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第一次的打工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柚本悠鬥 · 1.2萬 字
巡訪咖啡廳後的下一個週六,是進入六月後的第一個週末。
從昨晚開始我的心情就一直無法平靜,就這樣迎來清晨,準備出門。
「稔,差不多到了該出門的時間了吧?」
門外傳來志穗小姐的聲音,我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八點半。
整理好一切後,我走出房間,看到志穗小姐正抱着竹輪。
「你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我很緊張』的樣子,沒問題嗎?」
「因爲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工,而且今天還是第一天嘛。」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畢竟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多緊張。
如果問我現在有沒有問題,那大概是有問題。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還要說『大概』這種含糊的話,感覺都能吐槽自己了,但如果不刻意把這件事當作事不關己,光是緊張就足以讓我的心撐不住了。
上週日確定要去咖啡廳打工。
之後,我當場就和店長商量好排班時間,週六、日與國定假日是從早上到傍晚,平日則是每週兩天放學後到店裏幫忙,當時我明明充滿幹勁……
如今真的到了當天,卻緊張得坐立難安,我都覺得自己實在很沒出息。
都要忍不住嘆氣了。
「老實說,昨晚我因爲不安和緊張,很晚才睡着……」
不過,幸好有在天亮前睡了一點,這還得感謝竹輪。
多虧有牠趴在我的肚子上,像機車怠速般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陪着我,否則要是隻有我一個人,恐怕不管到幾點都睡不着。
貓的呼嚕聲就算再大也不會覺得吵,反而能讓人冷靜下來,真是神奇。
最近好像還有在研究這種呼嚕聲是不是具有放鬆效果。
所以,今天早上我給牠某隻貓最愛的食物當作回禮。
在我理解眼前的景象之前,疑惑的聲音早已與對方重疊。
她將滑落在肩上的長髮輕輕地撥至耳後,然後抬起頭。
在志穗小姐與竹輪的目送下,我離開了家門。
我帶着滿滿的尷尬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已經換上制服的和代小姐。
「那麼,我差不多該出發了。」
和代小姐舉止端莊,深深地向我行禮。
「稔也是個符合年紀的男孩子呢。」
因爲更衣間裏面,有一名正在換穿制服的女性。
休息室的左側正如店長所說,被一道簾子隔開。
「我是和代帆乃香。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總之,我開始正式在獵戶座咖啡廳工作。
「對不起!」
這樣一絲不苟的穿着方式,讓人感受到她個性的體現。
我完全沒想到……會撞見和代小姐正在換衣服的畫面。
因爲我從來沒被女性稱讚過「可愛」,一個不小心就害羞了。
「…………」
不對不對,現在可沒有餘裕思考這種問題。
可是,她完全沒有做出類似的反應,讓我腦內不禁閃過了一個可能性。
「「咦——?」」
「剛纔你來的時候,應該有看到通道上寫着休息室的那扇門吧?進去後裏面有個用簾子隔開的更衣間,你的置物櫃已經準備好了,可以自由使用。制服也放在裏面了,總之先麻煩你去換衣服吧。」
「路上小心。要加油哦!」
她將一頭黑色長髮紮起,襯衫的扣子也仔細地扣到了最上方。
「這是實現哥哥夢想的第一步啊……」
我環顧店內,很快就在吧檯後方看到了正在準備的店長。
✽
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女生應該會大發雷霆、怒吼、哭出來,甚至發出彷彿有事件發生般的慘叫求救,最後還得上演警方接獲報案而趕來處理的老套橋段。
或許是因爲她的語調和舉止都十分緩慢。
「原來稔也有會緊張的時候呢~」
我用沒有人會聽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出門了。」
向店長道謝後,我轉身走回通道,朝休息室走去。
「請別拿我開玩笑啦。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這時我終於回神,在慌張地道歉的同時迅速拉上簾子。
不,店長明明有告訴我,今天有另一名工讀生會來上班,只要稍微思考一下或許就會知道了。
「呵呵,稔果然很可愛呢。」
接着,我忍不住抱頭蹲了下來,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爲自己辯解。
我的心臟依然因爲驚訝、罪惡感、興奮和悸動而狂跳不已。
