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透明标本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2.6万 字
1
看完星象仪回来的路上,我向䌷承诺自己会为她写小说。
「我该写什么才好啊……」
结果过了几天,我仍旧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草稿纸独自发愁。
时隔一年的空白让重新提笔的我写得非常艰难。当初我就不该装模作样地宣称自己要把䌷跟后野的恋爱写进小说里,现在倒好,落得这般田地。要是当时放低一些姿态,只说「我试着写写看」就好了……
在我痛苦纠结的时候,留下传来了门铃声。
我下楼去查看对讲机的屏幕,却看到䌷的大脸直接怼在了摄像头上。吓我一跳。
「你干啥呢。」
「你快开门。」
「你跑来干什么?」
「我来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写小说。」
「……」
难不成她真的已经看穿了我实际上连一个字儿都还没有憋出来?
我在胆战心惊的情况下仍旧面不改色地开了门。
「你好慢啊。再晚一秒我就要中暑躺在你家门口了。」
「没事儿,我这不是撑着伞嘛。」
䌷不满地抱怨着,身后居然是殷勤地给她撑伞的后野。这家伙是随从吗?
「怎么后野也跑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儿吗?」
我记得䌷好像没有事先联系过我。
由于我家爸妈经常都不在家,因此知晓情况的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接上门突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她今天甚至把后野都给带了过来,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
见到我使出直接关机这样的强硬手段,两人的悲鸣声此起彼伏。
见我言辞闪烁,䌷默不作声,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眼神里的威压好生吓人。
「原来如此……相遇……不过有一说一,其实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初次见面的感觉。因为我俩是有共同话题的。」
「我这山长水远地跑过来可累了,你能不能简短点?」
䌷挥舞着手中的手柄,极其不满地抗议。这家伙是三岁小孩吗?
「你俩之前是不是也说过什么共同话题之类的玩意儿?书吗?」
我已经不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反抗,老老实实地去厨房给他俩倒茶。
※
䌷的表情因悔恨而扭曲,但仍旧向我伸出了手。我向她的体育精神献上敬意,同样握住了她的手。
我端着三杯茶回到客厅。䌷已经把我随手丢在客厅里的游戏机给扒拉了出来。这台可怜的游戏机是过去䌷住院的时候我为了给她解闷买的,结果很快就被打入了冷宫,一直被我扔在客厅里吃灰。话说䌷在我家也太随心所欲了点。
「你今天是否有些过分随意了?」
看后野这副模样应该是不打算告诉我真相了,但我实在是非常担心这俩人究竟在私底下议论我什么。而且我都还没问,䌷就主动交代自己没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她都是在聊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䌷,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考虑到小说的进度已经完全卡住,䌷的到访从心情转换上而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啊,嗯……还行吧。」
「那你现在就在这儿写吧。」
「刚才你俩还颇有体育精神地握手,怎么一转眼就开始嘴硬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豪吧,你很强。」
「嘛,我平时也不怎么玩游戏嘛。」
「我第五。」
䌷嘀咕着说眼睛好疼,皱起了眉头。
「谁让你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也就是说,是我赢了。」
我抗议着䌷那过分随意的回复,可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定格在了游戏机上,挪都不带挪一下的,真过分啊……
䌷一口气就把茶给喝完了,甚至开始伸手去拿我的那一杯。
「不是,是你。」
「那也犯不着关掉吧。」
䌷今天的旁若无人比平时大概强了三成,我有些疑惑,但既然他俩已经开始玩游戏了,这段时间里我也没什么事情干,到最后我还真的在客厅里跟草稿纸玩大眼瞪小眼。
这番甚至能令人听见背景音乐的宣言直接把我干沉默了。我求助似地望向后野,这家伙也是尴尬地不做声,但脸上又挂着看乐子似的笑容。你好歹也算是在扮演䌷的男朋友,就不能对她管教约束一下吗。
「热死了热死了。栞,快端些茶水上来,我要冷的。」
䌷仍旧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按着手柄。屏幕上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赛车游戏,䌷操作的那个带胡子角色被龟壳击飞到了空中。
「你在医院跟后野相遇时的问题!」
我尝试了一下能否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结果还是一个字儿都憋不出来。
「比嘉同学,你可是最后一名啊。」
于是乎,我和䌷之间的战斗开始了。
「没关系,我会用我心里面的眼睛看着你的。」
「什么问题?」
「后野你给我闭嘴。」
「你的脸皮实在是够厚的。」
「是的。但有关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无可奉告。」
「我家可不是咖啡厅啊?」
我最后选择了坦白,䌷则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扬起了嘴角。
「在这写?」
「确实。我初中那会儿就经常从佐中嘴里听到关于比嘉同学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就聊得比较投机。」
「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俩说是在医院里偶然遇见的,但具体来说是怎么个偶然法?」
「但是刚才比嘉同学你是最后一名。」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䌷到底在说些什么,茫然地环顾客厅。我只见到了一对在我家里其乐融融地玩游戏的假情侣。什么意思?你俩玩游戏,我一个人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吗?这不完全就是排挤人吗。
「对了,所以你的小说呢?写得怎么样。」
「你俩已经没有在看我了,玩游戏玩得那叫一个起劲。」
「为什么突然间关掉啊!」
我看着这俩人嬉笑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吃我一招。
「也不是不行。」
惊叹——应该说是无语的后野用手指了指屏幕,䌷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完全就是交流病情。
「啥意思?」
我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反倒是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喊了起来。
这家伙到底是误解了些什么,甚至还露出了一副慈祥温柔的微笑表情朝着我招手,这是在怜悯我吗?
