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妹妹的心』

才人和真帆在玄关前等待，然而大门深锁，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打开的迹象。朱音强烈的怒火甚至隔着厚重的门扉传过来。

「看来要花好一段时间等她冷静下来了……」

才人担心她冷静的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怎么办，要露宿野外吗？」

即使陷入这种状况，真帆依然眼神闪亮，一脸开心。充满活力的模样，令人难以想像她小时候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女。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雨，最好不要露宿野外。」

听到才人这么说，朱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可不会上当。」

只要把她当成妹妹而不是学妹，就不会心生邪念。

「这点程度很常见……医生也说我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我没必要受欢迎。」

才人察觉到了。

「这个嘛……没错。」

「快住手！你是痴女吗！把手放开！」

才人叹了口气，摸着真帆的头。

「我觉得不只这个原因……主要是她的个性问题。」

朱音莫名感到心跳加速，变得愈来愈急促。

才人在前往便利商店的路上思考着。

人在走廊的真帆发出威胁。

——这样啊。

才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意见就回家去。」

内心觉得无奈的才人随口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零星的常夜灯照亮的道路上。

「因为那是爷爷送的衣服。」

才人感到心脏冻结。

「可以操控全世界的女生进贡金钱给你耶？」

「因为那是人家的梦想。爸爸和妈妈努力工作，让我做了大手术，才让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但还没完全康复。」

在深夜的旅馆大叫，根本是扰民。

「没品味的人，建议走在路上不要穿衣服喔♪」

「害怕什么？」

「人家的身体没有魅力吗？」

「哥哥可以哄人家睡吗……？」

真帆眨了眨眼。

真帆接过T恤从头上套进去，因为尺寸大的缘故，可以安全遮住大腿。善意的路人应该会以为T恤下面有穿短裤吧。

才人让真帆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事先打电话给医院。真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发烧而意识不清，像小婴儿一样抓着才人的衣服。

「你在这里等啦！想被警察关心吗？」

——真伤脑筋……

「算了，商旅也可以。反正跟哥哥过夜这点不会变，说不定我们会登上大人的阶梯喔！」

「当然可以，因为这就是朱音的幸福。」

真帆躺在病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斩首示众太可怜了，塞到水泥里。」

将就用的T恤被替换成了薄薄的粉色病人服。虽然状况比起刚起床时稳定，但呼吸还很难受的样子。

他和朱音的关系已经变糟了，要是被发现自己带她妹妹去爱情旅馆，大概会尝到比死亡更痛苦的滋味吧。

「根本是问题全餐吧！」

真帆强力主张道：

「换成人家就会强暴你喔！？看到你穿得这么性感的话！」

才人正要离开，被真帆叫住了。

真帆抓着T恤布料往下看。

「令我在意的是，你对我的敌意不强。你确实讨厌我，但那不像是针对撕裂姊妹关系的敌人会有的恨意。我每天都承受着真正的杀意，所以分得出来。」

看到班上最讨厌的男生表现得这么温柔，朱音陷入混乱。明明是讨厌的人，希望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小青是她的同伴。就算车子在奔驰中烧毁也不会生气。」