我環顧四周,找到寫着自己名字的置物櫃,打開確認之後,裏面如店長所說放着制服。
看來我的緊張完全寫在臉上。
「早、早安……」
我想說要立刻換衣服,毫不猶豫地拉開簾子,就在這個瞬間——
「你是今天新來的工讀生嗎?」
看到眼前如此美麗的姿態,與其說心生邪念,不如說完全看出神了。
上身是熨燙得整整齊齊、以灰色爲基調的襯衫,搭配短版領帶;下身是方便行動的長褲,腰部以下圍上長款圍裙,是標準的現代咖啡廳風格。
這裏要說是更衣間顯得有點窄,應該算是在房間用簾子隔出的空間。
她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下意識地像鸚鵡般跟着回應。
回頭看了幾次,志穗小姐抱着竹輪一直朝我揮手。
「那真是太安心了。」
「讓你久等了。」
位於街道盡頭的那棟商業大樓一樓,就是獵戶座的所在。
「……這樣我會很難爲情,不用過來啦。」
「謝、謝謝……」
「早安。」
八成是兼作辦公室使用吧。裏面有一張辦公桌,前面有桌子與幾張椅子。其他還有流理臺、冰箱、電視,整體格局就像是一間單人住的公寓。
「加油哦。我下午會去當客人光顧的。」
「「…………」」
「早安,今天開始就麻煩你了。」
原來店裏除了我,還有其他的工讀生啊。
我不禁有種錯覺,彷彿只有她周圍的時間流動得特別緩慢。
「不用了。時間還很充裕。」
志穗小姐露出調皮的笑容,對竹輪說話。
「在我準備好之前,能麻煩你稍等片刻嗎?」
就在我正做着白癡妄想的時候,她突然向我搭話,嚇得我挺直背脊。
她在委婉地催促我出去。
「請用。」
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禮貌地低下頭。
我抵達咖啡廳後門,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纔打開門。
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更沒有絲毫的羞澀,反而帶着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的笑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雙眼。
我低頭快步走過和代小姐身旁,進入更衣間後順手拉上簾子。
直到我理解狀況,到底花了多少時間?
店長關心我,溫柔地安慰我。
「我是七瀨稔……請多指教。」
「我先過去店裏,請慢慢來。」
班上的女生總是動不動就把「可愛」掛在嘴邊,我聽了後不禁懷疑男性和女性對「可愛」這個詞的定義與用法,是否存在着致命性的差異。
「因爲你第一次打工,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但也不用太有壓力。今天還有你的前輩——另一位打工夥伴一起上班,所以不用太擔心。」
「早安。」
五秒?十秒?還是三十秒——面對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女性穿着內衣的模樣,即使已經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卻仍然無法動彈,或者該說根本不想動,總之就是那種心情。
從家裏步行到車站需要十五分鐘,然後穿過車站內部從西口出去,再沿着車站前的大馬路往前走十分鐘——進入最裏面那條通稱天狼星街的拱廊商店街。
看樣子,我還是無法理解女性口中的「可愛」是什麼意思。
「這裏面就是更衣間嗎?」
雖然做出類似偷窺舉動的我這麼說不太對,但究竟是如何呢?
進入裏面後,沿着走廊移動,在途中看到一扇寫着休息室的門。再往裏面走,盡頭處有另一扇門,打開後便來到了獵戶座的店內。
「是——!」
「對不起啦。我沒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因爲稔做事很可靠,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解決,有時候甚至比我還要成熟,所以看到你緊張的樣子覺得很可愛嘛。」
就算在昏暗的燈光下也依然顯眼的白皙肌膚,加上那黑色豔麗的直髮,兩者形成的對比實在美麗動人,雖然明知不該看,卻無法將視線移開。
店長帶着溫和的笑容歡迎我。
如果真的是這樣,剛纔應該再多看個三秒纔對……
她手裏還拿着剛脫下的襯衫,露出的上半身僅穿着一件純白的內衣。
「我開車送你到附近吧?」
我害羞到不僅臉頓,連耳尖都開始發燙。
她毫不掩飾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以非常禮貌的語氣問道。
我過於震驚,甚至忘了呼吸,視線無法從眼前的畫面移開。
「我纔是,還請多多指教。」
我這樣心想,拿起包包走向玄關。
因爲還沒開店,燈光只開了一半,顯得有些昏暗。
「我知道了。謝謝店長。」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約四坪大小的空間。
「可、可愛……」
「是說,被人看見自己只穿內衣,還能這麼鎮定……」
難道和代小姐其實有被偷看的癖好嗎?
