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那裏的我們── I9;d be there for you
《生命的喫法》 · 十文字青 · 4萬 字

#3-1_otogiri_tobi/ 門,開吧
弟切飛並不害怕,也不覺得噁心,只是心臟跳得好快。
「不要看。」
巴庫如此說道。
不可以看啊,飛。
也可能不是「不要看」,而是「不需要看」。
這是爲什麼呢?
飛的眼睛怎麼也離不開倒在中庭裏的她。她倒在血泊之中。血泊一分一秒擴散。她的指頭、手臂和腳,都痙攣似的不時抽動。
「不可以!」
有人遮住飛的眼睛。
是校工灰崎。
「不要看!弟切同學,不可以……!」
之後的記憶一片模糊。
救護車來了,還有警察。警察問了很多事,他應該都有誠實回答。下午的課好像都取消了,飛離開學校時其他學生都放學了。育幼院的職員還開車來接他。儘管不願,最後還是耐着性子搭上職員的車回去。
學校放了一、兩天假,直接接上週末。假日時,飛在育幼院隨意看書、跟巴庫閒聊、發呆睡覺,就是不想出門。
高友的事不時浮上心頭。不過飛並不認識她,甚至能說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他連高友未由姬這個名字,都是警官問話時才知道。想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一點意義也沒有。再說了,他也沒材料去想。
高友爲何會跳樓呢?
飛無從知曉。
星期一一早,飛想出門上學時,職員告訴他不想去可以不去,被他當耳邊風。
「可以嗎?」
高友未由姬現在似乎生命垂危。
飛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阿龍,妳在找飛啊?」
飛感到同學投來的視線。教室裏的學生大半都往飛看去。
正宗雙手按在講桌上擺出八字眉。大概是在裝哭臉。
樓頂不能去了,因爲高友跳樓。
飛不知道白玉和高友交情如何。
「跟這種小鬼講話很無聊吧?他跟我不一樣,嘴巴笨得很。」
一個男同學不耐地低聲說道。不僅如此,還踹了一下地板。雖然是用鞋底擦過的踹法,但多少仍有一點聲音。
飛不禁懷念起那層膜。
「弟切同學,原來你在這裏啊。」
飛反問回去,巴庫不說話了。
飛同樣不知道。
飛明明注視過剛摔在中庭的高友,卻想不起細節。高友是趴着的,那臉呢?向下還是側着?手腳有折斷嗎?還是直的?
那兩個女學生明顯不知所措。
如果那層膜還在,就不會像這樣在乎同學的眼光,同學們也不會在乎飛了。
特別教室樓三樓走廊沒有人影。飛忽然有點累了,在樓梯坐下。
就在飛想起身時──
說出來就是飛認輸了。有輸贏可言嗎,在比什麼?
「你是目擊者嘛。」
二年三班很安靜,但不是每個人都默不作聲。仍有同學在跟朋友對話,只是每個人都很剋制音量,聽不見笑聲。沒人在笑。
差不多該開口了吧,巴庫。
在第二節下課時,有個女生哭了起來。她原先是在和兩個女學生小聲對話,說着說着就開始哽咽了。
飛跟他坐得很近,有點嚇到。掛在桌邊的巴庫也「喔……」抖了一下。
針本穿的不是大家熟悉的紅色運動服,而是白襯衫和偏黑的西裝褲。飛不知道那是爲什麼,也沒有頭緒。
來者是白玉。她一見到飛就笑了。
飛低下頭坐回樓梯,白玉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兩人什麼也沒說。沒過多久,白玉在飛身旁坐下。
「怎麼會呢,不會無聊的。」
一定是白玉沒埋伏他的關係。
「千彩美……」
宛如心臟在阻止飛回想。
巴庫乾笑着說道。這樣啊。
不行,不要想起來。
一下子解決午餐後,飛扛起巴庫離開教室。天氣不錯,可是中庭被封鎖了,因爲現在是事故現場。其實只要能出去,不經過中庭也能上樓頂。稍微考慮一下後,飛覺得興趣缺缺。現在他不想上屋頂了,因爲高友纔剛從那跳下來。校舍樓頂有個女學生,同班同學,跳下來了。她爲什麼會跳樓呢?
飛在鞋櫃換了鞋就前往教室,發現自己覺得缺了點什麼而感到失落。
也有可能一命嗚呼。
高友上樓頂時應該也有經過這裏,上樓後還有一扇門。高友是怎麼開鎖的呢?
飛用快得像在跑步的速度穿過學校走廊。沒有目的地,就只是覺得靜止不動很不舒服。
白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見到飛時特地站了起來,不知爲何鞠了個躬。
巴庫在這種時候偏偏不說話,一聲不響。這讓飛有點火大。不說話的巴庫就只是個旅行袋而已。
「對,想跟他聊聊。」
飛也下意識地環視教室。做這種事很容易跟某人對上眼,造成尷尬的局面。
同學們反應不佳。在飛看來是八成的同學感到疑惑,兩成反感。
樓頂的鑰匙不見了。
飛實在無法理解,完全無法體會高友的心情。他當然不會理解。
午餐時間很快就結束了,走廊上學生來來往往。飛到處走,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就像在躲避誰一樣,蠢得可以。
啜泣的女生背上,攀附着長得像蝙蝠又像飛鼠的怪東西。
白玉走向紺千彩美,可是途中停了下來。
「我從來都不覺得跟弟切同學說話會無聊喔。」
之後那兩個女生陪紺千彩美離開教室,三人直到上課鐘響纔回來。老師並沒有訓斥她們。
不說非禮勿言,紺千彩美無疑是側眼看着淺宮。連攀在她背上的怪東西,也用它那張人類嬰兒般的臉對着淺宮。
「是啊……」
鑰匙當時就在高友手上吧。那掛在教職員辦公室牆上,記得離教務主任很近,那裏掛着一大堆鑰匙。是從那裏摸走鑰匙的嗎?那裏耳目衆多,應該很難吧。
白玉像是心事重重,經常低頭沉思。原本皮膚就很白皙的她,現在看起來蒼白不已。是身體不舒服嗎?說不定失眠了幾天。
紺千彩美哭了。
閉上眼睛想回想時,心臟忽然跳得胸口好悶。
他的瀏海長得蓋住眼睛,記得名字是叫ASAMIYA,應該是寫作淺宮。淺宮什麼來着,忍?對,淺宮忍。
巴庫輕聲碎念。
「什麼可以嗎?」
晨間班會上,綽號哈利的導師針本向大家如此說明:
飛不這樣想,高友應該也不想跳樓纔對。她應該想得到跳樓的後果,不可能平安無事,肯定受重傷。
只是看起來像嗎?還是隻是飛想太多而已。
高友未由姬爲什麼會跳樓呢?
「……這是怎樣。」
不知爲何,巴庫都沒說話。
正宗看了淺宮一眼,很快就移開視線。別鬧了,我說真的。正宗沒把淺宮這句話聽進去嗎?
黑框眼鏡的老師站在校門口。平常都是帶着仇恨的眼神看過來,今天卻按着眼鏡低下頭。
「別鬧了,我說真的。」
校工灰崎曾這麼說。
「真不習慣啊……」
該不會它只是個旅行袋吧?說不定其實一直都是普通的旅行袋。
「早安。」
有零星笑聲。真虧他敢在這種狀況下開玩笑。飛反倒佩服起他了,不過有些人不太高興。
「她現在在醫院接受治療,還沒恢復意識。」
不過正宗頭上的那個非禮勿言,像是正在用它眼鏡猴般的眼睛注視淺宮。
這個世界,根本是由飛不知道的事組成的。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亂七八糟的流言是指什麼?
進教室之際,他才發現──
高友害的嗎?是高友的錯嗎?
「那個,我也知道現在不太適合,可是這個氣氛實在不太好。真的,我懂喔?懂歸懂,但我們在這邊沮喪也不能怎麼樣啊。我不是說吵吵鬧鬧比較好喔,只是說,再正常一點好不好?」
忽然有腳步聲傳入飛的耳裏。有人走上樓梯,從二樓到三樓。飛坐在三樓往屋頂的樓梯上,不禁嘆息。
「我太多嘴了,都素偶的臭……!」
課堂上常有學生在偷瞄飛。還有人假裝看窗外,掩飾自己窺視飛的視線。
「啊。」
巴庫如此問道。
巴庫開口詢問,白玉點點頭。
扣掉飛,二年三班總共有三十五名學生。其中包含在保健室自習的雫谷,飛從來沒見過她,所以實質上形同三十四人。這三十四人與飛之間原本有層不會破的透明薄膜,將他們完全隔開。
「我想各位都很擔心,如果有進一步的消息,老師會再報告給各位知道。現在好像有些亂七八糟的流言,都不要去相信,好嗎?」
「……早安。」
這棟建築總共三樓,飛坐在往上的階梯,再上去就是樓頂了。若不是像他那樣從外牆爬上去,只能走這條樓梯上去了。
原來是這樣。
白玉把玩起擺在腿上的側背小包。
飛還想過這種事。當然,沒這種可能。
第三節課結束後,頭頂「非禮勿言」眼鏡猴怪東西,綽號正宗的正木宗二在黑板前清咳一聲後開口:
總之,高友多半是用那把鑰匙開了鎖,開門前往樓頂,然後跳樓了。
「──堆撲擠!」
「也只說過一點點話嘛……」
飛謹慎地說,眼睛看着白玉把弄側背小包的手指。指甲剪得很乾淨,完全沒有白色部分。
「我們開始說話到現在,也沒幾天嘛。」
「是這樣沒錯啦。」
白玉接着又低聲說了一句「真神奇」。飛想問哪裏神奇,卻問不出口。
結果,飛沒跟白玉說到什麼話。並不是完全無話,但也算不上對話。即使有人經過,投以「你們在搞什麼」的眼光,白玉也無所謂的樣子。老實說,飛有點在意,可是看白玉若無其事的樣子,自己也開始覺得沒什麼而漸漸不在乎了。
在下午課堂開始前,兩人都待在特別教室樓的樓梯間。偶爾有些無關緊要的問答,剩下的時間就是坐在一起而已。
不會不舒服。說也奇怪,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
第五堂課上,那位瀏海很長的淺宮忍突然舉手了。
「怎麼了,淺宮?」
老師注意到後詢問對方。淺宮舉着右手,可是兩肘卻抵在桌上,低垂着頭,沒有說話。
教室掀起一陣嘈雜,等教室安靜之後淺宮才終於開口:
「我覺得,不太舒服。」
「這樣啊。不要勉強比較好。你們班的健康股長是誰?」
紺千彩美因爲老師的點名舉起手。
「是我。」
「紺,帶淺宮到保健室去。」
「好──」
紺起身時有個大聲響。不是她弄的,是淺宮起立的聲音。他站起來的氣勢像是要把椅子撥開,接着「噠噠」往門口跑。
紺連忙追上去。
淺宮拉開門並瞪着紺大吼,非常兇狠,嚇得紺倒退一步。
「聽到你贊成我的想法,感覺有點高興耶。」
淺宮這時拉開簾幕探出頭來。
飛掃視保健室一圈。另有一張沒靠背的長凳、一張擺着筆電的圓桌和兩張椅子、三張牀。牀有簾幕隔開,最靠近自己的那張拉起了簾幕。
「……那就飛飛吧。」
他的視線與白玉對上好幾次。白玉的眉皺得頗爲曖昧,嘴也有點噘。接近下課時的那次對視,白玉的脣動了動,欲言又止,不曉得想說什麼。
保健室。
「大概。」
「有啊,在休息。好像不太舒服。」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啦,他不會念你嗎?」
飛不禁想,這樣好嗎?該丟下淺宮不管嗎?淺宮能自己去保健室嗎?
「啊?」
「我、我也很不放心淺、淺宮同學的、的狀況……」
「她怎麼叫妳白玉糰子……」
「咦?」
飛臨時猶豫起來。該加同學嗎?淺宮都已經直呼他的姓了,不需要吧。
「雫谷同學。」
「還在上課呢。紺,妳坐下吧。」
「……咦?」
「白玉……連弟切都來了。你們來幹麼?」
紺的視線來回於教室門口與淺宮的空座位,是在擔心淺宮嗎?
「有必要追過來嗎……」
白玉靦腆地低下頭,將手帕收進口袋裏。
「不要飛飛就弟弟或切切,你自己選?」
「好像也沒有,下意識就跑起來了。」
飛完全忘了。
「這個人是怎樣……」
「喂,飛!搞屁啊你!」
「瀏海,好長喔。」
「早上,不會被校門口那個戴黑框眼鏡的──」
老師拍拍手說。
「那個……」
白玉從裙子口袋取出手帕擦臉。
「淺宮──」
「這樣算交情不錯啊……?」
飛把話吞了回去,但白玉「嗯嗯?」將臉靠過來。飛往後縮了一下,但腳步沒退。好不容易纔穩住站姿。
各種聲音接二連三地到處湧現。
「……太好了。」
「我是雫谷。也叫露卡親──全名是雫谷露卡娜,叫我露卡親也可以,可是那會讓我有點不爽,真的叫就揍你。很高興認識你。嘿!」
白玉不怎麼驚訝,點頭打招呼。
「可是……」
飛無視巴庫的叫喊離開教室,匆匆地大步穿過走廊,並想着自己究竟想去哪裏。姑且先往廁所走,但不需要。那不是他的目的地。
「會啊,偶爾。」
雫谷冷笑一聲。她手肘拄在桌上,手上轉着筆。以一個曾經不來上學,後來在保健室自習的人來說,樣子頗爲輕鬆。
「也是啦。」
雫谷拿筆往空氣戳了一下。飛不想被揍也不想被戳,所以最好別叫她露卡親。他也不想叫得那麼親暱。
飛悄悄地詢問白玉之後,雫谷停下轉筆的手。
但老師不在。
「我跟淺宮……怎麼說,其實沒交集……」
班上有個同學在保健室自習。這件事是白玉告訴他的,那麼白玉當然能預料到保健室裏有個女學生。
「……這樣啊。」
「我們一年級同班,是偶爾會問候一下的關係。」
「啊,這樣啊。」
「你頭髮。」
「八柄島老師?」
「流了好多汗。」
「我跟他交情還不錯。」
白玉仰首閉目,雙手捧心嘆息。
「你叫什麼名字?記得是三班的超級怪人吧。啊,白玉糰子,不要告訴我喔,我要自己想,感覺想得起來。嗯……喔對,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弟切飛,沒錯吧?」
「真可怕……」某人小聲地如此說道。
「不要過來!」
飛在保健室前停下腳步。明明是自己來到這裏,卻想着:「原來是這裏。」
「這不是白玉糰子嗎?」
有個戴眼鏡的女學生翹着腳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女學生見到白玉時,眼鏡底下那雙眼眨了幾下。
雫谷納悶地往飛看。爲何看他呢?飛別開了視線。
「……是沒錯。」
接着她說聲「報告」,進入保健室。飛沒進過保健室,只知道里面會有個穿白袍的保健室老師。
「我可以,自己過去……」
「我纔是對的?」
不,目前還沒執行。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就行。
淺宮語氣忽然轉弱,表示不是故意兇她似的補上這麼一句後就離開教室。
「以後就叫你飛飛了。」
飛自然而然地往正宗看,他雙手交疊在嘴邊。或許只是巧合,與頭上的非禮勿言採取了類似的姿勢。
「我也不曉得。我對人際關係不是很懂,可能妳纔是對的吧……」
就是這裏。
該說「取代老師的人」嗎?
