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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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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在鸣响。

深夜的医院走廊被寂静所支配,就连自己的呼吸仿佛都要被吸进那静谧之中。

涛声在耳畔深处不断翻涌。

在那连绵的浪花之间,还能隐约听见䌷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捂住耳朵也止不住那声响。

请你消失吧。不,请你不要消失。

几个小时前——抑或是几分钟前,我已分不清楚。我望着将䌷吞没的病房方向,将身子深深地陷进走廊的沙发里。

我是不是应该将这具躯体与䌷一同沉入海底呢?

沉入那永无答案的悔恨之中——

※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䌷说罢这番邀人殉情的话语,还故作可爱地歪了歪脑袋,言行和举止的巨大反差总让我觉得是在看什么猎奇电影。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回去吧?你妈也很担心你的。」

我没有握住䌷向我伸出的手,而是试图用言语将她带回生的彼岸。面对我的回答,䌷却只是闷闷不乐地缩回了手。

「……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再不做移植手术的话就来不及了。」

䌷说着将手掌置于自己的胸前。

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我学着她那样,将掌心贴在胸口上,传来一阵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恶化。手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从䌷嘴里听到这些我不愿听到的词汇时,它们仍旧携着淡淡的现实味道向我袭来。

「不过,我不打算做手术了。」

「…………为什么?」

「就算我跟你回去了也是一样的。我不打算接受手术。所以回去了也只是换个地方等死而已。」

但事实并非如此。䌷耷拉着脑袋,她下方的水面上浮起了与波浪不同的涟漪,透明的泪珠坠入了海中,又漾开一圈新的波纹。

䌷的口吻乐不可支,就像是在故意剧透的坏小孩,可眼下的状况只能让我觉得这是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但我脑海中的另一半明白——只要人生在世,便不存在什么永恒。再如何祈愿都好,再如何想要攥在掌心里的东西也好,随着时光的流逝都会从指缝间一点点地散尽。再如何快乐的时光也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

䌷拼命地想将某些情绪强行压下去,用平静的声音说着,我竟不知作何回答。

见我沉默不语,䌷又零零落落地开始说话。

䌷的坦白让我有种胸口被痛殴一拳的窒息感。

最后这个问题哽噎在我的喉咙深处,䌷本该听不见的才是。

「当然了。所以我才邀请你跟我殉情的。」

可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将这番话与她所渴求的永恒联系起来。在知道了䌷的真实想法之后,我如今也仍旧希望䌷能够活着。

终于揭晓的真相本质上和我过去的失败并无两样,我总是爱䌷最深,也伤她最狠。

䌷原本平静的声音却在句末晃了一遭,如涟漪般微小的变化已经足以撼动我的心。

害她这般痛苦的人不是别人,正正就是我。

我拼命伸出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已经完全湿透的触感冰冷湿滑,让我想起了那个透明的鱼类标本。

「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期待什么、依靠什么了,我不想再被它给背叛。」

䌷的声音极其平静,一字一句地给自己定罪,其中满溢着痛楚。我想放声高喊否定她的罪。『不是这样的,䌷你什么错都没有』。我好想呐喊着紧紧抱住她那被痛楚折磨的身躯。

你就已经计划好要死了吗?

那瘦小的背影一旦远离,很快就会轻而易举地消失不见。

「因为栞你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去考虑,总是想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你说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还说想拜托我写小说的时候,你就已经计划好了吗?」

「你骗人。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你为了我到底放弃了多少东西。初中那会儿因为我病倒,所以你放弃了社团活动。因为我对你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也放弃了写小说。这全都是我的错。」

我很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还是不得不问。䌷的瞳孔表面在迷茫中摇摆不定。

䌷拨开了我的手,继续说道。

「除了做手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就算做手术也不是百分百有希望。栞你也早就清楚这一点吧?我得的就是这种绝症呀。」

我努力地想要挽留住䌷,她只是语气平静地表示。

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脚下有种开始摇晃的不稳错觉。在涟漪荡漾的海面上,我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落脚处。

因为䌷是对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䌷的这种想法。

「栞你知道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哦。」

我连开口说话无比艰难,最后还是问道。

刚上初中她病倒的时候,查出患有心脏病的时候,我都想让她重燃希望——可未来每每从她手中将希望夺走,我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在一旁看着。

「所以我想在快乐的时间里死去。保持着美丽的状态将快乐保存下来——也就是通过小说,我将成为永恒。像是那个透明标本一样。」

「在我查出心脏病的时候,我从你身边夺走了小说……我很害怕。这么多年来,你为了跟我保持步调一致,放弃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放弃了将来的梦想,变得孑然一身。你总是开开心心地拿着自己写的小说跑过来给我看,可却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让我感觉你好像要离我而去了。可事实的确如此。我身患绝症,究竟还有没有未来都是一个未知数,可你不同,你不仅有未来,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真的没有办法忍受这种落差,才对你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优先于我,而将一切都置之不顾。我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夺走了你的梦想。你想做的事情,你那也许熠熠生辉的未来——全都被我无情掠夺。我可以接受自己没有什么梦想,我也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如此灰暗。可我不能接受你的离开,你是最亲近我的人,我本以为我们会永远待在一起,可一想到你要离我而去,去到一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因为栞你跟我不一样,你什么都能做得到,可我还是那样的自私,夺走了你的一切。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不断掠夺的人。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可神明却一再夺走那些我无力改变、只能寄希望于祈祷的东西。我诅咒自己的悲惨命运,可又只能认命,躺平任锤地活到今天。当你不再写小说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有生以来我第一次那样绝望,自己竟犯下弥天大错。我从被掠夺者变为了掠夺者。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夺走了你太多东西,你的可能性和未来被我一再掠夺,直至今日我才后知后觉——不对,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而已,我不敢去面对这件事情,甚至一直还以被害者身份自居。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失去了太多东西的可怜虫,所以没有办法向普通人那样去生活,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无法拥有任何梦想,只能过上空空如也的悲惨人生。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恬不知耻地以受害者身份自居,实际上却从你身上持续地掠夺希望,掠夺未来,在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后仍旧装作视而不见,但一切都会到头的——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可水滴不断地从她的掌缝间向下滴落,只有一点点留在了她的手中。