「不行。因为人家身体虚弱，从小就给姊姊添了很多麻烦。她总是在照顾我，没时间和朋友玩，所以才交不到朋友。」

「只有哥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在朱音的身边。

「如果能住在小青家就好了……可是这么晚上门会给人添麻烦。我会随便找一间网咖过夜。」

「你、你在说什么……」

「什么事？」

「还没有要离婚啦！」

——真帆应该是觉得姊姊被我抢走了吧。

『不知道，不过他的口头禅是没被发现就不算犯罪。』

「这时应该笑着带过吧！」

「真的啦。人家还有很多事想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不管哪个都很可怜吧！」

「不用了，我就算打扮也没什么好处。」

「是啊，这点我认同。」

「这是合理的判断。比起改造我负担得起的车子，改造北条家的车更能实现压倒性的跑速。而且不管开得多么乱来，维修费用都会由北条家出。」

才人在床上躺下来之后，真帆钻进怀里。或许是还没哭够，她一面抽泣，一面把脸埋在才人的胸口。

「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这件事，你也对那家伙保密？」

「连哥哥都要……赶走人家吗……？」

真帆自嘲道，才人摇了摇头。

才人稍微理解了总是充满欲望与能量的真帆。驱使她的情感是焦虑，过剩的活力其实是恐惧的另一种表现。

「我去买饮料。」

「那你和真帆两个人好好说明啊！让我见真帆！」

「好久没搞得这么惨了……」

「感觉会很和平。」

才人不想让她说垃圾话消耗体力，语气严厉地叫她安静。

才人抓紧裤子，避免被扯掉。

而且才人不是菌类，是人类。

真帆的身子穿过门缝钻了进来，手中抱着灭火器。她不只是威胁，还真的打算强行突破，才人感到毛骨悚然。

才人感到朱音口中那个直率又楚楚可怜的病弱少女形象，终于和眼前的少女重叠。虽然戴上了逞强和骄纵的面具进行伪装，但她的内在相当真诚。

「是普通的商务旅馆。」

「太恶劣了……」

「我也常常哄小青睡觉。」

映照在镜子里的脸庞，就像草莓一样鲜红。

才人希望不要闹到这一步。这个世上没有比和平更珍贵的事物。要是被天龙或千代察觉现在的状况，事情就大条了。

真帆用力拍着胸口。

「这个社会并非到处都是像你一样的暴徒。」

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懂。和朱音同班两年，加上结婚后密切相处的时光，让才人变得能在一定程度上分辨敌意的等级。

「等等等等！」

每次来探望真帆，她都会吵着说要吃汉堡，才人也败给了她的毅力。彻底计算营养平衡的住院餐或许对身体有益，但心灵的健康也很重要。

到了医院后，两人马上被带到诊疗室。

「啊哈……第一次被公主抱。哥哥的动作真熟练……」

「对啦！人家是第一次被姊姊说那么重的话嘛！以前不管做了什么恶作剧，姊姊都没有真的生气！人家、人家被姊姊讨厌了……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说话了……」

真帆战战兢兢地问道。

「……原来如此。」

她把没吃完的汉堡放在桌上，露出遗憾的眼神。尽管心里很想把它吃光，身体却无法如愿。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才人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被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糸青还是一样敏锐，令人感到威胁。

「你刚刚是不是在哭？」

「好可怕！我怎么可能跟威胁要切掉自己的人做啊！」

「拜托……这件事别告诉姊姊……」

虽然厕所和浴室是一体的，而且空间狭小，不过才人已经在家洗过澡了，所以不成问题。冰箱里还有免费矿泉水，看来可以舒服地待到明天早上。

「还有倒下的事情。」

「不用顾虑人家！我没问题的！」

「可是……人家是不是做错了？姊姊很生气，人家还被讨厌了。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别、别装哭喔。」

脱到一半的T恤带着性感睡衣向上掀起，白皙的双丘和腰肢裸露而出。侧坐在床上流泪的模样，充满了挑动男性本能的诱惑力。

才人把手机接上充电器，直接用宝特瓶喝水，接着听见敲门声。

「即使跟我结婚会害你没办法和喜欢的对象结婚吗？」

「离婚……很难说。」

呜哇哇哇哇哇——真帆哭得跟小孩子一样。平常那股小恶魔般的轻松态度消失无踪。

「硬撑不是好事喔！寂寞的时候就向人家撒娇吧！」

「制造回忆？」

「你的精神怎么这么顽强？被父母厌恶，还被妻子讨厌，要是换成人家一定会想死……」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注意到真帆的身体异常地发烫。她全身像是泡了三温暖一样冒汗，呼吸也很急促，表情痛苦地扭曲。

「嗨，哥哥，又来看人家啦？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朱音逃离才人的手，瞪着他说：

搞不好昨晚的一连串经过都是真帆的计策？自己完全中计了吗？

「你是因为想被爱，才会听从人家的要求吧？」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不甘心姊姊被我抢走，所以想抢回姊姊。可是我错了。你只是……想让姊姊幸福对吧。」

朱音试图叫住背对自己的才人。

糸青用力点头。

他并不是要否定打扮的价值，但这对实现自己的梦想没有帮助。比起打扮，还是看书累积资讯更有益。

才人脸色铁青，低声说道：

「对不起……」

早上的阳光毫不留情地从窗帘的缝隙间入侵。大概是空调不够力的缘故，微暗的室内充满酸甜的热气。

「人家也要去！」

「你是笨蛋吗！？」

真帆以湿润的眼眸仰望才人。

「我才没有装哭！陪我一下不会怎样吧！？连哥哥都要讨厌人家吗！？」

他不擅长应付捉弄，更不擅长面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哭泣的状况。有种自己做了坏事的感觉。

「你会被逮捕！」

不能让真帆孤单一人，自己必须负起责任照顾她才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

「骗人的吧……？」

才人向真帆报备一声，走出病房。

「用手臂当枕头呢？」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要是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如果叫了救护车，就得联络家人……会引起骚动，被姊姊发现……」