「弟切同學!」
哪裏怪怪的。對於自己的異常舉動,飛也覺得不可思議。
確認這個做什麼呢?也不打算做什麼。他不曾與淺宮說話,也沒那種意圖。
「安靜!」
「妳還是這麼乖耶,白玉糰子。」
「就是說些今天天氣不錯、最近好熱、已經會冷了之類的。」
「那也不需要這樣全速跑來吧……」
「不是嗎?」
「唔唔……因爲你跑得、實在太快了。想、想追上就用跑的了……」
淺宮的心情似乎比身體還糟。被他抬眼一瞪,白玉顯得很泄氣。

「淺宮同學!」
「喔……」
若不是白玉氣喘呼呼地跑來,飛一定已經回頭了。白玉一路跑到飛身旁,彎腰按着胸口喘氣。
飛怎麼也放心不下淺宮,想確認淺宮究竟在不在保健室。
紺坐回自己座位後,老師便繼續上課。
「那就飛飛嘍。」
宣告第五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飛在老師說下課之前就離席了。踏出門口之際,才發現自己忘了巴庫。
「雫谷同學,淺宮同學有來保健室嗎?」
「咦……」
「偶爾問候一下是……」
雫谷聽了便指向拉起簾幕的那張牀。
「交情不好就不會聊天氣了。」
「嗯。」
「就這樣。」
說完後飛纔在想自己到底打算說什麼。飛自己都不懂了,淺宮肯定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是來幹麼的?白玉就算了,弟切,你沒跟我說過話吧。」
「是沒錯啦……」
「話說不只是我,我也幾乎沒看過你跟別人說話。」
「嗯嗯……」
飛不禁呻吟起來。若兩人立場對調,飛也會覺得非常奇怪。
「那個!」
白玉大概是想救場,有點強硬地插話。
「淺宮同學,你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有哪裏會痛嗎?」
「……是沒有啦。」
淺宮坐在牀上,脫下的鞋子在地上整齊放好。飛不禁瞪大眼睛。
牀底下有東西。淺宮沒發現嗎?就在他腳邊啊,是沒進入視線嗎?低頭就看得到了。一點也不小,畢竟有人類上半身那麼大,還挺大的。
型態也像人類的上半身。它有手,但不只兩隻,共有四隻。還有頭,是禿頭。長相很難評論,既像人類,也像別種不明生物。眼睛不只一對,是兩對,四個。
飛窺探白玉的表情,白玉也往他瞥了一眼,露出微笑。是想借這個微笑對飛傳達些什麼吧。
飛是從白玉口中得知雫谷的事。二年三班空座位的主人一直在保健室自習,一年級和白玉同班。
然後,身上有怪東西。
飛的巴庫。
躲在白玉包包裏的奇努,奇努拉夏。
「啊,對喔。那件事嘛。跳樓事件。正常班級不會發生那種事吧。也對啦,實在很誇張。可惜露卡親是保健室組,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這又代表什麼呢?
白玉說什麼都要去的樣子
淺宮跟高友太太有很多話要說,白玉想趁機離開的樣子。飛點頭了。
奇努從側背小包跳到白玉的手臂上,動作並不遲緩,但會讓人捏把冷汗。不過奇努還是順着手臂努力爬上了白玉的右肩並轉向飛,很得意的樣子。
巴庫喃喃地說。白玉往巴庫瞄一眼,嘴角多了點笑意。
「說不定有機會嘛。」
「沒關係,我也知道多半見不到……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來到高友住的醫院。
淺宮喃喃地咬着右手拇指。
「怪?」
與他們相比,雫谷的怪東西就真的很怪了。說是噁心也不爲過,幾乎是怪物。不僅外表詭異,動作也讓人很不舒服。
「YES,最近她來了好幾次。有時來躺一下,有時喫點藥才走。再來想得到的人,是吉澤同學吧,那個帥哥。村濱同學和下前田同學之前也很常來。啊,不是一起來,分開來的。」
這樣內心冷漠的人,怎麼會來到這裏呢?
淺宮如此問道。雫谷不知爲何用英語回答:
紺千彩美的背上總是攀附着一隻像是蝙蝠或飛鼠的怪東西。
「關我屁事。未由到現在還昏迷不醒,有沒有救還不知道……」
淺宮在綜合櫃檯爭取了一陣子,可是高友在加護病房,自然是謝絕會面。即使是家人,會面時間也十分有限。
跟着白玉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加護病房。當然,門扉依然緊閉。
「阿龍意外很強勢呢。」
白玉垂着眼說道:
飛這麼說之後,白玉打開了側背小包。
「不要那樣好不好?很恐怖耶。露卡親本來沒辦法上學,好不容易纔能在保健室自習的喔?」
他很同情高友太太,但不太確定自己對高友是怎麼想的。該對高友太太說,自己是高友跳樓的目擊者嗎?該對自己無法阻止,無從阻止向她道歉嗎?自己真的有罪惡感,覺得非道歉不可嗎?很難說。
「村濱、下前田……」
雫谷合掌道歉,感覺一點誠意都沒有。
似乎是高友的母親。她一見到淺宮走來,眼中頓時堆滿淚水。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難以具體解釋,但實在令人在意。
「我不會蹺課。我的意思是……淺宮同學。」
「咦?」
雫谷望着窗外轉筆,她的怪物仍縮在天花板的角落動也不動。
雫谷抱着肩膀發抖,抖得很故意。
「幹麼?」
雫谷轉着筆,隨意地問道,然後自問自答:
飛試探地問,白玉以不敢領教的樣子搖頭,長髮隨之擺動。
「她們跟紺交情都不錯,未由之前也經常跟紺在一起。」
「對不起嘛。」
淺宮略帶哽咽地向高友的母親介紹白玉和飛兩位同學。高友太太頻頻低頭,感謝他們的好意。
去看她?
「阿忍?」
巴庫大方地打招呼,奇努稍微歪頭,「嗚呦──」叫了一聲。飛也歪了頭,但不是在模仿奇努。
「是因爲爸媽牽線才變成男女朋友的吧。」
去醫院?
淺空咋舌,不耐地搖頭。
看高友?
「淺宮,你是不是情緒不太穩定?」
「……好啦,是可以。」
淺宮抬起頭,用混濁的雙眼看飛和白玉。
去了又能怎樣,那可不是生病或骨折。高友是身受重傷,意識不明,根本就是謝絕會面吧。可是白玉應該不會不知道這種事纔對,卻出於某種理由想探視高友。而且看樣子,白玉還希望飛跟她一起去。
淺宮一屁股坐在等候室的長椅上,飛和白玉仍然站着。
與其說生氣,淺宮更像是難受。折返的路上,他們注意到有一間小小的等候室,裏頭的女性叫住了淺宮。
「紺同學當時好像受到很大的驚嚇……」
「我想躺一下。要上課就快回去。」
放學後,飛跟隨淺宮和白玉前往高友未由姬所在的醫院。從學校到醫院徒步路程約十五分鐘。
「你專程來看她啊?對不起喔,阿忍。未由現在的情況還不能讓你見面……」
「那不重要啦。」
白玉拉了拉飛的袖口。
「高友同學在加護病房吧,要不要直接過去看看?」
飛和白玉面面相覷。
實際上,她在第二節下課時還毫不忌諱地哭了起來。安慰她的兩個女生就是下前田和村濱吧。
「一起去探望高友同學?到那間醫院去。可以的話,也請弟切同學一起。」
「也對啦……」
淺宮語氣低沉地說。飛一瞬間以爲是指雫谷的怪物,但淺宮在說別的事。
紺千彩美身上像蝙蝠又像飛鼠的生物。
「不過我不認識未由,誰啊?啊,高友同學?高友未由姬是吧,所以叫未由?咦?她是你女朋友?」
白玉用極爲誠懇的眼神注視飛,這該不會是在拜託他去吧?如果飛直覺沒錯,那怎麼想都是在拜託他答應。
「……啊?」
飛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是……沒錯。」
白玉還沒放棄嗎?爲什麼還沒放棄呢?飛想不通,淺宮也很懷疑。
淺宮的手抓住簾幕。
雫谷的怪物扭動四條手臂,不停顫動手指,在地上爬行的動作滑順得令人頭皮發麻。感覺還能爬牆,簡直跟蟲一樣。有那麼大的蟲鐵定很可怕。而且外觀有點像人,根本就是夢魘。
「妳想蹺課?」
根據牆上的醫院地圖,加護病房在中央大樓的三樓,搭乘電梯就順利上去了。可是加護病房前面有電子鎖,只能用職員ID卡開門,或是用對講機請人從裏面開,不然無法更進一步。
怪物沿着牆壁爬到天花板角落,用四條手靈活地縮在那裏不動。四隻眼睛分別往不同方向看來看去。
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鑽了出來,頭上有兩枝角。不用說,就是被稱爲奇努的奇努拉夏。
「不知道還說那麼多。」
白玉抱住裝有奇努的側背小包,是在猶豫嗎?
「怎麼可能……不是那樣,我們住得很近,算是青梅竹馬吧。可是上國中以後,就沒那麼常說話了。因爲爸媽彼此認識,所以……」
「你要不要──」
「可是二年三班好像真的有問題喔。露卡親週一至週五都來保健室,所以很清楚喔,三班因爲肚子痛什麼的跑來保健室的人特別多。那種事大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吧?不是露卡親自誇,這種事我還滿了解的喔。因爲親身經歷?」
雫谷冷冷一笑。這位帶着怪物的空位主人個性似乎不太好。
「聽不懂喔!我們纔不是男女朋友,要說幾次……」
「我們班很怪吧。我已經快受不了了……」
爲什麼?
「……不管誰怎麼哭怎麼叫,未由都不會好起來。有沒有機會好轉都還不知道,這已經夠糟糕了吧。我實在很怕……怕到睡不着了,滿腦子都是不好的事。昏迷不醒……到底是什麼感覺,連聲音都聽不見嗎?也不會作夢了嗎?還是說,仍然會有一點點感覺呢。未由一個人在醫院……會不會寂寞?不能動,全身又很痛。我怎麼什麼都沒有看出來呢?不……不是這樣,其實我之前就覺得未由怪怪的,不知道是怎麼了。不過我們已經很久沒說話,我怕突然問那種事她會覺得我很噁心。所以我……明明很在意,但還是沒有做任何行動。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老實說,飛待在這裏很難受。
「還不回去嗎?第六節課要開始了耶。」
飛從名字想得到長相的人只有吉澤。雫谷說他是帥哥,事實上的確是個爽朗親切的俊男。
弟切飛並沒有感到明確的罪惡感,以人來說或許有顆冷漠的心吧。
正宗的非禮勿言。
「進不去吧。」
「……未由也是嗎?」
白玉點頭表示理解,結果淺宮突然激動起來:
「好凶喔。」
「人家不會讓我們進去,去也是白去吧……」
現在換淺宮發抖了。和雫谷不同,是真的抖得停不下來的樣子。
「嗨。」
「一時衝動就來了,可是根本見不到嘛……」
淺宮雙手抱頭,抓亂頭髮。
「我就說了嘛……」
鐘響了。
「……咦?要幹麼?」
「奇努。」
白玉縮起脖子,用臉頰蹭蹭奇努。奇努沒有任何動作。
飛想發問,卻被巴庫制止。
「噓。飛,先別說話。」
是怎樣。
飛想抗議,不過巴庫也不會隨便說這種話,只好靜觀白玉和奇努的變化。
奇努圓滾滾的眼睛變得無神。
看起來昏昏欲睡。
「這裏收得到嗎?奇努,怎麼樣……」
白玉對奇努低語。
收得到什麼?
奇努的小嘴動了。
「爲什麼?」
聽得很清楚。是人聲,不是叫聲。不是奇努本來的聲音,也不是白玉的聲音,更不是飛或巴庫。
「爲什麼我的──我的……」
不是男性,是女性的聲音吧。飛感到背脊發涼。
「……啊──咦?誰的……」
「我……爲什麼……鑰匙……可是……鑰匙……」
是奇努發出來的嗎?奇努小小的嘴的動作不像人類這麼靈活,但有張有合。也就是說,是奇努在說話嗎?
奇努說出的話流連在飛的耳際。
接着,千彩美說出了她的口頭禪。
不是誰的錯,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因爲我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聲音。(太奇怪了。)聲音這麼說。這太奇怪了,我太奇怪了,快要變神經病了。奇怪的是我嗎?不是吧?
原本不能聽見的聲音。
雖然只是種感覺,但我就是知道有哪裏怪怪的。
我倔強地回答:「又不會怎樣。」
對了。
誰在說話?
我不認爲千彩美是壞人。
可是,曾幾何時。
只限那時候。
「鑰匙……樓頂的……鑰匙……抽屜裏……有鑰匙……」
好事壞事都有,不過這就叫做普通吧?
(有夠奇怪。)
我經常和凪沙、下前田依子和紺千彩美她們三個在一起,但也只是經常而已,因爲我不太喜歡團體行動。那種無論何時都必須跟某些人待在一起的風氣,怎麼說,我有時會覺得很拘束。我也會想跟小圈子外面意氣相投或有意思的人相處,且經常付諸實行。
每當我說今天過得還不錯,心裏就沉悶不已,甚至喘不過氣。
千彩美應該沒辦法偷東西,不是她乾的。畢竟她不是壞人,沒理由做那種事。我居然在懷疑朋友,懷疑千彩美……是我有問題嗎?