我自己沒有先確認也有疏忽,不過真希望他至少告訴我對方是女生。
是說,女性對男性說的「可愛」應該算是稱讚嗎?
這樣的話,可能會覺得要是店長事先提醒我和代小姐正在更衣就好了,但他當時正在店裏忙着準備,也許根本不知道和代小姐已經來上班了。
「感謝妳的體貼……」
總覺得「請慢慢來」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不過我剛纔那句回應好像也有點怪就是了。
我這樣心想,隨即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和代小姐離開休息室了。
「……怎麼感覺還沒開始上班就好累。」
剛纔那對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來說,應該是值得開心的特殊劇情,但現在我只覺得疲憊無比。
想到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她面對面一起工作,我甚至尷尬得都要發抖了。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有個性的人啊……」
被人看到只穿內衣也絲毫不爲所動,這心理素質到底是怎麼鍛煉出來的?
由於太過震撼,我不由自主地想着這件事,同時開始換上制服。
「很適合你呢。」
「謝謝……」
換好衣服走進店內後,店長看到我穿制服的模樣,簡單地誇了一句。
就算是客套話也讓人開心,不過或許是因爲我還不習慣穿這類服裝,總覺得異常不自在。
所謂的「人要衣裝」應該就是用在這種時候吧。
「那麼,就先來說明今天的工作流程吧。」
「是。麻煩你了。」
聽到我的回應,店長把正在整理東西的和代小姐叫了過來。
「你們應該已經打過招呼了,不過還是介紹一下,她是和代帆乃香小姐。」
「再次請你多多指教。」
「不會,我怎麼會覺得不快……」
然而,帆乃香小姐卻莫名地對我道歉。
一個小小的失誤,會導致後續接連出錯,回過神來,我已經有點控制不住局面了。
如果她剛纔不讓我在店長面前道歉,不僅是爲了我的立場着想,還是因爲她認爲自己也有責任,那也未免考慮太多了。
比起我,被別人看到自己穿着內衣的和代小姐應該更尷尬纔對。
帆乃香小姐帶着柔和的笑容,溫柔地鼓勵我。
「稔先生,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隨後,帆乃香小姐語氣完全沒有怒意地開口說道。
隨後陸續有更多客人來店裏消費,一小時後,幾乎所有座位都已經坐滿。
「那麼,就和帆乃香小姐一起準備開店吧。」
我一瞬間沒能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將視線轉向店長才會意過來。
「……好。」
聽到這句話,和代小姐滿意地露出微笑。
「明明我已經聽說今天會有新的工讀生來報到,稍微想一下應該就能留意到這點纔對,是我思慮不周……讓你感到不快,真的是非常抱歉。」
正當我鼓起勇氣準備道歉時,和代小姐卻淺淺一笑,將食指豎在脣邊。
在休息室內,我和帆乃香小姐隔着桌子對坐。
「……問這種事情可能有些失禮,妳不會覺得害羞嗎?」
我想到這點,便把額頭抵在桌上低頭道歉。
我過於驚訝,一時語塞。
就在這樣的混亂中,又有客人結帳離開,必須清理的桌面變得愈來愈多。
爲了不被店長髮現,我若無其事地矇混過去。
要是帆乃香小姐中途沒有過來幫我,不知道狀況會有多慘。
雖然擔心他一個人要不要緊,但就算我們輪流休息,我單獨留下來,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不如說若帆乃香小姐不在,我甚至只會拖累店長。
「謝謝妳的體諒。」
「…………」
可以很輕易就想到,她是考量我今後的立場才這麼做的。
「第二項,在客人離開後,我希望你能幫忙收拾餐具,然後擦拭桌面保持整潔,爲迎接下一位客人做好準備。」
「記得要用微笑迎接客人。」
聽我這麼問,帆乃香小姐豎起一根手指。
剛纔因爲過於驚訝,我甚至連道歉都忘了。
而這麼做的理由,大概是爲我着想吧。
「水、溼紙巾,還有清理桌面……好的,我瞭解了。」
原來她是我同校的學姐……這樣反而更尷尬了。
於是我們接受了店長的好意,一起去休息,但是……
就在即將開店前的空檔,帆乃香小姐朝我招了招手。
「第一項,是爲來店的客人送上水與溼紙巾。點餐的部分,就等你熟悉菜單之後再來負責會比較安心,所以暫時由我來處理。」
開店十分鐘後,立刻就有第一組客人上門。
要是兩人一起去休息,就會剩店長一個人留守。
這種問題換個人來聽,可能會被當成性騷擾,但如果以帆乃香小姐的思考方式,或許能直接聽到她內心的真正想法。
就算她這麼說,我依然無法釋懷。
帆乃香小姐像是在模仿我的笑容般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她是在暗示不想讓店長知道這件事,要我別講出來。
等到所有準備工作完成,已經是早上九點五十分,距離開店只剩十分鐘。
或許是因爲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時間感覺到疲勞,中午就這樣過去了。午餐時段的高峯也結束後,原本如同戰場般忙亂的店內總算稍微平靜下來。

