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察覺到的心意

那天晚上，從動物醫院回家後──

我邊準備晚餐，邊等待志穗小姐回來。

自從與志穗小姐同居以來，早餐都是由志穗小姐準備，晚餐則由我負責，這個模式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個月，但我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樣，是帶着如此緊張的心情站在廚房。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晚餐前把所有事情問清楚。

就算最後會受傷，我也決定要主動靠近。

爲了不讓我和志穗小姐的關係在後悔中畫下句點。

「快要晚上八點了啊……」

過了一會兒，我準備好了晚餐。

我緩緩抬頭看了看客廳的時鐘，時間是七點五十分。

假如沒有加班，志穗小姐通常會在六點半左右到家，察看行事曆App後，發現她今天下班後似乎和人約好要碰面，上面寫着八點左右纔回來。

將做好的料理端上桌後，晚餐就準備完畢了。

爲了讓心情冷靜下來，我抱起待在身邊的竹輪。

「我也可以吸一下嗎？」

我這麼一問，牠發出『嗚喵嗚喵』的聲音，同時張開兩隻前腳。

看樣子這似乎是「OK」的意思。

「謝謝。」

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將臉埋進竹輪的毛裏深呼吸。

這是志穗小姐平常工作疲累時常做的吸貓。她曾說過這有絕佳的放鬆效果，試過之後，感覺心情確實冷靜了許多。

「我回來了──♪」

伴隨玄關大門開啓的聲音，志穗小姐充滿活力的聲音也跟着響起。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糊弄過去，我只能老實回答。

「是啊。如果能早點告訴你就好了。」

「沒有什麼，我覺得那樣做比較好。」

原本在腳邊埋頭喫着令某貓着迷的食物的竹輪，也突然被嚇得瞪大雙眼。

志穗小姐難得大聲地制止了我。

怎麼辦……沒想到被她察覺了。

「咦──？」

志穗小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說做好了覺悟，但事到臨頭還是緊張到不行。

可是，我也不能永遠逃避現實。

「雖然在還沒正式開設兒童餐廳前不能申請，但遲早會用到，我就聽取朋友的建議先做好了。我也請福利課的人看過，對方說內容沒問題。」

據志穗小姐所說，不久前纔剛得到認可。

「那麼，那個人是……」

「噗呵呵……」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熱誠，或者該說是靈魂。

因爲餐桌上擺着比平常還要豪華的料理。

「這麼一說……」

我這樣心想，打斷了志穗小姐的話。

「抱歉回來晚了。肚子餓了吧──咦？」

那毫無疑問是被人看到不想被看到的一面時的反應。

志穗小姐大概也察覺到我的樣子和平常不同吧。

「是啊。請讓我爲妳慶祝。」

甚至還包含了「療愈之宿•貓咪滿屋」的老闆娘教給我們的經驗。

「嗯，的確也關係到我的將來啦……」

「嗯，好。」

「我剛纔換衣服時想了一下，但真的沒什麼頭緒。如果是我忘了，真的很抱歉，今天是什麼紀念日嗎？」

「其實……我有件事想請教志穗小姐。」

很快地，志穗小姐抱着竹輪來到了客廳。

我忽然想起在旅行時，志穗小姐曾半夜爬起來操作電腦。

真想立刻消失，如果地上有個洞我真想跳進去。

志穗小姐會感到疑惑也是無可厚非。

沒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做出了這麼了不起的文件……

已經不用再問，這是再明白不過的答案。

「難道最近你沒什麼精神，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嗎？」

那不像哥哥記事本里那種隨手亂寫的草稿，而是將哥哥記事本的內容與我們這段時間討論的點子，更詳盡且易懂地整理出來。

是否能成爲「慶祝」，全看之後的答覆。

志穗小姐好像確實有提過這件事。

「國中時期的……同學？」

「我明白了。」

之所以晚回家，就是爲了等朋友的報告。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我確定彼此的認知出現了落差。

已經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

志穗小姐露出驚訝的神情，頓時語塞。

一直以來感受到的胸口躁動與苦悶，都像假的一樣煙消雲散。

「前陣子，我看到志穗小姐在購物中心和一位男性見面。」

不行，這實在太丟臉了，我覺得臉和耳朵燙得像着火一樣。

不知道爲什麼，志穗小姐臉上浮現了疑惑。

「我也打算等時機成熟後再跟稔說的──」

這回換我滿臉浮現問號。

「今天是什麼值得慶祝的日子嗎？」

「那個人是我的──」

「「…………」」

「這是……？」

「想請教我？」

她收起了原本臉上的笑容，露出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聽完那句話的瞬間，我的心情奇蹟般地豁然開朗。

「呃，那個人是我國中時期的同學，現在在市政府上班。」

志穗小姐說要先換上居家服，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志穗小姐從冰箱拿出了酒和果汁，倒入之前在購物中心雜貨店買的玻璃杯。我們舉杯，慶祝子貓日和邁出了新的一步。