我的声音嘶哑难听,䌷的语气却很坚决。

原来䌷一直觉得自己夺走了我的珍贵之物而感到懊悔,她一直在责备自己,甚至笃定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我与她距离那样的近,可她却一直沉没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底,独自怀抱着烦恼。

听到「夺走」这个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去忽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那些东西。我想为了让䌷安心而否定她的说法。可我分明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宽慰。

䌷努力地想要隐藏自己心中的动摇,用平坦的声音说道。

为了我?上次䌷在我家发烧睡着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䌷颤抖着的声音和泪花一同掉进海里,转瞬就被波浪吞噬。

——不对,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䌷那种心知肚明,但是却死心认命的语气让我恐惧不已。

「……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拉着你去死呢。我自己去死就够了。」

䌷湿哒哒的指尖在虚空中彷徨,脸上的笑容无比寂寞。

「……为什么你不打算做手术?之后要继续用药物治疗吗?难道说是有新药了?还是说有别的治疗方法。」

「不是的……」

「因为……」

我能理解䌷说的东西。迄今为止所进行的那些治疗,的确也无法治愈疾病,而只是单纯的缓和症状,延缓病情的恶化。想要根治就只能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我很清楚其中的困难与风险。

我回答的声音嘶哑难堪,下一秒就要被掩盖在涛声之中。

她的身影仿佛就要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与大海之间。

「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不是为了这种结局才写小说的。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䌷的声音很低沉,近乎于自暴自弃。与完全湿透的身子形成对比的是那极度干涩的身影,令人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温度。

「栞你还要把我的死——也就是小说的结尾给完成才行。这样我就能得到永恒了。」

我们自以为视而不见是为了对方好,将一切都强压下去。可再如何伤痛都好,如果不去直视问题,不彼此碰撞,我们就必定无法前进,也再无法回头。

我很害怕。脚下的海水仿佛也突然猛地降温,令我的膝盖不住地发抖。

「我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人,却过着不断掠夺他人的生活。我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这种无药可救的烂人。像我这种人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我也没有价值和资格得到你的爱。所以我要为了你,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刻,涛声和海风,脚底传来的冰冷,围绕在我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和海洋都化作了漆黑的孔洞,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它们要将我和䌷给吞噬。

䌷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也清楚这一点,可还是忍不住要这样问。更何况好几年前䌷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她显然是心知肚明的。

我藉着自己的一厢情愿,仍旧不长教训地试图劝阻䌷。我就像一个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孩子。

无药可救的不是䌷,而是我,最不配为人的也同样是我。

「不是的,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其实……唉,我原本是不想说这话的……」

䌷最后微笑道: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䌷回过头来,只对我露出一个美艳的笑容,点了点头。

「……䌷,你知道不接受手术意味着什么吗?」

面对我那略显磕绊的回应,䌷的眼角痛苦地歪曲了。

「可是,如果接受手术的话,没准能好起来不是吗?」

䌷初中那会儿跟我讨论独善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会不会是一种阻碍。她当时非常明确地予以了否定。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可以陪伴在她的身旁。

「我清楚……可是……」

「可我从来没觉得,你夺走过我些什么。」

䌷缓缓地转过身,紧紧地咬住冻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海水已经浸没到她的腰部以上,发梢此刻也有气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惊恐地问道,幸好䌷缓缓地摇了摇头。

䌷又向着我伸出了手,邀请我一起去死。她的手湿哒哒的,泛着诡异的光。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䌷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变了形,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完全出于下意识的行动很快就让我后悔了。

䌷像是在唱歌似的,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到身侧。那双手伴随着声响拨开了水面,䌷背过身去,漂荡般地往更深的方向走。

她波澜不惊地表示自己不会接受手术,脸上也读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那并未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语气让我恐惧不已。

「…………」

然而最令我恐惧的是䌷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丝毫没有恐惧的模样。

「为什么?」

「可我确实没有骗你对吧?」

䌷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对于这种烦心之事已经疲惫不堪。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口。

可如果此刻她强忍着痛也要向我吐露的正是她的真心,那么我就必须将其接受。我自己也一直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直到事情几乎无法挽回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接住。

「栞你不是我的阻碍,反倒是我成了你的阻碍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像是枷锁一般将你束缚住,就因为我占据了你心中的第一,所以把很多东西都从你身边夺走了。」

可我清楚并不代表我能够接受从䌷口中听到这种如此冰冷的现实,这完全是两码事。

「可我还是不想你死……」

「䌷你别走。」

「是的。一开始你问我想谈什么样的恋爱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了,我说的是『身患绝症的少女与少年相遇,最后少女独自死去的悲剧恋爱故事』。」

不愿被回忆囚禁的我在焦躁推动下,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怎么样都问不出口的问题。

「不过我自己也花了太长时间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即便想拿『因为我自己不曾拥有』来辩解也罢,我终究还是夺走了太多东西。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你到底是多么残忍,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为什么说你的离开是为了我?」

䌷撂下这番破罐子破摔似的自白,便痛苦地陷入了沉默。看到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霎时心头一凉,以为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难道说我不在会比较好吗?我很碍事吗?」

说罢,䌷将手伸进海面,掬起了一捧海水。

「不过老实说,其实有一半我是在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可以跟你和后野一起出去玩非常开心,希望这种美丽而又开心的时间能够一直——或者说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坦白地说,她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没有哦。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皆大欢喜的东西呢。」

「䌷……」

䌷的指尖嵌进了我的手背里,就像是柔软的刺。可比起手背,我的心更是一阵沉闷的痛。

「栞你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遭罪,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我所有期待和希望都是无法实现的,最终只会将我背叛和刺伤。所以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我大步向前追去,不愿放任那背影离去,脚下的海水被我搅出一阵闷响。

