躲開淺宮連環出擊的手。現在不是讚歎這個的時候吧。
「還我啦!還來!不要鬧喔……!」
不知道是覺得這樣沒完沒了,還是真的發火了,淺宮用力扯了萌日花的頭髮。
「淺宮,你先冷靜。」
「咦,專門機構?妳認識那方面的人啊?」
「……唔……」
淺宮坐回椅子上。
「算認識嗎?」
──那是哪裏呢?家庭餐廳嗎?印象中好像有搭過公車,說不定哥哥是帶我到某家大賣場的餐廳。印象中,哥哥當時替我點了兒童餐。有炸蝦、漢堡排和炸雞。還有布丁跟柳橙汁。紅紅的飯上插了一枝小旗子,感覺非常豪華。好像有問哥哥可不可以喫,而哥哥笑着說「當然可以」。
飛不禁補上一句。
「……淺緋,妳怎麼懂這麼複雜的事。」
「放心吧,飛。這裏有我在。」
糟了。飛站起來,想隔開他們,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好痛苦──
「哎呀……」
「說穿了就是公務員啦,國家公務員,所謂的公僕。」
「既然有這個機會,以後我也會跟你們介紹,把能說的都說一說。我跟某個叔叔纔不一樣呢。」
「……不是。」
不知爲何,只有哥哥的這句話,他記得特別清楚。
「嗯……唔……」
「我以後再慢慢解釋啦。」
飛看不清淺宮究竟是什麼表情。他的瀏海很長,平常大半張臉都藏在那底下。他說不定就是不想讓人看見才遮起來的。飛覺得自己多少能體會那種心情。
車裏的後座很寬敞,座椅是對向座位,跟火車一樣,可以面對面坐。
「憑、憑什麼相信你啊!」
並不可笑,可是淺宮確實不對勁。
「感覺,好那個喔。跟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這樣很那個,緊張。呃,對了,可以出發了。」
「如果能幫上你們,我也想幫,很少人會想找我幫忙。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會說一點話。所以怎麼說……」
「飛、飛飛、飛……」
「……沒關係,不相信,也可以。只是,我真的不會,做那種事──也不會,讓她亂來。」
「──痛……」
「……妳就是這個態度不行啦。」
駕駛座和副駕各有一人,後座則有一名西裝男坐在最裏面。
男子坐直,解開外套鈕釦後又扣回去。
「讓我查一下。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請專門機構分析那個叫Happy-Eva的APP。還有,一般來說,這種來路不明的社羣平臺絕對是不要碰比較好,不曉得會被竊取什麼資料。」
龍子不再演神祕默劇,用力點頭。
「惱羞得真快。」
這個半透明非人也一樣。
「喔……」
男子從胸前口袋取出名片匣,抽出兩張交給飛和龍子。
「因爲是朋友嘛。」
「飛!」「飛……!」
巴庫的沉着或許是演出來的,但讓飛的安心不少。
「內閣情報調查室……?管理課課長……久藤圭鬼。」
「我們還是國中生嘛,在法律上沒有行爲能力,不能獨力揹負法律責任什麼的。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大人陪同,我也沒辦法。」
飛突然喘不過氣。是怎樣,發生什麼事了?是脖子。他以右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時,巴庫和龍子也同時叫出來。
「你隨時都,可以走……帶着,你的手機走。我不會,拿你的手機,只要你想走,隨時都、都可以,我不會,攔你……」
「手機。」
不曉得他幾歲,總之不年輕了吧。臉有點長,笑容有點親切過頭,說話有點鼻音,音量很大。
「沒錯。」
「我、我收下了!」
「不算是認識吧,以後再幫你介紹,因爲那需要家長陪同。」
「家長?我的?」
飛和龍子互相對看。某個叔叔。之前萌日花稱灰崎爲叔叔,她跟灰崎不一樣是什麼意思呢?
久藤笑咪咪地搓着手說:
車馬上就開了。龍子整個人很僵硬,臉上寫滿不安,搞得飛也平靜不了。
萌日花看了看飛和龍子。
淺宮雙手緊抓手機,細微顫抖。這多半把美食區的氣氛搞得很怪,但飛管不了那麼多。飛現在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平心靜氣安撫淺宮,讓他了解自己並不危險。
萌日花改變拿手機的角度,歪起脖子。
淺宮有些哽咽,他快哭了。
「是我不好。」
忽然吵鬧起來的美食區,最後又恢復原本的平靜。
飛想掙脫半透明非人。手指卡得進去,但扯不開。這個半透明非人力氣很大,感覺它的身體還稍微變大了,應該說變粗了。
呼吸很困難,但不是完全吸不到氣。沒那麼嚴重,大概不會那麼快窒息。飛試圖阻止淺宮,可是淺宮已經從萌日花手中搶回手機了。
「啊……對了。」
一輛車停在不會有放學國中生經過的道路上閃着警示燈。那是一輛滿大臺的銀色廂型車,同類型的車很常見,並不稀罕。淺緋萌日花轉學過來時搭的車,也是跟它很像的廂型車。應該說,就是同一臺。
「不行,我需要這個,沒有就完了。它現在是我的依靠,你們哪會明白我的心情。好笑吧,很奇怪吧。愛笑就笑,笑啊。我就是不能沒有它……」
「敝姓久藤,請多指教。」
萌日花頭一轉開,淺宮就噴笑了。
「淺宮!」
「幸會。兩位是弟切飛同學和白玉龍子同學是吧?」
「唔……」
「飛,你是個特別的人喔。」
儘管埋怨,他還是將手機放到萌日花手上。
龍子拜神似的收下名片,飛普通地接過並將上面的內容念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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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走。我不想就這樣走掉……」
#3-2_otogiri_tobi/ 終*執着•點
萌日花側着頭,把掌心攤向淺宮。
「我還是,想幫上朋友一點忙。」
男子彎下腰,請飛和龍子坐到他對面。萌日花坐在他身旁,使眼色要他們動作快,飛和龍子便默默就座,後座側滑門自動關上。
「沒事的──」
「來來來,都上車。這邊,請坐請坐。」
半透明非人滑下飛的脖子,沿着胸、腹、右腳往下跑。沒有像是頭的部位,看起來就是條會動的半透明繩索。它溜過地板,爬上淺宮的身體,緊密貼附在頸部。跟飛的巴庫一樣,與淺宮相偎,出事就會挺身保護他。
淺宮在超市美食區交出手機的隔天放學後,飛和龍子隨萌日花上了那輛廂型車。萌日花事先聲明過不想來可以不用來,但事到如今,並沒有拒絕的理由。
飛摸着脖子坐下,淺宮從瀏海縫隙瞄了飛一眼。他知道只要像龍子那樣說我們是朋友就行了,但就是很難爲情。
巴庫躁動起來了──好想喫了它。看我把你喫了──巴庫想喫掉淺宮的半透明非人以保護飛。保護。對了。飛抱住了巴庫。
龍子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演默劇似的動來動去。而萌日花也果然是萌日花,只是默默觀察飛和淺宮的狀況。
