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名為貝里爾的魔族

──名叫貝里爾的男人，對我們勇者隊伍來說，無論好壞都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在他之前，我們曾多次與魔族展開殊死搏鬥，每個魔族身上都能窺見對人類的厭惡與憎恨。

從他們的戰鬥歷史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當時的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單純地戰鬥。

大多數魔族因過去的遭遇，對人類和精靈懷有強烈的憎恨。當他們為了從奴隸身份中解放而起身反抗時，人類和精靈卻試圖壓制他們。

衝突無法避免。

這場戰鬥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一直延續至今。

擊倒魔王就能結束這場戰鬥嗎？老實說，恐怕不會。

除非魔族滅亡，或者我們這些其他種族滅亡，否則只要有一方從世界上消失，這份憎恨就會持續下去。雙方早已走到無法停下的地步。

正因如此，像貝里爾這樣的魔族才顯得稀有。

他愛上了本該是他憎恨對象的人類。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們並不知道他是魔族。

當時他在旅館當老闆，與旅人打交道時顯得很熟練，總是帶著親切的笑容接待客人。

──他是個深愛妻子的魔族。

和他聊著天，看他做菜時，他說自己能改變，全都多虧了妻子。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妻子有多美麗、多可愛，我心想這傢伙還真能說。

「她就像聖女。不！一定是從天而降的天女！」他停下做菜的手，雙手誇張地張開，高聲說道。

老實說，我當時肚子餓了，只想讓他快點做菜。結果，他的話題又講了十分鐘。

還沒講夠的貝里爾被他的妻子『艾莉絲』打斷了。

「你在對客人做什麼啊？」她氣鼓鼓地責備他，他一邊道歉一邊卻顯得有些開心。我不禁感嘆，他到底有多愛他的妻子艾莉絲啊。

──他是個深愛孩子的魔族。

很可能是被綁架了。

『單翼』的克羅維卡斯、『殲滅者』的貝里爾，他們的名字令人聞風喪膽，是身經百戰的魔族。

克羅維卡斯從一開始就不信任貝里爾，無法原諒這個變質的叛徒。

大約三百年前，當時的勇者封印了魔王，魔族選擇潛伏，兩人也在那時分開。

──貝里爾與克羅維卡斯，他們曾是戰友。

兩人曾無數次並肩作戰，是可以互托性命的摯友。

他開始懷疑克羅維卡斯。

他說貝里爾在鎮外等我們，據說找到了艾莉絲的線索。

即使殺了我們，克羅維卡斯會不會放過他的家人？因為他了解克羅維卡斯的狡猾，這份迷惘愈發深重。

我們決定代替他救回家人。

看到他受傷倒下，仍朝我們衝來，我們明白了他的戰鬥理由。

看著瞪我們的貝里爾，我瞬間明白他是魔族，隊友們也進入戰鬥狀態。

──那景象摧毀了貝里爾的心。他的心承受不住。他哀號的樣子讓人無法直視。

更無法原諒改變貝里爾的人類。

和昨天一樣，艾莉絲氣呼呼地說「你在對客人做什麼啊？」而貝里爾露出鬆懈的笑容。看到這樣的景象，我發誓要守護這份幸福。

對此感到驚訝的貝里爾哭著向我們坦白了一切。

我們要為他的遺憾復仇，至少由我們親手完成。

我們是為了拯救悲劇、守護笑容的勇者隊伍。

我和貝里爾的看法一致。對方可能還在附近，我們決定搜索鎮上。我叫醒還在睡覺的隊友，決定一起尋找貝里爾的家人。

我們勇者隊伍六人加上貝里爾共七人，在整個鎮上搜索。這不是什麼大鎮，以這個人數應該能找到些線索，但找來找去一無所獲。

貝里爾陷入了痛苦的抉擇，在人類與魔族之間搖擺。人類是他憎恨的存在，無法原諒的存在。