可是。

䌷在犹豫中给出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明知道䌷这样痛苦,还是希望她能坚强地活下去。我的祈愿和她的祈愿总是南辕北辙,完全相反。

「……我从没觉得你掠夺过我什么。你所夺走的那些,全都是我凭着自己的想法舍弃掉的。所以你没有必要这样责备自己。」

我顽固地不愿承认,䌷也耍赖似地不停摇头。

「这只是文字游戏而已。我害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怪你。」

「你骗人。」

「我没骗你。」

「就算你没骗我也好……」

䌷悲痛的呐喊结束了这番幼稚的拌嘴。

「可我还是会过意不去啊……」

䌷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细微的呼吸声不住地震颤。她用力地摇头,像是螺丝松掉的机器人。

「我嘴上说着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但其实都是骗人的,实际上全都是我的一己私欲,我都知道的。我已经夺走了你那么多东西,我讨厌自己讨厌到不得了,可我在内心深处居然还是觉得很高兴……因为无论我再如何亏待你都好,你仍旧不离不弃地陪伴在我身边。这显然是你将我看得无比重要的证据。每当我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我都会产生近乎无上的喜悦——然后更加地厌恶自己。」

䌷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自嘲般的笑容。滑落的泪痕仍旧残留在她的脸颊上,一朵微小的浪花几乎都要将那纤弱无力的笑容冲散。

悲伤与绝望。自责与执着。形形色色的感情交织在䌷的脸上,令她的表情无比扭曲,同时也令我焦躁不已,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胸膛。

䌷的诉说已经近乎于呐喊,那些长久以来一直隐藏的感情和痛苦全都宣泄而出。

「我知道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这样太恶心太卑劣了。可我无论再如何想摆脱这种想法,它都不肯从我心中消散。每当我夺走些什么——栞你为了我而舍弃些什么的时候,这种扭曲都会再一次被推到我的眼前。我实在太过厌恶自己那肤浅丑恶的内心了。可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就必然无法舍弃掉这份感情。所以,让我解脱吧……」

䌷疲惫地注视着我,她的瞳孔呈现出此刻海洋与天空的一片漆黑。

海水已经淹没了䌷的腹部,我自己的下半身也泡在水里,不停地发颤。

刚才我们放烟花的那片沙滩已经因为天黑而找不到位置,我自己都不清楚身体的震颤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可我非常坚定,自己一定要将䌷从这无边的黑暗中带出来。

我跟在她的身后,心里却始终思考一个问题。

那低声的呢喃就快要被吞噬在涛声之中,我反问了回去。

医院的黯淡光亮将孤独的我包围,这里的黑暗比方才那片海还要深沉许多,令人不断地向下坠落。

永恒。䌷幼时便一直追求的那份渴望如今化作了诅咒般不断回响。

坐车回来的路上,我通过电话简单地和父母聊了一下,阿姨坚持要跟他们再当面解释一次,我便和她在客厅里与父母面对面坐下。

她的身影歪斜却笔直,在我的视野中逐渐变小,变得好小好小。

䌷已经耗尽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了车子的后座上,我和阿姨将她安置下来,我自己也坐在她的脚边。

「不过我没有责备栞的意思哦。我说过了,人生在世,变化永存,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我不能接受在往后的岁月中栞你继续发生转变,最后不再将我视作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会撑不下去的,所以还是在这里结束吧。即便再如何扭曲也好,在此时此刻,我仍旧能感受到自己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把这个瞬间定格为永恒,结束自己的生命。」

想要珍视䌷的心情没有变过,可是表现出来的方式却天差地别。

我不知道是她溜出医院跑了太远的路导致的,还是说长时间浸泡在海里导致的,其中的影响因素很多,可最令我在意的反倒是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她无力地闭着眼,脸上再看不出任何一丝挣扎的神色。

回到家,父母居然难得都在家里,一起出来接我。两人脸上除了白天工作留下的疲惫,还隐约渗着些许为我担忧的神色,我回答他们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那弱不禁风的背影与我而言比世间万物都要珍贵,我不想失去她。

䌷的手无力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指尖不再化作嵌入我皮肉中的软刺。那份再无执着的触感令我悲伤得无以复加。

「……我会一直珍惜你的。」

我难以直视后视镜中阿姨的视线,垂下了脑袋。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变了。我也不会觉得你是我的负担。我全都依你好不好。」

䌷甚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样说道。

䌷拒绝我时,看我的眼神里饱含绝望与自我嫌恶。我努力地寻找着话语,试图抹去她的自责。

阿姨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低头致歉。父亲只是简短地回应说:「两个孩子平安无事就好。您不必感到愧疚」。父亲之后将阿姨送出门去,母亲则宽慰我说「今天好好休息吧」,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等双眼终于适应了光亮,我这才看清那道光来自一辆车的车头灯,那辆车停在沙滩更远处的道路上。

我怀里的这副身躯果然是那样的瘦小,可䌷却独自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东西。面对䌷的坦白,我的双手,我的言语都没有足以将它们推翻的力量。

我抱着䌷,努力地朝拼命呼喊她名字的那个方向走去。海水沉重地纠缠着我们,湿透的身子也让我几乎使不上力气,然而䌷却不再反抗,只是乖乖地在我的臂膀和波浪中浮沉。

得把䌷带回去才是。

䌷平静地予以拒绝,可我仍不死心,继续往手上用力。尽管我知道就算把䌷的身躯挽留在此处,她的心也未必就能同样地不再向前。可我已经别无他法。

恐惧与不安已将我击倒。我祈求再也不要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从她心中流淌出来,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䌷的双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已至极限的疲惫拖拽下,一头倒在了床上。

「……未来的事情不还都是未知数吗。有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世界上一定存在着某些恒久不变的东西。所以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依靠我好不好?我不会觉得你是负担的。」

