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我的未婚妻,太可愛了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 さくら青嵐 · 1.8萬 字
照着副官勞爾講到我的耳朵都快長繭的程序,起步走進教堂。我的未婚妻在那裏等着──也就是那位白繭千金。
本來應該還會有祭司待在王宮內的教堂祭壇上,可是今天祭壇上並沒有人。堤多洛斯王國的訂婚儀式主要是讓兩位新人的家屬有能夠碰面的機會。當着祭壇上的祭司面前念出結婚誓詞之類的環節,會留到正式的婚禮中進行。
五顏六色的光芒從頭頂上裝飾教堂窗戶的彩繪玻璃照進室內,爲白繭千金的婚紗染上鮮豔的色彩。
我用不會被別人發現的目光瞥向牆邊。
我的雙親──也就是堤多洛斯王和王妃,還有身爲王太子的大哥並排坐在座位席上。坐在大哥一旁的是巴利摩亞閣下。
一個月前我方正式收到來自達尼亞國王的聯姻提案。
本來以爲會被對方拒絕,但結果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之後便連忙爲了這門婚事準備。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不過因爲對方早已做足出嫁的準備,就只剩下我們張羅前置作業所需的時間。
然而──
我不禁愁眉苦臉。
嫁給我這種男人,真的好嗎?
就在我爲此左思右想之際,我的背後傳來了咳嗽聲。
緩步走在紅毯上的我,維持原本的動作只讓視線往其他地方撇去,便發現勞爾正用兇狠的眼神盯着我看。他像是在告誡我「別到處亂看,快走」。
勞爾今年即將滿三十歲。
他相當於我的義兄弟,也在騎士團中擔任副官一職。
眉清目秀的他相當受到異性歡迎,但他總是說:「我沒想過搶先團長一步結婚。」
我每次也都會潑他冷水「你等我結婚應該會等到頭髮都白了吧」,只不過當我想起昨晚跟他一起喝酒,他卻突然大哭說着「我終於能放心去找老婆了」的場面,便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說來說去,勞爾還是很想找個老婆嘛。
我不禁苦笑,感覺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是席登安大小姐。
王太子見狀急忙起身,雖然父親面色鐵青地僵在原地……
她的表情之中。
「是位沉魚落雁的貴族千金呢。」
「她的名字是席登安•巴利摩亞,巴利摩亞家好像跟達尼亞王室有些淵源。對方今年二十歲,兩年前來到卡拉班聯合王國的同時,也開始進行新娘修行。但原本的未婚夫阿利歐思王太子並不喜歡席登安大小姐的外貌,使得兩人的關係遲遲沒有進展。所以說呢,你也別對對方有太多期待。」
是、是哪裏……
不免俗的還是要「親額頭」。
蕾絲材質的柔滑布料飄蕩在空中,看上去甚至比蜘蛛絲更爲輕盈。
「哎呀,簡直就像人偶一樣呢。」
「怎、怎麼了嗎,團長?」
哎,親眼目擊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被當衆拒絕,巴利摩亞閣下當時果然很難過。
無不散發哀傷的情緒而動搖。
閃過這些念頭後,我看向白繭千金。
勞爾發出難以言喻的慘叫聲,雙腳癱軟跪坐在地上。
也就是說,刺有龍紋的身體即是身爲王室成員的象徵。
「不,我……這下放心了,感慨萬千啊。」
「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呢,幸好露米納思王太子是個呆子。」
喝斥他們的同時,我不忘用纏在脖子上的手臂小幅度搖晃兩人。
席登安大小姐全身都被婚紗遮住,因此無從判斷對方的長相,只能知道她個子不高。
達尼亞王國,別名「龍之國」。
王太子接着把頭探過來並小聲斥責我,但兩人反而被我用手臂扣住脖子。我轉過身背向白繭千金,壓低聲音向他們說:
五官標緻,被純白色禮服包裹住的纖細身驅。
我有耳聞過關於龍紋的事。
王太子不顧我的意見,爲我請了服裝設計師,二哥則指示勞爾:「總而言之把他打扮得體面一點,素質應該還不錯纔對。」
我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了數次之後,音量終於逐漸轉小。然而在迴音完全消失之前,教堂內無人開口,留下一片寂靜的空氣。
「住手啊,團長!」
我不由自主當衆大吼。
「她哪裏長得不好看了!」
白繭千金動了一下,看來她現在是正對着我。
此時我聽見了腳步聲,便往白繭千金背後一看,於是看見走上前的侍女。侍女一對上我的眼神,便恭敬地跪下行禮。
「請問,我是不是有哪裏冒犯到您了呢?」
別這樣,我自己也有點混亂啊。
王太子把話說得很直白。
現在站在訂婚儀式會場的我穿上相當高檔的軍服,剪了一頭聽說最近很流行的髮型,鬍子也被剃得一乾二淨。
「不是!」
於此同時,被我各別用單手勒住的王太子跟勞爾又慘遭我拖着轉向,兩人發出呼吸困難的叫聲。
「所以說,席登安大小姐是怎樣的女孩呢?」
不過對方大概也不會太期待我的長相,這點就彼此彼此。
哪裏長得不好看了!