有東西。有東西纏在脖子上。對了,先前好像有看到一下下。飛看見什麼了呢?細細的。對了,淺宮。不在淺宮脖子上了。不見了。像細繩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現在在這裏,在飛的脖子上。半透明非人瞬間離開了淺宮,纏住飛的脖子。
「可惡,飛……!」
只是想保護淺宮。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嗎?」
萌日花對身旁的淺宮稍微低頭。
「其實我,很高興。」
真虧自己發得出聲音。連氣都吸不了幾口了,怎麼還說得出話呢?飛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爲了維護國民的生命安全,我們也是日以繼夜在忙個不停呢。其實,原本是打算請其他人來接待二位,可惜行程配合不了。應該說,對方怎麼樣也抽不出時間,只好由剛好有空的在下我前來拜會了。」
飛的呼吸恢復順暢。勒住他脖子的非人放鬆了。
「我是不知道那個社羣平臺是什麼東西啦,但我保證不會把它弄掉。」
「都是妳不好。」
「……請問,您跟萌日花是什麼關係呢?」
龍子怯怯地問,久藤「嗯!」了一聲,睜大眼睛。
「問得好。呃,我是萌日花同學的──法定監護人的相關人士,也可說是對方的朋友或上司,總之就是那方面的關係。也就是說,那位監護人是我的朋友兼屬下,而萌日花同學在幫他做事。」
「就是上司的上司吧。」
萌日花用「這個靠不住的傢伙」的眼神一瞥久藤。
「我沒有爸媽,只有一個監護人代替家長,然後我在幫忙他。所以在工作上,那個人等同於我的上司。」
「而我是萌日花那位上司的上司。」
久藤笑咪咪地敬禮。這個人基本上──應該說一直都是笑容,但也會眯眼、歪脣、咧嘴,有很多種笑法。
「那麼,那位監護人……?」
龍子轉頭往駕駛座瞄一眼,萌日花聳肩說:
「隊長沒來,這種事他都嫌麻煩。啊,隊長只是類似綽號的稱呼。」
「好特別的人際關係喔,該說符合萌日花的風格嗎……?」
「言歸正傳,Happy-Eva!」
久藤拍了兩下手說:
「東西我們分析過了。由於弟切同學、白玉同學已經一隻腳踏進來,所以有必要將結果也告訴二位。從結論來說,那根本不是社羣平臺。」
「只是僞裝成社羣平臺而已。」
萌日花接在久藤之後解釋。
話裏有不少飛聽不太懂的部分。基本上社羣平臺就是透過網路串連一羣擁有類似興趣、喜好的人或親友,提供互動管道的工具。可是,Happy-Eva並沒有與其他人相連,以淺宮爲例,就是隻跟淺宮相連,連網路都沒用到。
Happy-Eva只是個裝成社羣平臺的個人APP。
淺宮啓動Happy-Eva併發言後,就會看見的用戶發言或慰問,但全是假造的。所謂的其他用戶,都是APP本身的AI在運作。
「……所、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靠我……真的嗎?」
龍子的眼珠好像要開始轉圈圈了,顯然腦裏一團亂。飛也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聽到龍子問早,她才抬起頭。比平常更困的樣子。
「什、什麼──」
「拜啦~伊、都、葉!露卡親會再來玩喔……!」
飛也同意,頭開始痛了。
冰冷的雨下下停停,太陽在雲縫露個臉又躲起來。飛瞬間掃平主餐以外的午餐,拿着奶油卷,揹起巴庫就離開教室。並不是不行在教室裏喫完,但大概是已經養成習慣,他實在坐不住。下雨出不去,飛便蹲在鞋櫃前喫奶油卷。午餐時間結束後,龍子和萌日花也來了。調查開始。
飛也會出力,龍子也是。
「不知道能不能從可能性高的地方有所突破……」
「真的?我也去買一個好了,看起來也挺穩重的,不錯。」
大多數人看不見的東西,有時會造成重大事故。有個組織正在調查這類案件,且牽涉到國家層級。
「嗯,我懂。」
「包在我身上,就當上了大船,沒問題!總之,我想先從她知不知道Happy-Eva這個APP開始問。」
巴庫插嘴反駁,而龍子偷笑。
「不錯嘛。龍子,靠妳嘍。」
龍子不知道在點什麼頭。
在萌日花看來,柊的非人蝶危險性特別高,有優先調查的必要。
「可能就是這麼單純,也可能不是。」
「戴着手錶的人,感覺比較成熟耶。」
「……啊,早。下雨天還這麼有精神……」
聽他這樣說,感覺還不錯。飛也是物色很久纔買的。
「網路上還沒有類似的東西,可能是有人直接灌進去的。如果發生在學校,那就很可能是教師或學生乾的吧?如果是教師,我這裏也不是沒有管道,應該有辦法處理,問題在於學生這邊。」
或許飛終究會答應久藤的邀請吧。
萌日花趴在自己桌上。
八柄島如此回嘴。
+++ + ++++
久藤忽然雙手掩面,向前彎腰。
非人。
「……好、好像快要爆炸了……」
「不不不,我現在還早。要是不先長大一點,戴起來一定不好看。」
「這是我太太的啦!有什麼關係!我跟我太太尺寸一樣啦!」
「真愛講那種老掉牙的話。」
「他是在問你們可不可以幫忙。」
久藤笑咪咪地說。看他這張臉,很難判斷事情到底嚴不嚴重。
「是吧!有種令人嚮往的感覺。我長大以後也要戴手錶。」
儘管看不見,淺宮的非人確實復發了。如果告訴他非人的事,很多事都能進行得更順利吧,但他會相信嗎?無論飛和龍子再怎麼誠懇仔細地去解釋,淺宮也看不見自己的非人、聽不見它們的聲音,沒那麼簡單吧。
「說得對。我會認真且積極地考慮的。」
先不論是否協助調查,簽約的事暫且保留了。雖然還不曉得所謂的報酬有多少,但老實說,能拿錢對飛已經很有吸引力。萌日花說她沒有父母,由法定監護人照顧,所以情況相同的飛應該沒有不能籤的道理,只是跟育幼院的人解釋起來很麻煩。再說,真的能相信久藤這樣來路不明的大人嗎?感覺有太多需要考慮的事,心裏亂透了。
「是嗎……」
「妳是氣壓一低就會不舒服的人嗎?」
「我們該不會是──」
「嗯啊啊啊啊……!」
久藤圭鬼。
「飛也是喔。」
「俗話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嘛。」
巴庫的挖苦,使萌日花下巴抵着桌面哼一聲。
「可是,淺宮是用了這個APP之後才復發的,這點千真萬確。而且他不記得自己安裝過,Happy-Eva裏面還有叫做後門的病毒,可以從外部入侵這臺手機。而且會消除入侵痕跡,讓人難以追查。正確的安裝日期也被動了手腳,查不出來。」
龍子已經在鞋櫃旁邊等了。飛和龍子一起往教室走,在樓梯前碰見淺宮,大概是在等他們吧。
內閣情報調查室。
「當然,我們會支付合理的酬勞喔。爲此呢,我們必須要先簽約纔行。畢竟是公務員嘛,要照規矩來。」
事實上也已經是這樣了。等簽了所謂的契約,形式完備後,對方會支付酬勞。飛總有一天要離開現在居住的育幼院,錢當然是有總比沒有好。找哥哥也需要錢。
「滿便宜的,在二手店買的話不到一千日元。」
「……可能吧,還有睡眠不足。但大概也不能這樣說吧。」
萌日花又抬起重重的腦袋。
「這種的要多少錢?」
上了樓梯,走進有一整排二年級教室的二樓走廊前,他聽見熟悉的聲音。
萌日花視線往這一掃,飛不點頭也不搖頭。是有在考慮,但心裏不太踏實。
「哼!飛還只是個流鼻涕的小屁孩啦!」
龍子緊抱被奇努拉夏塞得滿滿的側背小包向前傾。
淺宮一問,她又趴回桌上。
「總覺得,少了手機就渾身不對勁……」
龍子的關心使萌日花吊起一邊眉毛和嘴角。那是在對她笑嗎?