「不要！！」

真帆恳切地说道。才人能感觉到，她没有戴着平常的小丑面具，而是将赤裸裸的情感爆发出来。

「唉～哥哥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有穿衣服的话，应该不会沾到这么浓的味道。对方是裸体，哥哥也没穿衣服……」

毫无意义的攻防持续了几分钟，两人都气喘吁吁地蹲坐着。逛完游乐园之后在夜晚的街道上流浪，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真帆无助地颤抖。

「好了……请你出去吧……」

「这是事实吧。」

「咦……」

「是啊，还满严重的。」

「嗯嗯～就是这个味道！瞒着医生吃垃圾食物实在太爽了～！」

「是的话就好了……」

朱音尾随才人来到医院，躲在走廊窥视两人。

朱音咬紧牙关。

姊姊和不认识的男人结婚，觉得自己被抛弃的妹妹无法原谅。所以真帆企图笼络才人，让他离开姊姊，想必这就是今晚骚动的原因。这样的话，真帆的目的可说是完美达成了。

手握方向盘的人是平常那位飙车女仆司机。

虽然糸青在演算能力这方面胜过才人，但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败北。既然要打头脑战，自己唯有拿出学年第一的头脑反击。

住宅区的车辆往来几乎都消失了。路灯发出刺耳的声响，四周有虫子在飞舞。只能看见剪影的篱笆飘来微弱的花香。

真帆试着露出笑容，却缺少平时的活力，宛如风中残烛般脆弱，有种在硬撑的空虚感。

才人很想赶快把这个棘手的少女送还给双亲，但伤脑筋的是，他不晓得真帆家的地址，没办法硬把人带过去。

「要被逮捕的人是哥哥！人家要叫啰！」

「不需要为这种事努力。」

真帆用手遮住嘴巴。

「那我就负责摄影吧。」

但才人还有糸青，只要她总是站在自己这边，就不会感到孤独。我没事、不用担心——才人如此说服自己。

「不需要浪漫，只要能遮风避雨就够了。」

真帆仰躺在床上，正眺望着天花板。才人一踏进病房，她就马上起身，擦了擦眼角并露出笑容。

「大小姐是站在我这边的。」

「是因为你很烦。」

由于真帆拜托才人帮忙买东西，于是他在前一站下车，先去速食店之后才抵达医院。

「这个嘛……确实是很胡来。」

才人问道，真帆难受地睁开眼睛。

「那你就大叫，朱音应该会救你吧。」

「你以往也会拜托朱音帮忙买吗？」

「早上就有卖牛肉堡，点小杯饮料结果和日本的大杯差不多，薯条的量也超划算。」

那不叫做治好。

上锁的门对面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但才人毫不理会。纷纷扰扰的一天结束，终于来到能一个人放松的空间了。

「人家很害怕。」

「姊姊绝对不会买这种食物给我。不过我被迫吃了很多奇怪的海藻和蘑菇之类的健康食品。」

「因为姊姊的笑脸真的很可爱嘛。」

「这里是室内耶。」

「可是……」

「我们好好谈谈！！」

真帆发出悲鸣般的叫声。突然大声说话似乎影响到了身体，她弓起身子猛烈咳嗽。

「哥哥要回自己的家吗？那人家想在哥哥家里过夜！噗通噗通♪」

「既然说她去旅行了，那就是在旅行吧。」

「是真的。叫我去死是家常便饭，一起床就被骂也是早上的例行公事。」

糸青向女仆司机下令：

真帆恼羞成怒，试图把才人的裤子扯下来。

「我不想贯彻这种人渣的生存方式。」

「放心吧！人家知道灭火器的发射方法，但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这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吧？」

「听我说！人家希望住爱情旅馆！因为我想看旋转床！」

「啊……里面有人。」

才人在后座慎重地系好安全带，这是保护性命的行为。他可不敢奉陪把城镇当作火箭实验场的司机。

『不用客气。小青会介绍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胜率百分之一百二十，连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非常优秀。』

朱音的内心被后悔压垮，用手掌覆盖模糊的视野。

即使两人之间没有恋慕也没有爱情，是被强迫结婚的，但他们生活在一起。同为人类，作为命运共同体，才人想和朱音度过舒适的生活。希望每天早上都要面对面的人可以常保欢笑。

「因为我也这样抱过你姊。」

「法定速度就是人类的极限啦！」

「姊姊非常温柔。就是因为太温柔了……人家才不想害她担心。人家不希望她一直关心人家，结果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包括真帆在家里潜入被窝，肢体交缠时被朱音撞见并赶出来的事，以及和真帆住旅馆，她身体出问题住院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