「坏了,你呢?」
我苦思冥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小说写下去,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刚好䌷跟后野现在都在,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不是,你哪里看出来我寂寞了?」
我们险些就要开始一场难堪的争吵,好在有后野的仲裁才得以回避。
「你是哪里来的政治家吗?这么会扯犊子……」
「说得我平时就经常玩一样。」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䌷隔着一个肩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䌷向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意料之外的回答差点把我给噎住。
「啊,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杯?」
「哦,你问这个啊。啊,坏了,要输。」
「啊……话说你为啥想问这个?」

「……虽然我有很多想要吐槽的,但我想先说一点。」
「我知道啊,去咖啡厅人家才不会免费请你喝茶呢。」
「今天在监督栞你有没有写小说的同时,也要开展我们的小说活动『居家约会』!」
「嗯,虽然说是居家约会,但是我也不知道具体来说要干些什么,所以先来解解闷吧。」
「你这也太随便了。」
「你要玩游戏吗?」
两人欢快的声音、游戏机那松弛的音乐,以及我的呻吟声在客厅里此起彼伏。宛如地狱绘图一般的空间。
「栞你要是能赢我,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没关系比嘉同学,佐中只是想和我们一起玩而已。佐中,让你寂寞了真对不住呀。」
一番激烈交锋后,屏幕里出现了游戏的结算界面,后野看到结果也发出了惊叹之声,坦白地说,我也比较意外。
这俩人自作主张地跑到了我家的客厅里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放松了,甚至还开始点单要喝的。
䌷说着就把人家后野手里的手柄给抢了过来塞给我。
虽然总感觉有些偏离了中心,但我还是提出了刚才的那个问题。
正如我所预想的那样,䌷十分得意地竖起了手指。
「我有个好主意。」
「而且我一个人在奋笔疾书,你俩搁这打游戏是不是有点太狡猾了?」
「……我?你们聊我什么?」
「……不对啊,你俩是怎么从聊我转到聊疑似恋爱上面去的?这不是很诡异吗?」
䌷笑着开始挑衅我,既然你这样的话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没关系,我跟后野会好好地看着你的,让你能够安心写小说。」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那我不是得写你俩的恋爱吗?那我肯定得知道你俩刚开始的相遇不是?」
「……好吧,其实一个字儿都还没写。」
面对䌷那种「朕即王法」似高高在上的态度,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居家约会能不能回自己家去啊。」
「我意思是,你俩刚在医院里见面的时候不还是陌生人吗?你是怎么突然间把话题给拐到『疑似恋爱』上面去的。」
「没有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哦?只是我俩对于你这个人达成了一致的见解而已。对吧后野?」
上次去看星象仪的时候她还算是认真考虑过的,我真是搞不懂䌷这家伙的想法。
「……那个,虽然说这话有点破坏气氛,但客观来说你俩都是惨败啊。」
「谈天说地嘛,正常。」
「啥玩意儿?」
「对了,说起来,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你们俩商量。」
在我那狐疑视线的持续凝视下,䌷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又搞这种一惊一乍的。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岔开话题呢?」
「没有这种事情哦。」
䌷开口的时机实在是有些刻意,我才故意这样问的,结果她立刻否定了……而且她回答的时也稍微有些抢话,更可疑了。这家伙刚才就一直挂着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浅淡笑容。
䌷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尽管对䌷的态度还是隐约有些疑虑,但既然她说有事情要商量,我决定还是先听一听。
「我说的商量,指的就是这个。」
「又来……」
见到䌷从包里把那东西掏出来,我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就这么不乐意呢?」
䌷掏出来的是一本小笔记本,封面上大大地写着一行「临终遗愿清单」,就是我说特别不吉利的那个。
「我每次看到你这玩意儿的标题都觉得不舒服……」
「那你别看。」
䌷没有理会我的不悦,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翻开,将封面压在底下。这是什么破歪理。
「这个就是比嘉同学之前说过的临终遗愿清单吗?」
「是的。很不错吧?」
不知为何䌷很是得意地将笔记本展示给后野看,后野也是饶有兴致地盯着看,而我则从一旁试图偷窥里面都写了些什么。虽然我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但我从没看过里面的内容。
「……就玩一把嘛,好不好?」
「既然事情结局解决了。那再来一把。」
我为什么都搞不懂,在沉沉睡去的䌷身旁一晚上没有合眼。
「这样啊……」
「…………䌷。对不起。」
「…………真的吗?」
仍旧相牵的手也在微微作痛。
我搂着自己的胳膊冥思苦想,但还是没有什么灵感。
「嗯。」
我把笔记本翻了又翻,后面的页数里果然也只有空白。
这番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惊讶地张开了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䌷要道歉?是被热昏头了吗?