一般來說,在職場被人偷看自己換衣服,總會想要向負責人報告一聲。
反而覺得她如果狠狠罵我一頓,或許還會比較好受一點。
店長看到我的反應,似乎察覺到了異樣。
不行,她穿內衣的模樣閃過腦海,讓我沒辦法正視她。
「今天我打算拜託稔先生負責兩項工作。」
不對……要說什麼還用問嗎?應該是先道歉纔對。
說完,帆乃香小姐將食指點在自己的臉頰上。
「還有,請叫我帆乃香吧。」
就這樣,來到了開店的時間,我的打工第一天正式開始。
「那只是個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真正開始做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很快就亂了手腳。
「請、請多指教……」
「我明白了。」
「我知道了。妳也可以直接叫我稔就好。」
這時,店長建議我和帆乃香小姐先去休息。
這根本不是一個被偷看換衣服的女生會說的話。
「嗯,非常棒。」
「……謝謝妳。」
我依照帆乃香小姐的指示,爲客人送上水與溼紙巾,回收客人喝完的杯子,在客人離開後收拾桌面,準備好迎接下一批客人。
雖然剛纔回答得很乾脆,但老實說,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開口跟她說話。
我這才意識到,雖說緊張感已經消退,但自己的表情依然僵硬。
「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想你肯定非常緊張。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隨時幫忙,所以不用勉強自己,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就好。」
有時候會忘了哪些客人已經送過水,不然就是算錯數量,還會因爲客人在不知不覺間增加,導致太慢送水給客人,造成許多困擾。
「其實,我才必須向你道歉。」
我無言以對,下定決心直接問出心裏的疑問。
帆乃香小姐端正地挺直背脊,散發出教養良好的氣質,享用著作爲員工餐的蛋包飯。與她形成對比,我因爲再次被尷尬感苛責而縮着背,一隻手握着湯匙。
「好的。」
我不太擅長擺出笑臉,不過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拉起嘴角。
我剛纔換衣服時,一直擔心她會不會向店長提起這件事,結果她什麼也沒說,不管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是在包庇我。
我壓下滿溢而出的尷尬,轉身面對她。
接着,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請把頭抬起來。」
我沒有道歉,而是改爲向她道謝。
儘管目前還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但如果只是這樣,應該沒問題。
「稔,怎麼了嗎?」
我依言緩緩抬起頭,發現帆乃香小姐放下了湯匙,凝視着我的眼睛,臉上還掛着溫柔的笑容,就像是在告訴我她絲毫不在意這件事一樣。
她用抹布細心地擦拭桌面,同時補充糖包與紙巾,我則負責掃地、拖地。最後集中垃圾,將其丟到後門外的垃圾箱。
雖然我有隱約察覺到,不過帆乃香小姐的價值觀似乎有些獨特。
「最後,還要提醒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店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交給和代小姐,於是我跟着她一起走向店內。
「帆乃香小姐是和你同一間學校的高三生。在來這裏之前,曾在其他咖啡廳打過工,經驗豐富,接待客人的能力甚至比我還強,是我們店裏的支柱。」
這些工作的內容簡單,我本以爲不管是誰都能勝任。
「上餐這方面也先由我來負責,不過等你熟悉流程後,我打算麻煩你稍微協助一部分。可是,請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哦。」
就這樣,我在帆乃香小姐的指導下,與她一起準備開店。
「那個,和代小姐,剛纔——」
「那麼,我們一起準備開店吧。」
明明年紀只大我一歲,她散發出的成熟大姐姐模樣卻讓人覺得非常可靠,從昨晚持續到現在的緊張感也像騙人的一樣煙消雲散。回過神來,心情已經輕鬆了不少。
「兩項……請問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不、不。沒什麼。」
就是因爲一直無法道歉,纔會讓氣氛這麼尷尬。
「呃,可是……」
「那個……早上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拜託帆乃香小姐帶你,所以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她。當然,有許多事情我也會親自教你,但在營業時間,我通常會待在吧檯裏面處理事務,多半忙不過來,基本上你可以直接請教帆乃香小姐。」