即使捂住耳朵,仍能聽見聲音說(妳很奇怪。)這聲音是怎樣,到底是誰?我不想聽。周圍明明沒人,只有我一個人。
再說,要怎麼偷?雖然有可能是在換教室的時候,但我自己有在小心,也刻意跟她拉開距離。儘管如此,凪沙、依子、千彩美跟我四個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多,不過我都有在注意千彩美。
不會發出的聲音。
他居然會以爲那是高友未由姬的聲音。
因爲我在懷疑千彩美。會不會是她偷的?把我東西偷走,藏在某個地方──爲了什麼?
「欸,妳有沒有拿到我的自動鉛筆?」還記得凪沙這麼問時,我錯愕了一下。我跟村濱凪沙從一年級就同班,升上二年級後感情開始變好。姑且把抽屜和鉛筆盒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凪沙的自動鉛筆。「奇怪,我很喜歡那枝耶……」見到凪沙如此唸唸有詞,難以接受的樣子,我覺得不太對勁。
每當凪沙、依子或我哪裏有變化,最先注意到的總是她。該說是眼尖嗎?反正我覺得她應該是個好人。
#3-2_takatomo_miyuki/ 搜來的不鳴之聲
我跑了起來,衝進廁所隔間並上鎖,沒真的上也衝了水。我沒聽見。應該沒聽見,纔沒聽見什麼聲音。你看,聽不見了,什麼聲音都沒有。那時候,那樣就聽不見了。
(有夠奇怪。)
這是什麼聲音?
飛打了個冷顫。不是因爲認出了那道聲音。他就連同班同學的長相和名字也沒怎麼記得,聲音更是需要強烈的記憶點才記得住。因此,飛只是猜想而已。奇努嘴裏發出了她的聲音,可能有這種事嗎?很不合理。這是很突兀的想法。
從那一刻起,我們的關係漸漸尷尬起來。
「……是誰?」
她身受重傷失去意識,正在加護病房的牀上接受治療纔對。
遠處傳來笑聲。正宗在二年三班教室前逗幾個同學笑。
我跟媽媽說iPhone不見了以後,她告訴我iPhone有追蹤位置的功能,原本想用那個功能尋找,但不知道是不是關掉了,依然找不到。
在抽屜裏?
橡皮擦、筆記本──自動鉛筆等。
「妳沒事吧?」有天正宗這樣問我,我生氣了:「啊?什麼啦?」
媽媽想通知校方,但我怕事情鬧大而阻止了她。
「看來是收到了。」
「那妳暫時沒有手機喔,可以嗎?」媽媽如此告訴我。
(就是因爲妳很奇怪。)「很奇怪。」(都是妳的錯。)「我的錯?」
到底是在何時變質的呢?
只是,我也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依子那陣子臉色很差,皮膚也很粗糙。經常說肚子痛,一去廁所就待很久,有時還會早退。
就在那之後。我單獨走過走廊時聽見了聲音。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凪沙、依子也不例外。當然,也沒有對千彩美說。
我還有其他朋友。我跟冷豔美女希穗實偶爾會聊天,聰明博學的久世會告訴我很多事,曾公開表示想成爲搞笑藝人的林堂貴也做什麼都很好笑,一年級時常跟愛譁衆取寵的正宗說話,而被他誤會,跟我告白。雖然等於是被我甩掉,兩人之間有點疙瘩,但現在他來找我說話,我也不會不理他。我跟白玉一年級就同班,光是看着她就很養眼,我就算沒事也會去跟她聊天。會跟我說話的人其實滿多的。
自動鉛筆事件之後,凪沙變得很暴躁,她原本明明不是那樣的人。整天疑神疑鬼,有時從早上就不舒服,或是常常去保健室,讓依子和千彩美很擔心。而我擔心歸擔心,但也不想特別說些什麼。每個人都會有心情不好、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與其過度關心,弄得像強迫對方接受一樣,不管她反而比較好吧?
接下來是依子變得暴躁。
(這都要怪──)
我和依子是二年級才認識,交情較淺,依子和凪沙則是從幼稚園就認識了。凪沙曾開玩笑說「應該算是摯友吧?」。可是我和依子就沒那麼合得來了。並不是討厭她,算是沒那麼喜歡。就是,嗯,依子說話比較粗魯,有時候有點恐怖。
手機不見了,那支是媽媽給我的舊iPhone。我早上在學校,拿出來看過一次天氣預報和訊息後就收進書包裏,午休想拿手機就不見了。我急死了,不可能不見。找到一半「妳怎麼了?」千彩美向我搭話。「沒、沒什麼啦」我如此回答,「是喔」而她不太買我的帳,就好像知道我iPhone不見了一樣。
在鞋櫃想換鞋時,發現室內鞋少了一隻。又來了。我一這麼想,聲音又出現了。(太奇怪了吧?)奇怪嗎?我也這麼想。說不定奇怪的是我。(對呀。)聲音又如此說道。
誰?
第一次覺得奇怪,是在──
事實上,凪沙過了一陣子就恢復原狀了。如果只論凪沙的話。
聲音就在耳邊,很小聲,像是耳語。我不禁開口「誰?」如此詢問,並確認周圍是不是沒人。真的沒有人。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千彩美的口頭禪是「妳儘管說」,可是那讓我覺得有點沉重。想說我就會說,不說就是不想說,不要管我好不好。
樓頂的鑰匙?
這是奇努的聲音嗎?
那天,高友衝出二年三班教室就沒回來了。當時她曾大喊──
後來每隔幾天,我身邊就會有東西不見。
我說不出口。
「妳儘管說。」
誰在說話?
可是,我沒能說出口。
凪沙、依子也經常遭到千彩美的「妳儘管說」攻擊……都不會感到煩躁嗎?
聽起來像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我……不至於討厭她,也不覺得她是壞人。只是跟她在一起會覺得有點難受。我只是因爲凪沙跟千彩美感情好,纔會在這個圈子裏而已。要不是我跟凪沙本來就是朋友,我跟千彩美不會成爲朋友吧。
(太奇怪了吧?)
鑰匙。
到了小包包不見時,我真的快忍不住了。那個包包裝着生理用品,不見了會很困擾。也沒什麼好睏擾的啦。怎麼辦,找人借嗎?做不到,只好去保健室了。
白玉低聲說道:
她每天都一樣開朗,早上、下課、午休、放學以後,都一定會跟凪沙和依子打招呼,閒聊一些事──不過我大多在場──面露笑容,頻繁地傳訊息聯絡,沒回的第二天還會笑着問我「欸,妳昨天怎麼沒回我?」,是沒有生氣啦,但那還是讓我有點壓力。
我受不了了。
可是,說不定她們最後都「儘管說了」,跟我不一樣。
「那這天對未由來說,是還不錯的一天嗎?」媽媽再度確認。
我的每一天,大概都是這種感覺。
「什麼普通。」媽媽不高興地說:「都沒有什麼讓妳開心或生氣的事嗎?」
「啊──」
開端就是這支iPhone。
凪沙和千彩美都是笑着安慰她,我則不太想接近。依子做事馬虎,又常忘東忘西,還老是說是不是被人偷了。即使是氣話,也有能說跟不能說的,這纔是不能開玩笑的事吧。
(就是妳啊。)
因爲無論發生什麼事,千彩美都沒變。
因爲我過得一點也不好。
「誰在說話?誰?你是誰?我?是誰?是怎樣……」
奇努說這些做什麼?
我又沒說謊,真的不見了嘛。我的東西一直不見,有人在偷。誰搞的鬼?不曉得是誰,但一定有犯人。(因爲妳很奇怪吧?)聲音說道。
嫌煩的我如此回答:「還不錯。」
「今天過得怎麼樣?」媽媽如此問我。之前是爸爸會每天問,是從我很小就有的習慣,已經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的了。升上國中以後,我大多是回答「普通」。
「那是高友同學的聲音。」
不過,東西不見仍是事實。
「我受不了了……」
是誰?
小包包第二次不見時,我忽然想到依子說不定就是這樣。依子那時候都快氣炸了,生理用品不見實在很煩。要不要問問看依子?過太久了吧。再說,依子八成會跟千彩美「儘管說」,被她知道不太好。
「哎喲,真的扯耶。又忘記了。奇怪,有這麼健忘嗎?我會不會太誇張?」我看過好幾次依子邊咋舌邊翻抽屜的樣子。「……是不是真的被偷啦?一定有人偷走了,在家裏都找不到,真的笑不出來耶。呃,我是很常弄丟東西沒錯,但也沒這麼誇張吧,開什麼玩笑。又要被媽媽罵了啦。天大的打擊啊……」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周圍誰也沒有。聽錯了?錯覺?
是真的……不對勁吧。
聲音在耳邊低語。
「我?」
這是我的聲音?
「──我。」
「這是我的錯嗎……?」
我累了,可是不能告訴別人。只要一放鬆警惕,千彩美就會對我說「妳儘管說」。哪可能說啊。我都是隨便回點「謝謝」、「嗯」、「對」之類的,搞得自己更累了。
我不行了。
快受不了了。
每當遇到不愉快的事,我就會到高處去。之前住的公寓樓頂是我很喜歡的地方。我也喜歡站前百貨的樓頂,還有摩天輪。就讀小學時,爸媽帶我去一個有大摩天輪的遊樂園玩。在學校提到這件事時,正宗的反應是「咦,我怕高」,我則不懂這有什麼好怕的。我不知道獨自前往百貨樓頂幾次了,從護欄間隙往下看也一點都不怕。但我仍沒有翻過護欄的勇氣,要是被人看見,肯定會覺得我有病,也多半會被拉回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只是想放鬆而已。
課上到一半,我聽不見了。好安靜。老師在說話,可是我聽不見。太安靜讓我開始害怕,在抽屜摸索起來。我的東西總是在這種時候不見。指尖碰到了東西,硬硬的,我抓了起來。鑰匙?拿出抽屜一看,果然是鑰匙,鑰匙牌上寫着「樓頂」。
這是什麼?樓頂的鑰匙?這種東西怎麼會在這裏?在我的抽屜裏?
樓頂。我喜歡高處。鑰匙。我知道樓頂會上鎖。我曾跟朋友說過想上樓頂看看,也曾嘗試過,可是門上了鎖,需要鑰匙。樓頂的鑰匙就在這裏。
我明白了些什麼,站了起來。
「嗯?怎麼啦,高友──高友……?」
老師在說話,但我沒空理他。我能上去了,這是在要我上去。非去不可。
「高友同學?」
有其他聲音叫我,我確認那是誰的聲音。是白玉,白玉走來,讓我心生動搖。
「不、不要過來!」
許多聲音隨着我的尖叫湧過來。好吵。停下來。我抱起頭,聲音仍響個不停。
「我受不了了……!」
淺宮忽然舉手。
「嗯……」
「大家先別激動!淺宮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嘛!是吧?」
那是在哭嗎?飛第一個想法是懷疑。紺的舉動誇張做作,會不會是在假哭呢?淺宮也覺得有問題的樣子。
「但你說調查……」
若不是奇努有那種特殊能力,白玉也不會聽見陌生住院患者的聲音。他就快丟下妻女過世了,想盡可能抓住生機,但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只能絕望悲嘆。
巴庫明目張膽地說:
不太可能有人偷的東西不翼而飛,還聽見不該聽見的聲音,真的不是妄想症或幻覺這類的嗎?說不定高友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正常?
「虧妳還敢裝成朋友的樣子,你跟高友最近關係不太好吧?她不是一直在躲妳嗎?」
「冷靜點嘛,好嗎?淺宮──」
「在這裏吵架,未由姬也不會高興啊!未由姬一直都很不喜歡跟人起衝突,在這種時候,我們更不該做出會讓她難過的事吧。所以拜託……」
「怎麼啦,淺宮?怎麼,都沒喫啊。不舒服嗎?還好嗎?」
針本一時答不上話,用他厚實的手抹了一下臉。
「不要碰我!」
「我過得很不好。對不起,媽媽。」
「想從辦公室偷走樓頂鑰匙,應該不成問題。想藏進高友的抽屜裏,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搖了搖頭。
不過奇努有特殊能力。能替無法發聲之人,傳達本該不會有人聽見的聲音。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尋訪樓頂每個角落。最後站到邊緣的矮牆上,伸了個懶腰。
「不要吵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像是因爲我拿爲重病所苦的人當安慰,需要彌補罪惡感……想做點什麼來贖罪,讓自己好過一點。可是──」
不許會客,自然也不能久留。飛和白玉一出醫院就與淺宮告別,走在黃昏的歸途上。
往下一看,中庭有人。是同班的弟切,還有校工灰崎。
這讓白玉有些受不了,便祈求上天讓這位陌生的住院患者趕快清醒。
「淺宮!」
高友未由姬對白玉而言並不是素昧平生。她們是同學,一年級也同班。高友的聲音提到,她們沒事也經常閒聊,看着白玉就很養眼等。關係很近,不是陌生的住院患者可以比擬。
尖叫的人是紺千彩美。她的臉轉眼間皺成一團。
#3-3_otogiri_tobi/ 快喫
那時白玉已經用側背小包裝着奇努,當然也知道其他人看不見它。白玉抱出奇努放在肩上。因爲不做點事會很焦慮,便在醫院走廊慢慢地走。
女性稱住院患者爲「爸比」,患者大概是她丈夫。爸比,希望你能早點醒來。你也很想再跟女兒玩吧,對不對,爸比?不過無論女性和小女孩怎麼對他說話,都得不到回答。看來她的丈夫是昏迷不醒。
而他擔心的不僅是淺宮,還有其他事。
「太噁心了吧,拜託不要脫皮……」
隔天,淺宮遲到了。飛原本還怕他不來了,不由得感到擔心,但現在放心了。
「如果聽得見,我就該聽聽看。因爲那是隻有奇努……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對不起,我都在說謊。對不起,我不是個好孩子。也要向爸爸道歉纔行。也要跟白玉道歉吧,多虧她想阻止我。對不起喔。
巴庫率先開口。
針本趕緊追出去,正宗也「喂喂喂──!」地跟上,只是很快就回來了,還擺着一副無奈的鬼臉誇張聳肩。不是每個人都在笑,但也不少了。
「好了好了!」
巴庫低吟着想了想便說:
紺哭倒似的坐了回去,村濱和下前田跟幾個其他女生跑過去哄她,還有幾個對淺宮叫罵。淺宮沒有回擊,但瀏海底下的眼睛冒出光芒。
所以,我照做了。
而高友懷疑是犯人的紺千彩美,身上有一隻既像蝙蝠又像飛鼠的怪東西。
當時是奇努第一次發出聲音吧。小花。佳代子。那聲音反覆呼喚那兩個名字。顯然不是奇努自己的聲音,是人類男性的聲音。
佳代子。小花。見不到妳們我好難受啊。我想看小花長大,我想每年跟佳代子一起慶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們就行。太早了吧?不可以活着嗎?我要死了嗎?我不要。我不能死,說什麼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巴庫只有說垃圾話最厲害啦。」
「──那時,我聽到了聲音。聲音哭訴着他對妻女的思念,說着還不想死。那都是我本來聽不見的聲音,因爲那個人失去意識了,躺在病牀上昏迷不醒。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本來聽不見的聲音透過奇努傳了出來……」
在教師桌子喫飯的導師哈利「嗯?」停下手,離開座位。
白玉皺起眉頭,用力咬住下脣苦思起來。路邊正好有個兒童公園,沒半個人。有張長椅。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玉在某間病房前停下腳步。那是個四人房,有位年約三十的女性帶着小女孩來探視。
男性的聲音描述着女兒小花剛出生那陣子的事。第一次替小花洗澡,弄得雞飛狗跳。帶小花逛動物園,發現她最愛看的不是大象跟長頸鹿,而是綿羊。啊啊,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學時代剛認識佳代子時,她第一次對我笑的樣子。我不是第一次喜歡上別人,但佳代子是我第一個感到自己真的愛她的人。沒有別人了。很難相信吧,我居然會得這種病,還有生命危險。人當然免不了一死,但我認爲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心裏想像的都是小花長大成年,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笑着說一轉眼就過了幾十年呢,這種闔家歡笑的未來。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嗎?