尽管身体已经倦怠不堪,可脑袋还是清醒得不得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中回放。

我又拽住了䌷泡在海水中的手。那冰冷震颤的触感在海面上翻起细微的涟漪。

「和我待在一起,䌷也只会不断受伤而已。」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全一册 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插图(1)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全一册 · 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 · 第1张插图

然而,在我即将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之前,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我们。

以及在涛声彼岸传来的䌷的声音。

我们就这样在不断翻涌的波涛中长久伫立。

「我不会……」

就这样,我和䌷的第三次逃亡之旅宣告终结。

到医院后,䌷很快就被送往了急救室,我则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等医生们忙活。

「……䌷,我明白你说的东西。可我还是不希望你离开。」

到头来,䌷想要寻死的想法也并未改变。就算把她带回到了医院里,只要她仍旧无意接受手术,还是白忙活。

「在她能够独自承受这种疼痛之前,请你继续陪伴在她身边。」

「现在而已……」

听到我毫无隐藏的真心,䌷反而更为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䌷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沉没在了那片海中,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座位上,存在感是那样的稀薄,我竟担忧她会不会下一秒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可我真靠过来你会很辛苦的。我连支撑自己都做不到,要是选择依靠你的话,只会拉着你一起往下坠而已。」

车子很快就发动了,车窗外漆黑的海面与夜空的分界也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便远去消失。

䌷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们的关系也的确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的心也从那时起在万般无奈中走向转变。

那温暖的感触令我意识到自己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

阿姨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太过抬举我了。

䌷在黑暗的尽头所寻求的终结,正是我一直所恐惧的那种方式。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告诫我不能让䌷离开。

䌷早就预料到我会反驳,语气十分笃定地反问道。她的口吻与尖锐的视线让我无言以对。

「……再怎么说也不能死在我妈面前。」

由于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我的视野都在发晃,好一阵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站在波浪间。

我不顾狼狈地溅起水花,向䌷追扑而去,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䌷湿透的连衣裙紧紧地贴附在我环于她腰间的手臂上,自她的发丝之间传来一股海潮的气息。

我用悔恨、难堪的呜咽声继续试图挽留住䌷。

即便我愈是期望,䌷就愈是受伤也好,我也——

「你真的能斩钉截铁地担保自己不会吗?」

可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身子持续浸泡在冰冷暗沉的海里,我已经无法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茫然地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和䌷一同沉入海中。如果这就是䌷的愿望,那这也是一种选择。溺水般的思考就这样泡胀、发软。

「可你不是已经变了吗?从刚上初中我病倒的时候开始。」

2

「䌷,你知道吗?最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恰恰就是你离开我。你不在我的身边,才是那件我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从那时起,栞你就一直在害怕些什么。发生任何一件小事,你都当我像易碎品似的百般呵护。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变了的人也不只有你,我也变了。可最开始我们是那样的天真和美好。」

在经历了一段漫长得令人晕眩的时间之后,我和䌷终于回到了沙滩上。阿姨将已经瘫倒的䌷抱起来就往车上搬。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和䌷待在一起却没能阻止她。」

※

而这一次,我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沉默。

䌷的一字一句都刺中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对于软弱的我而言,这些事情我都心里有数,可我仍旧改变了与䌷相处的方式,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由于时候已经不早了,阿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点了点头。

车内只有机械的振动声在回响,阿姨开口向我道歉。

「你只是现在还会这么想而已……可你的想法也终有一日会改变的。几天之后。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久,可人终究是会变的,人心本就如此。哪有什么恒久不变之物。栞你终有一日会开始厌恶我,最后不堪重负地迎来结局。」

「䌷,我们回家。」

扑面而来的气息猛地冲向我的内心,我做出最后的挽留。

融化后掉在沙滩上的雪糕,明灭闪烁的烟花光亮,黑夜中的汪洋。向我伸出的那苍白掌心。

被护士叫去说明情况的阿姨很快就回来了,说是䌷的状态暂时稳定了下来,但还是要严格静养一阵。

「抱歉啊小栞,䌷又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

时过境迁,䌷似乎已经不再渴望昔日约定过的永恒,我同样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因此,我不再拘泥于过去的约定,而是决心直面和接纳她此刻的祈愿。为此,我回应了她的愿望,写下了那部小说。

对䌷而言,这种变化说是背叛也许也不为过。

「————䌷,别走。」

说罢,䌷转过身,迈步开去,在那暗沉的波涛之间逐渐远去。

我总觉得阿姨笑起来时那略显稚嫩的表情,和䌷有着几分相像。

回去的路上,䌷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

阿姨平稳的声音令我抬起了头,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了那温柔的眼神。

我终于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弛下来,强烈的倦怠感漫遍全身。

「你骗人。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东西。这种约定毫无意义。」

䌷试图挣脱我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受点小伤也没有关系的。有你这样为她考虑、陪伴在她身边的朋友,䌷已经非常幸福了。到阿姨这个年纪,很多朋友都已经逐渐疏远了,能够一直把友谊维系下去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况且人与人之间相处本就会不断地摩擦和受伤……可能就是因为我们平时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压根就不适应这种疼痛。」

「可这样的话我又要从你身上夺走些什么了……你肯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我想在快乐的时间里死去。保持着美丽的状态将快乐保存下来——也就是通过小说,我将成为永恒。」

「䌷。」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离沙滩很远了,没想到距离竟意外的近。车上很快有人下来了,朝着沙滩的方向狂奔。䌷的母亲扯着嗓子,拼命地呼喊我们。她的声音最终成功地将我的思绪从水中拽了出来。

面对再说不出一句话的我,䌷寂寞地扬起了嘴角。

䌷的低声细语让我松了口气。

「不是的,䌷也没什么大碍。而且就是因为你陪着她,我才没有那么担心。」

䌷如今所渴望的永恒里,已经没有了我,也同样没有她自己,只剩下被我的只言片语所截取下来的标本。由人工打造的永恒,美丽却苍白。

这样的永恒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是不是又搞错了什么呢。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点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那本还没写完的小说在黑暗之中被一束小小的白光切割出来。