得到淺宮的贊同,使龍子得意地挺胸說:
「……傷腦筋啊,真的傷腦筋。雖然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國中不就是國中生的地盤嗎?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公務員,又不是警察。警察遇到學校也不好辦,何況我連警察都不是。這真的讓我頭痛得不得了啊……」
「不、不要太勉強喔。」
飛往車窗外看。這個車窗是有貼隔熱紙嗎?看出去很暗,從外面看不太清楚裏面。車子是要開去哪裏呢?沒多想就上車了,這樣行嗎?內閣情報調查室、公務員。久藤講的這些東西,都是真的嗎?
「嗯。我們是真的很需要外部協助。比高中打工還好賺喔。」
「簡單來說,這個APP很有問題,非~常危險的意思。」
不僅怪異,還像是場騙局。即使久藤給了名片,感覺還是假假的。
「就是啊!」
「只是個遊戲之類的。」
然而,非人傷人、殺人後大半都會被當成自殺或暴斃看待,這樣可以嗎?正因爲不可以,有久藤這樣的一羣大人在行動也不奇怪。萌日花還是國中生,就已經在協助他們辦案了。
萌日花盤起手,豐盈的頭髮隨之晃動。
+++ + ++++
「幾乎能肯定有不少復發的學生,而最危險的應該還是一班的柊伊都葉。」
「早安,萌日花!」
龍子說服祖父母的難度恐怕也很高,但她依然希望能協助調查。
「就是啊。不能想看時間就看,好難受。」
「辛苦的成果,要儘量賣個好價錢纔行。」
淺宮聽不見巴庫的聲音,半透明非人穩穩纏在他脖子上。說不定是想保護主人的要害。
龍子盯着飛的手錶看。被她這樣看有點難爲情,也怕她會不小心跌倒。
「朋友之間──」
久藤以彎着腰的姿勢抬起頭。
「雖然要遵守保密義務,不過我以後就不用瞞着你們了。如果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瞞着是無所謂,可是在朋友之間這樣實在很辛苦。」
「這樣啊,我有戴手錶啦。」
「可是能跟她正常說話的,只有龍子了吧。」
「……是喔?」
「呵呵呵……」
萌日花用輕蔑眼神側眼俯視他。
巴庫叫起來,龍子也抱着腦袋。
「說起來,這部分就是跟先前一樣啦。畢竟不是來玩的,基本上,也算是工作,可以領薪水。」
「……咦?」
「弟切有時候感覺挺老成的。」
「國中生也買得起便宜的,不用等到長大吧?」
飛秀出左手的表,淺宮面露驚訝。
隔天天氣不好,飛離開育幼院時下起小雨,校門前的八柄島老師穿上了雨衣。雨衣有着顯眼的格子紋,學生經過時紛紛以「山羊,很帥喔」、「太傷眼了吧,山羊」、「老師,你這樣沒有違反校規嗎?」等話語調侃。
「……我戴起來不好看嗎?」
「會搞不清楚時間跟日期呢。」
「被祕密組織招攬了吧……?」
「飛戴起來很好看呀。」
有個戴眼鏡的女生站在二年一班教室門口。是雫谷露卡娜,她正對着教室裏的某個人揮手。
雫谷說了「伊都葉」。
是指柊伊都葉嗎?
雫谷輕巧轉身,轉向飛他們。她不是一個人,還帶著有四條腿,皮膚光溜溜的非人。
「哦哦!」
雫谷笑了。應該說,本來就在笑。她漾着滿臉的笑容,小跳步接近。非人也用他四條腿蹦跳着跟上來
「白玉糰子!飛飛!萌萌!三個都在呀!哈哈!」
「……雫、雫谷同學。」
龍子驚訝得瞪大眼,甚至不寒而慄。其實飛也有點怕。學校裏,偶爾會有學生做出會吸引不少注意的惡作劇,不過感覺上,雫谷剛纔並不是那樣。
「耶~!」
雙方交錯時,雫谷舉手要跟龍子擊掌,「啊、啊!」龍子則急忙回應,之後雫谷頭也不回地小跳步離開了。
「……那是怎樣。」
連巴庫以外的人也這麼想了。
「她就不是復發了吧?」
萌日花表情如臨大敵,龍子歪着頭回答:
「啊,對。雫谷同學從一年級就有了。」
「還是先鎖定她比較好,這麼大一隻。」
這麼大一隻。飛立刻就明白那是指雫谷的非人。當然,他們不曾仔細量過,但乍看之下也有正常人的上半身那麼大。第一次見到時,真的嚇了一跳。
「看不見的人,會有那麼大的嗎?」
「有是有。」
萌日花答得毫不猶豫。
「尺寸各有不同,跟人一樣。」
「啊啊?爲什麼!」
龍子喊得近乎慘叫。現在是午休,走廊還有其他學生,引來不少人圍觀,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聲音破不成聲。柊身邊的兩個女生向後退開,是被她嚇退了吧。她們看不見襲向她們的非人蝶,要是看得見,應該早就逃跑了。到底有幾隻呢?又變多了。一隻變兩隻,兩隻變四隻,分裂着往她們聚集。
「嗯嗯嗯……!」
「哪來得及啊!」
巴庫的筒狀頭部膨脹成大嘴,且大大地裂開,大口大口地將十六隻非人蝶吞進肚子裏。
「憑什麼讓你來啊!」
是要去關後門嗎?留在原地的龍子喊了一聲「萌日花」,有羣非人蝶從敞開的後門湧了出來。
「今天我把調查教職員的工作包下來了!有問題去問課長!」
「我會把復發者拉出來。體育館還有學生,所以我會帶到多用途教室去。非人打過來,就用你的非人喫掉。只要不全部喫完,狀況就不會太糟。把復發者跟非人都帶出去以後,就能安全救助裏面的學生了。可以嗎?聽懂了沒?」
灰崎護着柊。飛趕忙跑下樓梯──他們還好嗎?