就在祭壇前方。
「團長會不受異性歡迎,是因爲您總是無精打采的,而且服裝跟髮型也很沒品味。」
訂婚儀式前三天,王太子與匆忙回國的二哥向我施壓。
在我的右手緊抓着頭紗不放,左手遮住臉的當下還發出低沉的呻吟。
她的頭大概只到我的胸口附近。
「噗。」母親搶先大家一步發出聲音。

教堂玻璃的色彩灑落在如同白瓷的光滑肌膚。
比清泉更加澄澈的銀色髮絲。
「怎麼了,沙律?」
「您不喜歡我的長相嗎?」
女孩再度詢問,我只是呆若木雞地看着她。
我在白繭千金身邊停下腳步。
雙眸之中。
父親也向巴利摩亞閣下低頭謝罪,可是這番言論依然相當容易被人誤解。
這……
「美麗動人的女孩有什麼不好……話說回來,喂喂,勞爾都快被你掐死了。」
「我只是因爲妳長得太可愛,不知道該怎麼辦纔會驚慌失措!我真的配得上妳嗎?我該把手伸到哪裏……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要伸手對妳亂來!我……糟了,我的腦袋已經轉不過來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該國的建國曆程與龍息息相關,因此達尼亞王室的人會把稱作「龍紋」的鱗片狀刺青紋在身上。
結果──
「真是的,我家的孩子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兩位兄長跟勞爾都催促我快點掀開婚紗,親吻女方的額頭。
受不了,這種心腸惡毒的男人怎麼會那麼受女性歡迎。
勞爾總是皺起眉頭這麼叮嚀我。可是對我來說,衣服只要能穿就好了,外觀只要乾淨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請稍等我一下!」
我使勁抓住頭紗,並一鼓作氣掀開。
我就在這種狀況下,碰上了這門意想不到的婚事。
聽見鈴鐺般清脆聲音的我,反射性回頭一望。
我好歹也被人稱爲「堤多洛斯冬熊」,別人撞見我無不像遇見猛獸一樣敬畏三分,現在竟然發出這種令人難堪的聲音。
王太子跟勞爾點頭如搗蒜,我便加強扣住他們脖子的手臂力道。
已經掀開頭紗,所以她不再是白繭。
王太子跟二哥露出相當邪惡的表情。
「可是那位千金身上竟然有『龍紋』,是位大人物呢!」
父親已經同意了這樁由母親決定的婚事,王太子對此也相當感興趣,看來我是沒有否決的權利了。不過我還是出於好奇心隨口問問。
下一刻看見白繭千金真面目的我,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好、好難受!」
萬萬沒想到,現在輪到我要親當時那位白繭千金的額頭。
「怎麼辦啦!那麼漂亮的女孩,要我怎麼辦啦!」
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她。
二哥的語氣略顯興奮。
看着我的她,一層粉色渲染在光滑細嫩如白煮蛋的臉頰上。
「聽好了,你絕對不能出差錯。」
「堤多洛斯王室的成員們,方便來我這邊一下嗎?」
女方父親都這麼傷心了,何況是當事人呢。
勞爾就像是要擋住我的退路一般佇立在我身後。雖然我本來就沒有要當逃婚新郎的打算就是了。
這位女孩……
巴利摩亞閣下的樣子與三個月前簡直判若兩人。他的臉上洋溢着柔情的微笑,眼角似乎還閃着淚光。
我要是不把腰彎下去一點,可就沒辦法親吻對方了。
女方全身被婚紗包得像顆白繭,導致我分不清哪邊纔是正面。
「唔、唔啊啊啊啊啊……」
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掀起頭紗吧。
在把王太子跟勞爾甩到一旁後,我緊握着拳頭站直。
不論是迎娶身帶龍紋的人,或是被這些人徵招爲部屬,都是極高的榮耀。
一絲一縷的銀髮之中。
相對的,確實也有人把龍紋刺青視爲野蠻的習俗,或是暗地裏嘲諷他們是蜥蜴人。愈是發展急遽的國家愈容易出現這種風氣。這些國家藐視他國的歷史,對他國的文化沒有分毫尊重跟理解的打算,一點包容心都沒有。
不對。
「巴利摩亞閣下,我向您致歉。畢竟我們家三男整天都在邊境亂跑,看來對可愛的女孩子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呢。」
勞爾俐落地抓起我的手,並把臉湊過來。
我往座位區瞄了一眼,看到王太子用下巴指示我快點親下去,活像個惡棍似的。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行爲真是罄竹難書。
溼潤的紫色眼瞳泛着水光,與其同色系的寶石耳環微微晃動,看來她似乎在發抖。
女孩隻身一人沐浴在教堂玻璃的光彩之下,紫色的眼眸直視着我,桃紅色的雙脣微張。
「她的未婚夫是我這種人耶!」
聽起來不就像是我這呆瓜只是在邊境閒晃嗎?我是在執行任務耶,怎麼能這樣說……
原本站在一旁的侍女呢……已經坐倒在席登安大小姐的腳邊嚎啕大哭。
她似乎是在傾訴自己爲大小姐感到高興的心情,這也無可奈何。
「聽好了,沙律。」
不知何時已經爬起來的王太子對我下指示。
「你就走到大小姐身邊,深呼吸之後數一、二、三,然後往額頭親下去。」
他用教導我兩歲大的侄子禮儀的語氣,爲我說明接下來的步驟。
「可別太粗魯,結果賞了女孩子一記頭槌啊。團長不彎腰的話高度就會對不上,只能親到空氣喔。」
勞爾迅速把細節補上。你該不會也把我當成兩歲小孩吧。
只是親額頭而已,小菜一碟。你們就安靜地看着吧。
「好了啦,別讓未婚妻繼續等了。更別說晚點還有其他事要忙呢。」
王太子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這倒也是。
席登安大小姐等等換上別套禮服後,還得到宴會廳和我的親戚們會面,隨後直接出席晚宴。晚宴後我還要帶她參觀王城內部及保管着歷代先祖肖像畫以及舊文件的書庫,這些行程都結束後纔算是告一段落。
她從今晚起就會住進我的宅邸,與我一同生活。
一般來說新人都會在婚後纔開始同居,可是據說在上次那個糟糕透頂的退婚事件後,達尼亞王國對這門婚事可說是嚴陣以待,國王直接命令席登安大小姐跟我一起生活。
完全就是「做出讓對方無法反悔的情況,這次一定要給我嫁出去」的意思。
我多少有點同情她。
畢竟她突然被要求要跟一位第二次見面的男人住在一起……
退婚的責任應該全都要歸咎給阿利歐思王太子纔對,可是現在就像席登安大小姐扛下了所有過錯一樣。
只不過我們這邊的王室也對我千叮嚀萬交代「結婚典禮之前絕對不準對女方出手」。
根據在訂婚儀式上哭到全身癱軟的伊登透漏給我們家女僕的消息,她在露米納思王室沒喫過什麼像樣的食物,送洗的衣物會被割破,私人物品還會被人破壞。女僕長也皺着眉頭跟我抱怨過「他們家的水準不怎麼樣呢」之類的話。
我身後的管家和勞爾態度相當強硬。
或許是因爲柔和的燈光打在窗簾上,室內空間看起來比以往寬敞許多。牀上的頂罩採用嬌貴的蕾絲綴飾,壁紙跟日用品也全部煥然一新,裝潢成女性風格的房間。
我在訂婚宴上只不過是跟席登安大小姐挽着手,兩人到處跟親戚們鞠躬請安罷了。
原本天真地以爲:「輕輕鬆鬆!不過是大家和和氣氣地喝茶喫飯,半年一下子就過了!這還不簡單!」
周圍響起了掌聲和給予新人的祝福,訂婚儀式總算是結束了。
沒有戒心好可愛!好可愛但是沒戒心!妳的存在是一種罪過吧!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餐會的時候也是,光是要應付與會來賓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心裏只覺得難道王太子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嗎,麻煩死了。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人不以爲然地站着。
啊──我應該先洗好澡再過來的。身上的汗臭味是不是很重啊?