班上其他同学也隐约讨厌自己——才人有受到疏远的自觉，可悲程度更上一层楼。

「……人家也是。」

「有女孩子的气味，不是朱音。也就是说，哥哥和朱音以外的人共度了一晚。」

「要放手的人是哥哥！不乖乖躺好的话，我就切掉你的小鸡鸡喔！？」

『小青正好在外面兜风，现在就去接你。然后直接前往法院。』

才人感到极为难受。

「昨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我还来不及换衣服就被赶出来了。」

但这里终究是狭小的单人房，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你跟我说也没用。」

她不能容忍只有自己被排挤，也不能原谅才人厚脸皮地握住真帆的手。就在她心想要在关键时刻踏进病房，痛骂一顿的时候——

连才人也看得出来，她现在爆发的情感并非虚假。

才人轻抚她的背，现在不是犹豫要不要碰触少女裸体的时候。苍白的肌肤与凸出的背脊，就像玻璃工艺品一样易碎。

这个爱说谎的少女。

柜台传来计程车抵达的联络，于是才人从床上把真帆抱起来。

「咦——这样很不浪漫耶。」

才人连忙打开门。

才人回到自家门前，只见真帆坐在地上等他。

「很抱歉，因为我想看大小姐生气的样子，一时忍不住……如我所料非常可爱，下次还会再犯。」

才人觉得朱音的笑脸很可爱。

「我有件事想问你！」

要是整个房间被喷满白色粉末，不晓得会被要求多少损害赔偿。警察肯定会来，也会找来两家的父母吧。

因为这是商务旅馆，住宿费在入住时已经先付了。才人打电话给柜台，请对方叫计程车，在车来之前帮真帆穿衣服。

「要我做什么都行。」

才人焦急地检查自己的衣着，睡衣和内衣都好好穿在身上。床单也没有被弄乱的迹象，昨晚应该直接睡着了。

「你之所以诱惑我，也是为了朱音吗？」

医生斥责真帆为什么没吃药，还穿得这么单薄，同时进行检查与处置。

「没办法，去找旅馆好了。」

「过去一直是天敌。现在……我也不清楚。」

「哥哥希望小青也裸体？那小青会努力。」

「……好吧，我会对朱音保密。」

才人将附带滑轮的桌子移动到床上，然后把速食店的纸袋放在桌上。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

要是没说最讨厌他们两个就好了。

虽说北条集团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将法律当成维护家族繁荣的道具，但那个律师也太黑了。

才人一脸认真地挥手拒绝。

「……和谁一起过夜？」

真帆意气风发地穿过入口大厅的自动门。

「我、我已经没在哭了！再说我不是小孩，是个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女仆司机把手指放在骷髅头标志的按钮上摩擦，才人只好光速自白。

「好啦，哥哥，我们踏上夜晚的街道吧！」

「我很想相信你，但在你想跑出音速的那一刻就无法相信了。」

「你住院的事？」

看到真帆逞强的模样，才人心想难道不直率这点是被姊姊影响的吗？她不是一个朋友很多的人，姊姊也没来探望，心里应该很寂寞吧。

「朱音也会想来探望你吧。」

「药在哪里？」

才人劝真帆待在朱音的身边。

女仆司机将油门踩到底，景色开始出现红移现象。

到底是为什么呢？才人仔细思考。

「人家可以待在姊姊身边吗……？」

糸青歪头说道。

「我投降。」

——这是怎么回事……！？

「朱音是个情绪激烈的人，她只是一时处在气头上，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原谅你了。」

