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返鄉（2）

༺ 返鄉（2） ༻

「好了。完成了。」

露西亞擦拭著周圍的聖水，結束了淨化儀式。

尤麗亞緩緩將一直握著的『斷絕者』歸鞘。她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寫滿序列熾天使名的圓形結界內。

『……侵蝕速度應該減緩些了。』

露西亞憂心忡忡地望著佩戴星鋼頭環的妹妹。

從『斷絕者』劍鞘延伸出的「白色莖狀物」已蔓延至尤麗亞的手腕。這本不該存在的異象，意味著因長期佩劍導致詛咒開始逐步侵蝕她的軀體。

儘管露西亞通過每日淨化與驅咒大幅延緩了進程，這件詛咒遺物仍如頑疾般深植於妹妹體內。

「……」

『斷絕者』──人類史上最古老的遺物之一。

關於它的唯一記載是：當詛咒徹底吞噬使用者時，『神之奇蹟』將會降臨大地。

說到底，她的妹妹本就是教皇為獻祭遺物而創造的人造生命體。自握劍那刻起，這柄魔劍就註定與她的肉身永世糾纏。

『如果……』

倘若尤麗亞如教皇所願被『吞噬』，成為『辟邪法器』並強制與露西亞『融合』──

此刻的自己會是怎樣的光景？

光是想像就令她戰慄不已。

正當思緒翻湧時，尤麗亞遲疑地向前邁步。即便戴著星鋼頭環，長年養成的習慣仍使她動作間透著顯而易見的不適。

「……」

露西亞謹慎地逐步靠近。

畢竟誰也無法保證三步距離內是否會突生異變，她甚至預先準備了加護以防萬一。但當真正踏入危險區域時，尤麗亞竟毫無反應。露西亞鬆開緊繃的笑容。

露西亞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但即便如此……

其他事情都乖巧順從的妹妹，唯獨對此異常執拗。

儘管無法理解他的意圖，但這名男子確實毫無理由地幫助著姐妹倆。

「呃，尤麗亞……先把那個項圈拿下來好不好？」

正常人誰會喜歡啊？

『妳們暫時可以安心留在學院。』

給別人的寶貝妹妹戴項圈，還把人當物品似地摔來摔去──雖說當時情非得已。

「可是……這是道維大人送我的禮物……」

在瓦爾卡蘇斯事件落幕後不久，他遞來聖地正式文書時如此說道。

說實話，當妹妹整天戴著那種東西時，會產生卑劣念頭也是難免的。

「……」

尤麗亞雙手撥弄項圈含糊回應的模樣，令露西亞開始頭痛。

「……為什麼？」

這絕非形容妹妹該有的念頭。

「……」

「……姐姐？」

每次都這樣。

「為什麼生氣？」

當時震驚過度的她，甚至忘了追問這份聖地文書的來歷。

「那......」

此刻的溫馨幾乎沖淡了先前的憂慮。明明僅相隔數日未觸碰，每次重逢時妹妹總像久別重逢的小狗般黏人──

「……」

但詭異的是，尤麗亞聞言反而陰沉了臉色。

見姐姐突然激動反駁，尤麗亞困惑地歪頭。

「但也不代表喜歡......！」

「......沒事。」

憑這份能耐與處處相助的情誼，實在沒有厭惡他的理由。

若被問及是否討厭他，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不久前聽到的話語浮現腦海。

「姐姐討厭道維大人嗎？」

燦笑如花的尤麗亞猛然撲進姐姐懷中。她像嬰兒般用腦袋磨蹭著姐姐的胸膛。

露西亞輕笑著撫摸她的髮絲。

「嗯，現在可以靠近了。姐姐不會再逃開喔。」

望著那張困惑的純真臉龐，露西亞的罪惡感愈發灼燒著胸腔。她艱難地顫動脣瓣：

正如妹妹所言，這本不值得激烈否認。

被自己褻瀆的想法驚醒，露西亞反射性畫起十字默禱。

「......」

『短期內他們無法動你們。趁這段時間專心陪著尤麗亞，盡力阻止「斷絕者」進一步侵蝕。』

可若坦然承認對他有好感，總有種莫名敗北的錯覺。

雖不知他對教皇做了什麼，但現階段聖地似乎願意滿足他所有合理要求。

「我不討厭他。」

「……！」

「嗯，提到道維大人突然好想他呢。」

尤麗亞對此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說道。

她向來如此。

與那人分開半日尚能沉默，過一天便會焦躁不安，兩天不見就會全力搜尋。今早他雖說要外出，卻特意交代兩日後歸來，顯然早料到此節。

「總之先出去吧，該辦的事都完成了。」

露西亞平靜牽起妹妹走向走廊。每次淨化結束後，都需向出借房間的學院人員報備。

「哎呀～今天提早結束了呢～」

「承蒙關照，奧菲莉亞夫人。總是麻煩您了。」

露西亞向金髮豐盈的女騎士行禮。這位永遠慵懶的新生宿舍管理員，總會借出空房讓她們不受打擾地進行儀式。

「......不過您現在這是？」

露西亞望向女騎士扶著的巨型木門。以騎士之力搬運此物雖非難事，但為何要將這種東西搬到走廊？

「啊～宿舍裡出了點小狀況～」

「狀況？」

「有間寢室的門鉸鏈脫落了呢～這是備用門板～」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好像是兩位女學生發現返鄉巡禮要同組後大打出手～破門闖入時弄壞的～那位男同學真是造孽呢～」

