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鱗傳說

第一章 提親對象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6萬 字

放學後,初夏微熱的夕陽從窗外灑落。木頭地板及天花板散發出淡淡的潮溼木頭味,四周是白色灰泥牆壁。兩人座的狹長木頭書桌和處處是倒刺的木椅排得井井有條,正前方殘留擦拭後白色痕跡的黑板彰顯著自身存在感。

設在帝都一隅的五年制高等女子學校——夜鶴女子學院的教室,今天也和平常一樣鬧哄哄的,有如繽紛鮮花般的少女們正熱烈聊着天。

「妳們聽說了嗎?今天新來的那位老師!」

「聽說了,聽說了。要來幫前幾天留職停薪的富田老師代課的對吧?」

「哎呀,如果是幫富田老師代課的話,從下禮拜開始我們也是那位老師的學生嘍?我已經等不及了。」

這一天的話題全都集中在新上任的國文教師上。

天水朝名一邊用戴着黑色蕾絲手套的手將教科書和筆記本收進書包,一邊聽朋友的談話內容。她雖然會待在聊天的人羣中,卻不會積極加入談話,平時的她多半都在聆聽。

「老師叫做時雨咲彌,是時雨家的公子。從以前就跟我家很熟。」

「哇!」

「說到時雨家,是以前曾貴爲君主的名門世家吧?」

「而且時雨老師啊,直到最近都還在國外留學,非常優秀,才二十三歲。還有啊,聽說他是位連劇場小生都要自嘆不如的美男子,這消息是真的嗎?」

「對,是真的。」

哇啊啊啊,女孩們興奮又剋制地尖叫。

夜鶴女子學院是富裕家庭千金就讀的學校,這羣少女們正值對戀愛充滿好奇的年紀,一個個都對前途無量的男性毫無抵抗力。

因此這類的話題必定會激發熱烈討論,有時提起誰家的男性親戚,或是在車站看見的男士,這些都是習以爲常的畫面。

(不過,這些事跟我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朝名心想,在臉上堆出討人喜歡的笑容,時而回個「哦」或「哎呀」,適切地應和着就夠了。

結果——「真意外!朝名,妳也對時雨老師感興趣嗎?」圍成一羣的同學中,其中一名同學向朝名拋出問題。

朝名其實只是隨意做出合適的回應,但不知不覺中好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朝名身上。

「其實……」

「對。智乃,妳也是嗎?」

「我也是。杏子、朝名,妳們一起去嗎?」

這簡直是天大的誤會,自己並不是神祕,只是沒有自由而已。

單衣:沒有底布,薄而不透的和服,主要是六月到九月穿着的季節性和服,時常搭配絝。

行燈絝:明治時代的教育家下田歌子發明供女性用的行燈絝,結構則是前後兩片式的打折裙子。現代女性弓道服、昭和初期女學生制服及現代女大學生畢業服,都是這種行燈絝。

難得有人仰慕自己。如果能和智乃更要好,不時去彼此家聊天,一定會很開心吧。還有那些同學也是,真想跟她們一起去咖啡廳和冰果室,一起去看戲,相互分享感想。但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天水家銷售的品項五花八門,從一般常備藥到連醫師也極少使用的稀奇藥物都有。因爲這個緣故,天水家儘管沒有爵位,私底下卻有許多政商界顧客,人脈網絡堅實。

「杏子,別拿我開玩笑了。」

朝名注視着遠方西下的太陽。

面對紛紛附議的朋友,杏子笑容滿面地點頭。

朝名接過那封信,朝她微笑。「謝謝。」

僕人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但朝名仍開朗地向對方道謝,然後才踏着跟語調相反的沉重步伐前往別館。

朝名內心感激朋友的好意邀約,但這個邀約是不可能實現的。

氣氛正熱烈時,一名同學提議。

看向朝名臉龐的是一名體型嬌小的少女,衣袖如蝴蝶般惹人憐愛地翩翩飄動。稚氣未脫的容顏,圓圓的大眼睛,綁成瑪格麗特髮型※的咖啡色頭髮,更增添甜美氣息。

朝名只不過戴着一副優等生的面具而已。一張臉總是蒼白無血色,連融入大家的話題都沒辦法,只能努力用功裝出優等生模樣的朝名,跟杏子是截然不同。實際上,那些朋友聽了朝名的話,也頻頻大幅度點頭。

「抱歉,我不能去。」

(她們看起來好開心。)

在和洋交融的華麗帝都,富裕的名門望族宅邸都聚集在山側。其中有一棟特別引人注目的寬廣木造平房,那座宅邸就是朝名該回去的地方——天水家。

「……我家裏有事。每次都沒辦法參加大家的聚會,我心裏真難受。」

朝名穿過校門,坐上來接送的自家汽車。她一坐穩,方纔一直努力維持的優等生面具就脫落了。

「在意是在意,但沒像成績優秀的妳這麼在意嘍。」

「那個,姐姐。妳願意收下這個嗎?」

背後傳來朋友的小聲議論:「她還是不行來」、「每次都是這樣吧」、「真想多跟她聊聊」、「她就是這樣神祕,叫人更好奇」。

朝名沿着戶外走廊走到別館,敲了下老舊的木門。別館只是說來好聽,實際上就是禁忌小屋※。這棟小屋,完全是爲了做一些見不得光,不能在主屋中進行的行爲纔會存在。

(我記得今天出門前,哥哥說有事要說。)

(果然不行呀。)

朝名無奈地笑笑帶過,隻字不提自己剛纔根本沒認真聽的事。

瑪格麗特髮型:明治時代女學生流行的髮型,適合搭配浴衣。有各種形式,基本原則是紮成辮子,再把辮子綁成環形固定。

「那週末去看戲怎麼樣?假日的話,妳家人也會答應,對吧?」

(啊啊,真抱歉。)