结局里,䌷决心赴死。

「……如果没有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我的呢喃零落细碎,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可这份心情诉诸于口之后反而更加难以忍耐,痛到让我咬紧了牙关。

早知道䌷一心寻死,我肯定就不会写这种东西了。

后悔在我的心中翻涌,冲动之下,我抓起了那叠草稿纸,想要用力把它撕碎。

都怪这堆破玩意儿。

可即便我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那叠厚厚的草稿纸也只是崩出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无力、幼稚和悲惨呢。

眼前的草稿纸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的眼泪滴落在纸上,染出一道道墨花。

被眼泪带出来的还有我的呜咽声,我只好连忙用手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眼泪就像坏掉的水管一样流个不停,它们顺着手背,一路流到了纸上。

由始至终,我能做的事情都只有无尽的后悔。

哭累之后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次日中午响起的门铃声才将我叫醒。

父母都上班去了,束手无策的我只能顶着刚睡醒的糟糕面容下楼开门,站在面前的人是后野。

「早上好。比嘉同学怎么样了?」

「……䌷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这么点事情。」

「后野,听了你的话我算是明白了䌷的想法,但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搞明白。」

「所以你意思是,䌷只是为了让我重新拾起小说,才故意说自己想谈恋爱的?」

「我那时就夺走了你想要写小说的梦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䌷所剩无几的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人生在世,变化永存。可变化并不意味着全是坏事。

但我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后野倒是很有耐心,像是在跟不得要领的小孩子解释问题似的,语速放缓向我问道。

「不让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到头来我们都在为了对方着想,又因此而伤害对方。

这番听起来格外平淡的回答让我有点想吐槽。

「我也不清楚……」

「我之前说过吧?我同样觉得你不再写小说了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因此比嘉同学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简而言之就是共同利益。」

「结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你身上,毕竟你算是我跟比嘉同学之间的共同话题,我说我觉得你不再写小说了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比嘉同学也跟我是一样的想法,她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害你放弃了小说。所以她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希望我能帮忙,让你再一次重新捡起小说。」

在惊讶于䌷居然想到了那么长远的同时,我又有些佩服她,因为她确实太了解我的思考方式了。

一定有某些事情是不经历改变就无法知晓的。

「佐中,比嘉同学拜托你的事情是什么,还记得吗?」

后野先是为难地挠了挠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端正了坐姿,正面向我开始了诉说。

「……可就算䌷最初的想法真的就是你说的这样,可她现在的痛苦也不会就此消失。」

仔细想来,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后野唐突提起了他和䌷之间的对话,这是我所完全陌生的话题,令我混乱不已。什么计划,什么帮忙,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知道对䌷而言变化并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

我和䌷无疑都是极其幼稚的,尽管已经不再年幼到会天真地相信那本不存在的永恒,却也无法成为圆滑世故的大人,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我们害怕对方会改变、也害怕自己会改变,为了不让变化发生,只能死死地按住时钟的指针。

那悔恨的话语一直藏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昨天的事情我在夜里就通过信息告知了后野。他回复说「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于是就到了现在。

在不向我透露半分的情况下,䌷把这个计划完全隐藏在了自己的任性之下。

䌷此刻也一定在痛苦着。她被那无法反抗的洪流裹挟,眼看着就要溺亡。

「看来是我们本末倒置了。」

毕竟我写小说由始至终都是为了䌷,可要是她本人已经不在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脸色很差啊,我能进门吗?」

䌷骗过了所有人。

……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和䌷一起找到答案。

后野的这番话令我联想到了昨晚䌷在冰冷的海水中颤抖着的坦白。

我无视了后野的低声呢喃,让他先进客厅里等着。我趁着这功夫去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换了身衣服。做好这些见人的最低限度准备,我也回到了客厅。

后野转过身来,用略带羡慕的眼神望着我。

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会如她所愿。

改变才是唯一的办法。

选择为了䌷而放弃小说的人是我,因为这件事情让䌷饱尝悔恨的人也是我。

「你为什么会答应䌷帮她实施那个计划?」

后野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后野的回答令我极其惊讶。

上次我们仨在客厅里也聊到过这个话题,当时䌷就是一副有所隐瞒的样子。后野居然知道真相吗?

「我刚睡醒,你说要进门我也很为难。算了,进来吧。」

无论度过如何漫长的岁月,䌷的身躯也始终是瘦弱无力,疾病逐渐恶化到了她的瘦弱身躯再无力承担的地步。

可名为现实的时间洪流没有任何仁慈,我们之间终究无可奈何地错位。想要弥补就只能让停摆的指针重新向前。

「䌷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寻死。她说想通过寻死来成为永恒。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人就是我。」

关于䌷真正想做的事情,以及在逃亡之旅的终点得知的䌷的想法。

䌷甚至已经说出要为了我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原以为她只是不愿再从我的手中夺走什么,可实际上不止于此。

䌷是想让我重新找回那些一度为了她而舍弃的东西。

尽管我当时也相当犹豫要不要答应䌷的请求,毕竟这一次尽管是䌷自己开口的,可我也很难去判断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所以䌷到底隐瞒了什么?」

既然她决心要通过寻死来追寻永恒,那我就告诉她世上一定还有着未曾发现的,更为美好的事物。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比嘉同学的想法。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绝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没跟你说。」

后野准备回去了,我在门口朝他的背影问道。

「早。她没什么大碍。只是住院时间又延长了。」

见后野神色凝重,越说越急,我反倒有点退缩。

对䌷来说,让我重新开始写小说才是她的真实目的,什么想谈恋爱反而才是手段。

「不对啊。初中那会儿我说我不再写小说的时候,你不是很爽快地同意了吗?怎么当时没见你觉得可惜呢。」

「……我想不管我说什么,对䌷而言都只会是一种负担。甚至会让她更加痛苦。从䌷的角度出发,我替她实现真正的心愿,也许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䌷那至今都难以捉摸的内心如雾霭散尽一般开始在我眼前浮现。䌷亲口坦白的感情,后野陈述的事实,化作我心中缺失的拼图碎片,渐渐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拜托我的事情?她说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然后让我把她的恋爱写进小说里。」