席登安大小姐從房間中央的宮廷椅起身,儀態端正地向我行禮,讓我很過意不去。她本來似乎是在品茗。
儘管她是用眯起眼睛的笑容面對我,我仍然能體會到她不爲人知的辛酸。
聽見門的另一端傳來清泠的聲音,我伸手握住門把。
「那麼──」
我本來打算直接回房間洗澡睡覺,可是爲了告知她凡德爾臨時決定拜訪的事,纔會像現在這樣過來打擾……
基本上都待在騎士團跟一羣男人混在一起的我,被人說三道四倒無傷大雅。可是即將成爲我妻子的席登安大小姐可不一樣,她時常參與女性爲主的社交場合、茶會,及慈善活動。
我背對他們兩人。可是就算我已經把話說完了,他們兩個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看來是真的打算在這邊等十五分鐘。
對方小聲地同意我。
糟糕,一直盯着看害我差點伸手去摸了。
兩人互相點頭同意。
我大幅度向前屈身,終於吻到她的額頭。
頭髮也是,這真的是人類的毛髮嗎?不是絹絲或是仙女天衣的纖維嗎?
有些事項如今已經在宮廷中如火如荼地準備,例如一切關於婚禮的文件,爲遠嫁而來的席登安大小姐登記徽章並對外宣告,安排婚宴的作業流程,與預計邀請到婚宴上的各國王親貴族們聯絡併爲他們協調住宿場所等等。
「對了……我是來道晚安的……」
我自己都沒發現。當時已經把心情全寫在臉上了。
換上閃着絲綢光澤的睡衣。衣服的下襬延展至踝部,雙臂卻沒有被袖子覆蓋,雖然說衣服的造型本來就是這樣。
「怎麼這樣說。我又沒有跟她打情罵俏。」
我只好將雙手搭在席登安大小姐肩上,對方或許是被我的舉動嚇到,雙眼依然緊閉的她微微地抖了一下。
對周遭的好奇心勝過警戒心、悄悄湊近的可人行動,觸感柔順的毛髮,還有圓潤有神的眼睛。
「保持適當距離。」
「煩死了,我知道啦!你們爲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這下糟糕啦,人家長得超可愛的。
我被告誡千萬不能對女方出手。
看來已經洗好澡了。
管家跟勞爾迅速重申一遍。
走到席登安大小姐身旁時,心裏還有些困擾。
完全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對象。
我的精神狀況真的能熬到婚禮當天嗎?
「囉嗦。」
儘管我有王子的身分,可是也只是家中的老三,所以也不用像王太子一樣舉辦長達一週的婚宴。
那樣大概會流傳許多關於新娘的謠言,或是害新娘成爲輿論揶揄的對象吧。
我站在席登安大小姐的寢室前,握緊拳頭打算敲門。
接着她抬頭看向我,緩緩地閉上眼睛。這個舉動讓我受到莫大的衝擊。
她的美貌讓我心跳加速。
不是親嘴脣,絕不是親嘴脣。額頭、額頭、額頭、額頭!
依照規定來,親額頭。親額頭就好!!
「是啊,很失態呢,已經被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了。是吧,管家先生。」
一進到房內,就能注意到內部的氣氛與之前大不相同。
印象中有聽過執事長及女僕長提起過,這個房間原本是貴賓室,若要當作女主人的房間使用,就得重新裝潢。
「恕我失禮了。」
裝潢跟席登安大小姐相當搭調。
她慌張的語氣讓我有點驚訝,我便搖搖頭。
「恭喜!」
「呃……席登安大小姐,是我,沙律。」
我偶然聽過阿利歐思王太子對席登安大小姐無來由生厭的傳言,原本以爲她全身都刺滿龍紋,可是纖細的手臂上並沒有任何印記,只映着從檯燈透出來的橘黃色光芒。
我清了清嗓子。
所以照王太子跟二哥的說法,我到正式婚禮之前可有得忍了。
意識到自己看了不該看的地方,我連忙把視線移開。
這破壞力可不得了!
順帶一提,正式的結婚典禮會在約半年後舉行。
只需要在王都內舉辦遊行,順道讓新人公開亮相。母親則會前往國內交情甚篤的教會鳴鐘及進行祈福活動。
當天晚上──
如果我真的碰觸到眼前的席登安大小姐的白皙肌膚……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不過要是新娘挺着大肚子參與遊行,又或是如果那時新娘的害喜很嚴重,對本人而言都是很辛苦的事,而且也會引起國民騷動。
「限時十五分鐘。」
「是啊,團長。醜話我先說在前頭,萬一您在房間待超過十五分鐘,我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您每次在跟貴賓介紹席登安大小姐的時候,都露出一副『我老婆超可愛的對吧』的表情呢,團長。」
「她以前的生活似乎很煎熬呢。」
……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想嘆氣。
我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低頭一看。
誰叫我原本還猜想對方不可能是我感興趣的類型呢。
拋棄掉邪念吧!!!!!!
勞爾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
我不假思索地貼近她的雙脣,卻聽見後方傳來咳嗽聲。我偷偷往座位席瞄過去,發現王太子正暗示我「親額頭」。啐。
「總之我進去只會跟她道聲晚安,然後告訴她凡德爾明天要來,就這樣。」
只有這麼一剎那,也能讓我感受到她光滑如瓷的肌膚。身上精油的甘甜香味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怎麼看不到毛孔?肌膚太光滑了吧。
伊登還因爲這件事,泣不成聲地感嘆:「我們家大小姐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嗯,道理我也不是不懂。
「少爺,您應該很清楚,只能問安。您只能向準新娘問安。」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的侍女伊登也很感謝各位。」
這種小動物特有的氣質是怎麼回事?就像是雪山常見的兔子……不對,應該是銀貂。
「恭喜兩位新人!」
「房間裏還有什麼需要的話請跟我們說一聲,我們會處理的。」
喂喂喂!真的不妙啊!