朝名想起這件事,不由得嘆了口氣,剛纔朝名說自己有事並不是在撒謊。爸爸常出門談生意,年紀相差懸殊的哥哥便兄代父職,他今天難得交代「我有事要告訴妳,今天早點回家」。要是不聽話,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呵呵。朝名,妳還是這麼認真吔。」

朝名用右手按住包裹在蕾絲手套下的左手。就在她這麼做時,媽媽的背影消失了。

「好吔!是那間泡芙很好喫的店對吧?」

智乃從懷中掏出一封裝在美麗淺色信封裏的信。雙頰微紅遞出信的學妹,就像棉花糖一樣甘甜、可愛。

「是啊,真巧呢。」

朝名挺直背脊,朝一樓入口前的鞋櫃走去。

「我回來了。」

智乃神情害羞地仰望自己,這讓朝名又是一陣胸悶。上次她的信中寫滿了對朝名深切的愛慕與敬仰,最後又說,希望朝名成爲智乃的「S」※。

這句話從杏子口中說出來完全不會惹人厭,這纔是最厲害的地方。朝名真心佩服。

「畢竟,換新老師會影響到課業和考試吧?」

「唉……」

「拜拜。」

「咦?」

朝名側着頭,杏子噗哧一笑。

原本在背後的聲音來到身旁。朝名又揚起笑容,詢問那道聲音的主人。

朝名說完「拜拜,明天見」就逃也似地離開教室。

「朝名,明天見。」

杏子束起的長髮烏黑亮麗,肌膚是光滑的象牙色,嬌小嘴脣是恰到好處的嫩紅色。天生麗質,這個形容詞說的大概就是她這種人。

朝名低下頭,無聲地嘆息。一縷髮絲從編成辮子再盤起的髮型輕飄飄地垂落。

「這樣啊。謝謝。」

朝名走在走廊上時也一樣,只要有人打招呼,她都會親切回應。於是,大家都會朝她揮手、點頭致意。

「……少爺在別館。」

(跟我完全不同。)

(要是我不是——的話……)

原以爲她會立刻知難而退,沒想到她相當固執。朝名拚命搖頭,一起相約去某處就算了,邀請她來自己家是絕對不可能的。只有家裏,真的沒辦法。

「這樣呀……沒關係,我原本就猜到會這樣。只要妳允許我叫妳姐姐,智乃就很幸福了。謝謝妳回答我。」

「對不起。大家好好去玩,再告訴我感想喔。」

「當然一起去!朝名,今天妳也會去吧?」

杏子是夜鶴女子學院的瑪丹娜,氣質宛如大朵牡丹花的嬌柔美女,總之就是非常引人注目。而且,她不管做什麼都很出色,家世也無可挑剔。還願意和不多話的朝名友好相處,經常是人羣焦點,是個一切都很完美的少女。

「啊……這樣呀?我纔是,抱歉。」

但朝名打招呼的聲音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被徹底無視了。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的美麗媽媽,連瞥都沒瞥一眼就直接走過去,就像那裏沒有人一樣。

杏子見狀,神色爲難地笑了。

「沒那回事。大家都會在意課業吧?」

「那個,有一點……抱歉。我今天家裏有事得早點回去。下、下次見。」

「姐姐,姐姐。妳現在要回家了嗎?」

那些同學穿着相同顏色的絝,一邊談笑一邊走在路上。相比之下,隱約倒映在窗戶上的是自己蒼白乏味的臉。

「朝名,妳說得太誇張了。我只是做好能力所及的事而已。」

杏子身穿珊瑚色單衣※和學校規定的深藍行燈絝※,服裝明明和其他人沒有顯著差異,但是什麼緣故呢?她看起來就是氣質出衆,優雅美麗。

智乃臉上一瞬間閃過極爲失望的神情,但又立刻找回開朗的笑容。

「咦……?」

「玩笑?」

朝名再次嘆氣時,身後突然有人叫她。

現場原本興高采烈的氣氛頓時安靜下來。

主力商品是名爲「人魚之淚」的萬能藥,這種特殊藥物只有天水家在賣,無論製造場所或方法都受到嚴格保密。當然,萬能藥只是宣傳噱頭,實際上並非萬能。

注:在大正時代到昭和初期流行於女學生之間的特別關係,取自「SISTER」的第一個字母。互爲S的兩人,學妹會稱呼學姐爲「姐姐」,是比普通學姐學妹更親密的關係。

這些宣傳詞加上實際功效,博得了許多好評。所以即使價格不菲依然成爲長期暢銷的主力商品,多家藥局紛紛進貨,爲天水家帶來龐大財富。只是大多數人都不曉得隱藏在背後的祕密。

「朝名,難怪大家這麼敬佩妳。」

「姐姐。」

「欸,大家。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去新開的冰果室?」

朝名被點名問到時,只是搖了搖頭。

「那家店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汽車發動,窗外景色不斷流動。轉眼間,汽車就追過了剛纔先離開學校的同學們。

這名不怕生的學妹名叫湯畑智乃,朝名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名字。她經常主動找朝名攀談,假裝碰巧遇見的樣子,但想必有在打聽朝名的行動吧。

天水家從好幾百年前就從事藥材生意,積攢了龐大財產。一開始從小藥販起家,順應時代調整商業模式,現在則經營藥商。藥商會收購國內的各種藥材,再批發給藥局或商店來賺取利潤。

「對不起,我不打算和任何人成爲那種關係。」

「怎麼這樣,朝名,真的不行嗎?」

大家正沉浸在歡樂氛圍中,自己卻潑了冷水。朝名尷尬地抱起收拾好的書包,朋友們帶着遺憾的目光刺得她內心愧疚。

朝名內心鬱悶地向智乃道別,智乃流露出寂寞氣息的身影,又讓朝名的心情直往下沉。

朝名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回到自己兩坪多的狹小房間放好東西,就去廚房問僕人,哥哥在哪裏。