紺千彩美、村濱凪沙、下前田依子感情如舊,下課時間一樣三個人一起行動。只是以前不只三個人,算上高友共四個人就是了。
「比喻而已嘛!不要讓我解釋這種事啦!」
「今天過得怎麼樣?」彷彿能聽見媽媽的聲音。我答不出來,接着媽媽又問:「那這天對未由來說,是還不錯的一天嗎?」
我握緊樓頂鑰匙,走來走去。只要覺得會被人看見就立刻逃跑,連廁所或樓梯底下的置物櫃都躲過,非常拖沓。但我知道該怎麼做,因此,那樣做就行了。
「你們那是在……做什麼?」
白玉略顯猶疑地繼續回答:
飛就不想要這種特殊能力。聽見了又能怎樣,對方與自己毫無瓜葛,根本就不能爲他們做什麼。聽了也是白聽。
「我認爲如果聽得見,或許有幫助。」
「對喔!哇哈哈哈──呃,纔怪!我說的特殊能力纔不是那樣,有很多想像空間吧。例如像火箭一樣飛,強如鬼神之類比較帥的。」
這天飛難得耐着性子喫完了午餐。他坐靠窗第三個位置,紺坐隔壁排第一個。那隻並非蝙蝠亦非飛鼠的怪東西依然攀附在她背上動也不動。
飛往身旁低着頭的白玉瞥了一眼。說了自己探視祖父那天的經過後,白玉就不說話了。
「你在想那到底是一秒也不能離開紺千彩美,還是擁有離開去搞鬼的力量吧?要是它就是那個惡質的小偷──」
「哪夠啊。我啊,一定只是還沒認真而已。只要我脫了一層皮肯定很厲害。」
「一點都不好。」
上了樓,將樓頂鑰匙插進鑰匙孔一扭,門真的開了,我終於來到我的歸宿了。風好舒服。能覺得舒服,讓我高興得不得了,都快哭了。
「我懂的,飛。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無所謂,我受不了了。
正宗小步走過來,想摟淺宮的肩。
「該怎麼解釋呢──」
「……所以妳找我們來看高友,是爲了聽她的聲音?」
「我當時小學四年級,所以是四年前吧。祖父生了場大病住院了,然後祖母帶我去看他──」
白玉從側背小包捧出奇努輕輕抱着。
白玉聽到飛的詢問點點頭。兩人便在兒童公園的長椅坐下。
「一點也不。」
在物品失蹤或遭竊之後,高友時常聽見怪聲。
不怕死的正宗又往淺宮靠,而淺宮的耐性也在這一刻到達極限了吧,一把推開他後就跑出教室。
走廊兩側都是病房,有的門扉敞開,可以直接看進去。這層樓大多是重病患者,有些嚴重到需要依靠醫療器具勉強維持生命。
「會說話的旅行袋就很夠了吧?」
要是祖父也變成那樣怎麼辦?可是祖母說祖父手術順利,再來等他康復就好,不會變成像這些人一樣吧。這麼想之後,白玉心裏踏實多了。而同時她也很自責。拿可憐的重病患者安慰自己,未免太缺德了。這讓白玉覺得自己說不定是個壞人。
淺宮粗暴地撥開正宗的手。正宗「唔喔!」一聲,誇張地旋轉着退開。幾個人被他這個動作逗笑,淺宮則是被他惹火,直往他逼過去。「哇哇!」正宗嚇得急忙後退。
快逃,快逃出這裏,不然我會崩潰。說不定已經崩潰了。早就崩潰了。我不想認爲自己已經崩潰,所以逃跑了。其實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逃避了。
「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村濱凪沙和下前田依子紛紛跳出來袒護紺,駁斥淺宮的指控,教室頓時譁然。只憑導師針本一句「夠了,都別吵!」似乎收拾不了。
白玉的祖父有在練劍道和柔道,是個很嚴格的人。住院之前,白玉對祖父的病情一無所知,也從未見過祖父臥病在牀的樣子。要與病牀上的祖父見面這件事,讓她莫名地恐慌,怎麼也無法踏進病房。最後只有祖母進去,白玉在外面等。
「要坐嗎?」
我讓身體向前傾,心裏並不害怕。騙人的,其實有點怕。我閉上了眼睛。好大的聲音。
「老師。」
「阿龍。」
淺宮兩手撐着桌面站起,長瀏海遮住了表情。可是淺宮似乎非常憤慨。
午餐時間並沒有禁止在教室交談,但仍是靜到能聽清校內廣播的程度。在聆聽巴庫獨奏的人只有飛跟白玉吧。
「所以奇努有那方面的超能力吧。這麼小一隻,果然人不可貌相,不過它也不是人。等等,這麼說來,我該不會也有吧?某種超厲害的特殊能力之類的……?」
「……怎麼會好。爲什麼每個人都像沒事一樣喫飯,不用去調查怎麼會這樣嗎?未由──高友她,可是發生那種事才住院的耶。」
飛有些無奈地說,結果巴庫笑着回答:
或許是正宗頭上有非禮勿言,他在飛的眼裏看來格外詭異。轉頭一看,白玉則是表情凝重。因爲她沒在笑,讓飛不禁鬆了口氣。
針本和淺宮直到午餐時間結束都沒回來。當飛扛起巴庫,要離開教室之際──
「弟切同學。」
白玉叫住他。視線對上時,白玉往其他地方看,飛也跟着看過去。
紺像是包住自己桌子似的坐着,村濱和下前田在她身邊不知道說了什麼。紺是還在哭嗎?還是意志消沉?抑或是單純在演戲呢?
不見了。
那個怪東西不在她背上了。
「飛!」
巴庫突然開始躁動,拉着飛往自己的座位方向看。那張仍擺放着營養午餐的座位,是淺宮的座位。有東西躲進了那個座位的隱蔽處。沒看錯,真的有。
於是飛走了過去,在桌椅上都沒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
「一定在裏面。」
用不着巴庫開口,飛看也沒看就猛然把手伸進抽屜裏。指尖有毛的觸感。飛毫不猶豫一抓,那東西立刻在他手裏發狂似的動了起來。身體不只是暖,還有點熱,細細的前後腳之間有橡膠質感的薄膜。那東西扭着身體甩動四條腿死命掙扎。
抓出抽屜一看,果然就是紺千彩美那個像蝙蝠又像飛鼠的怪東西。有張接近人類嬰兒的臉,長長的舌頭在它小小的嘴裏快速進出。
幾個同學懷疑地看着飛,但沒人注意他的右手。沒人發現他手上抓的怪東西,他們看不見。
村濱和下前田依然在安慰紺。
飛和白玉互看,白玉瞪大了眼,很驚訝的樣子。飛也很驚訝,沒想到真的會抓到怪東西。現在怎麼辦?
「……飛!我們先到沒人的地方去──」
飛隨巴庫的建議出了教室,白玉也帶着奇努躲的側背小包跟上,怪東西仍在猛力掙扎。飛不知道要去哪裏,但總之先大步下樓。鞋櫃一帶沒什麼人,飛便與白玉往換鞋區走。
「弟、弟切同學,那個……」
「不知道,但我想……它大概是想從淺宮抽屜裏偷東西。它是怎樣啊……」
飛含糊的回答讓巴庫失望地「啊?」怒吼一聲。
況且,飛也忽然餓得不得了。
巴庫喫了紺的非人,那一定與紺昏倒相關。
灰崎沒說可以放心了。即使不會惡化,病情也不保證能好轉,說不定紺這輩子都會這樣。
「……是要我不要太在意嗎?」
灰崎拿手機撥了電話,是在叫救護車吧。
飛闖了什麼禍?是巴庫喫了紺的非人,巴庫做的,跟我沒關係──他沒辦法這麼想。
「會好起來嗎……?」
飛短短地問,灰崎低頭嘆息。
巴庫的拉鍊打開了。沒有全開,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這樣就夠了。巴庫張開嘴,拉鍊就像牙齒一樣。不,就是牙齒。舌頭從巴庫嘴裏伸出來。很有分量,比飛的舌頭大多了。
「……奇努的話,我要它待在這裏,它就會聽話。巴庫也會聽你的話吧?」
巴庫嚷嚷着。
即使自己做不到,弟切飛還有巴庫。
「那紺呢?」
對喔。
要是沒有它,事情不會這麼糟。沒有這東西會比較好,但飛無法讓實際存在的東西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至少要除掉它。
白玉不禁重複巴庫剛說的話。
飛還記得那強烈的飢餓感。
白玉面無表情,不知道在看哪裏。雙眼無神,好像坐在鋼管椅上的是長得像她的人偶。飛不禁尋找她仍在呼吸的證據。胸部有略爲起伏。想當然耳,仍有呼吸。
巴庫爲何默不作聲?說點話啊。無法狡辯嗎?飛也一樣。
「──等一下……!」
灰崎邊這麼說邊點頭,像在說給自己聽。
「如果高友、村濱、下前田的東西都是它偷的,就代表它會造成危害。所以才導致高友跳樓。」
「那真是好消息啊。」
巴庫伸長了脖子,從掛着他的左肩上伸過來。飛剛遇到巴庫時,它就是個旅行袋,所以那只是比喻,實際上沒有脖子能伸,但它有一張嘴。
飛抓到的怪東西在翻淺宮的抽屜。
校工室裏有個小廚房和大工作臺。灰崎拿出鋼管椅給飛和白玉坐,自己則坐在工作臺上。
白玉將裝有奇努的側背小包抱在胸口。
飛聽到了一些聲音,像是腳步聲。白玉說了些話,灰崎先生什麼的。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飛餓了。不是空腹那麼簡單,這多半是巴庫的飢餓感。居然這麼餓,餓到像是全身細胞都被淘空,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灰崎先生,你看得見嗎?」
灰崎先是青着臉晃了一下身體,隨後猛然抓住飛的雙肩搖晃起來。
「啊啊!」
「跟紺同學可能不是那種關係……」
白玉打開側背小包,奇努探出頭來,讓灰崎傻住了。
「這很難說……」
「非人就是你那個旅行袋那類的東西,也有其他稱呼,在日本大多稱爲非人。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所以不知道也無所謂。再說別人也看不見──」
飛完全明白巴庫想做什麼。既然巴庫想那樣做,做就對了。或者說,那是該做的事。飛很明白巴庫的心情。
「所以說,它又要做一樣的事……」
白玉以細小的聲音發問,灰崎面有難色,低聲呻吟後說:
「……沒錯。」
午休時,灰崎來到二年三班,把飛跟白玉叫去校工室說話。
「普通校工?」
要是沒有這個怪東西,事情就到此爲止。但怪東西動了些手腳,把高友逼到想不開,從校舍樓頂跳了下去。要是沒有這個怪東西,事情或許只會停在紺與高友不歡而散。
「糟了!動作要快!」
「我是不會百分之百都聽你的啦,但大部分都有聽吧!」
灰崎衝了出去。飛想要他解釋什麼事糟了,但對方已經跑走了。
「……弟切同學?」
巴庫喫了紺的非人,應該是做了好事纔對。那個非人不能丟着不管,所以要喫掉。可以喫掉。
「我的天啊!弟切同學,你做了什麼!你給非人喫了什麼!」
白玉也催促飛,而飛卻很不想去。
飛不想回教室,可是白玉想拉飛回去。飛甩不開她的手。
據說她沒事。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哪裏的身體機能出現重大問題,只是需要暫時休學靜養。
有人試圖制止。好像是校工灰崎。誰理他。
「受不了,這傢伙廢話真多。」
巴庫喫了非人。灰崎說巴庫也是非人,非人喫了非人。
「──非人,跟擁有牠的那個人類之間的連結非常密切,是剪也剪不斷的。一旦因爲任何理由失去非人,擁有牠的主人……大多時候會出現所謂虛心症的症狀。醫學上至今仍是原因不明,所以那不是正式病名。」
飛鬆開雙手,巴庫的舌頭立刻捲走了怪東西。怪東西在那之前「吱──!」了一聲,像是刮玻璃的聲音,一下就沒了。
「我是有一起去醫院啦……我想想,感覺不是很嚴重。不至於臥牀不起,即使意識不清,也能夠回答問題,現在在家修養。在我看來不算糟。」
紺千彩美趴在地上,灰崎蹲在她身邊觸摸頸部,像是在測量脈搏。
飛恨不得放開的這個怪東西就是罪魁禍首。
來不及了。
「果然沒錯……」
巴庫──不,不只巴庫,飛也想喫。因爲想喫,所以喫了它。
「紺同學沒有使喚它,是它自己到處亂偷東西,害高友同學變得疑神疑鬼……的意思嗎?」
「飛,不要放手喔!」
紺當面被淺宮指責,說不定怪東西是打算報復。如巴庫所言,或許是一旦紺感受到敵意,怪東西就會擅自以偷竊等方式來攻擊的關係。
灰崎十分激動,頗爲嚇人。飛都愣住了。
「我喫了什麼是我的自由吧,就算那是你說的非人也一樣。」
「誰的!那到底是誰的非人!我也很不希望那件事與非人有關,但真的牽扯到非人了嗎?它喫的是誰的──二年三年的學生嗎!」
「……你說什麼?咦?非……人?」
「不會吧……」
「……這是在搞什麼啊。傷腦筋啊。我是在這所學校服務的校工,沒有別的身分,可是我也不能裝作看不見。雖然看得見非人,但我的事不重要,弟切同學,你的非人剛纔喫了什麼!」
「它如果跑了一定又會繼續作怪。看來紺千彩美對它毫無自覺。它說不定就是之前那些事的罪魁禍首。」
灰崎板着臉搖頭。
飛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看着。
「……也就是說──」
「就只是一時倒楣,碰到這種事而已。不……還不知道算不算倒楣,你說不定其實阻止了下一次的悲劇。非人對人造成的危害,往往是無法挽回的。」
「這個東西──」
「啊啊,對喔……」
不知是個性不合,還是哪裏出錯了,紺並不喜歡高友。
巴庫嘆口氣,又打一次飽嗝。
飛沒有回答,現在有要緊事得做。可是,具體上該怎麼做呢?即使有方法,飛又做得到嗎?