「呃……不用在意。」

「我去买衣服，你在这里等着。」

「咦……你被父母讨厌了？」

「你在游乐园穿的衣服也很糟糕耶。有种五十年前流行的感觉，虽然人家知道那是很贵的牌子。」

「用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青，低声说道：

「你可以在这个房间过夜没关系，快睡吧。」

怀里好热。

才人和真帆相视而笑。

糸青观察着身穿睡衣的才人。

「朱音！？」

「总之先叫救护车……」

「你还真瞭解。」

「送行菇？」

「你昨晚在哪过夜？」

「朱音现在还是很喜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泪水不停滑落，在床单上形成圆形水渍。

「我怎么知道……去问你爸妈不就好了？」

「人家是归国子女嘛。」

真帆用吸管吸了一口可乐，满足地叹气。

他不讨厌真帆，也没办法放着脆弱的她不管。

才人消极地回应。要陪一个没喝醉却和醉汉没两样的少女可是很累人的。

才人一只手握着被赶出来时勉强带在身上的手机，迈步向前。

「我最近买了氮氧加速呢。」

「你已经死了吗？」

他举手说出世上最简短的道别语，走进自己的房间。

「人家当然知道里面有人！快开门！不然我要破门啰！」

虽然从外面看起来是朴素的旅馆，但室内装潢还满高级的。墙边摆着品质良好的书桌与大型电视，还有一张双人座的沙发和小桌子，对面则放了一座造型洗炼的室内灯。

真帆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要大喊哥哥没经过父母允许就把我带来旅馆！这叫未成年诱拐罪吗？还要大喊除了T恤之外，全身衣服都被剥掉了喔——！？」

「是人家害哥哥被赶出来的，必须负起责任才行……至少要用身体来偿还……」

一个柔软又舒适的物体紧贴着才人。轻细的呼吸声传来，形成挑动安心感和兴奋的节奏。

「就算她侵占了公司的钱也不会生气。」

才人已经决定不信任说话会用状声词的人，更何况这名少女从不露出破绽。

「我不会变成色狼。」

「哥哥也……？」

「这已经不是惩罚，而是惩罚游戏吧？」

「说真的，你快回去啦。」

「用不着担心。我会陪在你身边，你睡一下吧。然后早点让朱音看到你健康的模样。」

「作为惩罚，哥哥今晚必须全裸和小青睡觉。」

明明被骂了，真帆却开心地笑着环抱他的脖子，但手很快就无力地垂下。

才人耸了耸肩。

不到几分钟，才人便抢走灭火器，抓住真帆的双手固定她。

真帆的眼里流出泪水。

才人离开前，看到真帆脸上无助又寂寞的神情，让他胸口隐隐作痛。

对自己从未想过的感情产生自觉，不禁感到困惑。明明对方是比任何人更憎恨才人的少女。

「是说你回自己家就好了吧，我送你一程。」

「上课时间快到了，我先回教室啰。」

「大小姐，该怎么办？斩首示众吗？」

「那哥哥叼着弹力带，玩弹带子游戏……」

才人整理凌乱的睡衣。差点忘了刚才在寝室被真帆解开扣子的事，被当成可疑人士报警都无话可说。

「别要求太多，这只是将就用的衣服。」

才人安抚道，真帆在床上躺平。她的手不安地从棉被边缘伸出来。

「……什么嘛，搞得人家跟笨蛋一样。干脆不回来还比较好。」

「因为你是处男？」

「没关系，小青理解了。哥哥有个美少女当老婆还不满足，连老婆的美少女妹妹也要染指。有这样的哥哥，小青觉得非常丢脸。」

俗称氮气加速，是附加在引擎上进行爆发式加速的系统。

明明担心得不得了，自己却连真帆在哪里都不知道。真帆是不是又病倒了？是不是因为病情恶化太严重，所以大家都不让她去见真帆？负面的想像不断膨胀。

真帆全身赤裸。别说买给她的T恤了，连那件单薄的性感睡衣都没穿。滑嫩又水润的肌肤黏着才人不放，毫无遮蔽的少女纤腰柔软地蜷缩着。

「美国的麦当劳和日本的麦当劳差满多的呢。」

真帆故意抱着自己扭动身子。

虽说她和才人从以前就水火不容，但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是不是因为病情恶化太严重，所以大家都不让她去见真帆？负面的想像不断膨胀。

「我想瞭解人类的极限。」

那是一栋十楼的朴素建筑，宽敞的停车场里停了几台货车，其他全都是轿车。排除装饰性、重视功能的设计，很符合才人的喜好。

嘴巴被手堵住的朱音挣扎乱动。

「这是因为……」

「驳回，有意见就回家去。」

「不要用像是买了新包包的闲聊氛围报告这种事好吗！」

因为她按了上楼的按钮，向上的电梯不会停下来。

「随便找到的一家商务旅馆。」

「我现在冷静想想，也觉得想死了。」

真帆眨了眨眼。

才人吓到僵住了。

才人和真帆离开自家。

『哥哥和朱音吵架了？』

朱音不晓得该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才好。她反射性地逃离现场，冲进电梯里。

但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婚姻，未经同意就对姊姊的配偶做出那种事，被骂也很正常。再说真帆提议要代替姊姊和才人结婚的事，朱音还没有做出回应。