朝名把室內穿的草鞋換成室外鞋,走出校舍。

只是,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透明液體「人魚之淚」,可以在身體不適時內服,也可以滴在擦傷或割傷的外創傷口上。只要喝一點點,疾病或傷勢就會恢復快速,讓身體狀況好轉。

「那姐姐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麼?如果可以,要不要一起去喝茶——如果我說想去姐姐家,會不會造成妳的困擾?」

「比起我,杏子妳纔是大家憧憬的對象吧。我哪裏比得上妳。」

特別是杏子,漂亮的眉毛都下垂成八字形,一臉失落地追問。朝名再次向她說聲「抱歉」。當然,這次也沒忘記掛上惋惜的笑容。

朝名其實對自己要和誰結婚不感興趣。反正也只能乖乖聽家裏的,那種爸爸和哥哥選擇的對象,肯定也不會是什麼好對象。因此,她對這位新上任的老師提不起一絲興致。

「嗯,拜拜。」

(我就是個空殼吧。)

「拜拜。」

萬無一失的答案,讓周遭衆人都失望似地皺起眉。只有一個人傻眼地笑了,輕捶朝名上臂。日森杏子,是朝名相對要好的朋友,也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剛纔說自己和傳聞中的時雨老師,還是叫什麼的有來往的人,也是她。

「媽媽,我回來了。」

學妹雙肩驀地垂下,朝名見狀後更覺得抱歉。

朝名一進家門,正好看見穿着菖蒲圖案單衣的媽媽桐子,出現在走廊上。

「還有……姐姐,上一封信裏問的事,妳考慮過了嗎?」

禁忌小屋:當時的社會普遍認爲月經期間的女性和經血是污穢之物,所以有把正值月經的女性隔離到小屋中的習俗。

「哥哥,我是朝名。」

「進來。」

「……打擾了。」

一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着黴臭味和腥臭味的獨特氣味撲鼻而來。昏暗的房中不算寬敞,左右兩面牆全是架子,上頭擺着許多玻璃瓶。

哥哥天水浮春打扮簡素,沒穿外褂或絝,正利用架子沒擺東西的空間,站着寫東西。

「哥哥,請問有什麼事?」

「妳的婚事已經決定了。」

朝名愣在原地,全身僵硬。

「咦?」

浮春的語氣太過隨意,而且不含一絲情感,朝名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婚事……)

其實朝名早有覺悟,自己的未來在手腕出現斑痕時,就已經決定了。可是,她沒想到會這麼快,心跳不停鼓譟着。

「這樣啊……對方是之前就有在談的勝井子爵嗎?」

帝都屈指可數的大富翁,傳聞中背地裏有虐待癖好的勝井子爵。據說現年四十好幾的他曾結過婚,多年前妻子離世,現在獨自住在一棟大宅邸裏。

他的興趣特殊,渴望用大筆金錢換得天水家「特別的女兒」成爲自己的第二任妻子。他提出的金額,相當於天水家四年分的收入。爸爸光太朗和接班人浮春都同意了,只要朝名一畢業後,就會立刻被賣給他。

話雖如此,目前還只是口頭約定的階段。爸爸和哥哥好像不滿意他提出的金額,想盡量抬高聘金,目前還在跟對方談判纔對。

(我一直以爲正式婚約還是之後的事。)

浮春聽了朝名的問題,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勝井子爵。」

真的會有這種偶然嗎?

(……畢竟都穿上和服了呢。)

真正原因明明是這樣,他卻老用一個施予天大恩惠的態度說「我還讓妳去女子學校讀書」、「所以妳要儘量多幫我賺一點」,根本不講理。

(好像……)

今天是雙方第一次碰面,朝名穿著有白色山茶花圖案的華麗鮮紅振袖※,雙手套上白色蕾絲手套,平常會扎辮子盤起來的頭髮,也改爲在腦後綁成一束。爸爸穿着純絲綢製成的高級和服及絝,外面再套件外褂。

不過,在這裏愁眉苦臉地猜想也是白費力氣。畢竟,就算真的出現一個大壞蛋,自己連逃跑的力氣也沒有。

料亭老闆娘親自領路,鋪着木板的走廊嘎吱作響,木格拉門上倒映出巨大的人影。朝名雙手搭在榻榻米上伏低,只一心一意盯着眼前榻榻米的凹陷橫紋。

兩人走了幾步之後,走在前頭的咲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自己。

「時雨先生不是邀請妳喫飯前先去散步嗎?快回答人家。」

(和那個人一樣……怎麼可能。)

(但我什麼都沒聽說。)

修長身形和身上作工精細的暗灰色西裝及內搭背心相得益彰,態度彬彬有禮,甚至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華貴的嫵媚。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點粗俗或魯莽的氣息,站姿如一隻白鳥般高雅,簡直就是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貴公子。

週末,朝名被爸爸天水光太朗帶去相親,地點在帝都的知名高級料亭。對方似乎是天水家高攀不上的正統名門世家,這場相親既然涉及了有權有勢的貴族,看起來媒人也用心選過場地。

才一坐下,光太朗就出聲叮嚀,朝名只是靜靜回應。

先前上門提親的,就是眼前這位一邊擦拭汗水,一邊笑咪咪地將細線般的眼睛眯得更細,體格壯碩的中年男性,廣戶先生。他是和天水家也有生意往來的貴族,廣戶男爵的弟弟,同時也擔任製藥公司的重要職務。

朝名慌張回答,光太朗附在她耳邊低語。

要從檐廊走下庭園時,咲彌自然地伸出手,朝名不禁直盯着那隻手瞧。

爸爸只是不想被別人認爲,自己是個不願意讓女兒去學校讀書的吝嗇男人而已。換句話說,他在乎的只是他自己的面子。

過了一會兒,媒人到了。「哎呀哎呀,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們去庭園走走吧。」

「應該會是這樣吧。哎呀,真抱歉。」

「現在大家都到齊了——」

「那個,我有聽過你的事……時雨老師。」

朝名爲了隱藏斑痕而戴蕾絲手套的雙手此刻顫抖不已,她不停摩擦手心。

「哪裏哪裏,沒關係。只要本人會過來就沒問題。」

「我辛辛苦苦把妳養這麼大,還讓妳去女子學校讀書,妳要是不能幫我多賺一點回來,我可就傷腦筋了。」

朝名小心翼翼地稱呼,咲彌則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雙眼炯炯有神,睫毛纖長,薄脣。就連這年頭男性少見的,用髮簪插住墨黑色長髮結髮這一點都一樣。

「是。」朝名用右手握住,隱藏於白色蕾絲手套下的左手腕。

浮春的一字一句在腦海中飄浮,讓朝名感覺像在聽別人家的事。

「入贅?」

該不會是一名光聽名字就會讓人想逃婚,惡名昭彰的男性吧?還是光太朗和浮春嫌麻煩,沒特別提起而已呢?