完了。我後悔自己沒有更溫柔地觸碰她。從手心傳來脆弱嬌柔的觸感,跟我的體格相去甚遠。
「好的,請進。」
是啊,眼睛很大呢,就像剛纔的席登安大小姐一樣,睜開水亮的雙眼。小巧玲瓏的手腳看似弱不禁風,實則柔軟有彈性。
話說回來。
天曉得我在「那麼──」什麼,總之試着向她開口。
「早些時候真是辛苦您了,王子。」
我再次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這是因爲執事長曾經跟我報告席登安大小姐在阿利歐思王太子家的待遇。
「不好意思……是不是應該由我主動拜訪您呢?」
「這個嘛,只是看了少爺在訂婚宴跟餐會上的反應就覺得……您說是吧,勞爾殿下。」
……加上她的表情動作也好可愛。
於是我也不敢冒冒失失接近她,當然也不可能做出勞爾擔心我做出來的事。
聽起來爲了自己跟阿利歐思王太子的關係,席登安大小姐也曾想方設法努力,結果兩年下來卻換來一場空。
我用沒握住門把的手作勢趕走他們,推開門進入房間後馬上將門關緊。
先不管他們兩個。我往門上敲了三下,並向房間的主人告知自己的身分。
不,我來她的房間才奇怪吧,用餐完後都已經互相說過「晚安」了。
最後還是走到退婚這一步。
「少爺,現在正是向她展現魅力的好機會。」
就算執事長跟女僕長都這麼鼓吹過我。
明明經歷過這麼糟糕的事情,她卻不會在言行舉止中表現出來。
如果是像伊登一樣毫不掩飾地哭出來,然後抱怨幾句發發牢騷,我還有辦法安慰她,讓她開心一點。
我不喜歡對一個表現出沒受到傷害的人用半信半疑的語氣說出「其實妳很難過吧?」這種話。
「那個,王子……」
她緩緩地開口。
「之前真的很感謝您。」
她鄭重地向我鞠躬,讓我嚇了一跳,還在回想是指哪件事。
「您不僅僅是在與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訂婚儀式上爲我發聲,現在還把我當成自己的王子妃對待……」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我連忙打斷她的話。
「妳這麼說的話,我才得向席登安大小姐道歉,就是……」
我粗魯地抓了抓頭。
「讓妳和我這種長得跟熊沒兩樣的男人訂下婚約,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只是徒有其名的王子……」
我對着她聳聳肩。她先是睜大眼看着我,接着又噗嗤一笑。
哇,好可愛。她不管做什麼都這麼可愛。
「你就跟我原先想的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一點都沒變?
「鯨魚。」
看了一眼我便嚇傻了。牆角被大小不一的禮物盒淹沒,早就看不到牆壁,除此之外,天花板還吊着一組類似骨頭的東西。
不,這不算是榮幸。
明明就有任意挑選對象的條件,最後卻總會雞蛋裏挑骨頭,然後拒絕相親。我真心爲那些被拒絕的女孩們感到可憐,他也該考顧慮到被拒絕的人的感受吧。
泛着紅暈的臉上再次展現笑容。我願意看一輩子,太幸福了。
執事長恭敬地答覆我的問題。
他們家的領地位於國境,平時應該都在國境執行巡守的工作,但他卻一副皮膚蒼白、瘦骨嶙峋的樣子。然而千萬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即使儀容高雅,實際上相當擅長近身戰,戰鬥風格甚至能用激進兩字形容。好戰的個性讓人覺得生性嗜血,因此在學時還被取了「吸血伯爵」的稱號,讓後輩們避之唯恐不及。
「客人帶了許多訂婚賀禮前來拜訪,還請少爺記得回禮。」
「不會啊。」
她壓低嗓音詢問我。
該撤退了!我不行了!
雖說身高沒有我高,但依然是在平均值以上。細長的雙眼,引人注目的清秀臉龐,還有右眼底下的淚痣,看上去姑且還算是風度翩翩。
「您爲什麼滿臉通紅呢?」
在我的妄想中席登安大小姐問了一句「您想看嗎?」後便褪下身上的衣物,這樣實在太糟糕了。
「誰跟你是摯友了啊,王八蛋。」
「什麼東西不舒服?」
我揮動雙手拚命阻止她。
在她回應之前,我早已逃出房間。
咦,慢着,這個反應……
我得先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誰曉得他會說出什麼鬼話。
「您是在妄想什麼呢?」
「龍紋,在這裏……」
我很好奇龍紋到底是什麼。不管怎麼說,那可是隻有王族身上纔有的印記。龍紋會刺在衣服能夠遮蔽的地方,加之親眼見過的人絕不能對外言說,可見王族有多重視這個象徵。因此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機緣能夠看見龍紋。
席登安大小姐儘可能顧慮我的感受,用最婉轉的方式這麼告訴我。
「請問王子,您會在意我身上的龍紋嗎?」
「明天我有一位朋友要過來,是位叫做凡德爾的男人……想請問席登安大小姐能否撥冗見他一面呢?」
我一大早就快馬加鞭從騎士團駐紮處趕回王宮,路途中不忘指揮勞爾接下來的行事,最後總算是準時趕到自己的房間。
「客人已如期抵達會客室。」
「我明白了,席登安大小姐呢?」
「說到達尼亞王國就不得不提到龍。而身上刺着象徵着龍的龍紋,就能顯示這個人的地位有多尊爵不凡……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想法。」
「呃,其實呢……」
不出我所料,勞爾跟管家就站在門口。
胸口的深谷!胸口不就是……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說。」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請說。」
她的手指正指着雙峯間的深谷。
「請問,我們是在哪……」
還沒等到對方的回應,我就先點頭同意了。不行不行,這麼做積極過頭了。
難道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這……不是什麼非看不可的東西……只是,請問您會覺得不舒服嗎?」
我決定忽視凡德爾,坐在他正對面的座位。哪知道他突然從旁邊抱上來。
我帶着這輩子最優雅的笑容詢問,對方卻全身發紅,像是快要燒起來。
凡德爾是我在軍中的幼年學校認識的孽緣,他會準時赴約還真是罕見的狀況。
聽到房間內的聲音,我的表情便爲之扭曲。
入贅到他國的二哥今天會回國一趟,騎士團爲了周遭的維安事項而忙得人仰馬翻。
睡衣隨着重力落至地面,雪白的肌膚上應該會印着龍紋……可是因爲偏偏位在胸口的深谷,實在太令我在意了!