「呃……」
灰崎要下樓時,飛見到了怪事。看得不怎麼清楚。灰崎是用奧佛化的右腳蹬地,想一口氣跳到轉折平臺吧。可是沒有奧佛化的左腳,看起來像是被某個東西纏住了。那個東西不是人類,當然不會是人類。沒有人類那麼大,大概只有半個人。
「既然這樣,我就全部喫掉嘍!可以吧,飛……!」
因爲突然間,柊的長髮捲了起來。是頭髮嗎?不,那並不是頭髮,是黑色翅膀上有藍色帶狀斑紋的小蝴蝶。不是真的蝴蝶,是非人蝶。停在柊頭髮上的非人蝶們一起飛了起來。原本只有兩隻,現在無疑變得更多了,起碼四隻。
巴庫將用來吞食的筒狀頭部轉過來大喊,飛卻一把抓住它的領子,硬把它拖出教室並趕緊關門。
飛不禁蹲下,因爲非人蝶來了。無數非人蝶掠過他頭頂,湧到灰崎身上。
飛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看樣子,萌日花要離開這裏,灰崎則是留下來。然後呢?飛和龍子呢?該怎麼做纔好?
「我打信號就離開那裏!逃跑也沒關係!」
飛點了點頭。「看我的!」巴庫也蓄勢待發。它已經想喫得不得了了,還能順便救人,豈有埋怨的道理。
並用大手「啪」一聲拍響自己的肚子。
萌日花掙扎起來,灰崎趕緊放下她。眼角深邃的眼睛也張開了。
巴庫吼道。飛乖乖照辦,龍子往樓梯跑。後門和自動打開的前門,都湧出一大羣非人蝶。每一隻都只有拇指尖那麼小,可是數量驚人。
「嗯啊……」
巴庫一瞬間也感到了害怕,但只有一瞬之間。它很快就脹大頭部張嘴,開始吞噬非人蝶。巴庫不僅直接跳起來咬,還揮動雙手將非人蝶往嘴裏趕。喫不完全部,數量實在太多又到處飛來飛去,無論如何都會有漏網之魚。

「啊……」龍子發出不知是呼吸還是驚叫的聲音,萌日花則喃喃地說:「變身了……」
龍子叫得快破音了。前門是關上了,但後門還開着。
灰崎數「三」,豎起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
灰崎呼喊的同時用化爲右腳的奧佛猛蹬地面,抱着萌日花向後跳。即使是背越式跳高的世界記錄保持人,也跳不出那種高度。好誇張的跳躍力。
「不要對我好!不要理我!不要管我就對了,要說幾次啊……!」
「飛……!」
「這一點點還不夠我塞牙縫啊!」
「麻煩啊。」
「可、可是裏面還有人……!不能丟着柊同學不管……!」
幾隻非人蝶離開女學生,往那名男學生飛去。牠們飛得很輕盈,不怎麼快,但幾乎在一瞬之間,男學生也被非人蝶包圍了。小小的非人蝶接連停在他的臉頰、鼻頭和下巴上。
「知道了,妳趕快向上回報,發避難警報!理由隨便編就好,瓦斯外泄什麼的!這裏我來擋!」
「──嗯……!」
灰崎從前門跳了過來,手裏緊抱着柊。用奧佛化的右腳往牆一蹬就前進好幾公尺,接着蹬地往樓梯飛去,黑色的非人蝶緊追不捨。不是純黑,有閃亮的帶狀藍色斑紋,宛如星空。駭人的美麗星空流過走廊,要吞噬灰崎。
「二、一──」
「──喔喔……!」
「什麼狀況……!」
「上吧……!」
「──啊……」
「灰、灰崎先生……!」
龍子想衝進教室。飛還來不及叫住她,柊已經瞪過來了。她的臉部輪廓愈發扭曲,兩個又黑又大的深坑像是要把龍子吸進去一樣。
「……水獺要復活了嗎?」
「唔、唔、唔、唔、唔……!」
「我說過了──!」
「……喫、喫掉了。」
那使灰崎失去平衡,別說跳下樓梯間的平臺,連下樓梯都有問題。當場摔倒。
灰崎倒在下面的平臺,大概是想保護柊,仍緊抱着她。
灰崎衝過來了。長得像貂鼠的奧佛不見了,跑去哪了?在右腳。灰崎的右腳被像皮革或毛皮的東西包覆,總之不是工作服的布料。那是奧佛,奧佛就在那裏。
非人蝶吸的大概是學生的精氣一類,不是花蜜。它們不斷增殖,一而再地增殖,反覆分裂,增殖出更多非人蝶。不僅如此,柊的黑髮之間還有毛蟲般的東西不斷爬出來,且形體逐漸發生變化,羽化成蝶。現在已經數不清有多少非人蝶了。
「不用怕!聽好──」
「外包而已啦!我會盡量不扯你們後腿,快去!」
羣聚在地上那兩名女學生和撞到頭的男學生身上的非人蝶,頓時炸開般湧上空中到處飛散。原本沒事的學生開始驚慌,大呼小叫,接連遭到非人蝶襲擊而倒下。
巴庫離開飛的背上,跳進教室裏,擋在龍子與萌日花之前。它現在背對飛他們,用兩條腿站着,長出兩條各有四隻手指的大手。不知爲何,手背上長了眼珠,頭還跟圓筒一樣,穿着質地類似旅行袋的斗篷型衣物。
龍子從上樓的階梯兩、三階的位置探出身子,察看下樓階梯的平臺。上面不只有龍子,還有其他人。有個戴眼鏡的女學生坐在上面的平臺。是雫谷,雫谷怎麼在那裏?不,現在灰崎和柊纔是重點。
「喔啦……!」
『呃,緊急通知。請學生們立刻避難,呃,到校外、外面去,趕快!』
萌日花唸唸有詞。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大概是失控什麼的。非人蝶失控了嗎?
巴庫往企圖停在飛身上的非人蝶咬。學生們從各個方向圍過來,音響傳來校內廣播的聲音。
灰崎趕到按住後門的飛身邊。
「弟切同學!白玉同學……?」
男學生腿一軟,當場癱坐下來,頭順勢撞上桌子,「呃」一聲翻白眼倒下。
兩人呻吟着「唔……」並倒下。小小的非人蝶紛紛飛到她們臉上,皮膚裸露的脖子和雙手也有。飛、龍子和萌日花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教室裏的學生卻沒人看見。即使看不見非人蝶,但現在兩個同學突然昏倒,立刻就有人呼號、有人起身,一個男學生趕到她們身邊。
巴庫躁動起來。沒錯,巴庫說得對,來不及了。所以飛沒有緊抓巴庫的揹帶,沒有阻止它,而是相反。
「飛,你退後!」
柊看着那個男學生,眼睛像無底洞一樣。
「叔叔,沒你的事……!」
「弟切飛……!」
巴庫說得事不關己。真希望他能爲揹着麻煩旅行袋的飛多想想。
飛也追隨灰崎而去。「弟切……?」背後傳來像是淺宮的聲音。但現在沒空回頭,多用途教室在一樓,灰崎正往那去。飛去了要幹麼?能做什麼?飛自己又究竟想怎麼做?