不過,傳聞一點都不誇張,他的容貌比朝名至今見過的任何男性都要俊美,確實不輸給劇場小生。

怨恨也好,嘆息也罷,朝名都束手無策。就算浮春不說,她也早已無數次怨恨、嘆息、疲憊、厭倦和死心,連一絲殘存的希望都不覆在。

不過,這種程度的話根本引不起朝名頂嘴的慾望,因爲她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相較於朝名至今遭遇的無數不合理對待,這根本就是小意思。因此,朝名此刻只是蹙眉,闔上眼睛又睜開。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

「妳是夜鶴女子學院的學生?」

那一年的初夏某日,幫自己上藥的那個人,饋贈自己手套的那個人。只有他是發自內心地關心她,與他之間的回憶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那段回憶成爲心裏唯一的依靠,支撐朝名活到今天。

「在最後一刻有人出了比勝井子爵多一倍的金額。我們看了條件,決定選擇新的對象,而且那個男人還願意入贅天水家。」

光太朗的態度與面對朝名時截然不同,他回應廣戶時不僅神情和藹可親,語調也很爽朗。不愧是生意人,變臉速度快到驚人。

「妳明白了吧?」

不過仔細想想,這些條件確實是對天水家十分有利。自己送上門的女婿不但能送來大筆聘金,天水家「特別的女兒」——朝名又能繼續留在手邊。

天水家的正式接班人是浮春,這件事早就決定好了,因此原本是不需要女婿的。更何況,一般來說男性會抗拒入贅,朝名作夢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說跟我相熟的上一代家主身體不舒服,今天不能過來了。」

突然,料亭走廊響起人聲及腳步聲,看來朝名的結婚對象終於到了。

怦怦,心臟劇烈鼓動……多麼漂亮的人啊。走進包廂的那個人,是一名筆墨難以形容的美男子。渾身散發出洗練優雅的氣質,十分適合用「美麗」這個詞形容他。

「坐下。」

(真的是那個時候的少年。)

朝名忍不住仰頭嘆息。自從小時候手腕上浮現斑痕的那一刻起,朝名就成了人人忌諱的小孩,一直以來她都乖乖順從爸爸和哥哥的指示。

那個聲音透着一股魅力,令人不自覺地入迷,朝名不由得緩緩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

記憶中的恩人,既是結婚的對象,又是朝名就讀的那間女子學校新教師。這麼多事重疊在一起,實在無法用一句碰巧解釋,也超出機緣巧合的範疇。

「讓各位久等了。」低沉平穩又柔和的聲音。

爸爸和哥哥都是徹頭徹尾的生意人,永遠把家族利益擺在第一位,對顧客及合作伙伴很親切。另一方面,對於連女兒都不算,只是家裏養的家畜的朝名,也只給予相應的對待。說到底,朝名的婚事頂多就是家畜交配。

「不,現任家主原本今天就無法出席。」

「朝名。」

朝名十分感激自己和同爲天水家的姑婆不一樣,可以去女子學校讀書。可是,那並不是因爲光太朗爲朝名著想。

振袖:未婚女性最正式的和服,有色彩斑斕的圖案及紋理,袖長介於三十九吋至四十二吋之間,會在參加成人禮或親友婚禮時穿。

啊啊,真希望連同這個身體一起消失。她忍不住懷抱這種根本無法實現的願望。或者,乾脆變成一個愚蠢而超脫世俗的人,無論遭受多少折磨和輕視,只要能對家族有所助益就會喜極而泣,那樣該多輕鬆。

「是、是。」

(他說他叫時雨咲彌。)

(妳不能哭,天水朝名。只要有那個人,只要有那一天的回憶就夠了,不是嗎?)

(震驚到腦袋一片空白,就是這種感覺吧。)

心跳快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心跳聲大得好像都會傳進爸爸、媒人,甚至是他的耳裏,就連全身血液都好似沸騰般滾燙不已。

怎麼可能!紛亂思緒在腦中不斷迴旋。直到爸爸拍自己的肩,朝名才終於回神。

廣戶開始說話,但朝名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這情況太過沖擊,所有話朝名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只能一直緊緊望着正前方。

她並不期待有人來拯救自己。無論被迫與誰結婚,被如何惡劣對待,被罵怪物,被家人利用。

浮春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粗魯地讓她坐在滿是黑色污痕的椅子上。哥哥拿着閃動鋒利光芒的針逐步靠近,朝名別開眼,安靜地脫下手套。

朝名也儘量擺出討人喜歡的微笑,深深一鞠躬,同樣報上名字。

只有這瞬間,朝名忘卻了自身被詛咒的命運。

他們總說,因爲妳很特別,是能爲天水家帶來財富的存在。對朝名來說只剩下痛苦的生活,要一直持續到死爲止,這樣的未來在斑紋出現的這一刻就決定了。

等對方入贅後,除非是特別孔武有力的強悍男性,要不然肯定會受到和朝名一樣的惡劣待遇。更何況朝名根本只是表面正常,實則與普通女性大相逕庭,是個貨真價實的怪物。花大錢入贅,根本是一場血本無歸的虧本生意。

「是。」

「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叫做時雨咲彌。」

咲彌開口邀請,朝名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看他看得太專心了,忽然感到尷尬,別開視線。咲彌站起身走出房間,朝名跟在後頭的身影是前所未有的寧靜。

少年——時雨咲彌那雙堅定的黑眸,正定定注視着自己。後頸結髮以外的其餘長髮流瀉在肩上,脣角浮現出友善的笑容。再加上他那超脫現實的美麗容顏,無論男女老少都會認爲他是個一百分滿分的好青年。

(難道,我會一直被關在這個家裏嗎?)

