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暗夜晚宴

如劍一般細長的月亮高懸於星空上。

被芬芳薔薇包圍的夜晚庭園中，茶桌上只點了一盞小油燈，連旁人的表情都看不清。

但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哪會在意這些小事呢？

啜飲茶水的聲音，往白瓷茶杯倒茶的聲響，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在場所有人都靜靜地享受這場月夜茶會……

喀鏘──

沒錯……除了「我」以外。

「悠露希雅小姐，不可以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

可能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強忍着太陽穴的青筋、閉眼喝茶的銀髮美少女米蘭諾，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

「因爲……真的太暗了啊。」

沒錯。我明明也是暗黑眷屬之一的惡魔，視力卻跟普通人差不多。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受到人類屬性的毒害啊！

只靠油燈照明看書，我的眼睛不會疲憊，視力不曾衰退，也看得到魔力，卻完全沒有夜視或邪眼這種充滿少女心的能力。

最近還因爲季節影響，眼睛乾澀到不行……

我「喀鏘」一聲，將茶杯放回原位時，因爲目測失準而掉落的茶盤，被女僕惡魔緹娜一把接住，再若無其事地輕輕擺回茶杯底下。

「實在太粗野了，悠露希雅小姐！妳是貴族吧！是惡魔吧！」

「咦咦～～……用那種愛幻想少女的口氣罵我也沒用啊……」

看來米蘭諾心中有着「貴族準則」這種類似理想或信念的規則。

她真的很守規矩耶！怎麼會跑去當吸血鬼啊！

我之前就很在意了，她好像很癡迷「活在黑暗世界的自我」這類感覺耶，真的有夠誇張。

「米蘭諾……妳應該沒說過『右眼隱隱作痛』，或『被封印的左手』這種話吧？」

「我知道妳用的是高級茶葉，但喝的可是『我們』啊……」

米蘭諾應該還記得那股甘美的滋味吧，儘管困惑又震驚，她還是拋棄了千金小姐該有的優雅，一口乾掉了靈魂口味的熱茶。

基本上我也會免費發放給那個「爲光芒帶來黑暗……什麼鬼的集會」的所有會員，但該說差強人意嗎？成效實在不彰。畢竟腥味滿重的。

她居然喫了啊，明明是吸血鬼耶。

該怎麼解決挑食的問題呢？那就是在討厭的食物里加入喜歡的食物，這正是全世界媽媽們的小智慧。

雖然不是難治的重症，但要用魔法治療疾病，就必須向教會捐獻大筆金錢。

……欸，凡妮？妳怎麼忽然戴上小丑面具？難道是在憋笑嗎？妳拿出惡魔本色時也只戴上半張面具而已，爲什麼現在戴上整張？

「遵命，悠露希雅小姐。」

「咦……什麼意思？這是？靈魂？怎麼會……」

米蘭諾馬上皺起眉頭。

米蘭諾用貪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相當滿意。

「好啦好啦，米蘭諾也別生氣了，建議妳多攝取礦物質比較好喔？要喫海帶芽嗎？」

可是啊……

「正是。」

「不需要！」

那股「滋味」讓她瞪大雙眼，那雙美麗銀紫色眼眸看着我。

我們這些怪物沒辦法從人類的食物中感受到美味，連比惡魔更接近人類的吸血鬼也不例外。我們品嚐人類的食物，只不過是擬態行爲而已。

有對兄妹從小在貧民窟長大，卻像極了聖王國的人民。他們貧窮卻高潔，虔誠敬仰神明，始終過着刻苦耐勞的生活。

好，贏了……不對。

真是惡魔的生活小智慧啊。

也有傳聞說我跟米蘭諾都在的時候，規模會更盛大啦……

「米蘭諾小姐，請試喝看看。」

「拿過來吧，挪亞。」

順帶一提，不同於邀請人類參加的茶會，我們的茶會欠缺了幾分奢華感。