待在這裏就讓我想起早上的事,不禁感到興奮——不對,是反省。
「當然會覺得害羞喔。」
某種程度上,她的答案在我意料之中。
「不過,就算害羞,也改變不了換衣服的過程被看到的事實。既然這樣,倒不如彼此都別放在心上,將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這樣纔是最好的不是嗎?」
她臉上泛着些許紅暈,這樣說道。
說來有點奇怪,得知她其實還是會害羞,我不禁放心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不能對外透露。就讓我們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吧。」
「明白了。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話是這麼說,但罪惡感不可能因此消失。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爲妳做點補償……」
「那麼,就讓我也看看稔先生換衣服的樣子吧。」
「咦……?」
聽到突如其來的報復宣言,害我從喉嚨深處發出奇怪的聲音。
她的笑容依舊沒有變化,無法判斷到底是認真的還是玩笑話。
作爲偷看的那一方,我沒有拒絕的權利,若是她真的要求,我也只能乖乖照做。
換個角度想算是扯平了,只是我現在反而擔心今天穿的內褲會不會很奇怪。
「呵呵,開玩笑的。」
「…………」
老實說,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對她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本以爲她是個溫柔穩重、即使被看見換衣服也毫不動搖,甚至不會開玩笑的人……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俏皮的玩笑,反倒讓我覺得非常親近。
「來,我們喫午餐吧。」
我隨意敷衍了一下,然後帶她前往靠窗的高腳座位。
「在那之前,可以先拍張紀念照嗎?」
怎麼回事……這讓我想起讀小學時,哥哥第一次來參加課堂觀摩的時候。
「怎麼會……明明我們獨處時,你一次都沒有叫過我姐姐啊!」
「嗨♪」
「讓妳久等了。如果決定好餐點,請隨時告訴我們。」
去買雙避震效果好的運動鞋吧。
「嗯。當然可以。」
「姐、姐姐——!? 」
雖然有些曖昧不清,但這的確是最能形容我們關係的說法。
因爲這和志穗小姐點的一模一樣。
還有……不知爲何,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哀傷。
走進來的是一名大約二十出頭,年輕又漂亮的女性。
一個月啊……要忍受一個月,老實說有點嚴苛。
「謝謝,我幫妳帶位。」
我爲了拿水和溼紙巾回到內場,這時帆乃香小姐朝我開口。
爲了不讓她察覺我的想法,我刻意以公事公辦的語氣應對。
只要看到我們之間的互動,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曖昧不明的狀態,反而最符合現在的我們。
第一次正式接單的我,回到櫃檯將訂單告訴店長。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嗎?」
「歡迎光臨——」
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但我依然遲疑該如何判斷,或許是因爲連我自己都無法認同和已故哥哥的未婚妻同住的這個現狀。
事實上,今天一個人來店裏的年輕女性除了志穗小姐之外,就只有這個人。
「聽說妳是稔先生的姐姐,所以我想說要來稍作致意。」
「這個我懂。不過我想只要一個月左右應該就會習慣了。」
難得她特地過來看我工作,我卻幾乎沒時間招待她,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午餐時段已過,客人比剛纔少了一些,是個忙得恰到好處的時間區段。
總之,至少可以確定志穗小姐沒有弟弟或妹妹。
聽到這句話,志穗小姐從椅子起身,換上端莊的表情回以問候。
我將水和溼紙巾放到桌上,準備離開。
不過,我有一瞬間卻猶豫該怎麼回答。
她沒幾秒就露出馬腳,立刻暴露了本性。
在準備水和溼紙巾的時候,我一直很在意這位女性。
「我想向她打聲招呼,可以一起過去嗎?」
我端着水和溼紙巾,與帆乃香小姐一同來到志穗小姐的座位前。
她剛剛擺出的端莊形象瞬間崩潰。
臨走前,我聽見志穗小姐對帆乃香小姐說『稔就拜託妳關照了』,而帆乃香小姐則回應『好的,姐姐』,欣然接受了。
不……會點相同餐點的顧客比比皆是。
在我回應的同時,簾子便被拉開,帆乃香小姐走了出來。
「她……算是我的姐姐吧。」
「好的。」
「那位是你的熟人嗎?」
那張臉一時之間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後來,志穗小姐只待了不到一個小時便離開獵戶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我在等待帆乃香小姐換衣服時,她隔着簾子這麼問道。