(……仔細想想,要成爲我夫婿的那個人也太悽慘了。)

朝名一無所知地看着料亭華美的玄關入口,那位要入贅到天水家的奇特男性,除了家世之外,朝名甚至連對方的姓名、年齡或職業都不曉得。

朝名和光太朗比媒人更早抵達,料亭的服務人員帶他們來到一間正對日式庭園的和室,庭園打理得優美宜人,翠綠松樹吸引住兩人目光。

今天的身體狀況極差,只要一鬆懈好像就要站不穩了。臉上無一絲血色,只好塗上厚厚的白粉及腮紅遮掩。就連是否能撐完漫長的相親,內心都有幾分不安。

這個名字最近纔剛聽過。時雨家的公子,剛留學歸國,今年二十三歲。是連劇場小生都要自嘆不如的美男子——朝名就讀的女子學校新到任的國文教師,正是同學們之前熱烈討論的名字。

不過,最牢牢抓住朝名目光的是,他的容貌和髮型。

朝名跟在咲彌後面,踏上新綠盎然的庭園。正中央的水池中有華麗鮮紅的錦鯉悠遊,滿布青苔的石頭及石燈籠營造出一股靜謐氛圍。明明經過精心照料,卻絲毫無損自然界原生的美麗,這庭園真棒。

他舉止優雅地在朝名對面坐下,朝名望着他的一舉一動,忍不住屏息。他鞠躬時,後腦勺的那支髮簪輕巧響起叮噹的聲響,那個設計……

光太朗蠻橫不客氣地說道。他一向都是用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講話。

「妳千萬不要做出蠢事。妳的長相原本就差強人意,待會兒就把對方當成客人,拿出討人喜歡的態度來。人家可是我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貴客。」

「啊……是。對不起。我很樂意。」

(可是,真有這樣的偶然嗎?)

「……也就是說,對方會獨自出席?」

沉穩的聲音令朝名再次抬起目光。

那段記憶,自己沒有一天不想起,數不清多少次支撐着朝名,鼓舞着朝名。如此珍重、寶貴的記憶裏的少年,在韶光流轉中,居然作爲結婚對象出現在眼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作夢般的好事。

「妳要恨就恨生成這樣的自己吧。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連妳這種怪物,身體也可以充分爲這個家做出貢獻——來,工作吧。」浮春闔上帳簿,淡淡地說。

「……我會謹記在心。」

「那是……?」

廣戶一屁股坐在坐墊上,劈頭就說:「其實對方有聯絡我。」

朝名拚命點頭,千萬不能讓爸爸起疑。自己有擺出合宜的笑容嗎?說不定已經晚了,但朝名順了順呼吸試圖冷靜。

「哎呀,那真是叫人擔心。所以是,現任家主會過來嘍?」

「如果對方入贅我們家,就可以繼續讓妳幫家裏賺錢。而且聽說那男人精通外國語言,還能幫我們把銷售管道拓展到大海另一側,這麼好的條件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反正要是出什麼問題,讓他乖乖閉嘴的方法多的是。」

朝名說完後,在心裏驚呼一聲,微微睜大雙眼。

「朝名。」

「我是天水朝名。初次見面,你好。」

那個聲音和那句話,至今依然好好收存在朝名心底,未曾褪色半分。他好像當時的那位少年,深深烙印在朝名眼底,從不曾消失的那個人。

「對。」

「原來如此……八成是爺爺的安排吧。」

「啊,那個。」

咲彌苦笑,朝名疑惑地側頭。

伴隨池中的淙淙水聲,一陣風柔柔吹拂而過,帶來青松的香氣。還有,大概是咲彌抹在身上,類似薄荷的香氣跟隱約的菸草味掠過鼻尖。

朝名的注意力一瞬間被吸引過去,這時咲彌臉上的笑意淡了。

「其實這次提親,是我回國前爺爺自作主張去談的。教師的工作,也是爺爺建議我去做的。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我爺爺的精心策劃。」

「啊……原來是這樣啊。」

咲彌的語氣沉穩具教師風範,彬彬有禮,卻莫名有種距離感,顯得疏遠。

「提親的事我之前就有聽說,但我纔回國沒多久就被叫來雙方見面,倒是喫了一驚。」

朝名再次看向咲彌,他的神情並不冷漠。雖稱不上溫柔,但也沒有特別流露出厭惡,臉上微笑還透着些許友善。從他的表情可以推知,他不太瞭解天水家的情況。

既然他說這門親事是他爺爺交代的,又一直到最近都在國外留學,他對天水家一無所知也很合理。

(他大概也不記得我了吧。)

八年前的那段記憶對朝名來說極爲重要且珍貴,但咲彌看起來對朝名一點印象都沒有。自那天以後,朝名成長許多,容貌也有所變化,認不出來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老師事先什麼都不知情的話,一定很失望吧。突然被告知,結婚對象是我這種人。」

朝名用稍微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咲彌緊緊皺眉。

「沒那回事,妳不該這樣說自己。」

「不。我就是一個這樣的女生,沒什麼才華,也不機靈。對老師這麼出色的人來說,沒半個優點又還是學生的我,就像是一支下下籤吧。」

我的嘴角微微揚起笑容。我很擅長堆出討人喜歡的微笑,這一點是像爸爸嗎?