就算搞不懂該怎麼回應,我還是這麼問了。只見席登安大小姐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讓您久等了,凡德爾大人。少爺已經回到王宮了。」
「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
「那是什麼?」
他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向我走來作勢要抱住我。
回答她的時候,我還在顧慮十五分鐘的時限是否到了。
對了,我得告訴她那傢伙的事情。
「走開啦!」
真討厭。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
哪裏見過面嗎?正想這麼問時,她搶先我一步開口。
「咦?那、那邊可不行!我失禮了!那個!現在看有點,就!呃,不妥當!不行不行!還不能看!」
我的真心話是「不用去管那個混蛋,忘了那個男人說的話吧」,可真要是能把這種爛事一笑置之,她也不會那麼說了吧。
「王子您纔是呢,真的願意跟我訂婚嗎?」
聞言的我隨口丟了一句:「真難得啊。」
「喔喔,等很久了,我的摯友!」
我沒有回答他們,毫無意義地在走廊上尖叫並橫衝直撞着。
凡德爾坐了下來,用修長的手指指向會客室的角落。
「那真是太好了。」
我其實也不想見他,可是聽說他老早就跑來王都。這傢伙手腳還真快呢。
臉上帶着疑惑的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看着我。
「我想請問席登安大小姐,您願意讓我看看龍紋嗎?」
隔天。
竟然有人覺得噁心嗎……怎麼回事?
我不禁咋舌,抱怨凡德爾怎麼挑這種時間點過來。
「這……我是很想讓你看看,可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請問……」
在我加快腳步通過走廊時,執事長向我伸出手。
「妳是指我滿不滿意嗎?嗯嗯,我很滿意。」
不不,就算席登安大小姐也不是刻意要我往那邊看……
「對了,那些都是我帶來的賀禮。我不知道送什麼比較好,你自己挑吧。」
他就是會說「看了不舒服」這類莫名其妙藉口的人。
我想都沒想就問了。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把頭壓得更低,用手指向胸口,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解釋。
他還是那副高瘦身形。
「龍紋……」
「其實……有些男士,可能不會想看到……」
「凡德爾呢?」
我也儘可能顧慮對方的感受,去選用我的措辭。

就在執事長推開門讓我走進會客室的的當下,原先坐在沙發上的凡德爾馬上站起來。
因爲稍早之前纔在思考關於龍紋的事,當我被問及這問題時,一瞬間愣在原地。
一到會客室門口,執事長先將我的行囊全交付給距離最近的執事,然後繞到我前方迅速地敲了敲門,用不疾不徐的語速向客人告知我的到來。
「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可是也沒有到很在意。呃,那聽起來是個非看不可的東西對嗎?我可以看看嗎?」
我用手從他的下巴大力推開他,結果他說了一句「哈哈哈,你真是害羞」後又把臉往我身上貼過來。
煩死人了!推開他之後,我爲了拉開距離又坐到對面的沙發。
「那麼,席登安大小姐,明天見!」
她所說的人應該是阿利歐思王太子吧。
「是你自己不想結婚的吧。」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比我更早結婚呢。哎呀,人生總是充滿驚喜呢。」
「大小姐已準備就緒,稍後會讓少爺先跟她會面。之後就能請大小姐回房休憩了。」
我頭也不回地把馬術手套交給他,從他手中接過披風。時間緊迫,只好把手套隨手向後一扔,執事長還是漂亮地接住了。
凡德爾竊笑了一下。
「在你的領地都習慣送鯨魚骨頭當訂婚賀禮嗎?」
「我是沒聽說啦,那是你的領地的習俗吧。」
這傢伙還是一樣愛耍嘴皮子。
我惡狠狠地盯着他,他也只是撥了撥頭髮,然後把頭偏向一邊看着我。
「你今天還要工作嗎?」
他指向我的軍裝,於是我點點頭回應。
「因爲訂婚儀式的關係,二哥回國了。現在正把近衛隊跟騎士團調派到國境。」
「願彌漢耶拉大人身體健康。」
「多謝你的關心,親家公預計在幾年後退位,現在二哥正和身爲王太子的二嫂準備着繼位的工作。」
該國的王太子是名女性。在我首次與那位王太子見面時,便被她颯爽的英姿吸引。
二哥彌漢耶拉的長相較爲中性,我記得當時看到他們兩位,還以爲是性別對調的人偶。
「可是你在訂婚儀式隔天還要工作……從牀上爬起來的時候一定很痛苦吧?」
凡德爾翹起修長的雙腳,露出別有用心的變態笑容。
「我被警告過在王都的婚禮遊行結束以前不準對她出手,所以在這之前我們兩個都會保持純潔的關係!」
「是喔,你好可憐。」
看他賊頭賊腦的奸笑,我本來還想撲上去揍他。
「不過這下子,卡拉班聯合王國準備出大事嘍。」
凡德爾已經放棄端正的坐姿,整個人往沙發的靠背一躺,冷不防地說了這麼一句。
「出大事?」
說起來我爲了自己的訂婚儀式忙得焦頭爛額,完全忘了這個國家。
阿利歐思王太子出席社交場合或外出時,總是帶着梅露一同出現。
後悔關心他的我把頭轉向一邊。
粉色的雙脣微微綻開。
「您有親眼看過鯨魚或海豚嗎?」
聽見席登安大小姐語帶嬌羞地如此說道,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執事長在席登安大小姐耳邊如此低語。怎麼好死不死是跟這傢伙一起被誤會。
他依然頂着發白的臉色,額頭上滿是冷汗。還好就在我把頭湊上前之後,他就重新拉回自己的視線看向我。
她怎麼總能穿上符合我的喜好的服裝呢?是不是有個專門征服我的指揮官在背地裏幫助她呢?