「……」

太詭異了。

明明沒聽見名字，她卻直覺此事與某人有關。或許該稱之為聖女的直覺。

「……該不會是道維·坎貝爾？」

接過奧菲莉亞遞來的文件，露西亞銳利目光飛速掃視。隨後她將文件對摺奉還，只是此刻她的手正微微顫抖。

「……能告訴我是哪些人嗎？」

「……尤麗亞。」

露西亞絕望的吶喊迴盪在走廊。

「有十萬火急的事！」

「嗯哼～？」

「感謝您！」

以聖女視角而言，她確信無疑。

「中央廣場有魔導列車喔～」

『這麼突然？』

[ ■刺青數量越多陣列威力越強 ]

「……」

「學院內有直達坎貝爾男爵領的交通工具嗎？」

『毫無解釋？』

「是、是啊？怎麼了？」

聖女直覺再度令露西亞脊背發寒。

「很好。我們得立刻去見他。」

話音未落，露西亞已拽著尤麗亞狂奔而去。望著這幕的奧菲莉亞困惑歪頭：

連尤麗亞都驚得張嘴呆立時，露西亞已轉頭對奧菲莉亞疾呼：

說明：通過獻祭媒介可在肉體刻印刺青。根據刺青形狀生成不同效果的陣列。

[ 精通資訊 ]

「連大人物們都在打聽他的行蹤呢～突然間備受矚目～」

「……咦？」

「妳說想見道維大人對吧？」

「嗯？」

[ ■當前最多刻印3個刺青 ]

[ ■僅能以活體為媒介 ]

以「精通」而非「技能」形式呈現確實特殊。刻印三個刺青時，構築單一陣列恐怕就是極限。

[ ■提升熟練度可增加刺青數量與陣列種類 ]

「但為何要去那裡～？」

光是勇者候補與崔斯坦小姐隨他返鄉就已夠棘手，若文件提及的那些人也齊聚該地——

「夫人！」

果然。

她對那傢伙的警戒絕非——

看吧。

「反正不算機密～」

我嚴肅審視視窗資訊。

「啊～還有人問他假期是否會回坎貝爾男爵領～」

這雖是當世最強禁術使方能賦予的精通，但……

「稍有不慎，整個坎貝爾領會從地圖上消失！」

等級：基礎

精通：禁術·基礎

熟練度：0%

「哎呀～那位同學現在可出名了～」

更令人在意的是「僅限活體媒介」這項制約。

『當然已是巨大收穫。』

光是重現瓦爾卡蘇斯戰役中展現的禁術威力便價值連城。

可隨意組合指定效果的特性亦極具吸引力。

換言之，在行家手中這是能即時施展、破壞力驚人的強力詛咒術式。

當前雖僅能構築單一陣列，但提升熟練度即可解決。

『若有足夠點數，立刻就想提升熟練度。』

心念轉動間切換視窗。

系統紀錄

[ 你透過施加於「隊友」的增益作出卓越貢獻！ ]

[ 獲得AP！ ]

[ 可消耗AP提升指定精通熟練度！ ]

這是我與瓦爾卡蘇斯一戰的積累。

期中考對抗學生羣時也曾大量獲取，但相較當時，此刻持有量不及半數。

老實說以難度論，對決瓦爾卡蘇斯更艱險，但視窗判定的「貢獻度」往往取決於「擊倒數量」而非對手強度。

要運用AP提升熟練度，還需再累積些——

「少爺是在逃避現實嗎？」

「……」

赫爾曼的話語將我拽回現實。

向來溫和的管家此刻目光如針般銳利。我移開視線回應：

「……」

這兩枚紋章同時現身，通常僅在帝國宮殿的重要典禮上。

等等，這太不公平了。

「要妥善應對雙方而不引發事端，需要極其周密的安排。不過我相信少爺總有辦法解決。」

「恐怕領民們也沒人相信。光是眼神就能嚇退眾人的您，怎麼可能像死人般安靜度日？太荒謬了……」

「請準許屬下先行返回，協助男爵大人準備迎賓事宜。此等貴客需妥善接待。」

當我側首望向赫爾曼時，老管家正以憂慮的目光注視著我。

「……」

「……去吧。」

絕非學院同窗串門子能解釋的狀況。

「……」

攜帶家紋物品造訪他領是極其嚴肅的外交行為。

當城堡輪廓漸現時，赫爾曼如此提議。

這等同表明兩家想與「坎貝爾家」進行「正式交流」。

我早知艾琳諾對此事興致高昂，但沒想到伊利亞也……

若有人認出兩架馬車上的紋章分別屬於「肯德賴德侯爵家」與「崔斯坦公爵家」——

『……這不好笑……』

「我並非責怪少爺。以侍奉您多年的立場而言，我從不認為您會安分待在艾爾凡特。早預料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也就是說……