白玉傾斜身體,窺探飛的臉。
確實是萬惡的根源。
「只是沒有自覺而已,說不定紺心裏也希望它那麼做。無論如何,那東西跟我和奇努不一樣。飛和妳都明確認知到我和奇努的存在,先不說能不能對話,至少意思能溝通,紺就不是了。我們跟那東西只是類似,實際上不一樣。」
「我們也去!」
最後一口嚥下。
「我也很想說會好,可是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重度到輕度都有,有個人差異。我們統稱爲『意識程度低落』,具體來說是思考、感覺、控制肢體──等部分功能減弱。不過幾乎沒有人在發病以後繼續惡化的。」
白玉愣住了,巴庫打了個飽嗝。明明喫了怪東西的是巴庫,飛卻覺得肚子跟着飽了一點。
「我幫你喫了它。」
巴庫酸溜溜地說。它從昨天就很少說話,似乎也是會沮喪。
飛用兩隻手掐緊怪東西,似乎不這樣做它就會溜掉。說真的,飛實在很不想繼續抓着。有夠噁心。
「弟切同學,這不是你的錯。」
「交給我吧,飛。」
是這個不停在飛手中掙扎的怪東西,導致了這麼嚴重的事態。
白玉往始終不肯安分的怪東西瞄了一眼。
白玉差點往後倒,抓住身邊的桌子。飛沒有白玉那麼驚慌。應該說他連自己慌不慌都不知道。
「罪魁禍首。」
「是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或許這沒有那麼簡單,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照常生活,有狀況就來找我。雖然我只是個普通校工,但還是能幫你出點主意。」
兩人趕回二年三班教室,裏面不知道在吵些什麼,教室外還聚集了一羣人。飛和白玉擠開、撥開別班學生,好不容易進了教室。
巴庫合起拉鍊牙齒,閉起嘴巴,快活地咀嚼起來。
隔天,淺宮正常到校。導師針本在晨間班會說明了紺千彩美的現況。
不知何時,穿着工作服的灰崎來到飛的眼前,兩隻手靠在額頭上。
「是啊。」
灰崎正面迎上飛的視線,沒有閃躲,眼睛連眨也沒眨。
「你們對非人的瞭解好像還不多,我想這樣的人佔了大多數。可是事實上,只要上網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消息。不過我無從判斷每則消息是對是錯。我就是個稍微對非人懂得多一點的校工而已,不想對你們灌輸太片面的知識。」
「……你講得太迂迴,我還是一頭霧水。」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懂。」
灰崎的眼神看起來突然變得混濁。
「你們也知道我年紀不小了,但也不敢說自己已經是個比你們這些國中生聰明,懂得應對進退的大人……不過我還是想盡我的全力。」
「能這樣子說話,就很有大人的感覺了。」
「我聽得出來那不是誇獎啦。」
灰崎正要發笑,那張大人的臉又忽然難看地扭曲。
「真的很抱歉……」
那是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身體有哪裏不舒服的表情。
巴庫又沉默不語,白玉也一樣心神不寧,飛該怎麼做纔好呢?可以確定的是,留在這裏也沒有用。
放學後,飛比所有人都早離開教室。但沒出校門,遠遠看着白玉在鞋櫃換鞋。
接着開始跟蹤她。巴庫什麼也沒說,彷彿只是普通的旅行袋。
白玉在距離學校十二、三分鐘腳程的大樓前停下,大樓約十、十一樓高,不新不舊,白玉在猶豫該不該進門廳。
飛靠近白玉,她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飛。
「白玉同學。」
飛不想嚇到她才叫名字,但白玉還是小聲「啊!」了一下,慌忙轉頭。
「飛飛飛同學?啊嗚,是弟切同學纔對……」
白玉想抹掉什麼似的在臉前用力揮動雙手。
白玉把眼皮睜到極限,並眨了兩下。
「對呀,媽媽不是一直都在嗎?小千,有朋友來看妳喔。白玉跟弟切,你有提過白玉對不對?之前跟我說過的,對吧?太好了,小千。」
「……那個,可以先讓我練習,慢慢習慣嗎?」
白玉的眼神不知爲何很認真。有這麼重要嗎?
紺穿著有很多荷葉邊的睡衣坐在牀上。
即使媽媽呼喚她,她也沒有反應。
「不算契約,算約定吧。」
那是個被白色和粉紅色佔據大半的房間。
這間客廳混雜着各種香氣,還豪華得誇張,待起來很不舒服。紺太太不停詢問千彩美在學校的狀況跟人際關係,讓他們難以招架。飛答不上幾句話,白玉也答得很辛苦。
這下尷尬了。飛轉過頭去。
那是原本不該聽見的聲音。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請問,千彩美同學她……」
紺沒回答,紺太太匆匆離開房間。
千彩美面向前方,大概沒有在看着什麼,只是將臉朝向前方,嘴動也沒動。
可是那不是奇努的聲音。
白玉從側背小包取出奇努,奇努很快就說起話來。
「對了。」
「喔……這樣啊。哼……」
紺的頭髮紮成辮子,還盤了起來。她在學校不會綁這種髮型。大概是紺太太替她換上睡衣時,也替她梳頭盤起來的吧。
白玉兩眼發光地低下頭。有什麼好高興的啊,這完全超出飛的理解範圍。但既然白玉因此打起了精神,就這樣吧。
「……白玉同學沒那麼想吧?」
「直接喊又沒關係,巴庫一直都是叫我飛啊。」
「就是……等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再叫之類的……?」
「飛嗎?啊──」
飛說出的詞,使白玉咬緊了脣。
「因爲我們開始這樣說話還沒有幾天,所以不到那種關係是吧……」
「不過,既然阿龍這麼想那樣叫,那我也沒辦法了。」
「嗯。」
白玉頭忽然一歪。飛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或許說了吧。練習。怎樣的練習?一個人的時候偷偷想着白玉的臉,並叫她龍子嗎?光想就害羞。
白玉不記得公寓號碼,但能從信箱找,然後再透過對講機跟紺太太對話。紺太太很高興有同學來訪,請他們進門探望她女兒。
「這是什麼契約啊……」
兩人拜訪了紺千彩美家。
白玉默默點了點頭。
「我、我並不是想要大膽地直呼你的名字……」
「爲什麼要你同意啊……」
#3-4_kon_chiami/ 她被封閉的不鳴之聲
「對了,要喝什麼嗎?喉嚨會不會渴?會餓嗎?我拿點東西來如何?小千愛喫什麼,媽媽全都知道喔。等一下就好。可以嗎,小千?」
但那卻是本不該響起的,她的聲音。
「那也請你一定要叫我龍子喔!」
「咦?不行嗎?」
紺太太接着對她們展示牆上的照片。照片裏有一對夫婦和一個小女孩,在沙灘上笑得很開心。紺太太說那是在夏威夷拍的全家福,還一起去過關島、宿霧島、峇里島、巴塞隆納、倫敦、巴黎等地旅行。
「那至少先把同學去掉,叫我白玉。」
「媽媽。妳在這裏呀,媽媽。」
「咦?那你怎麼在這裏?」
「我不排斥。這樣的話,我就叫你飛同學吧,直到你做好叫我龍子的心理準備爲止。」
「是聲音嗎──」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小千!是媽媽喔!我是妳媽!小千!小千!」
「練習?」
「……好,只要妳不排斥的話。」
紺家在六樓,一出電梯,像是紺太太的女性已經在門口等着了。飛有點意外,因爲她妝畫得很仔細,衣服也穿得像要出門一樣,而且有很濃的香水味。最奇怪的是,她開朗得像沒事一樣。
「因爲我在想放學以後,妳說不定會自己跑去紺家……猜的而已啦。」
飛搔了搔並不癢的鼻頭。
「可以嗎?」
「謝謝!」
「妳想聽本來聽不見的,紺的聲音?」
「小千、小千?聽不見嗎?」
看來飛猜中了。
紺只是發出聲音,頭部紋風不動。母親對女兒笑了一下後詢問:
「……這個人真愛炫耀。」
「爲什麼?」
她人確實在這裏。
「不是──好像真的是……」
紺太太跑到牀邊,雙手捧起女兒的臉。
「……直接叫名字感覺有點像在裝熟。弟切這個姓很有魅力,不過飛這個名字也很棒,所以我都是在心裏偷偷叫而已。」
巴庫輕聲發着牢騷,不過飛不買帳。他覺得不像炫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壓迫,甚至看起來有些痛苦。
「因爲我們認識很久了嘛。」
「很噁心吧,又不是跟蹤狂。」
「總之要叫弟切或飛都可以啦……」
「……總之猜對了。我說什麼都放不下紺同學的事,想到她以前跟我說過她家住哪裏,所以就來了。當然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
「這樣啊……」
「……呃,這實在有點……」
「……就說可以那樣叫了嘛。」
「……那個,怎麼說,既然那樣……那就隨便妳叫吧。」
紺太太帶着飛和白玉來到客廳,請他們在真皮沙發上坐下,拿出餅乾和奶茶招待。白玉不是客氣,而是認真說「不用這麼費心」,可是紺太太似乎聽不進去。
「……話說回來,妳來這裏做什麼?」
「喂!」
巴庫咯咯咯地笑。
巴庫緊接着扭身抗議,飛也爲白玉的沮喪過意不去,但心裏還是對叫她「龍子」有所抵抗。
這間房間有扇大窗,但拉起了蕾絲窗簾。照進窗口的夕陽將傢俱和牆上的白和粉紅都染成了橘色。
「都可以啦……」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媽媽──」
白玉聽見的瞬間像是變了個人,感到十分泄氣。
「飛?」
巴庫總算插嘴了。
「小千。」
「如果阿龍說什麼都想,那本大爺可以特別恩准喔。」
「……媽媽。」
白玉似乎受不了了,打斷紺太太的話後,對方纔總算帶他們到紺千彩美的房間,沒敲門就開門讓他們進去。
飛不懂什麼約不約定,但他真的會有做好心理準備的一天嗎?無法想像。至少現在無法。
紺發出這樣的聲音,茫然看着眼前的母親。
「飛是偷偷跟着妳來的啦。」
那是誰呀。
已經忘了。
我跟媽媽聊到某個人。
「××的媽媽,買了××的布偶給她耶。」
我是這樣說的嗎?
其實只是有點期待這樣說以後,媽媽也會買給我。
只有一點點喔?
我也知道會怎樣──
「小千?媽媽不是都跟妳說,××是××,小千是小千嗎?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
──媽媽生氣了。小千早就知道了。小千是小千嘛,不會再說了啦。說了媽媽又會生氣,說不能跟別人家比。小千是小千。小千是媽媽的寶貝,小千跟別人不一樣。小千是媽媽重要的小千。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小千。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媽媽的孩子。
「今年暑假想去哪裏玩呀,小千?××家要去夏威夷耶。××的媽媽也說他們之前去塞班島過年。爸爸都忙到沒空放假,每次都這樣。同學會上有一個好久不見的同學××說蓋了房子,獨棟建築耶。說是不想一直住在公寓裏。今年暑假想去哪裏玩?」
小千去哪裏都可以呀。不管暑假、寒假還是春假,媽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呀。鋼琴、芭蕾、英語會話、游泳、補習班,全都是媽媽決定好的嘛。每次跟媽媽說不想去,媽媽都會很生氣,不是嗎?
「妳以爲那是爲了誰啊?小千?不都是爲妳好嗎?」
小千之前想學書法。忘記是誰了。有人學了書法後,字寫得好漂亮,我好羨慕。問媽媽能不能讓我學書法,結果被罵了。
「××是××,小千是小千。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媽媽不是說很多次了嗎?怎麼還不懂啊,小千!」
我不懂,都是我的錯。
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
媽媽做的決定都是爲了小千。
因爲媽媽很重視小千。
小千在媽媽心裏比什麼都特別。
「嗯……」
「世界一樣繼續轉啊……」
中庭仍是禁止進入。飛正想出校舍,外頭卻開始下雨。無奈的飛只好蹲在鞋櫃旁喫麪包。
「這就是所謂心境的變化嗎?」
「要是出事了──」
「其他的都不行。總是造成老師的不愉快,我很抱歉。」
與紺交情好的村濱和下前田,已經加入其他女生和男生的圈子。正宗──正木宗二拚命耍白癡,把那個圈子的人逗得哈哈笑。淺宮厭惡地看着他們。
飛含糊地點點頭。
要是不愛我,我會討厭你們。
「有些人是不管什麼事都推給非人的樣子。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說非人只有某些人看得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所謂的鬼啊,幽靈、妖怪、妖精什麼的──其實都是非人。然後,有關都市傳說的神祕現象,也都與非人有關。」
白玉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機,點着熒幕啓動應用程式給飛看。
兩人就這麼望了一會兒的雨。
【發現真正的自我!】
白玉看向外頭。
「至少不管人在哪裏都能聯絡嘛。」
我裝作聽不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麼都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啊──啊──啊啊──聽不見沒在聽聽不見啊──啊──啊──
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再也當不了「小千」,被媽媽討厭。
這件事讓爸爸和媽媽大吵了一架。媽媽從白天一直罵到深夜。
每次媽媽叫我小千,我都會渾身不對勁。呼吸困難,感覺討厭得要死。我不想惹媽媽生氣,沒對她說過這件事。因爲媽媽最愛「小千」,「小千」也愛媽媽。可是說不定──
我是千彩美。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媽媽討厭千彩美嗎?