而儘管雫谷令人又驚又疑,但現在柊伊都葉纔是重點。飛他們從先前雫谷探頭進去的門掃視二年一班教室,柊伊都葉坐在靠前的位置,身邊站了兩個女生。包含她們在內,教室裏大概只有十個學生。氣氛凝重,像是纔剛經過爭吵,局外人尷尬地觀察情況那樣。難道是雫谷做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嗎?飛吞下一口氣。
灰崎一腳跪地,手裏還抱着萌日花。好像是在詢問她。
「有人復發失控了!已經有人被害!放我下來……!」
灰崎並沒有昏倒,但大概是哪裏受傷了,爬不起來,又或者是非人蝶害的。奧佛化的右腳想趕走非人蝶,可是無濟於事,他身上的非人蝶已經太多了。灰崎也像二年一班的學生那樣,要被非人蝶吸走精氣之類的東西了。
「──呃、呃、呃……!」
「那、那我呢……!」
巴庫補上灰崎的位,攻了過去,張嘴往企圖攻擊萌日花的非人蝶羣咬去,喫不進嘴裏的就用他的大手抓。飛趁這空檔關上後門,門後沒有任何物體在動,卻能感到門在震動。非人蝶在撞門嗎?回頭一看,龍子即使在發抖,仍努力地按住前門。
「不、不行啦,不行喫光……!」
柊的呼吸變得極度劇烈,兩手捂住耳朵蜷縮上身。她看不見自己的非人,但似乎仍有感覺。
非人蝶飛過來了。起初只有一隻,忽然迸裂成兩隻,兩隻再分成四隻,且分裂還不停止。八隻,又翻倍。萌日花抓起龍子的手想走。
「巴庫……!」
「哇……唔……」
無名指、中指依序折下。當食指隨「開始!」折下時,他打開飛按住的後門衝進教室。
「──後、後面的門!」
「柊同學!」
「不好了,飛……!」
柊大叫。
巴庫急得大叫,可是這又該怎麼辦呢?
「我們先撤退……!」
灰崎用如同小型噴射機般的速度竄過飛他們身旁,一把抱走萌日花。
有男人的喊聲。轉頭一看,穿着工作服的校工從樓梯跑過來。是肩上有隻貂鼠的灰崎。像貂鼠卻不是貂鼠,那是灰崎的非人。好像叫奧佛。萌日花跑了起來。
那些蝴蝶都是非人,多半是想保護主人吧。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它們肯定是打算驅除對柊有威脅的事物,也就是她的朋友和同學。而部分非人蝶被喫掉了,更大的威脅出現了。
「啊啊啊啊啊────嗯……!」
是萌日花。那是萌日花的聲音。
原想拉走龍子的萌日花,現在卻緊緊攀住對方。龍子嘴巴一張一合,或許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看我的……!」
「奧佛……!」
「──啊?」樓梯邊的廁所前有個女學生懷疑地向上望,兩、三隻非人蝶停在她額頭上,隨後她就倒了下去。「咦,妳怎麼了!」想攙扶她的其他女學生,也成了非人蝶的獵物。
『──目前學校裏疑似發生瓦斯外泄!這不是演習,所有學生趕快到戶外去,動作快!』
廣播一出,立刻有好幾個學生往灰崎倒下的階梯跑。飛和龍子交換眼神,擋在學生們面前。
「不、不可以走這邊!」「很危險,走別的樓梯……!」
「嗯啊啊啊啊啊……!」
巴庫將手抓到的、嘴巴碰到的非人蝶全喫了下去。飛忽然有個疑問,這狀況在看不見非人的人眼裏,究竟是什麼畫面。
「沒完沒了啊,這麼小……!」
「加油~」
誰啊?說這種風涼話,什麼意思?飛有一股火冒上心頭。儘管狀況亂七八糟,他還是拚了老命在處理。
「加油,不要輸喔。呵呵呵呵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飛轉過頭,往上面的平臺看。聲音是從那裏來的,所以能知道發出聲音的是誰。龍子也轉頭了。
「……雫谷──同學?」
「辛苦啦,白玉糰子、飛飛。」
他們知道雫谷坐在那裏,因爲先前瞄到她了。她留在那裏幹什麼,先前小跳步離開又是什麼意思。雫谷肯定對柊動了手腳,到底做了什麼?雫谷不是一個人,還有非人。那個光溜溜的四腿非人,爬過樓梯扶手跳到她肩上。之前它都在哪裏呢?
灰崎摔下樓梯時,飛看見了奇怪的影子。雖然是一瞬之間的事,但他的確見到有半個人高的東西纏住灰崎的左腳。
灰崎摔下樓並不是因爲自己大意。
是某個東西妨礙了灰崎,是體型接近雫谷非人的東西。
雫谷的非人躲到主人背後了,但也沒有完全藏住,四條手狀的腿都露在外面,還從主人右肩探出頭來。那張臉像是嬰兒,又像沒有皺紋的老人。當然,那既非嬰兒亦非老人,實際上也沒那麼像,因爲它有四隻眼睛。
「賽法。」
雫谷這麼說之後,臉上堆滿笑容,並抬起右手摸摸非人的頭,一副非常疼愛它的樣子。
「辛苦啦,我的賽法。」
「妳好漂亮喔,伊都葉。漂亮到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妳很喜歡琉璃蛺蝶吧。對喔,妳看不見。好可惜喔。」
「你覺得有嗎?」
即使口出惡言,雫谷臉上還是笑咪咪的。爲什麼還笑得出來,變得好玩?鬧事的是雫谷的非人。賽法。是它自作主張的嗎?並不是。
雫谷的雙眼決堤似的噴出淚水。她哭了,哭得那麼激烈,臉上卻依然在笑。
在上樓的階梯上,雫谷露卡娜的四腿非人賽法壓制了柊伊都葉的非人巨蝶,並啃食着牠。喫得狼吞虎嚥,一點渣都不想剩下來。校內廣播換了個像是男性教職員的人反覆說着『請各位同學立刻避難,儘快到校外避難。』灰崎倒在樓梯平臺,柊站在他身邊,彎着腰跟膝蓋,快要跌倒般站得很勉強。
奇努拉夏從龍子抱在懷裏的側背小包探出頭來,嘴也張開了。沒有飛的巴庫或雫谷的賽法那麼大,牠嘴巴很小。儘管最近似乎長大了點,但嘴仍只有幾公分大。
印象中,有旅行袋那麼大。
飛往喊聲方向看去,淺宮從三班那邊跑來。這怎麼行,快去避難啊,不可以留在這裏,不要過來──飛只是這樣想,什麼也說不出口,沉默不語。
非人從柊身上湧現。
「就是它。」
「──呃呃呃呃……!」
有一部分,數量不少的非人蝶往這飛來。
「都是妳、都是妳的錯,這全都是妳的錯!都是因爲妳丟下我!虧我把妳當成最好的朋友!好啊,我不管了,都無所謂了,伊都葉!我已經有更棒的了!我遇見很厲害的人了!像天使、像神一樣的人!沒錯,他就是神,對我來說比神還崇高!我要幫助那個人,成爲他實現願望的力量,爲他做任何事,得到他的讚許,得到他的愛!像妳這種人,我纔不在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妳在……」
「都是妳的錯,伊都葉!」
「伊都葉,【探詢自我】吧!【找出真正的自己】吧!」
只能用異物形容。
雫谷的臉上忽然失去各種感情,但隨即又像是臉上肌肉崩毀了似的,露出看不出是笑是怒還是悲傷,全都包含又全都不是,令人不寒而慄的表情。
「那你們又在做什麼呢?事情纔剛變得好玩而已,不要來鬧啦,白癡。」
「妳還來……?」
「伊都葉,那就是妳的本性!實在是,差勁透頂……!」
雫谷站起來,一階一階往下走,視線垂落下樓的階梯。灰崎倒下了,大概還倒在那裏吧,現在看不見他的狀況。有數不清的非人蝶覆蓋着他,不曉得與他的右腳融合的奧佛怎麼了,狀況變得怎樣了?