「哥哥是什么时候和朱音吵架的？」

「你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吗？在那之后她没来学校，也不在老家。」

光是和老婆的妹妹同床共枕就已经踩到底线了，一旦跨越那一线，就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真帆向朱音说明事情经过，朱音盛怒之下，一切就毁了。

「只有可乐和汉堡？人家明明说要附薯条耶。」

而糸青比起车子更重视布丁，是正常发挥。

「呃……难不成你被朱音说讨厌，其实心里大受打击？」

「你的病还没治好吗？」

她爬到才人腿上，将鼻子凑近脖颈。

真帆眼眶泛泪，嘴唇颤抖。

「哥哥的家。昨晚被赶出家里时没空去拿，本来想说一个晚上应该没关系……结果不行。」

「我也觉得和你一起耍笨很开心喔。」

——你们这对姊妹还真会找麻烦……

才人抓了抓头。

既然他已经结婚了，再扯上恋爱的事也只是徒增麻烦，就像今晚一样。

「她应该迟早会回来吧？」

「你已经在叫了……」

你也太过喜欢姊姊了啊，才人内心低语。

「喔……」

才要回来——这句话没能说出来。

「……唔！」

是故意做出装病的样子，借此蒙混过去。

「不需要制造这种充满丑闻的回忆。」

「明明身体这么虚弱，亏你还能在国外到处跑。」

「我和她感情不算好。」

『什么事？』

才人眨了眨眼，用陪笑来蒙混过关，他只能想到这招了。

「是、是喔……那个……对不起喔？」

「脱衣服。」

糸青面无表情，散发出冰冷的气场，绝对零度的空气令人皮肤刺痛。

「因为我也……希望朱音幸福。」

车内乘客大多是老人。有两名小学生年纪的女孩一脸紧张地坐在一起，她们的长相也很相似，或许是姊妹吧。

才人坐在挡车的石柱上等了一会儿，糸青家的车子来了。那是一辆就像涂了油一样光亮的白色高级车，车门开关的声音也充满质感。

想起朱音握着手哄她入睡的事，才人握住了真帆的手。他用两只手轻轻包覆，真帆安心地闭上双眼。

朱音心想，因为自己把真帆赶出家里，所以被她讨厌了吗？

「为什么没吃药？」

真帆和才人都讨厌自己。

「我也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果然瞭解些什么对吧？」

昨晚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退，才人睁开沉重的眼皮。

麻烦不见得是坏事，照顾重要的人也是幸福的一种形式。

「这样的话，真帆应该会先跟我道别再走才对。电话打不通，讯息也未读，一定有什么问题……」

「拜托你别真的鄙视我，这全都是不可抗力……」

正因这对姊妹为彼此着想，才会发生误会，甚至互相伤害。不只憎恶，连爱情也会令对方感到痛苦，真是不可思议。

裤子和裙子实在找不到，才人拿了男用T恤，用手机结帐买下。不用现金也能活下去，多亏了文明的进步。

朱音说过将来的梦想是当医生，应该会全心全意照顾她才对。再说朱音之所以想当医生，就是希望能拯救像妹妹这样受苦的人。

「是吗？」

然而才人选了两间单人房，将其中一间的钥匙交给真帆。

「我没做！」

真帆从棉被边缘露出脸庞，难为情地笑了。

「只有哥哥要全裸，所以没问题。」

「这个新的氮氧加速系统，其实我还没测试过。」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当然也有努力安全驾驶。」

「送行水豚？」

才人代替不瞭解内情的朱音，每天都会去真帆住的那家医院。

才人畏缩道。

视线向下移，看到紧抓着自己的真帆，才人心里一惊。

「喔——！」

这是一间十二楼的大医院，一楼的入口大厅挤满了门诊患者。才人搭乘电梯，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

「你很有魅力，但我怎么可能对哭泣的小孩做这种事！」

只要住网咖就能一个人安静地看漫画了，可是他不想让女孩子在那种地方过夜。

「……你怎么发现的？」

「我不需要爱。」

「我现在没办法回家。抱歉，可以在你那边住一阵子吗？」

「可以受到女孩子欢迎喔。」

才人完全没有让人觉得傻眼的道理。

即使双脚用力，膝盖依然在发抖，才人温和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不是用脚！是用灭火器砸破！」

真帆就像糸青那样要求道。

「不需要！」

「朱音现在还是很喜欢你。即使你犯了错，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但总觉得不只如此。