「……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啦。」
「把我和奇努當成怪物喔。」
每次在社羣網站上吐苦水,都會有人來爲我打氣,給我很大的鼓勵。雖然有人說錯不在我,但我想這還是我的錯。
「包山包海耶。」
巴庫好像也有話想說。有話想說就清楚說出來嘛。
升國中以後,班上有幾個人有智慧型手機,我也很想要很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可是跟媽媽說的話,一定會被她罵,所以鼓起勇氣拜託爸爸,結果馬上就買給我了。
「巴庫是神祕學啊。」
「我連智慧型手機都沒有。」
我明明很努力了。對朋友都很好,還告訴她們有話就「儘管說」,什麼都願意承受。不管想要什麼東西都會忍耐不說。什麼事都儘可能照媽媽的話去做,小心不被媽媽罵,不惹媽媽生氣。就算媽媽叫我「小千」讓人很難受,我也會笑着回答「什麼事呀,媽媽?」,我真的很努力了。
「是喔?」
不要討厭我,請喜歡我,請愛千彩美。
高友和紺出了那種事,其他人卻這麼快就回到正軌。假設今天就算少了飛這個人,地球的自轉與公轉也不會出現任何影響,一樣不停地轉。世界繼續運轉,每個人都會照常過活。
「……早、早安。怎、怎麼啦,弟切?」
巴庫想說的,大概是這樣吧──
「一時心血來潮啦,不懂嗎?這麼大了,懂事點啦。」
「你連一個戒指都不買給我,女兒要什麼有什麼!那我算什麼啊!你知道我爲了你跟女兒犧牲了多少嗎!」
我有時會聽到這種聲音。
飛開口問道,沒看向身旁的她。
「小千。」
「我沒用過社羣網站,有機會辦個帳號看看好了。」
就是這樣沒錯吧。
「妳有查過嗎?」
(就是妳啊。)
#3-5_otogiri_tobi/ 某天,世界終結
午餐時間結束,午休時間開始時,有人走近鞋櫃。那個人在飛的身邊蹲下。
「喔喔,不錯耶。」
「八柄島老師,早安。」
校門前,身穿貼身西裝的黑框眼鏡教師出聲叫飛,飛停了下來。
「就能立刻聯絡。隨時隨地……」
她如此反問。飛點頭後,她接着回答:「一點點。」
媽媽,不要叫我「小千」。可是我不想被媽討厭。媽媽,可以喜歡我嗎?因爲我很喜歡媽媽。也希望凪沙、依子和未由姬也能喜歡我,更喜歡我一點。我好孤單,好害怕,拜託大家多喜歡我一點,不要討厭我。媽媽,我不是妳想的那樣喔,我不是「小千」。
「弟切……」
聽飛這麼說,巴庫火大了,沒腳也想要踹他──也說不定是想揍人。白玉又摸摸巴庫安撫它。
白玉已經在鞋櫃旁邊等了。飛換好鞋子,跟白玉一起進教室。白玉有話想說,但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飛到教室時見到淺宮已在裏頭便鬆了口氣。白玉也是類似的心情吧。
媽媽愛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最愛的「小千」。
「好啊,小千是小千嘛。小千繼續做小千就行了,媽媽最喜歡小千做自己了。懂嗎?小千,知道了嗎?」
奇怪?
「你在說什麼啊。」
巴庫「嘖」一聲用力咋舌。白玉安撫似的摸了摸巴庫。
巴庫發牢騷似的說道。飛兩、三口把麪包喫掉。
「有的話還滿方便的。」
「用手機……上網查之類的。」
晨間班會上,導師針本提到紺今天也不會來,還需要一陣子才能痊癒。這就是全部的內容了,至於高友則隻字未提。
「啊,對了。」
飛對老師微微敬個禮就進校門了。巴庫「嗯~」了一聲。
「就像飛跟阿龍這樣啊。至少這邊說對了。」
說出來一定會被罵。
「你說非人嗎?」
媽媽一生氣就好可怕,不可以惹她生氣。媽媽不生氣的時候很溫柔,大家都誇獎媽媽。她很會裝,不,是很會做人,從「小千」還在讀小學就積極參加家長會活動,有很多朋友。爸爸那邊的爺爺奶奶還比較挺媽媽呢。媽媽又很愛「小千」,是「小千」的媽媽。
「唔,嗯。沒什麼,工作嘛……」
誰奇怪?
飛今天也瞬間清空午餐,一手抓起唯一留下的軟式長麪包,另一手擔起巴庫離開教室。
我明白。不管是凪沙、依子還是未由姬,都不是真的喜歡我。看着社羣網站,自然而然會知道人都有另一面,像媽媽就是。而我也不是什麼「小千」。我也很想成爲媽媽最愛的「小千」,可是我就是我,千彩美就是千彩美。
如果我天生就是媽媽最愛的「小千」,那該有多好。
(都是妳的錯。)
也許我根本就不該退掉鋼琴、芭蕾、英語會話和游泳課吧。因爲那都是媽媽想要的。不聽媽媽的話,我就不再是「小千」,是會被討厭的存在。想要什麼都不能說,「小千」不能惹媽媽生氣。
校舍玻璃門另一邊下着綿綿細雨,聽不見雨聲。
飛抬起肩膀,展示揹着的巴庫。
社羣網站上有人發佈這樣的貼文。【探尋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
「這樣啊。老師每天早上都辛苦了。」
說只要問自己一些問題就行了。我是什麼?我是誰?我想怎麼做?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想要什麼?
育幼院裏有手機的人也不少,有人大半夜還在講電話或傳訊息,被職員警告。
可是媽媽,小千的鋼琴和芭蕾都很爛,老是被媽媽罵耶。英語也一點都不好玩,游泳又很累,麻煩死了。媽媽罵說「不喜歡就不要去啊!浪費我的錢!」所以就真的不去了。我怕成績退步媽媽真的會生氣,所以補習班還是有去,但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去。
「啐!」
我都這麼努力了,爲什麼大家還是不喜歡我?
我?
是我不好嗎?是我的錯嗎?我沒媽媽那麼會裝,不,是沒那麼溫柔,沒有特別在意就無法笑臉迎人,動不動就拿別人跟自己比,朋友也沒那麼多。還會在社羣網站上偷偷抒發負面情緒。如果不這樣,我會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根本受不了。
飛露出苦笑,她也笑了。飛往身邊看,白玉也看着飛。
(太奇怪了吧?)
「還有這種地圖可以看。可以放大縮小,也能轉方向喔。」
「有什麼發現嗎?」
「我只能用這個旅行袋──」
「大多數人看不見,所以沒多少人把它們當一回事,只是當神祕學聽聽──」
「也沒到不愉快啦……」
「再也不會迷路了。」
「白玉,妳是在跟我推銷嗎……?」
「豈敢豈敢!」
白玉突然使用文言文,害飛差點笑出來,白玉則有些愣住。
「地圖啊。」
飛低聲說道。
「還能隨時聯絡喔。」
白玉滑着手機,說着跟剛纔一樣的話。
「……我會不會有點煩?」
飛搖了搖頭。
「纔不會呢。」
雨勢變強了,好像會打雷。
「有件事我很在意──」
白玉說到一半,猶豫了。「什麼事?」飛要她說下去,白玉收起手機嘆口氣:
「聲音的事。」
飛也瞭解她想說什麼。他也覺得有問題。
「妳是說……『太奇怪了吧?』的那個聲音?」
高友和紺似乎都有過類似幻聽的事。當精神崩潰時就可能發生那種事。可是不是隻有高友聽見,也不是隻有紺聽見,兩個人都聽到一樣的聲音。白玉垂下眼,輕咬下脣。
「我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是聽錯或幻聽……」
「唉……」巴庫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
「奇怪的是你吧!」
飛按着頭蹲了下來。不僅是飛,白玉也「呀……!」地大叫。聲音。有聲音。聲音?這就是那個聲音?
飛不禁捂起耳朵,但這麼做於事無補。正宗的嘴巴不見了,嘴巴原來的位置有東西瘋狂蠕動,好似千百隻蛆在鑽動。可是那絕不是嘴巴。那道聲音不是聲音。
「總覺得……肚子餓得不得了。飛,你也是吧……?」
喫了那個非人會怎樣?
聲音直接進到腦中。飛的腦袋在震動。腦袋在聲音震撼下細細顫抖着。
「──啊啊……!」
飛站了起來,撥開、推開密得像叢林的樹叢的溼濡枝葉,尋找正宗的身影。飛有種正宗往河畔跑的預感。他在哪裏?看不見,但他就在這裏。就在前面。
「……肚子餓了。」
巴庫憤恨地怒罵。正宗雙目眯起,肩膀抖動。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可以笑成這樣。正宗拚命按住想要大笑的嘴。
突如其來。淺宮猛然站起身,瞪着正宗破口大罵。
如果不是幻聽,那會是誰的聲音?
這時飛看到正宗──正木宗二的兩手捂着嘴。
要喫了它。爲什麼?
至少飛聽不見。淺宮聽得見嗎?只有淺宮聽得見?
「──嗯啊……!」
「……不是吧。客觀來說,現在奇怪的是你纔對的吧?」
正宗邊跑邊回頭。
細胞,全身每個細胞都被掏空了。宛如空殼。得設法填滿纔行,不然會活不下去。不喫它就會死。這是爲了生存。爲了求生得喫了它。非要喫了它,喫了那非人不可。
(你是怎樣?)(你是什麼人?)(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想怎樣?)
許多聲音亂七八糟地湧來,像液體或固體,也可以說是加熱到熔融狀態的金屬,直接灌進腦袋裏。
爲活而喫,何錯之有?
「纔不奇怪!纔不奇怪!纔不奇怪!住口……!我纔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不是我,你們才奇怪!不是我!我纔不奇怪!纔不奇怪!纔不奇怪啊!纔不奇怪,纔不奇怪,纔不奇怪!我纔不奇怪……!」
飛踏進泥濘不堪的泥地裏。一定要喫了它。
「……那個混蛋!」
「淺、淺宮同學……!」
巴庫不停呼喚着飛,因爲飛不知不覺已經在溼草叢裏縮成一團。
每當正宗發出聲音,淺宮都會稍微抬起頭,往正宗看一眼,然後搖頭似的晃幾下腦袋,重重嘆息。他還會喃喃自語,只是飛聽不見。
(就是你。)(太奇怪了吧?)(都是你。)(都是你的錯。)
飛頭也不回地說,衝過走廊。通知灰崎有什麼用?他也不曉得,脫口就那麼說了。白玉別來比較好,這很危險。巴庫憤怒地吼道:
正宗想闖紅燈過斑馬線,喇叭嚇得他一愣,但最後還是衝過去了。而有好幾輛車在來往,讓飛不得不停下。飛算準左右來車間隔跑過斑馬線。距離又被拉開了。
是它嗎?
淺宮號叫似的咆哮。
「那個混蛋想跑去哪裏啊!」
笑聲戛然而止,正宗癱坐在地上,張着嘴愣住了。
「白玉,妳去通知灰崎!」
飛抓起掛在桌邊的巴庫。要是丟下它,它肯定不會放過飛。飛鑽過桌椅和同學之間,正宗注意到飛衝來而瞪大眼睛。飛撲向正宗之際,聽見了那道聲音。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到底是誰啊!我纔不奇怪!奇怪的是你們吧,你們才奇怪,不是我!」
就快到了。飛甩開像鞭子一樣柔韌的樹枝前進,而前方有段狹窄的河岸。這段河岸的砂石不多,大多是泥。往下游望便能看見鐵路橋,橋邊有另一座天橋。今天的淺川很濁,流速比平時快。
巴庫喫了紺的非人,造成紺出現那什麼虛心症的症狀。禍是巴庫闖的,飛有連帶責任。可是算起來,紺是自作自受吧。
「──……飛!飛!喂,飛!飛……!」
正木宗二會怎樣?
幾乎就在巴庫呼喚飛的同時,飛也注意到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這之前都沒注意到──非禮勿言,那個以某方面來說很怪異的非人仍端坐在正宗頭上,但已經不是非禮勿言。
紺與母親之間的問題複雜。不過即使原因出在這裏,紺的非人不亂來也不會弄得這麼糟。不至於逼得高友跳樓。
淺宮說的「你」是誰呢?當然是正宗吧?
還有那個聲音,也是非人搞的鬼。正木宗二,正宗的非人用那個聲音逼得紺和高友想不開,發生悲劇。要不是正宗的非人在一旁扇風點火,也不會有後來這一連串悲劇吧。
白玉撞到身旁的桌子而踉蹌。淺宮上半身猛然向前倒又立刻後仰,並重復這個動作。
就把那個非人喫了吧。
「飛,把我……!」
喫掉比較好。
「他是跟非人同化了嗎……?」
(不是我。)(是你。)(奇怪。)(太奇怪了。)(奇怪的是你。)
(太奇怪了吧?)(就是你。)(你太奇怪了。)(就是你。)(就是你。)
正宗並不高大,跑得倒挺快。即使樓梯替飛縮短了一些距離,也沒那麼容易追上。正宗往鞋櫃跑,可是沒有換鞋,直接往玻璃門衝,要撞上去似的推開門向外跑,飛也穿着室內鞋繼續追。
正宗往淺川方向跑,想過橋嗎?不,他是想去河堤。飛看到正宗跑下河堤。河邊有個俗稱淺川DEN的帳篷村,正宗從村的邊緣跑到河岸上。那一帶雜草叢生,再過去一點還有比人高的濃密樹叢。
正宗扭身消失在樹林裏。飛的腦袋還在顫抖。真的有腦袋打顫這種事嗎?總之感覺糟透了。可是,還是得喫了它纔行。
巴庫喚着飛的姓名。正宗頭上那個樹皮無嘴眼鏡猴,那個非人明明沒有嘴,那個位置卻有東西在瘋狂蠕動。
巴庫難受地說。
「正木……!」
(太奇怪了吧?)(都是你的錯。)(是你不好。)(就是你。)(都是你。)
「……飛!飛?」
巴庫如此咒罵,因爲雨下得跟水桶在倒一樣。
正宗已經不是正木宗二的臉了。兩隻眼睛變得好大,耳朵也又大又圓,造型看起來收音很好。鼻子像個小突起,嘴不見了。簡直是眼鏡猴。正宗戴上了那個樹皮眼鏡猴的面具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那個非人也不在他頭上。
第五節剛下課,一道特大的雷聲炸開,嚇得正宗「嗚呀!」一聲跌下椅子。二年三班的學生鬨堂大笑,連準備出教室的老師也笑了。
世界會繼續轉動。
白玉走向淺宮。
非人。因爲跟非人有關嗎?飛有巴庫,看得見非人。
「──話說這也太誇張!倒楣透頂啊……!」
算了吧。雨下得這麼大,也喘到不行。老實說很難受。有需要追成這樣嗎?