「我們以前不是好朋友嗎?所以我想讓妳過得幸福一點啊,不要一直假裝,讓大家看看真正的妳嘛?好嗎,伊都葉?」
「……妳看得見──」
「對,連我也不能講。」
並不大,只有幾公分。不過凹凹凸凸,不停細微地顫動。
另外有個算不上人聲,只是從喉嚨裏擠出的某種叫聲。不是來自小小的柊,是柊本人。柊和雫谷一樣在哭,不過從她空洞的雙眼流出的不是淚水,是幾十只或更多的毛蟲。牠們順着她的臉頰化蛹、羽化、飛上空中。
「也不可以跟哥哥講嗎?」
賽法從雫谷背上跳起來,撲向非人巨蝶,咬住牠一隻翅膀,並就此與非人巨蝶一起摔下樓梯。他在喫非人巨蝶,大口大口地喫。
「如果──飛,如果你以後有一個真的說什麼都想實現的願望──」
「妳好啊,伊、都、葉?我是露卡親喔?」
柊一陣暈眩,露卡娜哭叫着說:
「妳冷、冷靜一點……!」
不只是雫谷在笑,賽法也是。那隻四腳非人張開了嘴,但那也是在笑嗎?以正常人的顎關節而言,那樣肯定會脫臼,簡直像鱷魚一樣。不,比那還要更大,根本是蛇了,它打算吞下比自己體型更大的獵物。
爲什麼?
柊不斷產生非人。
「──啊啊啊……!」
「弟切……!」
她至今都裝作看不見。
「啊啊──」
那就不可以告訴別人──哥哥是這麼說的。
奇努嘴裏有個小小的人,想從嘴巴鑽出來,而聲音就是來自那個小人。
偶爾會有人來訪。那個人戴着無檐帽,比哥哥還要高大。手掌很厚又大得嚇人,腳上穿長靴。那個男人從沒進來過,都在門口等,而且不會空手來,帶着東西。掛在肩膀上,像個大包包。
「妳也有,夥伴……」
「混帳東西……!」
即使巴庫在身邊這樣怒罵,飛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理。
「原諒我。」
「弟切!」
雫谷按着眼鏡大叫。「還來」是什麼意思?是指又出現蝴蝶了嗎?
雫谷如此哭喊:
「……妳……在說什麼……」
不知何時,龍子像靠着飛的左腳般坐着,且低着頭,像是什麼都不想再看、不想再聽。飛心中也有那樣的衝動。
「【妳可以的】!【不要勉強】!【解放自己就行了】!」
──弟切飛還記得跟哥哥一起住的公寓。那是個有着白色外牆的兩層樓建築,有外置樓梯跟走廊。飛跟哥哥住在二樓邊間,窗外有黑漆漆的鐵欄杆。哥哥經常開着窗子,手肘拄在鐵柵上抽菸。
+++ + ++++
#3-3_otogiri_tobi/ 想見卻不得見
應該不是吧。
龍子搖了搖頭。彷彿會喀喀作響的搖法。
就在這時──
龍子稍微抬起低下的頭往奇努看,「噫──」地抽了口氣,飛也嚇傻了。
「──妳、妳在……做……什麼?雫谷同學,妳在那裏,做什麼……」
灰崎伸出手抓住柊的腳踝。柊低頭看他,淚水及毛蟲般的東西都停了。不再出現了。
飛經常跟哥哥說話,哥哥也經常跟飛說話。
龍子茫然低語。
總覺得,像是人類的臉。
飛如此說道。就是那個非人。賽法是它的名字嗎?雫谷的非人,賽法。是它纏住灰崎的左腳,害他摔倒。而且雫谷看得見非人,從她的樣子來看,不是剛發生的事,而是一直都看得見。
「原諒我,露卡娜,拜託。請妳原諒我。」
「那哥哥也有對我保密的事嗎?」
柊搖了頭,眼眶再度湧現毛蟲般的東西。羽化的非人蝶大多是那麼小,有時兩、三隻聚在一起,變成大蝶。有些停在柊的頭髮上,有些在她身邊盤旋。有幾隻、幾十只非人蝶襲向灰崎。
覆蓋柊全身上下的非人蝶嘩嘩地搖晃着起飛,分裂增殖又重新結合,化爲巨大的非人蝶。展開翅膀後起碼超過一公尺吧。幾乎跟樓梯一樣寬了。好大,完全是巨蝶。黑色翅膀正面的藍色斑紋很漂亮,背面卻像枯葉一樣。
是柊,柊的聲音,但又不是柊。她正死命苦撐,只差一點點就會倒下,沒有說話的餘力。聲音是從更近的位置,龍子這邊傳來的。那當然不是龍子發出來的,她不是那種聲音。
「一定要保密,說出來就不靈了。要偷偷地做,不讓別人看見,自己培養這個心願。」
「唔唔……」
是柊。奇努發出柊伊都葉的聲音。奇努裏有柊,非常小的柊。
是她,柊伊都葉。柊的眼睛從非人蝶的縫隙間露出來,回頭往上望,見到一張完全不符合現狀的笑容。
小人說:「原諒我。拜託,露卡娜,請妳原諒我。」
非人巨蝶飛了過來,飛不禁把龍子拉近並蹲下。巴庫對上那麼大的非人,也難免有些遲疑。非人巨蝶飛過飛他們的頭頂後轉向,飛向仍在上樓階梯平臺的雫谷。
一般來說,嘴巴里除了齒舌之外就是個洞,奇努卻不是這樣。不知道是否原本就是如此,總之裏面有些異物。而且似乎是從奇努體內湧上,幾乎要從嘴巴溢出。
「對,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我一直都想這樣!伊都葉!我一直想喫了妳!要把妳變成我的東西!像妳這種人,乾脆讓我喫了!變成我的一部分纔好……!」
非人蝶的集合體忽然隆起,有東西帶着數量驚人的非人蝶站了起來。
不知何時開始,非人蝶都不飛了。空中一隻也沒有。
那麼做是爲了什麼?