「这事儿实际上比嘉同学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比较好。」

「所以我也必须要改变。我也要把自己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想法全部告诉䌷,用我的全部来面对䌷,找到那条不再是独善其身,而是属于我们的最优解道路。」

「比嘉同学自己说过,就算她直接跟你说让你重新开始写小说,你也会拒绝。她很清楚,想说动你必须要有一个名分,那就是『为了她自己』。所以比嘉同学才特地准备了她想谈恋爱这么一个说辞。」

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她的心脏病此刻正要将她拖入名为死亡的黑暗深渊中。

我准备了两杯麦茶,简短地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说着说着,过去犯下的错误便哽噎在我的喉头。䌷给自己定罪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反复咀嚼那些已经无可挽回却不可饶恕的过去,努力地想要找到话语来陈述。

这份笨拙已经无奈到让我不禁发笑。

而我正是让她产生这种阴暗情绪的罪魁祸首。

「我知道比嘉同学一直不想让你知道的那件事情。」

我难以抑制自己高涨的情绪,继续追问道。

后野言之凿凿,我很疑惑他的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但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重复这种找借口搪塞自己,事后再后悔不已的痛苦了。

「还有事情瞒着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都已经找不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试图弥补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一向不愿谈情说爱的䌷突然说什么想要谈恋爱,还让我写进小说里。在听过后野的讲述之后,䌷隐藏在背后的真实意图似乎也一点点地浮出了水面。

「这番话我倒认为不见得全是假的。她确实有必要去构建一个能让你接受的理由,但其中多少混杂着几分自己的真实想法也完全不奇怪。无论真相如何,她对你的强烈感情都是千真万确的。」

我想要把这一点告诉䌷。

后野显得有些犹豫,他大概是把我的这番话当成了接受䌷的离开。

无法抑制的心情让我口中的讲述听起来极其负面。默不作声地听着的后野一幅难以接受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事实上完全相反。

「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恰好遇到了比嘉同学,然后通过你这层关系,我跟她都算是彼此认识的,所以就稍微聊了一下。」

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的齿轮开始吱呀作响,缓缓转动起来。

「你等会儿,我怎么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在经历了无可奈何的变化之后,我终于在故事的尽头知晓了䌷的本心。所有的痛苦和后悔也都不会化作虚无。

彼此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对方,最关键的地方却全然看不分明,只是徒劳地原地打转。我们认定了自我牺牲才是正道,无论如何都甩不脱那份自以为是的幼稚。

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诚然,她一切行为的起点都是为了让我重拾小说,可如今驱使她走向死亡的,却是在经年累月中悄然滋长,最终硕大无朋的阴暗冲动。

「比嘉同学一直觉得是自己夺走了你写小说的梦想,为此后悔不已。所以她一直在想弥补自己的错误。想方设法地想让你重新把小说捡起来,重拾梦想。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就是利用自己长期住院的这么一个情境,谎称自己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让你把她写进小说里。」

我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但后野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抗拒变化,渴望永恒兴许是一种必然。

「你这一说我反而更愧疚了……」

「……䌷当时说渴望成为永恒,想通过恋爱来为自己的人生增添色彩,然后我用小说将她缤纷多彩的人生给截取定格下来,永远地残留在某个人的心中。」

后野用条理分明的口吻述说着䌷的想法,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而从结果上而言,䌷准备的这个说辞也的确令我下定决心接受她的请求,她的预想是正确的。

后野回想着当时的事情,将视线投向了斜上方。

从她迄今为止的言行举止上来看,我们都以为她央求我写小说是为了达成那个透明标本似的效果,想在自己死前点缀一下灰暗的人生,将美丽的姿态化作永恒。换句话说,让我写小说只是一种实现手段罢了。

「我不愿意再那样子去思考了。因为在这之前我嘴上说着这是为了䌷好,但实际上只是放弃了思考,逃避着不敢真正面对䌷。甚至不止于此,我自己也该好好地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迄今为止,我都只顾着去思考䌷的想法,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想法。我总是要求䌷向我毫无保留地坦露一切。可那一定称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彼此面对。我不能一味向䌷索取真心,我自己也必须迈出那一步才行。不然肯定又会重蹈覆辙,将彼此的独善强行施加给对方。」

后野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地回答说。

「其实我当时也没有那么的爽快。我很憧憬你写小说时的模样。但我当时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对你说三道四,所以只能说服自己少管闲事。换句话说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执着。」

后野说着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他笑容深处中的感情同样是我此前没能看出来的东西。

「我跟你不一样,一直都找不到自己的梦想或者说是想做的事情。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总觉得有些空虚。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从这方面来说,也许我跟比嘉同学还挺像的。但我也知道我跟她之前有着最决定性的区别。比嘉同学即便对于自己没有半分执着也好,她对于你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动摇的。我看到比嘉同学那副模样,就觉得自己没准也有可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自己虽然找不到梦想,但是可以帮助别人找到梦想、实现梦想。」

后野说到最后,有些腼腆地扬起了嘴角,转身离开了。

执着也好憧憬也罢,梦想也好未来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想,我也看到了一些此前未曾看到过的东西。

3

所剩无几的暑假很快便过去了,从日历上来说已经入秋。

尽管日照和气温仍令人想起夏天,但每当我从肌肤的感触、抬头望见的天色,以及空气的气息中隐约察觉到夏日渐退的迹象时,我都感到那些乍一看仿佛不曾有变的东西,实际上也在一点点地悄然变迁。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恒久不变之物。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大千世界竟以如此浅显易懂的方式教会了我。原来我迄今为止竟没有真正看见过什么——或者说,是我根本不曾试着去看。夏末初秋时节,我蓦然生出感伤。