「──唔啊……!」
飛明知沒用,仍然呼喊了一聲。正宗撥開雜草,往樹林前進。剛以爲正宗想就此一路逃跑,沒想到卻突然轉身。
「我哪知道!」
下午的教室裏,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清晰的雨聲。每當遠方天空有雷光竄過,雷聲慢一拍響起,正宗就會說些話逗同學笑,老師在那時也都會要他們安靜。
「飛同學,等一下!我也去……!」
(什麼都不懂。)(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錯。)(不是我的錯。)
飛和淺宮坐得很近,一直在觀察他。淺宮的課本和筆記都攤在桌上,可是臉幾乎是朝下,彷彿有塊看不見的石頭壓在背上,他正用盡全力抵抗。
所以巴庫喫了紺千彩美的非人。又要喫了嗎?
頭上老是頂着非禮勿言樹皮眼鏡猴耍寶的正宗的確很怪,不過那是因爲飛看得見非人。屏除非人,正宗不過就是個愛譁衆取寵的人。
正宗驚險閃開。被他躲過了。正宗對撞上教室後方置物櫃的巴庫也沒多看一眼,拔腿就跑。是想出教室嗎?飛撿起巴庫追過去,打開正宗用力甩上的門到了走廊上時,被白玉叫住。
「飛──」
好大的雨,飛轉眼就成了落湯雞。正宗狂奔之餘不停叫喊,在雨聲中聽不清楚。但好像是在說「不對」、「不是我」、「不是我的錯」之類的。
學生們都慌了,還有人嚇到逃跑,場面失控。飛當然也很驚訝。淺宮這是怎麼了?一直叫着自己並不奇怪,彷彿有人在指責他奇怪而試圖反駁。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不是我!」
若坐視不管,正宗的非人肯定會再犯。它實際上也真的再犯了,讓淺宮聽到那種聲音。
很奇怪嗎?很怪。這太奇怪了吧?快發瘋了。
正宗的腳踏在及膝的河裏,背對着飛。
你怎樣?要做什麼?把巴庫──對喔。飛把巴庫扔向正宗。
替非人擺出「非禮勿言」的姿勢。
喫?
高友尚未恢復意識,也無從判斷紺之後會如何。但事情告一段落了,不是嗎?
巴庫餓了,餓的是巴庫,飛卻對巴庫的飢餓瞭如指掌。但飛能斷定自己並不餓,一丁點想喫非人的念頭也沒有嗎?無論是誰,想活下去就得進食。
是誰在對淺宮說那種話?
它是因爲捂着嘴,狀似日光東照宮三猿「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中的「非禮勿言」,飛圖方便才那樣稱呼它。但現在不是了,它不捂嘴巴了。正確來說,它沒有平常會有嘴巴的那個部分。那裏什麼都沒有。它有眼鏡猴般的眼睛,也有鼻子跟耳朵,就是沒有嘴。不知是本來就沒有還是消失了。無論如何,那個非人一直遮着根本不存在的嘴。怎麼現在不維持那個姿勢了呢?淺宮推開了白玉。
「我纔不奇怪!」
(你想怎樣?)(你到底是怎樣?)(你是怎樣?)(想怎樣?)(你是怎樣?)
正宗僵硬地笑了,幾個學生當他是說笑,也跟着小聲地笑,淺宮的兩隻手拍打起腦袋左右兩側。
喫了看似與人類頭部同化的那個非人會怎樣?
就是巴庫說的那樣吧。正宗只有頭部變得跟非人一樣,頸部以下仍然是正宗。
(真奇怪。)(太奇怪了吧?)(實在很奇怪。)(你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吧?)(太奇怪了。)(是你。)(你的錯。)(就是你。)
對,正宗的非人。就是它。這聲音是它弄出來的。
「你在那做什麼,正木。」
飛在淺川水邊停下。
不能給巴庫喫。
不能讓巴庫喫了那個非人。
「你先回來比較好。現在在下雨,河裏很危險。」
(──你見死不救。)
聲音又來了。沒有透過鼓膜,直接傳進腦裏的那個聲音。
(你這個見死不救的人。在那一天……拋棄了哥哥。)
可是這次是正宗的聲音。
(你們兩兄弟一點也不像。哥哥又高又聰明,很有運動細胞。打電動厲害,畫圖也厲害,什麼都會。心腸還很好呢。可是你呢?)
(你……老是做些惹爸媽生氣的事,還要哥哥替你說話。每次都很無奈的樣子,因爲就算再不成材,弟弟終究是弟弟。)
(有個老是哥哥、哥哥叫個不停,整天當跟屁蟲的弟弟其實很煩吧?只要哥哥表現冷淡,你就會又哭又叫,吵死了。又惹得爸媽生氣,叫你差不多一點──)
什麼?
這是什麼──誰的故事?
(你們家原本經常去露營,但那天卻是最後一次吧?就是河,有一條河,營地附近的河。是哥哥提議的吧?「宗,我們去游泳」這樣。宗,宗二的宗。因爲是次男,所以才叫宗二吧?可是你會怕,哥哥只好自己遊,你在河邊堆石頭──)
哥哥?誰的哥哥?
(後來遠離岸邊游泳的哥哥突然大叫「宗,救我!」──)
到底是誰的哥哥,正木宗二的?
(你……沒去救他對不對?)
(因爲會怕嘛!還不太會游泳嘛!怎麼有辦法救他!)
「夠了,住口……!」
(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我沒有錯。)(我不奇怪。)(我。)
(好笑吧?)(讓你笑出來。)(我會讓你笑出來。)(所以,給我笑!)
剛掉進河裏,就有東西纏住了他。是正宗嗎?這畢竟是水裏、河裏,飛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拚命掙扎。巴庫也想應戰,用盡全力撥開正宗,想往岸邊去,卻一點也前進不了。河水只到飛的胸口,雖然站得住卻還是用遊的。不管用嗎?飛一直被水流推往下游方向,而且腳踝又被正宗抓住了。
(對哥哥……見死不救。)
「飛────……!」
而且他的右腳怪怪的。
飛眼看着正宗逐漸變化。這樣下去,恐怕會一直持續到覆蓋全身。正宗要完全變成非人了。
灰崎的右腳變黑了。左腳還是工作服,普普通通,右腳卻被像是皮革或毛皮的東西蓋滿。
喫吧。不喫就等着被喫。
正宗。正宗開始轉變。不,早就轉變了。正宗的頭變成了樹皮無嘴眼鏡猴,也就是說,他非人化了。不過剛剛只有頸部以上改變,現在不只有頭部了。
(有人在責怪我。)(好像有種怪聲。)(聲音在責怪我。)(──錯覺吧。)
(哥哥對你叫了好幾次「宗,救我!」……向你求救──)
「──喫啊,飛!把它喫了!」
飛被泥巴絆住腳,一頭栽進泥裏。雖然因爲泥土什麼也看不見,但正宗正往飛撲來。而大概是因爲巴庫想利用這個空檔咬正宗一口,正宗便先跳開了。結果下一刻它抓住了飛的右腳踝。
(最後哥哥被衝得好遠,再也看不見──)
因爲不喫,生命就無法存續。
(笑嘛。)(笑一個嘛。)(我不是很好笑嗎?)(笑啊。)(因爲我很好笑。)
(是我拋棄了哥哥,對他見死不救。竟然做得出那種事,我──)
「可是,要是喫掉它……!」
聲音繼續說。
(淺宮。)(他發什麼飆。)(笑啊。)(給我笑。)(我在逗你笑耶。)
(臉變得很悽慘,慘到大家都笑了!)(連爸媽都笑了!)
(虧我看氣氛沉重,逗大家笑耶。)(笑啊。)「──給我笑!」
要不是有某個東西,某個人從旁衝過來撞開正宗,飛肯定進了正宗的肚子。
但很不巧,飛喝了太多水,嗆到了。腦袋恍恍惚惚。還談什麼喫不喫,喫之前就要被喫了。
(記得很清楚。)(我在哥哥的法事上一直哭一直哭,哭個不停──)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我沒有錯。)
(高友。)(還以爲妳會了解我。)(那傢伙──)(那女人。)
飛幾乎要蜷縮起來。巴庫好像在說話。要飛振作之類的。振作?要怎麼振作?不曉得。正宗,那個非人,嘩啦啦地濺起水花逼近,飛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就是我。)(社羣網站上有人發過。)(【發現真正的自我!】)
正宗的非人化從頭頂一直延伸到手腳,肚子莫名脹大,還一直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地蠕動,最後裂開一條縫,猛然張開。
(哥哥一直在喊「宗,救我」。)(──反正我也無能爲力。)
「那個非人的主人,在哪裏……!」
(是我。)
是灰崎。是校工灰崎。穿着工作服的灰崎在飛前方落地。
(可是你都當作沒看見對不對?最後還撒那種謊。)
(不是吧?啊?不是這樣吧?對不對?事實不是這樣吧?)
(那傢伙。)(「啊?什麼啦?」)(她是怎樣!)(──太奇怪了吧?)
(太奇怪了吧?)
(我好笑嗎?)(欸,哥哥?)(我好笑嗎?)(好笑啊。)(我很好笑。)
(可是也不至於跳樓吧?)(紺那傢伙。)(對。)(是她害的吧?)
「──飛!」
(結果她──)(「和正宗交往?沒可能耶。」)(竟然笑着拒絕我!)
灰崎是先前在天橋上的其中一人。他只花了幾秒鐘就趕到這裏,這有可能嗎?這不是人類做得到的事。
(──而你卻只是看着而已吧?就只是聽着哥哥……求救的聲音。)
(沒錯,你拋棄了哥哥。)(見死不救。)(是你害死了他。)
飛隨巴庫的呼喊轉頭。
飛又被拖到河底去了。喝了好多水,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還沒溺水。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喫,才能維持自己的生命。
巴庫用力跳着強行拉起飛。
「──呃呃呃……」
飛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水比膝蓋淺的地方了。是自己爬來的,還是漂來的呢?上面就是鐵路橋,正好有電車經過。也能看見天橋,天橋上有人從護欄探出身子往這看。不只一個,有兩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飛差點失去意識。灰崎沒事嗎?看起來也不是沒事,他正半蹲着苦撐。
正宗,非人張開肚子上的駭人大口大笑着,晃動飛的腦袋,震動空氣、雨滴,接着又想攻過來。飛甩甩頭。
那道聲音已經不能稱爲聲音了。甚至能衝散頭頂電車行駛聲的巨響灌進耳裏,使飛的腦袋幾乎瞬間沸騰。正宗的身體讓人以爲已經有一半是嘴。腹部的嘴巴大大張開並撲了過來,想把飛或巴庫喫掉。這麼想喫嗎?就是想喫,想得不得了。
(好笑的我。)(逗大家笑。)(拋棄哥哥的我。)(太奇怪了吧?)
(如果死的不是哥哥而是你,還比較好。)(──他們一定是這麼想的。)
飛想跑,即使泥地難跑到不行也沒關係,腳不聽使喚也要跑。與其說是跑,還不如說是要逃離這裏,逃離正宗。巴庫想喫非人,飛也懂它的心情,確切地懂。可是讓巴庫喫了正宗,飛一定會後悔。正宗追上來了。
(哥哥以前也常說!)(「宗很好笑。」)(會被我逗笑。)
(【探尋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我找到真正的自我了!)
那是嘴嗎?長滿了小小的牙齒,是嘴沒錯。
「不喫了它,就換我們被喫了啦……!」
(是在這之後沒錯吧?對!就是在這之後,你才跑去找爸爸媽媽。)
(哥哥……溺水了……浮浮沉沉……又在河裏,水會流動,把他沖走……哥哥喝了好多口河裏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宗,救我!」──)
飛被扔出去了,飛過下雨的天空。是河。他掉進河裏了。
「……住手!」
「笑啊!」(給我笑!)「笨蛋──」(就給我笑!)「笑啊!」(「給我笑一輩子!」)
嘴巴,開在正宗肚子上,巨大傷口般的嘴在笑。哈哈大笑。
「呼喔……──」
(不要──)「不要──」(不要──)「忽視我!」(弟切!)「弟切飛────……!」
不是隻有震顫腦袋的聲音。飛的腦袋依然受到那道聲音的影響,但同時還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不趕快救哥哥,哥哥會死!)
(怪她自己。)(高友。)(妳活該。)(爽快多了。)(當然的報應!)
是白玉的聲音。天橋上除了灰崎,白玉也來了。她在河堤上。白玉沿着天橋和鐵路橋之間的河堤跑了下來,看起來隨時會跌倒,讓飛不忍直視。事實上,現在也不是擔心白玉會不會跌倒的時候。那個聲音,不,實在算不上聲音的聲音,能輾碎靈魂的狂嘯又壓了過來。
(心裏有這麼想對不對?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什麼也沒做,對不對?)
「不可以那樣……!」
「……你這個──」
(真的很奇怪。)(說起來,那不是她的錯嗎?)(當我女朋友不就好了。)
(不是我的錯!)(那是誰?)(就是你的錯,是你不好,就該怪你。)
(我。)「我。」(我在逗你笑耶。)「笑啊!」(你們這羣不知死活的白癡!)
(馬上去叫爸媽來還有機會吧。)(一樣來不及!)(你這人真差勁。)
(又不太聽話。)(會騙人。)(拋棄了哥哥。)(見死不救。)(害死了他。)
(我,沒有哥哥那麼聰明,圖也畫得很爛,還一直長不高……)
(你哭着說……「哥哥不見了」、「哥哥突然就不見了……」)
巴庫像釣出水面的大魚在飛背上跳動,扯着他往旁邊跳開,摔在泥地上。儘管弄得渾身污泥,亂七八糟,但好歹以毫釐之差躲過了正宗的,非人的衝撞。
正宗的脖子到肩膀,甚至到胸口都佈滿了樹皮似的皮膚。那些皮膚還像是在冒泡般不停蠕動。
飛不想聽,不想知道這種事。
(高友。)(可是我仍然關心了妳,不是嗎?)(因爲妳變得很不對勁。)(可是──)
「你不是故意的吧!正木,那不是你的錯──」
「對不起,我來晚了……!」
(對!就是那樣,所以你……只是在旁邊看吧?)