才人走进最近的便利商店，寻找能穿的衣服。

女仆司机深深低头道歉。

心脏彷佛要跳出来一般怦然作响。

「骗人！你不是和我妹妹……做、做爱了吗！」

为了不让他轻易逃跑，朱音拉近距离抓住他的领带。

「是啊。至于我……大概要好一阵子才会获得原谅吧，毕竟她本来就讨厌我。」

离开医院的才人走在充满车辆废气的大马路上，打电话给糸青。朱音的怒火应该还在熊熊燃烧，得早点确保过夜的地方才行。

「哥哥的手……好舒服。虽然跟姊姊不一样，但也令人安心……」

在摇晃的车子里，真帆的肩膀靠着才人，大概是连坐着都觉得难受吧。

「大概再三十分钟，你爸妈就会过来。我在场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差不多该走了。」

「我平常有在吃药……可是昨晚没吃。」

「只要姊姊开心就好。」

「随便，如果你能用脆弱的脚把门踢破，那就试试看啊。」

「菇要怎么送行啦，又不能移动。」

「嗯……因为小时候姊姊总是在担心人家……姊姊实在太喜欢我了……」

「这是犯罪唉！」

就如同糸青不管对才人做什么，才人都不会讨厌她。已经建立起来的牵绊，不会因为一两次的吵架而消失。

糸青与才人拉开距离，移动到座椅的另一端。

「而且只要人家健康地在国外旅行，姊姊就能放心了。就算像这次一样身体状况变差，也不会被她看到。」

「但你可以得到人家的爱喔？」

总不能把陷入消沉的少女赶出去，就在才人烦恼该如何处理时，真帆开始脱起T恤。

「我不会被强暴。」

「我赚到的薪水几乎都用来改造这台车了。」

她不敢相信才人会说出这种话，本以为那个男人期望的只有自己的幸福。

「没有……只是直觉罢了。」

这不是头脑战，只是单纯的威胁。

「你给我闭嘴。」

才人朝真帆冲过去，试图抢走灭火器。真帆在房内到处逃窜，一下跳到床上、踹倒椅子，一下滚向沙发。

真帆似乎没有精神大口咀嚼，她小口地啃着汉堡，语气陶醉地说道：

「哈哈哈，只要进来就赢了！这个房间由人家占据了！」

穿着内衣的真帆大剌剌地跟上来。

尽管这是事实，但得到这么认真的反应，让才人也感到悲伤起来。虽说他对父母没有任何期待，可是待了半辈子的家终究会有感情。

才人朝枕边的手机伸出手。

「啊……」

真帆紧抱着纤细的双臂，微微颤抖。

真帆的眼神闪闪发光。

「爱情旅馆！？是爱情旅馆对吧！？」

「哥哥这个呆子——！没种的处男！」

——我做了吗……！？

「你才不是靠直觉行动的人，而且也和真帆感情很好，应该有听闻内情吧？」

真帆开心地打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食物。

「呀～哥哥是※送行狼！？」（译注：以护送女性回家为借口，图谋不轨的男子。）

「拿去吧，伴手礼。」

「你有做！还偏偏在我们的床上，和穿着内衣的妹妹抱在一……唔唔！」

偏偏想要将水和油混合在一起。为了勉强实现过去放弃的恋情，天龙和千代实在太乱来了。

「难不成姊姊和哥哥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差……？」

正如真帆所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是必须住院一段时间。医师和护理师似乎都认识她，淡淡地说「你又来啦」。

真帆老实道歉，才人反倒坐立不安，这也表示她现在有多脆弱。想必对她来说，朱音就是一切。

女仆司机和糸青的视线让才人感到刺痛。他希望女仆至少要看着前面专心开车。

「总之先别把灭火器的喷嘴对着我。」

真帆瘫坐在床上，颤抖着肩膀嚎啕大哭。泪水不停滑落，在床单上形成圆形水渍。

真帆尴尬地低头，双手在棉被上握紧。

「喂，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至少我没做什么亏心事。」

少女的肌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就连抬起手臂穿过袖子都显得相当吃力，脑袋也晕头转向，没办法自己走路。

我有穿衣服啊，才人差点在情急之下反驳，但马上咬住嘴唇阻止自己。这是巧妙的诱导式讯问，糸青在向他挑起胜负。

「那就不用勉强自己……」

「太宠你的话，我会被医生和你爸妈骂的。」

「那人家陪你一起去！让哥哥一个人过夜太可怜了！」

是自己把才人赶出去的，事到如今不可能要求他早点回来。糸青已经来家里拿走必要的东西了，说不定才人根本不打算回来。

「让您久等了，才人少爷。我有努力试图超越音速的障壁。」

「等、等等。」

胸口好热，全身发烫，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怕某一天又会变得下不了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我想趁现在把小时候憧憬的事情全部做过一遍。」