一陣沉默後，志穗小姐露出動搖的樣子垂下眼簾。

「沒關係。這不會白忙一場喔。」

志穗小姐仰望天花板，隨即喪氣地垂下肩膀。

客廳頓時瀰漫起微妙的氣氛，我們陷入了沉默。

「詳細情形我待會兒再說明。」

「既然這樣，就必須考慮今後的事情了。繼續跟我同居下去，對另一半也不忠誠吧。雖然很遺憾，但我們就朝着解除同居的方向考慮吧。關於我這邊，還請妳不用擔心。若是發生什麼事，我會再找妳商量的。至於子貓日和，獵戶座的店長和悠香小姐也願意幫忙，請妳放心。而且──」

老實說，直到這一刻我依然非常害怕問這件事。

「這樣啊……被看到了啊。」

我邊這樣告誡自己邊抬起頭，直視志穗小姐的眼眸。

志穗小姐點了點頭，肯定了我的想像。

「稔，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

「那個……其實，是的……」

接着她喃喃說道『果然……』，抱着頭苦惱。

「這是爲了申請市府補助而製作的資料喔。」

「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見面的呢？」

「既然決定了，那今天就來喝一杯吧♪」

志穗小姐看着餐桌，有些不解地歪着頭。

「我的將來？」

「所以今天的晚餐這麼豪華，是打算慶祝我交了新男朋友嗎？」

隨後志穗小姐輕咳一聲，開口解釋。

過了一會兒回來後，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已經三個月了……沒想到從那麼早之前就開始了。

下一刻，竹輪就靈活地從我手中溜走，跑去玄關迎接。

「現在說或許早了點，但就當作是提前慶祝吧。」

「不是我的新男友，只是普通朋友。」

「不過，考慮到志穗小姐的將來，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爲了掩飾湧上心頭的情感，我不斷地說下去。

「稔……？」

內容整理得非常詳細，即使是初次閱讀的人也能一目瞭然。

「之前我們一起研究咖啡廳和兒童餐廳的事情時，不是有聊到如果有個合作伙伴會比較好嗎？我提過我有一個朋友在市政府上班，我想去問問看福利課那邊有沒有補助金可以申請，你不記得了嗎？」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尷尬的苦笑。

「等、等一下，稔──！」

「是新的男朋友吧？」

「我跟他商量了很多關於我們的事情。一開始是透過電話或訊息聯絡，但對方說難得有機會，不如見面聊聊，在那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封面上寫着『子貓日和•事業計劃』。

「在稔開始打工之後，大約五月下旬左右吧。」

「誤會……嗎？」

接着，志穗小姐遞給我一本冊子。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當面聽到這些話還是讓我感到心如刀割。

就在我羞愧得不敢直視志穗小姐時──

「老實說，我很驚訝……」

「什麼對另一半不忠誠，解除同居……你在說什麼啊？」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還白忙一場。」

「那個人就是那個朋友。我是在跟他商量有哪些補助金，要如何才能獲得補助，需要什麼手續，還有要準備什麼資料比較好。」

翻開一看，裏面正如標題所示，記載着子貓日和的事業規劃。

這一天的晚餐，是許久以來第一次讓我感到如此美味。

但是──在聽到那名男性並非新男友的瞬間，我也察覺到了一件事。

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豁然開朗」這四個字的含義時，我也同時自覺到，爲何每次志穗小姐提到哥哥時我的心會躁動，爲何看到她與男性朋友見面我會感到嫉妒。

對我而言，那是人生中第一次萌芽的特別情感。

但遺憾的是，那並非傳聞那般美好的東西。

比起安心與喜悅，心中湧現更多的是罪惡感與悖德感。

既然察覺到了，我就無法再對自己的心說謊。

──那是名爲戀愛，絕對不該對志穗小姐抱持的情感。

＊

接着，迎來了八月二十六日。

今天是志穗小姐的二十二歲生日。

獵戶座在比平常早一小時打烊後，我在帆乃香小姐、悠香小姐以及店長的協助下，開始準備生日派對。

我們要佈置店內，還要準備許多料理與蛋糕。

昨天提前做好的咖啡凍也沒有問題。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跟志穗說的？」

負責佈置的悠香小姐開口詢問。

「我跟她說最近打工比較累，拜託她在打烊後來接我。我想她作夢也沒想到，我們正在準備幫她慶生吧。」

「希望這次驚喜能成功呢。」

「是啊。」

順帶一提，悠香小姐似乎早就知道那位男性是國中同學。

她當時之所以謊稱不知道是有原因的。因爲志穗小姐曾拜託她『我想給稔一個驚喜，所以希望妳能幫我保密我找他商量的事情』。

那句話讓我的心情變得無比輕鬆。

「在獵戶座打工兩個月的薪水剛好夠買。」

志穗小姐的神情從驚訝轉爲笑容。

在黑暗之中，燭火溫柔地搖曳着。

「自從哥哥過世後，我本以爲自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幸好有志穗小姐願意成爲我的家人，我才能實現這個心願。所以請不要客氣，把它收下吧。」