夏末的那场逃亡之旅应该是真的令䌷身体吃不消了,她的恢复比往常慢了许多,再加上每逢季节更替她身体都会不舒服。有好一阵子我都见不到䌷。

等到迎面吹来的风开始让人感到微寒时,我终于得到了去探望䌷的许可。

我已经不记得这究竟是我第几次在推开䌷的病房门前做深呼吸了。

迄今为止,我都通过这种方式将不安和恐惧——将那些不愿向䌷展露的感情咽到肚子里去。可今天有些不一样,今天的深呼吸是为了将往日那些藏在心里的感情全部倾诉出来。

我拉开病房的滑动门,坐在床上的䌷便转过身来。

由于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外加这是阔别许久的会面,我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憋出来一句「这不挺精神的吗?」䌷则是无奈地笑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䌷的脸上读不出什么过度高昂的感情,也没有压抑自己,只是露出一个略显困扰的笑容。

「栞,我没死成呀。」

「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平淡地说道。䌷有些顽固地强调了一遍。

「…………这样啊。」

「你好烦啊……不是说了吗,修学旅行时的约定是我最重要的回忆。」

我直直凝望着䌷的眼睛,开口问道:

䌷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我,随后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糟糕表情。

「…………骗子。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再变了。」

「不过我当时可是相当认真的哦?我说想让你跟我一起死什么的。不过最后虽然被你甩了。」

「嗯。你以前可强势了,一开始我还挺害怕的。」

䌷抗议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别过了脸。我总感觉她已经涨红了脸。

我害怕犯错。害怕未知,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愿受伤,更厌恶改变。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尽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表达什么,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部传达出去。

「那是……………………因为……」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愿我的思念能顺着那只手传递给她。

「是吗?」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诶,不会吧……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做朋友?」

「我好久没看到栞你这样笑了。我总觉得我一直都净是让你为难、让你露出悲伤的表情。看来你确实变了呢。」

这个相当迟来的问题让䌷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嗯,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䌷轻轻地移开视线。她彷徨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初秋的天穹,被那光芒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永远都会在这里哦。就算变成老奶奶也好,就算你说不要也好,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䌷仍然固执地撇着嘴。她眼眸的表面却比方才更加迷惘地摇摆着。

「你别,我昨天开始就没洗澡,别靠过来。」

「是啊,也许只是唯结果论而已。可要是不接受变化、继续向前,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的。即便等待在前方的是坏结果也好,即便会让我们受伤和后悔也好。」

䌷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用无力的指尖卷弄着发丝。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快要触及腰际。透过窗户洒落的阳光柔和地蒙上阴翳。一切都在一点点变迁,不曾停驻,可却也并非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在那根基的最深处,有一根不变的线将变迁的日夜维系起来。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比如说,我对䌷的感情轮廓会发生改变,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我珍视你的心情是不会变的。你不也一样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回过神来。

见我目瞪口呆,䌷别过了脸。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将那变迁的时光一天天地累积起来,等它们变圆、变尖、变弯,然后在变化尽头仍然选择相信最深处有着恒久不变之物。相信本身才是最珍贵、最尊贵的东西。」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言外之意就是䌷仍旧不打算接受手术,她就像是努力地主张自己的小孩子一样,那份执着让我稍显犹豫。

䌷的呢喃轻柔地落在被我握住的手上。

「会变,但是也不会变。」

话语的余韵在静谧的病房里被悄然吸入沉寂之中。

「什么叫被我甩了……」

「䌷,你现在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是不会变化的吗?人生在世,变化永存——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䌷曾经害怕过我这一点稍微让我有点受打击。

「……那不过是唯结果论罢了。」

我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也许我们都同样扭曲。

「……我听不懂。」

「因为……」

䌷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怨恨般地将视线移向虚空。

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蹙起眉头。

那一定比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永恒,要确切得多。

䌷拒绝变化,想要永远保持现状。我无法责备她,毕竟我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是如此。

「好痛!我又没闻!」

䌷靠在窗边、一副闹别扭的样子托着腮,还斜眼瞪着我。

我想驱散她眼中的阴霾。然后,不再逃避地与䌷直面问题。

䌷澄澈的眼眸就像装满标本的瓶子一般,那本该映照万物的存在却被绝望封堵。

面对我的回答,䌷不满地歪了歪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变化之中也有不变的东西。」

「到头来我们能看见的也只有不断改变的轮廓。怎么知道那深处真的还有不变的东西呢。」

「嗯。当然我也后悔过,毕竟你一直都怀着那样的心情。我也自责过。可是在内心深处,我无论如何都还是觉得非常『高兴』。我高兴于你竟如此受伤、如此痛苦地为我着想。这么一想我也是个很差劲的人呢。䌷你会讨厌我吗?」

「……今天的栞好奇怪啊?咄咄逼人的,让我感觉回到了从前。」

我始终对年幼时那个关于永恒的约定耿耿于怀。被那美丽纯真的瞬间所囚禁,无法好好面对逐渐变迁的现实。

䌷说着伸出手将桌上的标本瓶推倒。小小的瓶子很快便倒下,透过窗户洒来的阳光照在上面,那透明的鱼仿佛在其中活了过来,欢快地游动。

「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

「好啦好啦,别怪他。」

䌷的询问如同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幼童。

「因为什么?」

然后,与那呼吸一同吐出话语。

「什么意思,猜谜游戏吗?」

䌷很久都没有像这样坦率地展露过内心,我高兴得不由得嘴角上扬。

「——肯定是后野那个家伙,全告诉你了……」

「那可是我独特的、永恒的爱的表白啊。」

「……可是。」

「不过,在知道自己因为逃避而错过的东西之后,我反而觉得很高兴。」

「嗯。所以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只有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永恒。」

「才没有闹别扭。」

「那你告诉我嘛——」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没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依旧那么渴望永远呢?」

「高兴?」

那一天,䌷拼尽全力坦露的情感绝非只属于她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只是不想回答而已。」