真帆叹了口气。

女仆司机静静地摇头。

可是感觉并不讨厌。

「真的吗？」

「吵死了！人家都说了要用侍奉来赔罪，你就乖乖听话嘛！」

才人感到朱音口中那个直率又楚楚可怜的病弱少女形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使你犯了错，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收到。」

才人想起真帆跑跑跳跳之后，经常喘着气蹲在地上。鬼屋那时也是，说不定她其实不是在装病。

「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人家？人家明明给哥哥添了这么多麻烦……」

才人叹了口气。

每次来探望真帆，她都会吵着说要吃汉堡，才人也败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要摄影！？」

那对姊妹的亲密程度非比寻常。责任感强烈的姊姊照顾病弱的妹妹，造就了她们的牵绊，真帆也因此热烈地爱着朱音。

「应该生气才对吧！」

真帆挺起胸膛。

「我、我才没哭呢。只是刚才有下雨。」

女仆司机一面操控方向盘，一面说道：

「如果让失去活力的你在这种地方留下孤单的回忆，朱音会很难过。我不希望那家伙失去笑容。」

「与其让姊姊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婚姻陷入不幸，不如由人家来代替她。希望姊姊这次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说得没错。人家以前就听姊姊说过，班上有个最讨厌的男生。都是他害自己拿不到学年第一，姊姊一直很不甘心。竟然被迫和这样的对象结婚，也太过分了吧。」

才人来到大街上，用手机搜寻附近的商务旅馆后走过去。

「为什么要摄影！？」

来电答铃响了几秒，糸青就接起电话。

只有自己受到排挤的焦躁感，让朱音觉得胃在灼烧。

「虽然你担心这份婚姻会让朱音陷入不幸，但我可没打算害那家伙不幸，也没有把你姊姊抢走的意思。所以放心吧。」

才人搭电梯来到入口大厅，让真帆坐进停在玄关前的计程车。他告诉司机地方医院的位置后，计程车发动了。

真帆傻眼地说道。

「为了让哥哥老实点，速度增加三百公里。」

虽说她和才人从以前就水火不容，但最近关系逐渐改善了。然而一切都毁了，大家都离自己而去。

「一个人去要是被强暴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助地颤抖。

真帆抓住才人的手臂，举起拳头提振士气。

「送行人？」

「我没办法回老家。结婚之后，玄关的钥匙不知何时被换掉了。」

「这不是最糟糕的吗！」

「嗯……人家也给哥哥添麻烦了，对不起。」

放学后一离开学校，他就搭上老旧的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郊外。

「哥哥也要稍微打扮一下才行喔，下次人家会教你的。」

「没这回事。你在远方无法见面的事，让朱音寂寞到陷入消沉。就算会忍不住担心，朱音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什、什么事……？」

车子在假日的镇上奔驰。

「没办法吃。」

「呜哇，好丑喔。哥哥真没品味。」

「人家担心的是哥哥啦！？」

「那哥哥呢？会想和人家在一起吗？」

「我问了。可是爸爸妈妈都只说『她又去旅行了』，不肯好好回答。」

「已经治好了……只要有吃药，就能像一般人一样活动……只是有点容易疲倦，好好管理身体状况就不太会倒下……」

才人坐在有点硬的床铺上，轻叹一口气之后环视房内。

「你主人正在听喔。」

朱音在学校走廊发现才人，脚步急促地走向他。

「她偷吃布丁的时候有生气。」

『闹离婚？』

「唔……这个嘛……好吧。」

「看就知道了！我是问为什么要脱！？」

「不，你还是回家吧。」

「耶～住院餐都是没什么味道的蔬菜，真的很讨厌呢。」

「超过的百分之二十是干了什么啊？」

才人露出一副想尽早撤退的样子。

「真的吗……？」

「因为我也……希望朱音幸福。」

考量到附近邻居的目光，不能一直呆站在自家门前。才人至少还穿着睡衣，真帆穿的却是不能见人的性感睡衣，被看到会引起议论的。

才人抱着挥之不去的不安，被飙速高级车带往糸青的宅邸。

「马上开除那个家伙。」

「我不希望你努力！」

「这种事很常见。我每天都会被朱音说五十次讨厌喔。」

那名少女明明是害自己被赶出家门的惹祸精，为什么会放不下她呢？果然是因为那场派对的回忆还留在心里吗？才人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