「我很喜歡，可是……這很貴吧？」

這個夏天我已經有好幾次這種感覺，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拉炮聲接連在店內響起。

所以我決定誠實以告。

然而，她隨即面露難色地伏下了眼眸。

「晚安──!? 」

這也是她不主動提起生日的原因。

「是啊。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在那之後，我們大家一起慶祝了志穗小姐的生日。

「請坐吧。」

「志穗小姐來了。」

「謝謝。我可以打開嗎？」

兩小時後，大約晚上八點左右，派對圓滿結束。

繼我之後，大家也紛紛獻上祝福。

「嗯，謝謝你。」

大家拿起拉炮準備就緒。

「……這是數位相機？」

不只是我這麼想。

「稔，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

「不行……又要哭出來了……」

察覺到志穗小姐這份心情的人是悠香小姐。

「謝、謝謝……可是，爲什麼？」

「在白馬的絕景露臺拍風景照的時候，我看志穗小姐因爲拍不出理想的照片，而顯得很遺憾，所以去請教店家，挑選了這臺能把風景拍得很漂亮的相機。如果妳能喜歡，我會很高興的。」

不過至少今天，就把那種念頭藏在心底的一隅吧。

「那些錢是稔拚命工作賺來的啊……」

就在準備完成後不久，窗外出現了志穗小姐的身影。

正如悠香小姐所說，我覺得彼此作爲家人又更靠近了一步，但另一方面，我也自覺到內心萌生了絕對不能對家人抱持的情感。

志穗小姐搞不清楚狀況，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是悠香小姐告訴我的。因爲志穗小姐平時一直很照顧我，我想爲此表達謝意，幫妳慶祝生日，所以就拜託大家一起幫忙準備了。」

悠香小姐和帆乃香小姐也送了禮物給志穗小姐，大家品嚐美味的料理與蛋糕，喫着由哥哥研發、再由我改良的咖啡凍，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這是我送妳的生日禮物。」

志穗小姐像是要壓抑情緒般抿緊嘴脣。

我們唱完後，志穗小姐吹熄了蠟燭，店內隨即被掌聲所包圍。

我點燃放在桌上的生日蛋糕蠟燭，隨即把視線投向店長，他心領神會般對我點了點頭，接着將店內的照明全部熄滅。

我早就料到志穗小姐會這麼說。

「可是，健纔剛過世沒多久，我卻在過生日……」

「志穗小姐，生日快樂。」

「總算趕上了呢。」

隨便打馬虎眼只會讓她過意不去。

志穗小姐將禮物放在膝上，解開絲帶並撕開包裝。

那不單純是因爲收到禮物而流淚。

就在志穗小姐推開門的瞬間──

「志穗小姐，在去旅行前妳曾對我說過吧。」

難怪那天見到他們時，悠香小姐會看起來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和那次一樣，我想哥哥一定也會說『別因爲我的關係就不慶祝志穗的生日。相反地，替我盛大地幫她慶祝吧！』。」

「當然可以。」

悠香小姐和店長也都輕輕地點頭同意。

但她終究還是沒能止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志穗小姐，生日快樂！」

「稔已經不是需要志穗妳從頭到尾照料的孩子了。雖然作爲監護人確實有需要支撐他的時候，但既然你們是家人，偶爾撒撒嬌也沒關係吧？所謂的家人，不就是這樣嗎？」

眼見志穗小姐終於露出笑容，我在這時遞出了禮物。

在我看來，那是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後溢出的淚水。

我牽着正在拭去淚水的志穗小姐的手，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或許有點小孩子氣，但這種事情形式很重要。

「那時要丟下哥哥去旅行，讓我感到有所顧慮，但妳對我說『健不會說出要我們爲了他乖乖待在家裏這種話』。妳說他一定會說『只要願意來看我就夠了，難得的連假就好好去玩！』。」

「嗯……」

「咦……？」

在悠香小姐的口令下，我們一起哼唱起那首經典的生日快樂歌。

隨後，志穗小姐的眼角再度泛起了淚水。

所以我也準備好了要對志穗小姐說的話。

「稔……」

「……大家，謝謝你們。」

「一、二、三──」

「沒關係。該怎麼說呢……大概就像是學生步入社會後，想用領到的第一份薪水買禮物送給家人的那種感覺，這樣說妳能理解嗎？對現在的我來說，能稱爲家人的人就只有志穗小姐，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送妳這份禮物。」

看到放在裏面的東西時，志穗小姐瞬間倒抽一口氣。

「哭出來也沒什麼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