「我家搭電車離這裏只有一站。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走到車站呢?」
午休結束後回到店內,已經是下午兩點半。
「對了,稔先生住在哪一帶呢?」
「嗯嗯,制服還挺適合你的呢。」
怎麼辦……身爲男人,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心情。
獵戶座是間帶有古典氣息的復古風咖啡廳,因此客人的年齡層相對較高。我並不是說這有什麼不好,而是這裏並不像是年輕女性會一個人光顧的時髦咖啡廳。
她沒有進一步追問,我很高興她這麼體貼。
之後,時間來到晚上六點,我的第一天打工順利結束。
等我對工作再熟悉一些,可以應付自如後,應該就能有所改變了吧。
雖然是個有些不可思議的人,但我覺得可以和她好好相處。
雖然早就知道她會來,但在工作時被她看到,還是有點害羞。
「是啊。的確是有些疲倦,因爲一直站着,腳底現在很痛。」
對方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我便將她帶到空位。
「從車站東口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地方。」
「我要一杯冰拿鐵咖啡和一份咖啡凍。」
這是第一次要向別人詳細說明這種關係。
「今天第一天就從早忙到晚,你應該相當累了吧?」
「歡、歡迎光臨……」
這麼說來,我還沒聽她提過自己的家庭呢。
將水和溼紙巾放到桌上後,我稍微退後一步,接着帆乃香小姐站到志穗小姐面前,筆直地挺起背脊,然後像剛纔對我做的那樣禮貌地低下頭。
正當我這麼想時,門口的風鈴響起,又有新客人進來。
因爲以這間店的客羣來說,她算是相當年輕的女性。
接着她說『我先到店外等你,請慢慢來』,不知爲何掛着笑容離開了休息室。明明纔剛上完班,還真是有精神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開始換衣服。
話雖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就這樣讓對方久等。
要稱爲外人又太過親近,要稱爲家人又稍顯遙遠,更不是能輕易稱呼爲姐姐的關係,不過這種說法肯定最適合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
「呃……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不是猶豫要不要回答,而是該如何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
「……本店禁止在店內拍照。」
志穗小姐露出莫名開心的表情看向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在意,因爲年輕女性一個人光顧實屬少見,何況她甚至沒看菜單,點餐的時候就像早已決定好要點什麼一樣。
算是姐姐——
「志穗小姐,妳很想被叫姐姐嗎?」
一開始我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沒辦法完成,整個人手忙腳亂,但隨着客人減少,加上開始習慣工作,我逐漸有餘裕觀察周圍的狀況。
「身爲女性,一生中總是會想被人叫一次『姐姐』吧。不管到了幾歲,女人都希望年紀小的可愛男孩子或女孩子喊自己一聲『姐姐』啊!」
帆乃香小姐似乎從我這番話察覺到了什麼。
「當然,我很樂意。」
她之前確實也提過這件事,但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在開玩笑。
雖然很高興,但同時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害羞感,和現在的心情十分相似。
門口的風鈴聲在店內響起,我在問候客人的同時,把視線轉向出入口。
我想說她怎麼這麼早就回去,好像是待會兒還有其他安排。
志穗小姐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點頭如搗蒜。
「是一位很出色的姐姐呢。」
「什麼,這裏不能拍照嗎!? 」
我苦思該如何回答,最後脫口而出的是這樣的話。
「初次見面,我是與稔先生一起打工的和代帆乃香。」
「感謝妳這麼禮貌周到,我叫美留街志穗。」
照這樣下去,應該可以順利撐到打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好的。請稍等。」
我和帆乃香小姐向店長道別後,一起回到休息室準備回家。
這時,這句話讓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在眼前的,是朝我揮手的志穗小姐。
「請給我一杯冰拿鐵咖啡和一份咖啡凍。」
於是我快速換好衣服,離開休息室,就在我伸手要打開後門的時候——
『嗯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愛呢~♡』
「……嗯?」
是幻聽嗎?