「——可我觉得那样是不行的。就是因为一直视而不见、逃避逐渐变迁的现实,我错过了许多东西。䌷。之前我都不知道呢。我不知道你为我着想、受伤、绝望、后悔,却仍然一如往昔地陪伴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所谓的恋爱与小说云云,其实也是为了我。」

我决心牵起她的手一同前行,答道:

为了肯定变化——肯定未来,所需要的否定话语。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觉得那是要在变化的尽头才会显现的东西。」

「这样啊——最重要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怎么了?」

「我也一直渴望得到永恒。渴望那些无论经过多少时间都不会改变的、坚固之物。可是在发觉世上并无那种东西之后,我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变了以后,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

「因为什么?」

「在未知之中接受改变或许会很痛苦,或者很艰难。正因如此,不变的永恒才显得那样美丽。可如果永远不变,我们就哪里也去不了。如果祈愿永恒最终会让人无法向前迈进的话——」

「我也一样啊。在试着去面对那些一直逃避的东西之后,我知道了很多不曾知晓的事情。也许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我才开始了慢慢改变。那些改变绝不只有坏事——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因为我在知道了䌷那些瞒着我的感情之后,我变得更加爱你了。」

䌷被我磨得没了脾气,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可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分明是在掩饰害羞。

䌷最终决定要接受手术——倒不如说是我让她说出口的。

我揉着发痛的鼻头,又问了一遍。

我笑着调侃道。随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

䌷凝视着床头柜上那只透明的标本瓶。瓶中以永恒之形凝结的死亡也在回望着她。

「我不要什么永远。」

我探头去看不愿正面朝向我的䌷,结果鼻子直接挨了一巴掌。反对暴力。

但正因如此,为了让她改变——为了让她能够接受改变,能够牵起她的手引她向前的也只有我了。

话说到一半,䌷便露出一副既生气又为难的表情,沉默不语。她的指尖忙碌地在发梢间钻进钻出。䌷今天果然也很奇怪?

我用双手将䌷的手包裹起来。

䌷声音无比固执,像迷路的孩子寻找去处一般。

䌷把身子靠到枕头上,移开了视线回答道。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䌷沉默着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呢喃道:

「你在闹别扭吗?」

「因为!因为修学旅行的那个晚上你成了我的星星啊!」

我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䌷便涨红了脸,破罐破摔似的大喊。

「……啥意思,我死了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已经分不清是在害羞还是在生气的䌷长出了一口气,不再挣扎。

「我当时很害怕夜幕的降临。可那天晚上栞让我看到了星空,陪在我身边,让我一直害怕的夜晚变得无比耀眼而温暖。所以从那天晚上起,栞就成了像星星一样照亮我的存在。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

䌷讷讷地说完,红扑扑的脸便不再紧绷,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的微笑与那天夜晚那无瑕而透明的东西如此相似。将我的心轻易俘虏,比任何事物都重要与尊贵。

漫长时光流逝,我曾以为那份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原来它只是改变了形态,仍旧活在䌷的心中。

仅凭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也能对未来继续怀抱希望。

「栞,你在笑什么?……啊,难道你觉得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䌷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我笑着回答说。

「一点都不沉重哦。我只是觉得你好可爱呀。」

「……可恶,我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丢脸!」

「那我也告诉你一些害羞的心里话。其实我还有点嫉妒后野呢。」

「……为什么?」

「怪你呀,你说后野来扮演你的恋人,我就感觉像是被他抢走了你身边的位置——因为对我来说,䌷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到头来还是我最丢脸嘛!」

我朝她微微一笑,䌷脸红得像是发了烧,一头钻进被子里。看着更热了。

「因为你还没读过我写的小说呢。」

「……你想要的是永远吗?」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再说,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想做的事不是『写小说』,而是『为了你写小说』。」

我想要的不是将美丽的瞬间封存起来的东西。

「我给你扎头发。」

「诶,干啥?」

「……为什么?」

平时总是把我耍得团团转的䌷竟也会这般慌张、这般害羞,我觉得有趣极了,继续逗弄躲进被子里的她。

「䌷你总说从我身上夺走了什么,可那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东西呀——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很想看到你的笑容,想让你永远开心,所以才写小说的。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没有写下去的理由了。」

「这样一来,䌷就又从我这里把小说夺走了——你夺走了我写的理由,这样你也很不愿意吧?」

我面对苦笑的䌷,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面对我这般乘虚而入似的狡辩,曾哭着说自己从我身上夺走了太多东西的䌷果不其然是一副被戳中痛处、很不甘心的表情。

敞开的窗户外吹来清凉的微风,䌷的发丝在不安中摇曳。看到这一幕,我爬到床上,坐到了她的身后。

所以,我想要的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类似爱意告白的话,连我的脸也莫名热了起来。

「……这样啊。」

「……不过,我只要你继续写小说就好了——只要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听话嘛。」

「真没办法,在你把小说写完之前,我会努力地活下去的。」

阿姨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不要什么永远。

「……不过,就算做了手术,也没办法保证以后能一直活下去。」

「什么?」

「不用了,我又没让你扎。」

我想和䌷一起直面遥远的未来。

我用手指梳理着䌷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

「也就是说,你承认了。」

我们互相夺取、互相给予,互相伤害,为了接受那份痛苦而改变。

「……你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我感受着心中的酥痒,不由得笑了出来,从身后探头去看䌷的脸。

「永远的尽头。」

我这么一说,䌷像是被戳中了意外之处,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䌷闭着眼、皱着眉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死了心,叹了口气。

一阵嬉闹之后,我们沉浸在慵懒而舒适的沉默中,䌷无意间突然念叨了一句。

而是将一个个瞬间叠加起来的未来。

䌷并非只是在一味掠夺。因为我早已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太多。

与人交往本就是互相伤害的过程。

「䌷你得一直活下去才行。不然我会很头疼的。」

䌷的回答有些生硬,仔细一看,她的耳垂又微微泛红了。

「那我可要永远写下去了。」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全一册 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插图(2)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全一册 · 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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