是所有非人蝶都聚在灰崎身上了嗎?羽翼閉合的非人蝶擠得密密麻麻,看不出分界。有分界嗎?灰崎抱着柊,那羣數不清的非人蝶中應該不只有灰崎,還有柊。
「……露卡娜。」
「噓──」
哥哥有時候會出門,那段時間飛都是一個人。而每次哥哥回來,他都開心得不得了。
「妳就是這樣!又想傷害我……!」
柊用蓋滿非人蝶的雙手捂住耳朵。
有手搭在飛背上。是淺宮。不好了,這裏很危險。飛想轉頭警告淺宮。不可以來這裏,怎麼還來了。因爲飛沒阻止他。本來有機會在他過來之前阻止的。
「不要說了,露卡娜。不要再說了……!」
「在說妳活該變成這樣啦。」
飛大概沒聽過那個人說話,曾問過哥哥他是誰,而哥哥卻在脣前豎起了食指。
「喔……!」
巴庫咬向飛來的非人蝶,右手也抓下了幾隻。比較大的非人蝶以特技般的飛行動作躲過了它的左手。
半透明非人咻一下離開淺宮的脖子,纏上非人蝶,這瞬間也被飛目睹了。淺宮的非人想保護主人。像細繩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與非人蝶糾纏在一起,掉在地上。
這時另一羣非人蝶聚集起來。小小的非人蝶轉眼聚成一大羣,讓飛再也看不見本來就不容易辨識的半透明非人。
「啊……──」
淺宮的眼中失去光采,眼睛一閉並傾斜身體,要倒下了。飛趕緊扶住他。怎麼這麼重。因爲淺宮放鬆了全身的力量,任何部位都沒在施力,所以才這麼重。
「唔……!」
巴庫想踩那些非人蝶。牠們蓋住了淺宮的半透明非人,說不定是在喫它。
「不要。」
即使飛不用幹啞的聲音如此下令,巴庫也不會踩下去吧。那對淺宮而言,說不定反而是致命的行爲,這種事巴庫不會不懂。
只要淺宮的非人還沒被非人蝶喫光──
只要還來得及挽救──
「不可以──」
龍子將側背小包連同奇努緊緊抱住,盡全力大叫。
「不可以這樣……!柊同學,聽我的聲音……!」
柊忽然抬頭,發出「白……」的聲音。空洞的雙眼泛起淚水,毛蟲般的東西不再出現了。鑽出奇努口中的人面異物,那個小小的柊反覆說着:
「白,玉、白玉同學?白玉同學,白玉──白玉同學?那是白玉同學的聲音?啊,原諒我,救救我,原諒我,拜託原諒我──」
「我原諒妳!我不會怪任何人!不會責怪妳的!我真的想救妳,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們不是朋友嗎,柊同學!」
「我,啊啊,我、我,啊啊啊,到、到底該怎麼辦,啊啊,怎麼辦,救──」
不只是小小的柊,柊的本體,或者說她本人也在發聲。柊和龍子的聲音互相沖撞。發生什麼事了?這是奇努的力量嗎?奇努不只是能代替說出聽不見的聲音嗎?
四處飛舞的非人蝶紛紛墜落,宛如枯葉。非人蝶甚至失去枯葉的顏色,連存在都逐漸稀薄。
巴庫突然減速,飛也差點跌倒。那是誰?那個男子是什麼人?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
「少在那搗亂……!」
肚子好餓。巴庫跟飛都餓了。實在不能擱置不管這股全身細胞都乾枯似的飢餓。沒必要再忍耐了。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口罩男坐在樓頂邊緣的矮牆上。體型那麼大,跟直接坐在地上沒什麼不同,這樣還有點拮据。
雫谷的非人,那個四條腿的賽法,似乎已經喫完非人巨蝶了。賽法位在雫谷前面下兩階的位置,比先前更大了,大概與飛相當。不僅變大,外觀也變了。四條看似手的腳青筋暴露,表皮發黑,帶着淺白條紋。本來像四眼人體模型的頭部,現在根本是四眼食人鯊。
「飛啊,比妳還要特別。」
巴庫呻吟着抱頭跪下,縮成一團。
「你們這羣垃圾要怎麼賠我!爲什麼要來礙我的事!一羣沒腦袋的東西,看了就礙眼,給我滾,全都給我滾出這裏,去死一死啦,白癡……!」
「可是露卡娜,我不是跟妳說過嗎?妳很有潛力,非常巨大的潛力。」
潟撫摸惡夢般的賽法頭部,而賽法閉起六隻眼睛,莫名溼潤的嘴脣爲之顫抖。「S大人……」賽法說話了,是雫谷的聲音。
她的非人張開嘴巴。有如賽法本身都變成了嘴,不張到身體裂開就喫不了她。她點個頭就跳進賽法腐肉般的口腔裏。人的體型很大,一口實在吞不完。賽法闔嘴之後,她的腰部以下還露在外面。她叫喊着什麼,雙腿還不斷擺動。賽法用四條手狀腳將她按住,打算強行塞進嘴裏。
「想。」
雖沒追上,也沒被她甩掉。雫谷不時回頭望,很在意飛和巴庫的位置。她也會怕,怕自己被巴庫喫掉。
潟從口袋抽出右手,伸向雫谷。雫谷受其吸引般走過去,像個沒有骨骼、關節和肌肉,幾乎沒體重的紙人,腳步極其飄忽。潟的右手貼上了雫谷的左頰。
口罩男緩緩轉身,走了過來。他要去哪?樓梯嗎?他走進特別教室樓的樓梯間,但沒往下,往上了。這裏是三樓。特別教室樓再往上就是樓頂,能走樓梯上去,可是樓頂平時禁止進入,門是鎖着的。
「你覺得是嗎?」
雫谷露卡娜被她的非人喫掉了。她應該就在膨脹再膨脹,似乎快爆炸的賽法體內。賽法原本是四隻眼睛,現在變成六隻了。四隻手狀的腳上出現隆起,長成了新的手臂,與原先四隻相比細小得多。表皮變得黝黑,近乎灰色。賽法本來就長得像怪物,現在則怎麼看都是怪物,有如一場糟糕透頂的惡夢。這真的不是夢嗎?