(可是,說不定真的能讓這門親事告吹。)

「……」

朝名和咲彌一邊閒聊一邊逛庭園,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包廂時,午餐已經擺上桌了。朝名回包廂後,光太朗射來銳利至極的目光。

「爸爸。」

用餐時,熱絡談笑的主要是光太朗跟廣戶,他們偶爾也會將話題拋向咲彌,但對話總是延續不了多久。朝名只是沉默地用筷子將碗碟中的料理一一送進口中。

朝名還來不及說完,光太朗的柺杖已砸在她的臉上。

對着爸爸逐漸走遠的背影,朝名鼓起勇氣開口。從用餐時開始,佔據朝名腦海的只有一件事。沒錯, 一定要告訴爸爸,取消這門親事。

「太過分了。」

「聽好了,朝名。如果妳希望取消這門婚事,就用妳的身體來償還。妳要是能比以往對家裏有更多貢獻,我也不是不能考慮看看。」

自己得想想辦法,避免咲彌和天水家扯上關係。朝名一心只有這個念頭,便對爸爸的話點頭。

「規矩?這叫做什麼規矩?」

這是個謊言,光太朗肯定不會改變心意的。

「天水先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自己的女兒動手,你還有理智嗎?」

「呼。」

(你那樣瞪我也不能改變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這樣?」

(可是,剛纔那一幕。)

伴隨一聲沉甸甸的聲響,朝名因那股巨大沖擊力摔倒在粗卵石上。

與咲彌的婚事,是走運獲得的天賜良緣,不管是光太朗或浮春,都不可能會輕易放手。

就算只有這一次,光是咲彌爲了朝名而發火,就令她高興到幾乎要流淚了。真的,高興得不得了。光是這樣就夠了,她很滿足了。

「妳是怎麼想的?」

「這門婚事,可以拒絕嗎?」

「那就好。」

「要是妳長得更漂亮、更有才華,就能賣到更好的價錢了。」

酒吧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磚造建築,一樓是純粹飲酒的空間,二樓設計成讓人可以一邊喝酒一邊打撞球或麻將,盡興玩樂的空間。許多下班後的男人聚集在此,場面十分熱鬧。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光太朗平時要洽談生意很少在家,就算他人在家裏,自己白天要去女子學校,早晚餐也不跟他們一起喫,好幾天碰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要是現在不說,等下次見到爸爸時,說不定事情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是我聽錯了嗎?妳剛剛說要拒絕?」

他當時的那句話,此刻依舊清晰烙印在朝名心上。因爲遇見他,也因爲這句話,朝名纔有辦法承受那些痛苦至今。即使感到悲傷,也始終不忘笑容,可以活得像個人。這麼重要的恩人,不該讓他抽到下下籤纔對,這樣不是恩將仇報了嗎?

這樣真的好嗎?

「朝名小姐……」

「妳以爲我會答應這種事嗎?這可是好不容易纔上門的一樁好姻緣。」

咲彌立刻走近倒在地上的朝名,那雙黑眸中混雜了詫異及困惑的複雜神色。

——喀吭。

光太朗多半也感到自己被撞見了不光彩的一面,咂了咂嘴,但表面上仍舊端着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不客氣地說:「……還請你不要對我家的教育方式多嘴。」

「你在開玩笑嗎?這種行爲怎麼能稱作教育!」

要是咲彌得知朝名的真實情況,肯定會討厭她的。再高尚、再體貼的人,也不可能接受一個怪物當妻子。光想到這點,胸口如同撕裂般痛苦。

朝名保持微笑,在心中自問。讓重要的恩人和自己扯上關係,入贅進入宛如惡鬼的家庭,最終害他踏上只有不幸的道路。

光太朗把手裏揪住的衣領粗魯一甩,朝名又被拋摔在地上。

「我們走!」光太朗一把抓住朝名的手,把她拖離現場。

「對,和妳。」咲彌的態度十分真摯,那雙眼中滿是認真。

「……即使是和我?」

料亭老闆娘也一臉不安地從玄關觀察這邊的情況。光太朗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又厲聲怒吼,這是理所當然的。

「妳開什麼玩笑!」

咲彌看向朝名捱揍的臉頰,驚愕地輕聲說。朝名自己不太清楚,但傷勢多半相當嚴重吧,因爲臉頰不停劇烈抽痛。

(如果——)

天水家在業界的評價真的非常惡劣。只要生意興隆,很多人還是會主動湊上來,不過一旦談及聯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以一個顧客遍及政商界名流的家族企業來說,向朝名提親的人並不多。

捱揍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反正就算受傷也會立刻痊癒。正因如此,爸爸動手時也不會手下留情,暴力對朝名而言就是家常便飯。

據說最近在帝都,低調路線的酒吧及咖啡廳悄悄流行起來,成爲男性交換資訊或閒聊時的去處。

幾天前夜裏,咲彌在夜鶴女子學院開完會,前往一家位處帝都繁華街道一隅的小酒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成爲一名好妻子。」

朝名只能聽到氣憤不已的光太朗粗重紊亂的氣息,此刻全身都在發燙,其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聲音響起。

她並沒有流露出受害者的態度,也沒有哭着向咲彌求助。只是凜然地站起身,臉上還掛着微笑,甚至可以開口道謝。

聽見朝名的叫喚,光太朗神情訝異地回頭。方纔那張和顏悅色的生意人表情已消失無蹤,渾身散發出極爲冰冷的氣息。

「……對,我不願意和時雨先生結——」

只是,這個請求一定會惹火光太朗,朝名害怕到身體不住顫抖。

如果和恩人咲彌結爲夫妻,就算是艱苦人生也一定能過得幸福。其實朝名彷彿在作夢一樣,高興到快要哭出來了。可是,對她而言的幸福,卻是他的不幸。不能忘記自己的命運,絕不能讓這門婚事成真。所以,朝名決定撒謊。