「我們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罷了。」
席登安大小姐身後的管家用冷漠的神情看着我,那副表情簡直是在質問我「你們到底在幹嘛?」一樣。
「很適合妳喔」,「真可愛」,「很漂亮」之類的話。
我反射性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隔着桌子攙扶他。
執事長的神情好似在感嘆鬧劇終於結束。他向我們行禮後便離開房間。
「打擾了,我帶席登安大小姐過來了。」
我張大了眼睛。她還真清楚啊。
凡德爾深深呼出一口氣,維持着沒坐相的姿勢貼在沙發上。
「現在諾耶王不斷向對方道歉謝罪。作爲懲處,阿利歐思王太子也被禁閉在王城的房間內不得外出。」
「那個國王總是偏袒自己的兒子。那不痛不癢的懲處再過幾天就要結束了,其他三個國家也因爲處罰太輕,而對諾耶王有所怨懟。搞不好還會做出要諾耶王下臺的決定喔。」
「這還真是意外。」
纔剛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混蛋又往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以前我就覺得他的皮膚沒什麼血色,不過今天感覺又比平時更加蒼白。
啊啊,真浪費。希望只有我能看見的那抹微笑,現在被凡德爾看見了。
「太好了,終於能看到本人了。」
「是啊,而且兩個大男人在密室裏繼續像這樣抱着彼此,大概會讓尊夫人浮現糟糕的妄想吧?」
達尼亞王和巴利摩亞閣下一定會準備許多套衣裝和禮服讓席登安大小姐帶過去。
我邊發出牙齒摩擦的聲音邊跟她解釋。
這時,我忽然想起她還在阿利歐思王太子那邊時,幾乎是禁閉在宅邸裏的過去。
即使身材消瘦,他好歹也是習武之人。我只是用手繞過他的背後撐住他,就能感受到十足的重量。要不是他回過神來重新站好,我們兩個都會一起摔在地上。
我真的好想把笑容奸詐的凡德爾痛扁一頓。
很明顯能看到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下一秒身體便向後跌。
自從巨大爬蟲類的骨骼以及看不出樣態的大型獸骨從古老的地層出土,大型骨骼標本的熱潮也隨之風行了一陣子。
凡德爾笑了笑。
門口,執事長站在席登安大小姐的背後,她本人則是瞪大眼睛,臉上滿是絕望的神情。
「能夠看見這個人的潛力,您還真是有眼光。」
哇,她好完美。
「我說你啊,有哪裏不舒服嗎?」
發展成那樣的話,聯合王國就會進行選舉,選出新的選派王。五個國家再趁那時候重新合作就好了。
「我是凡德爾•錫恩,目前在錫恩伯爵領協助家父的工作。今後也承蒙您的關照。」
露米納思王國裏一定沒多少人親眼看過她現在穿在身上的華服。
「原來如此。骨骼標本在過去曾經風靡一時呢。」
我無心的提問只換到他奸詐的笑容。
聽到他的笑聲,我先是怒吼一聲,接着又掄起拳頭準備招呼這位「貴賓」。
「幫客人上茶。」
「據說達尼亞王對露米納思王太子相當不滿。」
當然了,不是隻有達尼亞王國能出口礦業資源,露米納思王國的確可以跟其他國家進口。可是既然他們被達尼亞王國斷絕貿易往來,短期之內也沒辦法找到其他賣方。
我向執事長如此喊道。
「這是!這個骨頭,是鯨魚嗎?還是海豚呢?」
我坐到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凡德爾則是坐在我的正對面。
喜上眉梢之餘,我也很想重新向她提出「跟我這種人結婚真的好嗎?」的問題。
幸好席登安大小姐硬是擠出笑容,才得以緩解現場尷尬的氣氛。
我就這麼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從她面紅耳赤的樣子判斷,應該是真心話。
她之所以能抓住我的心,不光是憑着開朗的笑容。
卻喘了一口氣。
還是得說這傢伙很懂禮數啊,能忍着身體的痛楚做到這種程度。席登安大小姐則用溫和的微笑回敬對方。
「這個嘛……以前家教老師讓我看過骨骼標本。」
「正是如此,迷人的淑女。我就是沙律王子的同學。」
「應該也有動物的毛皮跟枯萎的花草吧。」
我在大小姐耳邊悄聲告訴她。她像是覺得很癢便縮了一下雙肩,順着我的手所指示的方向看過去。
執事長的聲音緊接在敲門聲之後。
聽我這麼一問,凡德爾只用一個笑容回應我。
「我是席登安•巴利摩亞,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我抓住重心不穩的他。
「但也只是把他關在室內而已吧,難道真的把他給五花大綁了?」
「不奇怪吧,他都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剛纔還擔心會不會當場昏倒的人,現在卻能輕快閃過我的攻擊走向席登安大小姐。
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抱在一起,把臉貼近準備親吻的前一刻。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原來如此。也難怪我的朋友會對您一見鍾情了。」
凡德爾恭敬地鞠躬,不過老樣子還是油腔滑調的發言……
爲了不讓大小姐因爲穿着同一套衣服出席各個場合而有失體面。
我語帶嘲諷地發問,誰能想到他竟然擺出不在乎的態度。
從煤炭到鋼鐵以及各類礦石,都會在聯合王國這個邦聯之中流通才對。
「我好開心喔。竟然被帥哥擔心,都快愛上你了。」
「所以,那位引起一切爭端的美麗公主在哪裏呢?」
「不 是 這 樣 的 , 席 登 安 大 小 姐 !」
席登安大小姐很清楚自己肩負達尼亞王國的名譽,做足準備才前往露米納思王國。
「哎呀,抱歉抱歉,我顧着要當第一個祝福你的人,結果讓馬跑得太快了呢。」
或許沒有人對她講過吧。
「凡德爾大人自幼就跟少爺相識,不過兩位之間只是友人的關係,還請您放心。」
「這種話去跟女人講就好了。」
喂,你就不能帶點更像樣的東西過來嗎?
「因爲刺有龍紋的貴族千金被瞧不起,現在達尼亞王國決定不再和露米納思王國有任何礦業資源的貿易往來。」
「讓我的朋友墜入愛河的女神啊,請問我有這份榮幸能向您問候嗎?」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真的嗎?」
八成是因爲他使勁站了起來的關係,我手上的重量也跟着變輕了。
十幾年前曾經流行過地質學。
「喂,你還好吧?」
凡德爾發出微小的喘氣聲,輕拍了幾下我扶着他的手。
話纔剛說完,凡德爾便在大小姐右手手背上留下一吻。看着他們彷彿一幅畫的畫面,我更加惱火了。
看到他又不懷好意地笑着,我馬上回頭一看。
「妳看,那些是那傢伙送的禮物。」
凡德爾還刻意挑動單邊眉毛,整理了領結,準備起身迎接大小姐。
凡德爾牽起席登安大小姐的手,將她領到沙發區就座。
不太對勁,雖然他已經站起來了。
「我說那些箱子裏,該不會全都塞滿了骨頭吧?」
達尼亞王國位於山地,距離海岸相當遙遠。他們的海洋物資應該是從別的國家進口。
今天的禮服也好可愛。雖然早膳時的衣服也很可愛,現在這套應該更適合她吧。
「已經沒事了,抱歉。」
當時在富豪家中及王宮也會在天花板懸吊各式各樣的骨骼標本。
「話說回來,這套禮服相當適合大小姐呢。」
「您太幽默了,墜入情網的人是我纔對。」
就在我爲了這些瑣事而悶悶不樂時,席登安大小姐已經流利地將右手伸向凡德爾。看着凡德爾接過她的手,我有股衝動想撥開他的髒手。
席登安大小姐在解釋時顯得有些緊張。
凡德爾以手托腮,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對席登安大小姐微笑。
「感謝您的稱讚。」
深感不妙的我看着向凡德爾道謝的席登安大小姐,眉頭也整個皺了起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先說纔對吧?