突然聽到的聲音,讓我的手頓時停住。
『哎呀呀,翻肚了呢?這個露肚皮的姿勢也太口愛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以幻聽來說莫名鮮明。
該怎麼說,如果用漫畫來比喻,這聲音的對話框一定是粉色的,語尾還會帶着一連串的愛心符號,總之從門的另一側傳來了極度嬌媚的聲音。
我一隻手拿起手機,做好萬一有狀況就能報警的準備,戰戰兢兢地把門打開。
「……咦?」
門外,只有和三隻貓在嬉戲的帆乃香小姐。
貓咪們似乎很親近她,一隻只仰躺在地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每隻貓的聲音頻率都不同,而帆乃香小姐動作流暢,以雙手來回撫摸,彈奏着牠們的呼嚕聲。
她把貓當成樂器般操控,奏出美妙的旋律,簡直就像是一位嶄露頭角的音樂家。
感覺她隨時都能彈上一曲。
看樣子,貓咪似乎是一種樂器。
不對,這不是重點——
「那個……剛纔這裏沒有其他人嗎?」
我這樣詢問,同時環顧四周,警戒是否有可疑人物。
「沒有,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怎麼了嗎?」
「該不會妳提早從獵戶座離開,就是爲了準備這些嗎?」
也就是說,這是爲了慰勞我第一天打工啊。
到了六月後,白天的時間較長,雖然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外頭仍然很明亮。不知道是因爲季節的關係,還是完成工作的成就感作祟,總覺得今天的夕陽看起來比以往更加美麗。
原本是打算明天來的,但我們平日有學校和工作,加上梅雨季快到了,天氣不太穩定,明天幾乎可以確定會下雨,所以我們決定趁今天過來掃墓。
她當時說可能會暫時忙上一陣子,而她最近也確實比較晚歸。
之前巡訪咖啡廳時,她曾經提過公司內部正在調整體制,因此忙得手忙腳亂。
就在這個時候,我踏入室內的瞬間,志穗小姐的聲音隨着拉炮響起。
「那麼,我們回去吧。」
「……怎麼回事?」
「我們開始打掃吧。」
「我每次過來打工,牠們都會像這樣等着我下班。」
「開車過去一下子就到了,沒關係的。送你過去後,我就會在家休息了。」
就這樣,我們向貓咪們道別,離開了獵戶座。
雖說只是打工,在以勞動來獲取金錢的這層意義上,的確算是「就職」沒錯。志穗小姐的話是對的,這份心意也讓我很開心,我便將話收了回去。
志穗小姐這樣說着,同時伸手拿起擺在花旁的供品。
✽
我在志穗小姐的催促下就座,她也在對面坐下。
「嗯……應該是吧。」
店長與帆乃香小姐都很親切,雖然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應該可以慢慢適應。還有,哥哥當年設計的咖啡凍真的好喫到讓我驚訝。
「謝謝。」
第一天雖然發生了不少狀況,但我覺得這份工作能長久做下去。
她不僅準備了料理,還佈置了房間……肯定很費工夫吧。
這樣的話,哥哥應該早就料到我會發現他的夢想,會打算代替他去實現,應該也不難想像,志穗小姐知道這件事後,會主動說要協助我。
爲此,我開始在哥哥與志穗小姐有着滿滿回憶的咖啡廳獵戶座打工。
「但妳說慶祝就職——」
「嗯。店長說我什麼時候去都行。」
「謝謝,不過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志穗小姐,妳最近這陣子一直持續在加班,肯定很累吧?不用顧慮我,請妳好好休息。」
「……咦?」
儘管哥哥已經去世兩個月了,依然有人願意來這邊祭拜他,我不禁感到十分欣慰。我們開始清理墓碑,將花瓶換上新鮮的水,插上帶來的花,然後雙手合十。
如果只是這樣,我可能只會覺得是單純忘記關燈,但每當志穗小姐不在的時候,竹輪總會發出『嗚喵嗚喵』的叫聲迎接我,今天卻異常安靜。
竹輪默默坐在牠的碗前,非常有規矩地等我們開動。
我和之前一樣,在心裏向哥哥報告近況。
上次來這裏是四十九日法會的時候,我卻感覺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每隻貓脖子上都有項圈。
因爲家裏的燈明明開着,卻沒有任何人回應。
我知道了哥哥的夢想,也決定要代替他實現。
於是我們掃完墓,就這樣離開了墓園。
「沒事……沒有的話就好。」
這幾天她甚至每天洗完澡後都要吸貓,所以我有點擔心。
我在桶子裏裝好水,朝着墓地走去時,遠遠就發現墳前已經有了供花。
最重要的是……志穗小姐願意協助我實現哥哥的夢想。
就連竹輪的飼料也比平常準備得更爲豪華。
「嗯,說的也是。」
現在這種情況,甚至讓我覺得是哥哥有意安排的,是我想太多了嗎……?