「飛同學……!」
(哥哥溺水了。)(很痛苦的樣子……)(還裝作沒看見。)(太誇張了。)
(可是,爸媽也這麼想。)(我看得出來。)(爲什麼死的不是你?)
飛用手抹了一下臉。雨勢始終不減,某處傳來雷聲。
「──呃。」
(是我。)(是我。)(是我。)(我。)(是我。)(就是我。)(我。)(我。)(我。)(是我──)
正宗已經不是正宗了。那個皮膚不停冒泡的無嘴眼鏡猴,不,肚子有張大嘴的非人吼叫起來。一直叫一直叫,用吼叫責怪他人。責怪親近的人,責怪周遭的人,可責怪得最深刻的,還是他自己。連語言的形式都喪失了,只剩赤裸的強烈敵意。同時也是憎惡、恐懼、悲憤。根源之處,是罪惡感的漩渦。灰崎擠出聲音大喊:
巴庫是說什麼都要喫了那個非人嗎?那是要把失去哥哥而變成那樣的正木宗二和非人一起喫掉的意思。飛用兩隻手抓緊巴庫的揹帶。
(我。)(是我。)(我要。)(我。)(我是。)(我。)(我。)(我。)(我。)(我。)(我──)
「唔嘎──……」
(我都跟她說了。)(連哥哥的事也說了。)(她安慰了我。)(這不就是喜歡我的意思?)
「在它裏面!」
「啥──」巴庫的回答使灰崎一時啞口無言。
「……是非人包住主人,失控了嗎?還是根本就把主人喫了……」
曾是正宗的非人渾身敵意,散佈悲痛與恐懼。不要,不要再這樣了,拜託不要。白玉在河堤斜坡上蹲了下來。別再站起來了,別過來。妳留在那裏就好。不可以過來。飛抓住灰崎的肩膀。
「現在怎麼辦!」
「這、這個嘛──」
灰崎稍微搖頭。狹長的眼眯成一條線,下巴在顫抖。那個表情說明了一切,來不及了。他無法解救正宗。灰崎忽然睜大眼睛,撥開飛的手。
「你到後面去,這裏我來處理。」
灰崎的語氣從客氣變得強硬。飛在這一刻感受到灰崎要連同正木宗二處理掉那個非人。做得到嗎?有辦法嗎?飛無從得知。既然灰崎這麼說,那就只能交給他了。這樣行嗎?真的?
「這裏沒有你的事!」
巴庫在飛背上激烈跳動。那暴走的身姿十分異常。
飛立刻緊抓巴庫的揹帶,但實在抓不住,不禁放手。沒別的選擇。要是不放手,不知道會變成怎樣。飛無從想像會變成怎樣。
巴庫離開飛的背後,推開灰崎。飛並不懷疑那到底是不是巴庫。因爲無論變成什麼樣,飛都知道巴庫就是巴庫。但不是不驚訝,說不驚訝就太誇張了。
巴庫背對飛和灰崎,用兩條腿站着,還多了兩隻手。手掌很大,只有四隻指頭。穿着像是長斗篷,材料類似巴庫──旅行袋材質的衣服。那真的是衣服嗎?或只是看起來像而已?腦袋像個圓筒,轉過來的臉上,只有一張嘴。
「要動手的,是我……!」
「上吧,巴庫。」
飛出聲這麼說之後,點了個頭。巴庫沒跟着點。
曾經是正宗的非人攻來了。巴庫沒有等待對方的攻擊,反而主動出擊。以驚人速度跳出去,一把抓住非人頭部。這時飛注意到巴庫的筒狀腦袋雖然只有嘴,但大手的手背上長了眼睛。
「看我把你扒開……!」
巴庫兩隻腳踩在原爲正宗的非人雙肩上。難道它將非人看作是布偶裝之類的,可以靠蠻力脫掉嗎?動作就像在拉背肌力測量儀。真的脫得掉嗎?
飛忽然想到一件事。

原本下得那麼大的雨,到隔天早上也完全停了。飛照常揹着巴庫上學,白玉龍子在鞋櫃前等他。淺宮在教室,感覺心情不太好,但飛和龍子打招呼時還是冷冷地回應了。導師針本說正宗──正木宗二身體欠佳,要請假一陣子,所以暫時不會來學校。或許再也不會來了。
飛還記得哥哥抽的煙是什麼味道。
「任何東西都有結束的一天啦。」
龍子手壓着胸口說:
飛這麼說,她輕輕點個頭,然後稍稍眯起眼,微微揚起嘴角兩端。
「我跟哥哥也是嗎?」
其實哥哥早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跟飛分開吧。無形的並不存在,有形的都會毀滅,他早已準備好面對失去兄弟二人相依爲命的生活了吧。
一伸出左手,巴庫就立刻變回旅行袋。飛抓起揹帶掛上左肩,揹起巴庫。
「你不上去啊?」
(我沒有錯!)(我!)(錯的是你!)(不是我的錯!)(你的錯!)
「我是希望──你們儘量不要胡思亂想,做一個普通學生就好了。爲此呢,能做的我都會做。我不會要你們相信我,只能說我想往這個方向努力。如果你們願意,儘管來依靠我。」
結果並非如此。
龍子意有所指地說道,灰崎誇張地板起疲憊的臉。
「可以吧,飛!」
「要是生命結束了會怎麼樣?這讓我愈想愈難過,悶得不得了。如果生命可以永遠不結束,那該有多好。」
龍子停下來,抬頭看着飛。飛也停下腳步。
失去哥哥以後,飛就與巴庫形影不離,兩者都只有彼此。
巴庫和非人在濁流中扭打成一團。飛沒像白玉那樣竭力聲援巴庫。沒有那個必要。因爲飛也在戰鬥。不是比喻,巴庫確實是拿飛的性命做賭注在面對這場戰鬥。萬一巴庫輸了,會怎麼樣呢?飛會因爲虛心症或其他問題跟巴庫一起消失不見吧。灰崎大喊:
「加油啊,巴庫……!」
「弟切同學,那是……!」
飛見證了整個過程。緊盯不放,眼也沒眨。巴庫將非人吞下肚時,飛也有飽足感。喫下去了。成功喫掉它了。
哥哥如此回答。
像是渾身發癢,又像有蟲在咬,這種感覺好怪。但飛沒有拒絕的理由便點頭。
巴庫以長了眼珠的手緊抓非人頭部不放。右腳踩在左肩,左腳按住胸口。下面就是非人的嘴,非人要用腹部的嘴喫了巴庫,巴庫要在那之前將非人從正宗身上扒開。還差一點,再加把勁就行了。非人被拉得很長,已經不像眼鏡猴了,圓滾滾的眼睛變成狹長的橢圓形。到極限了,不能再拉長了。
放學後,飛揹起巴庫要出教室時,被龍子叫住。
只有巴庫。
白玉終於來到岸邊,整個人溼透了。大概是途中有跌倒,全身沾滿泥濘。奇努抓在她右肩上。
巴庫發牢騷。龍子笑着從側背小包取出奇努,放在右肩上。
「不管什麼東西──」
「啊啊……!」
「都有結束的一天嘛。」
「巴庫。」
飛坦率說出感想,灰崎搖搖頭,發出乾笑。
像在哭泣。
「你看起來不太好耶。」
「嗨,你們好。看起來沒事太好了。正木同學的事不用擔心,交給我就好。」
白玉明確知道那是巴庫,這對飛無疑是劑強心針。飛在心裏對巴庫說──你也是吧,巴庫。
巴庫放聲吼叫。
接着灰崎喊聲「奧佛」,一隻貂鼠般的小動物從大工作臺底下跑出來,順着灰崎的身體往上爬。
聽飛這麼說,巴庫便像是要砸下布偶裝狀態的非人,將之高舉起來,筒狀的頭向兩邊裂開。嘴張得好大好大,想張多大就張多大。
飛在欄杆上,龍子在下面的步道,一起慢慢走。
「得快救他……!」
「明明我纔是要擔心你們的人,結果反過來了。」
非人變得像彈性疲乏的布偶裝。
灰崎抱着正宗往河岸走,右腳和左腳一樣都穿着工作服。有形似貂鼠的生物纏在他脖子上。就是它嗎?它就是灰崎的非人。先前和灰崎的右腳同化的就是它吧。灰崎和飛、白玉是同一類人。
「睡眠很重要喔。」
好啊。雖然其實不好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反正巴庫被喫了,飛也不會沒事。
白玉龍子注視着飛。
飛已經不會對如此稱呼白玉感到任何猶豫。
飛面向車道,坐到欄杆上,龍子則將雙手扶上欄杆。
「奧佛,午安。」
巴庫沒有一口嚥下布偶裝狀態的非人,嚼了很多次,但仍幾乎是一口嚥下。巴庫就這麼將正宗的非人喫掉了。
「龍子。」
見到下游的鐵路橋,昨天的事就閃過腦海。
「什麼東西都會結束嗎?」
飛沒有回答。巴庫就是巴庫。他只有這個回答。
非人沒有坐以待斃,爲了弄掉巴庫瘋狂扭身甩手。水花四處噴灑,非人和巴庫都掉進河裏。
一口氣扒開了它。
飛和龍子在午休時一起前往校工室。灰崎看起來變得很憔悴,感覺有點撐不起工作服。
兩人走過淺川河堤,在踏上橫跨淺川的橋之前,飛又想跳上欄杆。
高友未由姬、紺千彩美、正木宗二,二年三班在短短几天裏出現三個空位,然而同學們都若無其事,老師也像先前那樣上課。巴庫在課間哼起走音的歌時,龍子低下頭,抖動肩膀。飛戳了一下掛在桌邊的巴庫。
飛也不太曉得自己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不是第一次見了吧,這是我的非人,奧佛。」
「有形的都會毀滅,而無形的並不存在,所以任何東西都有結束的一天。」
只要飛不放開巴庫,巴庫就會一直陪伴他。本該是這樣的。
飛趴在窗戶上往外看。雨從早上下到現在,但窗仍開了一條縫。哥哥站在窗邊抽菸。
龍子摸着欄杆說。飛輕身一躍跳了上去。
聲音再度撼動飛的腦子。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聲音變小,這次撐了過去。灰崎往飛瞥了一眼,又回去緊盯非人和巴庫。
奧佛在灰崎肩上,鼻子不停抽動。巴庫飛從背上伸長身體「欸……」了一聲,像是在打量它。龍子禮貌地敬禮問好。
有人對飛伸出援手,可是那些人聽不見巴庫的聲音。巴庫是飛重要的夥伴,不是單純的旅行袋。然而說這種話也沒用,不會有人懂。
「欸,哥哥,雨爲什麼會停呢?」
前面辛苦了這麼久,脫離的過程卻只是一瞬之間。
哥哥俯視着飛,摸摸他的頭。
「啊……」大概是總算放心了,白玉泄氣似的癱坐下來。
白玉正想往河裏跑,卻被灰崎一聲「我來!」攔住。他飛起來了。連助跑都不用,好可怕的跳躍力。是因爲那個右腳嗎?灰崎一步就跳到正宗身邊,將他抱起。
巴庫抓着拉得好長的非人,用力壓進淺川裏。先前在非人之中的正宗沒事嗎?旁邊有並非巴庫和非人的東西漂過去。是人嗎?是正宗吧。
「巴庫……!」
「因爲我熬夜處理了很多事嘛。以前兩、三天不睡都沒問題,是上了年紀嗎?總之就只是睡眠不足,真的沒事啦。」
「會感冒喔。」
弟切飛有巴庫,白玉龍子有奇努,而正木宗二有那個非人。
──以前,飛曾經這麼問過哥哥。
「可以。」
「我偶爾會想──」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有了珍貴的事物,最後也都會像哥哥一樣消失不見。
巴庫拖着布偶裝狀態的非人嘩啦啦地踩着水走來。
「哈、哈~!怎麼樣啊,飛……!唔嘻──!」
但白玉不同,知道飛與巴庫之間有難以切割的連結。巴庫之於飛,如同奇努之於白玉。
「要不要一起回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庫也可能哪天就被喫掉了。如同巴庫喫了紺和正宗的非人一樣,別人的非人也可能會喫掉巴庫。
灰崎抬抬下巴,奧佛又鑽回工作臺底下。
是因爲雨下個不停嗎?
「受不了你……」
「飛同學……飛,你也要小心感冒。」
高友心裏有某種重要的東西崩潰了吧,纔會想不開跳樓自殺,而她的父母恐怕將因此失去女兒。希望不會這樣。祈禱高友早日康復是飛唯一能做的事。
紺千彩美和正木宗二的非人都被巴庫喫掉了。兩人似乎都沒認知到自己擁有非人,但非人依然緊跟着他們,是他們無可取代的一部分。他們的一部分傷害了別人,折磨了別人。
因此,那是沒辦法的事。
只能那麼做了。
「飛。」
「嗯。」
「要是你──」
「我怎樣?」
「要是你有一點點後悔──」
後悔。
飛在心裏覆誦這個字眼。
我,後悔嗎?
後悔。
「就讓我分擔一點吧。」
她的眼睛凝望着遠方。
強風吹來。
烏黑髮絲隨風揚起,露出她的臉。
「要是你覺得有什麼事要結束了,心裏孤單難過的時候,請你告訴我。」
「這──」
飛低下了頭。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
「你好意思說人家?」
只是對自己並不後悔這件事,有一點點罪惡感罷了。
纔不後悔呢。
「告訴妳後……會怎樣呢?」
飛仰望天空。
她咬着嘴脣,飛側眼偷看那樣的表情。
有什麼話想跟她說嗎?沒有嗎?
「其實我一直在想──」
To be continued.
「不知道。」

巴庫酸溜溜地賊笑。飛也聽見了她的笑聲。飛對色彩柔和的天空吐出一口氣,然後微微一笑。
就連這種問題,也還沒有答案。
而且並不孤單,也不難過。
「龍子妳這個人,滿奇怪的。」
那該跟她說什麼纔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