這背後有一段悲傷的故事……

「好啦好啦，米蘭諾，有個東西想推薦給妳。」

嗯嗯，我想也是。雖然一看就很可疑，但被比自己還要「強大」的存在笑嘻嘻地推薦，還搬出「小姐」這種尊稱，想必很難拒絕吧。

不過米蘭諾實在太純真了，真的好可愛呀……

「……幹麼啦，忽然這麼可疑。」

除了把海帶芽送過去的挪亞之外，我身後那些人也都一臉驚訝。

「這是凡妮晚上出去散步時，順手殺來送給我的伴手禮。」

感覺會自找麻煩，所以我用手指彈了一下茶杯，藉此轉移話題。

「所以！」

爲什麼會覺得人類的食物難喫？吸血鬼又爲什麼會渴望鮮血？米蘭諾那些吸血鬼，連這種理由都沒發現。

身後的倪亞忽然敲擊劍鞘，用誇張的反應打斷談話。

「呼……沒有了嗎？」

先別提這些了。在變成「朋友」的那一晚過後，我跟米蘭諾就會定期舉辦月夜茶會。

「什麼意思啊！」

「……說得也是。」

是啊，我也不需要，但數量實在太多了，得想辦法處理纔行。我個人認爲糟蹋食物對農民很不好意思，雖然那是海產啦。

被幹燥海帶芽折磨得要死的米蘭諾，眼神戒備地看向我。

雖然戴着小丑面具……

「這樣啊……」

但當妹妹生病後，平穩的生活也宣告結束。

米蘭諾輕輕瞪了我一眼，戰戰兢兢地將茶杯移至嘴邊──

今晚這場茶會的目的，就是讓這羣吸血鬼明白「靈魂」的美味，藉此「餵養」他們。

「欸嘿嘿。」

「…………」

米蘭諾似乎明白我的話中含意，便收起怒火，優雅回座。

吸血鬼能吞噬融入於血液裏的「靈魂」。

否則……之後會很痛苦喔。（過來人）

無法接受治療的年幼妹妹病逝後，用情至深的少年開始憎恨神明和教會。他以神官之名混入教會，將許多信徒牽扯進來，花費數十年就爲了復仇，是個愚蠢又可悲的男人的故事……

「這……不是跟我方纔準備的茶一樣嗎？」

「所以呀，跟我一起去夜間散步吧，米蘭諾。」

挪亞替桌上茶具注入新茶，靜悄悄地放在米蘭諾眼前，米蘭諾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

「……咦？」

「──！」

「…………」

「接下來，我會教妳如何分辨美味的『靈魂』喲。」

沒錯，在成爲侍從的這四位的協助下，我終於找到了「正常的飲食生活」！（鏘鏘）

「咦～～～～……」

擁有「吸收」和「解放」能力的倪亞挪亞雙胞胎，就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那個東西……算是海草嗎？悠露希雅小姐送了滿滿一臺馬車的幹物給我，但我喫了以後肚子脹到不行，難過得要死……」

我彈了個響指，執事惡魔挪亞隨即優雅行禮。

得知這份美味得來不易後，米蘭諾明顯消沉不少，我也終於切入今晚的主題。

爲了洗刷聖王國對她的懷疑，米蘭諾會定期舉辦讓參加者平安回家的茶會，但我們的茶會中不會有人類，因爲這是棲息在聖王國的「高等怪物」的專屬聚會。

哦，看來症狀還沒惡化。

「不好意思啊，米蘭諾，剛剛那個是孽障深重的『悖德神官四十年極品』，相當珍貴喔？」

「妳說得沒錯……不過……」

「優質『靈魂』的滋味，嚐起來如何呀？」

真正的目的，是讓這羣吸血鬼主動提供協助，將米蘭諾他們當成僕役，替我管理存在於聖王國暗處的黑暗社會中樞。

被我稱讚後，凡妮就露出純真的笑容。

雖然少了一些，但還是有幾位米蘭諾專屬的美麗侍女和執事在，我們家那些把人性拋到九霄雲外的侍從也在，但他們完全遵守侍從的準則躲在暗處，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在不在。

確實如此，但挪亞用面具般的笑容回應米蘭諾後，便從懷中取出宛如「霧靄」的白色物體，像果實那樣捏擠出幾滴液體加入茶中。

我露出「惡魔」的燦爛微笑，張開黃金羽翼向米蘭諾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