看到美少女與貓咪嬉戲的景象,彷彿連疲勞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帆乃香小姐疑惑地歪着頭。
那是哥哥最喜歡的那種小包分裝好的迷你巧克力。既然如此熟悉哥哥的喜好,想必來的應該是非常親近的朋友。
✽
「我想說要來慶祝稔就職!」
志穗小姐理直氣壯地說道。
再怎麼說,我也不覺得自己有累到會出現幻聽啊。
隔天是週日,也是哥哥去世後第二次※月忌日前一天。(編注:指除忌日外,每個月同日的日子。比如若忌日爲一月一日,則二到十二月的一號皆爲其「月忌日」。)
「恭喜就職!」
大概是因爲這段時間,我一直爲了實現哥哥的夢想而忙得不可開交吧。
哥哥的未婚妻與未婚夫的弟弟這種既非家人也不能說是陌生人的關係,再加上彼此同爲幫助哥哥實現夢想的夥伴,明顯會讓我們更加無法脫離。
就這樣,打工的第一天在夜色中悄然落幕。
也就只是打工而已——我把到了嘴邊的這句話嚥了回去。
而且好像是纔剛被供奉上去的,花還相當新鮮,開得非常漂亮。
而志穗小姐似乎已經猜到這是誰留下的。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稔,你下午要去打工吧?時間還來得及嗎?」
「天氣好像不太穩定,我開車送你過去。」
在去打工前,我與志穗小姐一起來到了父母與哥哥長眠的墓園。
我脫下鞋子走進屋內,打開客廳的門。
「我回來了……咦?」
「趁着料理還沒涼掉快來喫吧。」
志穗小姐每當疲憊的時候就會吸竹輪,可以從頻率感覺到她到底有多累。
我環顧四周,想說是怎麼回事,這才發現客廳被精心裝飾得像是即將舉辦一場家庭派對,餐桌上擺滿了各種豐盛的料理。
「恭喜就職,今天辛苦你了。」
難道是第一天打工太累的緣故?
他肯定很清楚,這對我們來說,會成爲難以分離的理由。
聽到這裏,我總算理解了狀況。
也就是說,這無疑是在進一步束縛住志穗小姐的未來。
在我腳邊的竹輪像等待許久似的,立刻開始享用牠的晚餐。
我也好想被這樣溫柔地撫摸……嗯,看來我果然是太累了。
「牠們是附近人家飼養的家貓。」
「是哥哥的朋友來過嗎?」
我們將飲料倒進之前買的那組玻璃杯,兩人簡單地乾杯慶祝。
「你看你看,我從早上就開始準備這些料理,剛剛纔全部做好。從獵戶座回來的路上還特地繞去拿蛋糕,路上看到看起來很好喫的熟食,我也順便買回來了。」
回到家,我剛把門打開,就立刻察覺到狀況不太對勁。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我本來是計劃在上午把料理準備好,但時間有點趕不上,不過又很想去看看稔工作的樣子,就先中斷一下跑去獵戶座,順便拿本來就預約好的蛋糕,回來後才繼續準備料理。原本還以爲會來不及,害我手忙腳亂的。」
雖然這種想法不太像我……但還是有點感動。
「這幾隻貓是流浪貓嗎?」
志穗小姐說,哥哥之所以留下記事本,是因爲被看到也無所謂。
就像志穗小姐說的,哥哥不會沒想過後果就留下記事本。
——我想再問一次哥哥,爲什麼會把我託付給志穗小姐呢?
「牠們似乎非常喜歡帆乃香小姐呢。」
我明白哥哥不會回應,但還是這樣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