咲彌朝光太朗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

臉頰發熱,加上一陣暈眩,眼冒金星。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連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吐出的氣息也很燙。

咲彌眯起眼微笑,罪惡感堵得朝名胸口發疼。要是現在當面拒絕,會丟時雨家和媒人廣戶的面子,朝名不想引發無謂的風波。

「不管是上上籤或下下籤,都一樣。因爲爺爺對我有恩,我想要實現久病纏身的爺爺的願望,才決定接受這門婚事——只是,既然都要結爲夫妻,我就希望好好過,我的真實想法是這樣。」

咲彌和火之見深介碰面,這是回國後的第二次了。兩人在煙味瀰漫的一樓桃花心木桌旁面對面坐下後點了杯酒。很快地,各自手邊都有了滿滿一杯濃烈洋酒。

「沒關係,抱歉驚擾到大家了。爸爸,我們回去吧。」

「不,可是……」

(爲什麼我會誕生在這個家,又變成這種身體呢?)

如果自己出生在另一個家裏,就能和咲彌結爲夫妻了吧?朝名就是他的上上籤了嗎?

聽見朝名的回答,光太朗冷哼了一聲。

如果是爲了幫助咲彌,自己受點傷無妨。反正既然都死不了,那至少想替恩人盡點心力,稍稍回報他的恩情。

「……我……」

是咲彌。原以爲他早就離開了,看來人還在附近。

「怎樣?」

「唔……真的、很……抱歉。」

(絕對不行!)

她抬頭看向緊皺眉頭的咲彌,忍着疼痛挺直背脊,儘可能地擠出笑容。

想實現爺爺願望的孝心,幫陌生少女搽藥的深切關懷,他是個率真的好人。看來這不是朝名的一廂情願。

「怎麼回事?」

朝名在內心發牢騷,臉上當然是沒有表現出來。

(不過,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說了。)

所有人都用完餐,喝杯茶稍微歇息後,今天的會面就結束了。廣戶率先走出料亭,咲彌隨後離開,最後踏出店家的是朝名和光太朗。

朝名在人來人往之處遭自己父親施暴、痛斥,卻優先顧及咲彌,展露笑容的身影,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

「什麼?我就是教她一點規矩。這是常有的事。」

「今天很謝謝你,很高興可以見到你,那麼就學校見了。當然,我不會在學校提及結婚的事,畢竟不能妨礙你的工作。老師,再見。」

朝名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到爸爸和咲彌中間。

「妳說什麼?」

朝名深深吸一口氣,腹部一發力,將那句話說出口。

咲彌困惑不解,朝名恭謹地朝他彎腰一鞠躬。

如果,那抹笑容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會改變的話……那肯定是一股非凡的意志。她乍看纖細又弱不禁風的背影,令咲彌移不開目光。

「閉嘴。妳這個東西,沒資格對我的決定表示意見!」

「是……那樣也沒關係。爸爸,請你再考慮看看。」

「我沒事,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對於咲彌的提問,朝名欲言又止。

不出所料,光太朗瞪大眼睛。下一刻,氣勢驚人地把手中柺杖用力插進碎石路里。

(我真的就要這樣跟老師結婚嗎?)

不過,現在沒空管這種事,光太朗一把揪住朝名的衣領,硬是把倒在地上的身體拉起來。不管是臉、脖子,還有撞到粗卵石的手腳都很痛。

直到坐進私家車前,光太朗在路上雖然沒有向朝名怒吼,卻一直冷冷瞪着她。

「可、可是,我——」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

今天初次見面的結婚對象——天水朝名,這位少女並沒有引人注目的華貴氣質或美麗容顏,貌似也沒有值得一提之處。

事實上,光太朗絲毫不認爲自己動手有何不對,只是因爲被年輕人頂撞而惱怒罷了。

咲彌只是怔怔地杵在原地,目送即將成爲自己未婚妻的少女和她父親的背影遠去,要說他是目瞪口呆也可以。

身爲教師的咲彌猛然起身,朝名見狀頓時慌了。要是兩人爭執起來,會讓咲彌難做人。

「不好意思,叫你到這種地方來。」

「無所謂。」

深介穿着用心整燙過的三件式西裝,仍舊那麼正經八百地道歉,咲彌搖頭苦笑。

「你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吧。」

「如果不是這麼晚了,原本也可以去那位嚴肅老闆開的紅豆麪包店。」

「老闆傍晚就關店了,沒辦法。」

聊起他們都常去的那家店,原本籠罩在兩人間的尷尬稍微緩和了些。不過,深介隨即又板起臉。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不會害你,聽我的,放棄和天水家的婚事。」

深介平常說話的語調就稱不上溫和,這時又更加篤定、異常堅持。

「你還真是突然,而且你說得也太斬釘截鐵了吧。」

「當然。爲什麼偏偏是天水家?而且還要入贅,你是瘋了嗎?」

咲彌從朋友的口吻清楚感受到,他厭惡天水家就如同厭惡蛇蠍那麼強烈。

深介從以前就是一板一眼的個性,不太懂得變通。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外表,也透露出他嚴重的潔癖及拘謹死板的個性。只是,他不喜歡說謊也不會敷衍了事,和他在一起咲彌感到很自在,兩人從中學時就相識,已是十幾年老友了。

咲彌心想,他果然還是老樣子,性格潔癖那一面又冒出來了嗎?