千真萬確。

「……」

畢竟轉乘馬車是下火車後的常態，當地居民不會特別留意。

然而……

不僅大清早被破門而入的伊利亞與艾琳諾拖出房間，她們竟還預備了「家紋馬車」。誰能料到這種發展？

我也很錯愕好嗎？

正如先前所言，「返鄉巡禮事件」是整個主線中唯一能調解兩位少女摩擦的時機。

但這場災難中仍有曙光。

「……」

當然，以現狀而言確實如赫爾曼所說——我將面臨艱難考驗。

「……當真？」

「當然，即便如此現狀仍超出預期。畢竟這兩位小姐的家族實在……非比尋常。」

她們希望在家族長輩見證下進行「嚴肅對話」。

「……屬下懷疑這已超出我們能應付的範疇。」

老實說馬車本身並不稀奇。

赫爾曼指向緊貼我馬車兩側的另外兩架車廂。

換言之，這絕非區區男爵領該有的陣仗。

當我沉思著踏下馬車時，故鄉熟悉的氣息鑽入鼻腔。

立刻就會意識到此景多麼異常。

伊利亞與艾琳諾同時從各自馬車現身。

赫爾曼嘆息著繼續道：

是啊。

目送赫爾曼下車前往城堡時，我在心底長嘆。

你說得對。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

空氣瞬間凍結。

現在是冬季嗎？

為何我身旁颳起暴風雪？

雖然她們向來不怎麼合拍，但此刻的緊張感截然不同。她們顯然都明白動用家紋馬車的深意。

照這樣下去，三人恐怕會維持沉默直到進入城堡。

「……」

『我要死了。』

窒息般的氛圍讓我無法呼吸。快給我氧氣……

來個「衝突事件」也好，快發生點什麼……！

「你這廢物蟲豸，我警告過多少次要先處理？嗯？」

「……下官已解釋過，戈迪克子爵的要求恕難從命。」

「……」

呃…雖然期待發生點什麼，但這也太激烈了……

當我探頭進入父親辦公室時，只見父親神情尷尬，而一名肥胖男子正破口大罵。

『戈迪克子爵……』

我認識這傢伙。

鄰領貴族，以礦業為主業的戈迪克領領主。

他持續施壓要求出售我領境內的鐵礦脈，據我所知這讓父親承受極大壓力。

「附議。」

「老子找的是那廢物的兒子，不是妳們。」

「我不知道妳們是哪家的小鬼，但能被男爵之子帶回來的——」

「哈！想必是什麼不入流家族的小輩吧？滾開！」

「無禮的態度有失貴族體統。冷靜說明來意對你有好處。」

我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做什麼？」

「沒錯，對我亦是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艾琳諾與伊利亞面帶寒霜。

老實說比起父親受辱，罵我反而更好。

聽到這番話後……

艾琳諾冷笑，伊利亞則發出難以置信的輕笑。

但這次他的言行格外惡劣。雖然向來暴躁，過去至少還維持著貴族體面。

我能清晰感覺到面前兩位女性「真的動怒了」。

戈迪克子爵朝我走來，卻因兩道攔截的身影皺眉。

「道維，旅途勞頓先去休——」

我不自覺後退一步。

空氣凝結成冰。

「關我屁事。要怪就怪自己投胎到廢物男爵領。要不要本大爺親自用武力驅逐那羣賤民？嗯？知道老子背後是誰嗎？」

倒不是因為被辱罵而生氣。

但問題在於……

戈迪克子爵嗤笑著推開她們。

因為已預見即將降臨的腥風血雨。

「想必你已做好承受後果的覺悟？」

「……他們都是無辜良民。」

「來得正好！你不是吹噓兒子有本事進艾爾凡特嗎？跟他談比跟你這廢物有效率多——」

「……」

當我出聲踏入室內，父親驚訝地轉頭。他顯然不願讓歸家的兒子看見這般醜態。

但不同於先前的緊張感，此刻瀰漫的是鎖定「宣洩對象」的冰冷敵意。

「……廢物的兒子。不入流家族，是嗎。」

艾琳諾與伊利亞先後開口。

「你侮辱了我珍視之人，侮辱了他的摯友，更侮辱了我的家族。」

她們眼中毫無笑意。

「礦區居民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