當克羅維卡斯來找貝里爾一起戰鬥時，他看到的卻是一個面目全非的貝里爾。

最終，貝里爾選擇與我們勇者隊伍戰鬥，為了他最珍貴的家人。

諾爾有些懷疑，但我們還是決定先去見貝里爾。來到鎮外，看到貝里爾表情陰沉。

那天清晨，貝里爾異常吵鬧的聲音讓我擔心，我上前詢問，他說艾莉絲和孩子不見了，正四處尋找。

我們奮起行動，但已經太晚。

孩子的頭被扭斷，四肢被切斷，像積木般堆疊，屍體被當作玩具玩弄。

曾經憎恨人類、與他並肩打造魔族世界的貝里爾，竟然娶了個人類女子，還有了孩子。克羅維卡斯看到的不再是昔日的戰友，而是個軟弱的叛徒。

平時會抱怨的諾爾也沒拒絕治療貝里爾。

他們相信，在下次行動前，憑彼此的實力不會死去。他們互相信任，約定等待時機後分道揚鑣。

克羅維卡斯無法原諒貝里爾。

中午過後，除了貝里爾外的我們正在分享情報時，一個男人走過來搭話。

牆上用血寫著紅色的字：

我還向獨自住在教堂的諾爾說明情況，拜託她一起幫忙。

他回到房間時，窗戶被打開，床上應該在的艾莉絲和孩子卻不見了。

他的攻擊中出現了猶豫。

但自從遇見艾莉絲，他學會了愛，改變了。即使現在仍不喜歡人類，與艾莉絲一起生活的日子，讓他對人類的憎恨消失。

他立刻意識到出了事，拼命在旅館周圍搜尋。

她雖然嘀咕著「我為什麼要為了人類這種東西」，但還是勉強答應協助。

但因為他可能再次挑戰，我們只讓他恢復到不死的程度。

殘忍殺害的屍體已不成人形。

「魔族榮耀永存」。

我們勇者隊伍沒能及時趕上的事不少，每次都伴隨著悲劇。在這個世界，這是司空見慣的悲劇。

他太了解人類了，開始對人類產生感情。他回想起在旅館與我們談笑的時光，看到了我們拼命尋找艾莉絲的努力。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事。

然後，魔王復活，約定的時刻來臨。

當他決定為艾莉絲和孩子而活時，這件事發生了。

他明白了人類中也有好人，有些人能像摯友一樣歡笑。這是他與家人共度的日子裡學到的。

我想問他是否發現了什麼，但他先喊了起來：

艾莉絲的身體被乾淨地縱向一分為二，分別坐在不同的椅子上，流出的血將椅子染成暗紅色。

我們察覺到他的攻擊中有猶豫。

我們很震驚，但大家都冷靜地躲開了魔法。

這是他過於善良導致的敗因。

如果他沒有迷惘，我們或許無法取勝。貝里爾猶豫了。

他追隨家人自盡了。

所以，他摧毀了貝里爾最珍貴的東西。

我花了幾秒才理解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他已經朝我們發動了『暗』屬性魔法。

這不會是什麼好消息。從他的表情就能猜到。

據說他們三人昨晚還一起睡得很安穩。貝里爾是最早起床的，去洗臉時離開了一會兒，就在這期間事件發生了。

「對不起，為了我的家人，請你們去死！」

從魔王為反叛崛起時，他們就一起與人類和精靈作戰。

──悲劇發生在兩週後。

他像連發機槍一樣，停不下來地講述孩子有多可愛、多珍貴，我明白今天料理又要晚了。

更重要的是，與艾莉絲共度的日子讓他變得軟弱。

於是，他綁架了貝里爾的家人，逼迫他以魔族的身份戰鬥：「想救家人，就殺死勇者隊伍。」

即便如此，我並不覺得討厭。

但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第二天，我又和他邊做菜邊聊天，當我意識到「糟了！」時已經晚了。

我們無法取走貝里爾的性命。因為我們也對他產生了感情。

貝里爾很強，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魔族都強。如果他像過去那樣無情戰鬥，我們可能會輸。

在這個被魔族威脅籠罩、笑容漸漸消失的世界裡，看見像他這樣幸福的人，是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