「天水家有許多負面傳聞,像是他們家雖然藥商生意興隆,卻在暗地裏販售毒藥,耍手段搞垮競爭對手,或者爲了賣藥先誘發疾病流行之類的,甚至有人因此喪命。就算現在沒事,萬一日後遭人檢舉或怎樣,你要是入贅就會被牽連。」

毒藥、喪命,駭人聽聞的詞一一出現,咲彌輕閉雙眼。他從口袋取出香菸叼着,擦亮火柴點火,深吸一口後纔開口。

「哎……不過,這些可信嗎?既然是藥商,就算經手這類物品也不算奇怪吧。是藥三分毒,重點是看怎麼用。其他幾點,頂多只是傳聞而已。」

深介壓低聲音。「不,你有聽過名叫『人魚之血』的毒藥嗎?」

「這不可信吧,怎麼可能有這麼完美的殺人毒藥。」

人魚之血女子,名爲人魚之血的毒藥,叫做人魚之淚的萬能藥,似乎與這些有關聯的天水家。

看來今天的兩人只能是兩條平行線了,咲彌認同深介的主張,但也不會因此就認爲自己錯了。後來,咲彌和深介不歡而散。

玻璃杯中的洋酒只剩下少許,但咲彌卻感受不到一絲醉意。話說回來,至今他從不曾好好醉過一次。不管是酒精濃度再高的酒,喝起來都跟喝水沒有兩樣。

「就算如此……這是爺爺的心願,我沒辦法拒絕。」

第一次見面的天水朝名雖不是深介口中的醜八怪,的確也稱不上美麗。塗抹白粉和腮紅也無法掩蓋住那張毫無血色、過於蒼白的臉龐,弱不禁風的身形,從振袖和服露出來的肌膚,或者仔細綁好的頭髮都極度缺乏少女該有的光澤度。簡直就像勉強把一件華美衣裳套到屍體上似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販賣『人魚之血』的毒藥也是在背地裏獲得了某人的許可嘍?」咲彌大大地呼出一口氣,靠到椅背上。

「……這消息只有內行人才曉得,還沒有傳開,聽說有叫做這名字的神祕毒藥。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具體內容,但是隻要微量進入體內,就能立刻致死的兇惡毒藥。」

咲彌闔上雙眼。片刻後再次睜眼,走出店外。

「我想盡可能回報爺爺恩情的這份心意,是這麼不堪的事嗎?」

「咲彌,你重情重義是好事,但要是因此把自己都賠進去就血本無歸了。總之,和天水家的婚事你最好重新考慮。因爲是你,我纔會講這麼多。」

咲彌突然回憶起爺爺曾說過的話。

自己一直在想,爺爺那句話——和人魚之血女子結合是你的命運,以及從深介口中聽說的天水家和人魚。

深介出身名門世家而且人脈廣,在報社及警界也很喫得開,既然是他說的,那可信度就相當高了。

「你要報恩,就在別的事情上報恩,別做會搞砸自己人生的事。」

(擁有人魚之血的女子……對,爺爺之前是不是有這樣說?)

「據說是個超級醜的醜八怪喔,天水家的那個女兒。」

咲彌最討厭的就是忘恩負義。媽媽是時雨家家主的妾,咲彌是妾所生下的庶子,爺爺時雨濱彥多年來一直暗中照顧母子二人,所以只要是爺爺懇切的心願,自己就無法拒絕,也不願意拒絕。

深介打聽之後,發現爲數衆多的藥商裏,唯有天水家在批發名爲「人魚之淚」的藥品,而且沒有任何人知道那種藥是怎麼製造的,實在很奇怪。

深介繼續說:「好像是因爲天水家在背地裏和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了交易,上頭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能在隱瞞所有資訊的情況下販售『人魚之淚』,這件事幾乎可以確定是真的。」

種種負面傳聞不曾斷過,藥物是會進入人體的東西,如果原料和製造方法都不透明,許多人會懷疑的確很自然。

「哦,是喔。」

他一回鄉就立刻去見爺爺,在談及結婚對象時,「能在我這一代得償大願,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咲彌,天水家的女兒,是我一直在找的人魚之血女子。而且,和人魚之血女子結合是你的命運。」

朋友無比認真的態度,令咲彌不由得動搖。

深介把燒短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按了按,看向陷入沉思的咲彌,嘆了口氣。

「爲什麼?」

要是將來情況突然翻轉,天水家被落實罪狀,身爲入贅女婿的咲彌自然也會受牽連。可是,咲彌也有不願讓步的原因。

「……我很感謝你擔心我,我也會小心別被捲進麻煩事裏。但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拒絕這門親事。」

如果是這樣,說不定有辦法可以恢復原本的自己……或者是……

(那個女孩就是人魚之血女子……)

對方的外表如何,並不足以成爲左右咲彌決定的因素。聽見咲彌敷衍的回應,深介不自覺提高音量。

八年前自從咲彌身處的環境驟然劇變,深介就一直關心着自己,這點咲彌一直很清楚。

「你先聽我說,就是因爲這樣,很多人把『人魚之血』和販售『人魚之淚』的天水家聯想在一起。知情的人當中,不光認爲都有『人魚』這個共通點,還因爲那一家的確有可能幹這種骯髒事。」

而且爺爺無論是作爲貴族當家或是企業家,都殺伐決斷、處事英明。天水家的惡劣風評,他肯定早就知道了纔對。他一定是有他的考量,纔會幫咲彌定下這門婚事——

人魚這個詞令人有點在意,但咲彌搖頭。

身體狀況不佳的爺爺表示,無論如何都希望咲彌接受這個婚約。咲彌會決定回國,也是因爲爺爺的這句話。

如果,朝名身爲人魚之血女子,和咲彌揹負的命運有所關聯的話,她說不定也知道一些關於咲彌這副身體的事。

爺爺說話時眼眶微微泛淚。只是,大願和命運這些詞,咲彌早從八年前就聽膩了,當時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沒有。」

只是,雖然咲彌對父親天水光太朗並沒有好印象,但對女兒朝名的印象竟然在最後一刻翻轉了。

「你不要光是哦,少蠢了。你是把腦袋忘在國外沒帶回來嗎?你現在這種態度,看起來就只是懶得思考,乾脆順爺爺的意而已。往後辛苦的可是你喔。」

(還有——)

「我決定接受這門親事時,爺爺高興到雙眼含淚,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淚眼汪汪的模樣。看見恩人那種表情,如果情況不是嚴重到無可救藥,根本沒辦法背叛他的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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