按照慣例,凡德爾對我擠弄半邊臉頰,像是在對我宣告「我佔了上風」。
就在我爲自己的遲鈍而後悔不已,緊咬牙根之際,餘光看見席登安大小姐稍微拉高了視線,正用她紫色的眼眸向我看過來。
得、得說些什麼!我得說些什麼纔行!現在是我的回合!
「呃,早上的衣服也很好看,不過這件也不錯!這件很……那、那個啦!很有初夏的氛圍!該說百花齊放嗎,妳看不是有那個小小的,像是果實的東西嗎?是紅色的,跟那朵花的顏色很像耶!席登安大小姐的膚質很好,所以穿起來很適合,還是該說能襯托美貌呢?就是那個啦,對,融入季節感的設計,搶先潮流一步?不是,這……」
我拚命擠出稱讚的詞彙。
因爲我講到一半就開始不知所云,凡德爾低下頭開始發抖。這混蛋是在嘲笑我吧。
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對着我露出一抹微笑。
澄澈的如同紫水晶的雙眼,讓人憂心是不是被手碰到就會雲消霧散的細緻銀白髮絲,光滑細嫩的雪白肌膚。在我的腦袋消化完一擁而上的視覺刺激後,才搞清楚大小姐正在微笑。
她對着我笑了!
天底下有這麼幸福的事嗎?
「王子,您似乎很高興的樣子。穿上這件禮服真是太好了。」
大小姐語帶靦腆,不時以手指整理禮服的薄紗,動作透露出希望我能多關注她的心聲。超級無敵可愛。好棒,沒錯,一切都好棒。
這時我才體會到一個道理。
原來思念跟讚美可不能只裝在腦袋裏,還得像這樣親口說出來。
看着席登安大小姐的笑容,我領悟到自己必須將情感轉譯成話語,盡我所能傳達給對方的道理。
哪怕是詞不達意或是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最重要的永遠是必須把自己的心意具體地傳遞給對方。
凡德爾的臉變得更臭了。
我身邊傳來華美的聲音。
席登安大小姐繼續向凡德爾說明。
「改善貧血的症狀之後,會輕鬆到讓人驚訝的地步喔。您甚至會覺得其他人太詐了,原來呼吸起來是這麼舒暢!所以……」
「「維他命C還有檸檬酸?」」
我正納悶的時候,凡德爾開始用微弱的聲音說明。
「就是所謂的『匙狀甲』,是貧血患者很常出現的症狀……」
回想起來,他以前基本上只會喫麪包跟蔬菜,雖然我記得偶爾也會喫香腸或火腿。
「飲食的部分呢?像是豬肝或是雞的……」
只是在我們對上眼神的瞬間,他就把視線別開了。
「鐵質或是營養價值高的東西不是光靠喫就能攝取,食物還要講求食用方式。只要不是重要器官障礙引發的貧血症狀,靠着飲食就能改善體質。」
凡德爾沒有給出直接了當的答案。
我把差點說出口的「對」吞回去。感覺說出來會傷及這傢伙的自尊之類的東西。
「呃,好……您請說吧。」
我身邊的席登安大小姐露出一抹微笑。
「我說過了吧,只是比較累罷了。這陣子伯爵領上發生一堆事,我忙過頭了。」
這麼說來,我也餓了呢。
這種時候應該主動開口,請女性先用吧,總不能只有我自己喫。
「打擾了。」
席登安大小姐點頭了幾次後,又把頭偏向一邊。
錫恩伯爵領仰賴其位於國境的地利之便,以課徵關稅和進出口貿易爲主要收入來源。就算聽上去相當氣派,經濟也很活絡,但免不了出現逃漏稅、竊盜、詐欺之類的治安問題。
「像是菠菜,羊棲菜都是。豆類的話大豆、四季豆也可以。要注意的是這類植物蘊含的鐵質很難被人體吸收。所以就算大量食用,也不一定能攝取到跟食用動物肝臟一樣多的鐵質。不過還是能透過飲食組合提升鐵質的吸收率。」
「請問凡德爾大人是不是貧血呢?有請醫師診斷過了嗎……?」
「跟你本人一樣不正常呢。」
我多少也能明白,因爲那就是有魚腥味的部位。
喂,你真的有貧血?
「血合肉,是需要加工處理的部分吧?」
「「指甲?」」
凡德爾向前探出身子。
「您爲何會這麼認爲呢?」
從一半開始就已經聽不出來是「不是不是」還是「是不是」了。
「請問您是不是擁有豐富的醫學知識呢?」
「有服藥嗎?」
「「是嗎?」」
什麼?妳問得真專業呢,大小姐。
我通常都是在冬天時騎着馬在山區或是陸地鄰接的國境進行警衛工作,凡德爾則是一年到頭都在國境奔走,所以更需要體力。
在我把眼光瞄向席登安大小姐的同時,凡德爾再度喫力地吐氣並無力往沙發倒去。
「當然不是直接食用鐵塊。食物之中含有鐵質,如同方纔凡德爾大人所述,把釘子泡進紅酒裏飲用就是自古流傳下來,可以攝取鐵質的方式之一。鐵質會溶解到紅酒之中,喝了之後便能改善貧血的狀況。」
我不禁當場反問。席登安大小姐馬上用紫色的眼瞳看向我,點了點頭。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席登安大小姐就從沙發上稍微跳了起來,距離地面大概有幾公分吧。
「是山賊嗎?」
眼見凡德爾沒把話聽完就面有難色,我連忙出言緩頰。
結果他又把臉別開,若有所思地嘟起嘴。
不論是我,還是席登安大小姐,都是如此。
執事長正好在我面有不悅的時候進入會客室。
「你該不會覺得……貧血像是女人才會得到的疾病吧?」
「是啊,病痛是無關男女的。疾病之前人人平等,都會感受到痛苦。」
難怪他一直不想告訴我自己因爲貧血而狀況不佳的事實,老樣子還是個死要面子的傢伙啊。話說到底,在我面前耍帥也沒用啊。
「呃……就是水果跟醋,跟這類東西一起食用,吸收效果會更好……可能要從調理方式下手,像是醃漬或在用餐時飲用柳橙汁等等。」
看來他並不想被人發現這件事。
「食用鰹魚之類的魚種也可以喔,魚骨周圍的血合肉就……」
我再度跟凡德爾異口同聲詢問。那是什麼東西?先解釋一下這是什麼語言吧。
「會喫魚……可是也不到愛喫的地步。」
印象中這是好發於女性的疾病,患者會面色鐵青倒地不起。
「方纔有聽說您住在國境交界處……請問您會食用魚肉嗎?」
「請您加油吧,維持均衡飲食。」
「醫生要我把舊釘子放進紅酒裏……再喝下去。」
「不,關於這點……」
我把原先的發言換成這句話。
凡德爾本人似乎比我更驚訝,一臉茫然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啊。