「我想成爲特別的人!真正特別的人!因爲,如果不夠特別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特別──」
「從很久以前,飛就是個特別的人了。」
「……哥哥?」
不怕死就來啊。認爲自己保護得了主人,就保護給我看啦。大可儘管掙扎抵抗,但那都是白費力氣。
「我當然認識他。」
賽法載着雫谷跑,而它前往的地方有個人站在那裏。是誰?怎麼沒去避難?雫谷尖聲大喊:
「喫了牠。」
「照顧淺宮他們……!」
「咦……」
「那就,讓它喫掉吧。」
「清潔工……!」
「露卡娜。」
潟沒有看她,視線在飛身上。
不知道,怎麼會知道。飛什麼都不明白。今天總算又見到哥哥了。飛好想哥哥,無頭蒼蠅似的到處尋找他的身影。飛只記得哥哥,父母存在過嗎?不會沒有吧。關於父母的身分,他只有「弟切飛」這個名字和哥哥這兩個線索,而哥哥應該還知道些什麼。
身材高挑,穿着白襯衫。
「……您……認識他?S大人……認識弟切飛……咦?他說哥哥……所以,弟切飛是,S大人的……弟弟?」
還有一個人。
「您──」
「那傢伙……那個,戴口罩的……」
雫谷的呼吸變得急促,似乎受到不小打擊。飛心裏當然也不是平靜無波,甚至不曉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震撼。
「潛力……」
「是妳纔對。」
「有一個很想實現的願望。」
「飛,我啊──」
賽法擋在主人前,可能是想威嚇飛。賽法也是非人,肯定會想保護主人雫谷。
「請、請說,S大人。」
飛扶着淺宮。他還活着,還有氣,可是不省人事。誰害他變這樣的,非人蝶?還是該說柊伊都葉?本來可以避免這種事發生的飛?就算柊和飛都有責任,責任最大的──
「啥──」
「……那是你──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一直保密到現在的願望嗎?」
「讓賽法,喫了我──」
他轉身了,沒看雫谷,往飛看來。他直直地盯着飛看。
「那、那傢伙……」
「抱歉,露卡娜。」
「難道我並不特別……」
飛和巴庫到了樓頂上。外面一片明亮,水泥地是溼的,可是沒下雨。天空大部分都滿布着厚厚的雲,到處都有細細地從雲縫往地面投出的斜向光柱。
飛和巴庫不同,不說垃圾話,動腳不動口。

「唔……──」
「你長大了,飛。」
飛和巴庫跑上三樓。雫谷的速度比想像中快,還沒追上。這是當然,雫谷不是用自己的腳跑,靠的是賽法。雫谷抓着賽法,賽法用四條腿在跑。
「那S大人,我呢……?」
「太棒了,露卡娜。妳果然有天分。」
不知不覺地,巴庫倒在飛的腳邊,像個普通旅行袋。飛突然好怕。如果巴庫其實真的只是普通的旅行袋該怎麼辦?要是喊了它卻得不到回應怎麼辦?他也希望不會那樣,沒那種可能,但飛不懂什麼纔是現實,什麼纔是虛幻,什麼纔是真相,什麼纔是假象。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他是在欣賞劃開雲層的道道光柱嗎?他沒有像口罩男那樣坐在稱作女兒牆的矮牆上,只有右腳踩在上面,手插口袋。
「好喔……!」
「比我還──怎麼會……」
若非龍子和奇努抑止了柊,柊一定會製造更多非人蝶,使被害進一步擴大。都是雫谷害的。飛不懂她是怎麼弄的,但一定是她搞的鬼,還有她的非人。那種東西喫了也可以,而且肚子剛好餓了。賽法是個危險的非人,感覺很不對勁。不是怕,一點也不怕。不過是那樣的非人,飛知道巴庫兩三下就能擺平,還很肯定。對方也知道自己打不贏巴庫。巴庫是獅子,賽法是野兔,層級差太多了。被獅子追殺的可憐兔子,只有逃跑的份。
「賽法,喫了我吧。」
「巴庫。」
雫谷對他說話了,用的是奇異的稱呼,但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樣子。從聲音聽得出來她很真誠,還甜得像摻了一堆砂糖。
弟切潟眯起了眼。
雫谷氣得跺腳。不僅一次,往樓梯用力連跺了兩、三腳。
「讓賽法喫了妳。」
「就是妳。」
雫谷以雙手抱起自己,彷彿想破壞不夠特別的自己。
潟回話時並沒有看向雫谷。
是潟的聲音。飛唯一的哥哥就在那裏。然而那真的是哥哥嗎?是他本人嗎?
賽法載着雫谷跟隨口罩男,巴庫和飛只好往那走。畢竟別無他法。
「妳是真的真的想成爲特別之人嗎?」
雫谷對飛投射銳利的眼光,隨即又轉回潟,飛的哥哥身上。
雫谷已經放開賽法了,她和賽法站在一起,背對着這邊。
潟的輕推完全沒有用力,但仍將她推開了──在飛眼中是那種感覺。她轉過身,笑了。至少,她想要笑。她大大張開雙手說:
飛一邊喊着,一邊一步跑兩階地上樓。
「妳想成爲實際意義上的特別之人,不是嗎?露卡娜,妳是真的能成爲特別的人,妳有那個潛力。去吧。」
「非人吞噬主人以後,會變成『燼』。」
「這樣啊。」
樓頂不是隻有口罩男、雫谷和賽法,還有另一個人。
「龍子!」
巴庫一往前進,雫谷就面對着它往上一階。她後退了。雫谷表情僵硬,全身肌肉緊縮,心臟痙攣似的激烈收放。不知爲何,飛能感到雫谷的脈搏,彷彿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雫谷的心臟。只要他想,還可以當場捏碎。
飛小心翼翼,儘可能輕輕放下淺宮,讓他躺好。途中雙眼緊盯雫谷和她的非人,片刻不離。
雫谷轉身往右跑上樓,賽法也跟了過去。跑?想跑?妳竟然想跑?別想跑。巴庫已經開始追了。
「好!」
「嗨。」
「S大人。」
往樓頂的門沒有把手。原本有上鎖,但似乎有人用蠻力扭掉了門把。把手掉在樓梯間。
賽法載着雫谷奔過無人的走廊,從教室樓前往特別教室樓。飛跟着巴庫跑就行,快到了,不會等太久。受不了了,讓我喫。不是纔剛喫過非人蝶嗎?但那纔不夠,我還要喫。不多喫一點,我哪會滿意。總之我現在餓到不行,非喫了它不可。
「變成燼還能保有意識,真的是太棒了。」
男子身形高大,戴着無檐帽,穿着像飛行夾克和長靴,手很大。眼睛像塑膠模型,戴着古怪的口罩,有齜牙咧嘴的圖案。
「跑得倒是挺快的嘛……!」
飛認識那張臉,且十分熟識。即使這麼多年不見,飛依然記得很清楚,與記憶中的模樣絲毫不差。從那天失散以來,已經過了好多年。他淺淺微笑着,那笑容也仍未改變。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