「不過每天都有充足的飲食也很重要。豬肉、牛肉、雞肝之類的食材含有豐富的鐵質,身體也很容易吸收這些營養素,可是喫討厭的食物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其他鐵質豐富的食物。」
「因爲指甲。」
下午茶架的盤子上盛着尺寸較小的蛋糕,馬卡龍和司康。旁邊還有提供奶油,不過我不怎麼喜愛,還是塗果醬吧……
這麼做就能讓彼此放心、讓彼此欣喜……
「凡德爾他雖然有吸血伯爵這個稱號,但實際上很討厭肉……」
「有的,醫師有給我處方。」
或許也會有讓對方感到不安的時刻,到時候就得用更多話語溝通。
「飲食組合?意思是跟其他食物一起喫嗎?」
席登安大小姐對我用力點了點頭,又重新看向凡德爾。
「如果很介意魚腥味,就用冷水妥善沖洗,也可以直接浸泡在水裏。之後把魚肉裹粉,只要在麪包粉里加入乾燥香草混合均勻後,就能消除魚肉的腥味,直接拿去油炸……對了,淋上檸檬汁食用的話,可以增進小腸的吸收率。」
「說到達尼亞王國,我記得是位於內陸的山地。很抱歉,因爲我們伯爵領跟貴國沒有任何往來……請問能夠請令尊巴利摩亞閣下請來國王的宮廷御醫嗎?」
他從銀色的手推車上爲大家端出紅茶,並將下午茶架移置到桌上後便離開了。
對於我的猜想,凡德爾只用模棱兩可的態度搖頭回應,還擺出別繼續追問的表情。
「……喂,凡德爾,你真的沒事嗎?」
這時凡德爾偷看了我一眼。
「吸收率?」
我跟凡德爾齊聲問道。
「鐵質是……要喫鐵嗎?」
還擺出不知道是丟臉還是尷尬的表情。
「述我冒昧,能請教您一些問題嗎?」
直到剛纔還滿臉通紅的席登安大小姐,臉色瞬間變得沉重,說話也支支吾吾。我有點不安,難不成是牽涉到他們國家的機密?
讓我體會到這件事的……竟然是
這個男人
,實在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好像是因爲味覺跟嗅覺很敏銳,所以不會喫有腥味的動物肉。
這是什麼可愛的小動物嗎?我該怎麼做?
「指甲……是翹起來了。」
「原來如此。」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不是不是不是不……」
他用手指頭握住茶杯的把手,優雅地端到嘴巴之前。
「咦,像這樣嗎?」
席登安大小姐滔滔不絕地解說下去。
凡德爾這次選擇忽視掉我沒營養的發言。
「疾病面前是不分性別的。」
席登安大小姐蹙起美麗的雙眉,望向桌子另一端的凡德爾。
跟傻子一樣的我們第三度同時發言,隨後又相互看了對方。
「貧,血?」
凡德爾低沉的聲音在會客室中響起,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席登安大小姐緊握雙拳靠在膝上。
應該是因爲不能接受腥味的緣故,印象中他連白肉魚那類味道清淡的魚種,都要配上香草或是撒上料理鹽才喫得下去。
凡德爾把茶杯放回茶碟,張開手掌讓我們看他的指甲。
因爲一直重複同樣的字句,同時不斷搖頭的緣故,最後可能也把自己搞到頭昏眼花,直接往我身上倒過來,喊了一句「哇啊!真不好意思!」後縮到沙發的另一端。
「大小姐是在哪裏學習這些醫學知識的呢?」
「跟維他命C還有檸檬酸一起攝取,就能提升吸收率。」
我困惑地詢問大小姐,對方點頭答覆。
「……大小姐讓人感覺像是醫生呢。」
我瞄了凡德爾一眼,開口爲大小姐緩頰。
席登安大小姐只是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她依然沉默不語。
「那個……這種問法可能不太妥當,不過席登安大小姐說的是真的嗎?只要調整飲食真的就能改善凡德爾的貧血嗎?」
我本以爲自己說過頭了,然而她卻像是卸下心防似的點頭。
「即使會有個人差異,不過我認爲剛纔說的內容應該都沒錯。只要不是內臟疾病,就能用這些方法改善貧血。凡德爾大人的匙狀甲就是很明顯的徵兆,那代表指甲在生長的時候身體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所以我判斷應該是飲食不夠充分纔對。」
「你都已經是伯爵的兒子了,怎麼還有飲食不充分的問題,搞什麼鬼啊。」
如果是學生時期,學校的餐廳還會有人逼我們喫東西,看來回老家之後這傢伙就完全照自己的喜好亂喫一通了。
「您不是醫生吧?」
凡德爾再度向大小姐確認。我只覺得他有夠煩的,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不是醫生。但是請您相信我,這些應該都是正確的知識。只要照着我剛纔說的方式調整飲食,凡德爾大人的身體就能恢復,也能證明我的說法無誤。」
席登安大小姐緊握拳頭,用相當強勢的語氣喊話。
「我明白了……不是醫生卻有醫學知識,或許可以利用這點。」
「嗯?」
他把目光轉向我這裏,冷不防地說了這麼一句。
「喂,沙律。」
「想幹嘛?」
「你最快要什麼時候才能帶着她來我們領地?」
「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愚蠢。
「陛下那邊我會以父親的名義提出申請的。什麼時候?你最快要什麼時候,才能來我們伯爵領?」
「那麼,算上路程最多七天……好,我也先跟父親告知。」
凡德爾一把抓住我的領口。
「我會在父親的領地等候您的蒞臨,不可思議的大小姐。」
我撞到桌腳,蓬鬆的奶油跟砂糖的香氣隨着空氣飄散。
「要幾天才能處理完?」
「…………五天,吧。」
「我也有工作要處理啊……」
我們兩個人的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
「你走開啦!」
我使勁把他推開,凡德爾馬上就站起來,向席登安大小姐深深鞠躬。
於是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確定要前往錫恩伯爵領一趟了。
話纔剛講完,往我的臉頰上又是一吻。
凡德爾再度露出平時的魅惑笑容,轉身離開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