「䌷,你这太没规矩了。」
「就算你这样说,问题的根源不还是你自己找不到想做的事情吗。」
「后野你呢?䌷住院的时候你俩不是一直看杂志吗?你俩当时就没找到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吗?」
我们仨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我终于想起了一件事情。
「还玩啊?」
「那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如果你暂时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如就换个方向,去想想自己迄今为止做不成的那些事情。」
「你俩是啥意思?」
䌷说着,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又把手柄给拿了起来。
我忍不住唠叨了她一句,很快就发现䌷的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望了一眼她的脸蛋,果不其然,䌷的脸透着发烧似的红。
䌷垂下视线,开始思考我和后野的意见,她反复咀嚼似地不断微微点头。
「没有。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爱吃。」
䌷的语调含糊不清,身子也像面条一样软,怎么看她自己都没有力气动弹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温度并没有那么的高,应该不用太担心。
在我思考晚饭应该如何解决的时候,䌷的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了。
「话又说回来了,最开始那个要去看星星的愿望是怎么来的?䌷你有那么喜欢星星吗?」
可即便如此,一丝小小的不安还是从我的胃底咕嘟一下冒了出来。䌷今天一直都待在家里呢,而且刚才还精神得很,怎么突然间就不舒服了。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䌷笑容满面地这样说道,被她逗得有点飘飘然的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因此看起来是我在照顾䌷,但事实是我在依赖䌷的这份好心。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总是在等待她为我拭去心中不安。只不过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成为了她的负担。
翻开的那页里只写了一条「去看星星」,其他全是空白的。
「所以你俩能想到什么吗?」
「……你不回去吗?」
「都行。」
在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的同时,也有一些东西从未有变。
每到这种时候,䌷都会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故意说些玩笑话。
「……你先在我的床上睡一会儿,我给你量体温。」
「有道理啊。就这样吧,问题解决。」
我把䌷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给她量体温。
「哈哈,好夸张的声音。栞,你快做晚饭给我吃。」
我也学着她那样破罐子破摔,她反倒是抱怨起来了。
只不过她睡着前的那句「为了我」比较费解。
背后传来了䌷黏糊糊的声音,她炙热的呼吸节奏也有些凌乱。
我总觉得䌷刚开始是想说别的,可她脸上的笑容又让我看不清她真正想表达什么。考虑到这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因此我也只好放弃追问。
※
虽然这只是我的灵光乍现,但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建议。后野也非常赞同我的提议——
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䌷居然当真了。
可就算这样做,我也无法找回自己曾经对䌷那极其纯粹的感情了。
我为她盖上被子,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握住。我甚至不忍心将其用力握紧,只是彼此相牵,不愿分离。
我在脑海中擅自给后野扣了一顶「混淆了主观能动性和温柔」的帽子,再次陷入了思考。
「……我才该说对不起呢。」
「……你俩铁定过不下去。」
「……对啊,不用去找想做的事情,而是找做不到的事情。」
「真拿你没办法。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你等会儿。话说你有啥想吃的吗?」
我和䌷面色凝重地相互对视,但䌷自己很快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相互牵绊在一起的双手倏地注入了力气。
「可能是游戏玩上头了。」
「䌷,你今天要是打算在我这里过夜的话可得提前联系一下你妈。」
「你真要在我这里过夜啊……」
「嗯考虑到我们已经去看过星象仪了,所以看星星这一项可以结束了。也就是说,你的临终遗愿已经全部完成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你刚刚才让我联系我妈呢。」
䌷不满地鼓起脸颊,我和后野面面相觑。
「你拿主意。」
在我自己饱受伤害的同时,䌷也在受伤。
「……不过我也是为了你……所以……」
「䌷,吃蛋包饭可以不?」
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食材。由于我家父母经常回家很晚,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做饭。多一个人的分量也没什么麻烦的。
※
最后,䌷一把都没能赢我,一直输到了落日时分,夏日的白昼时间再长也没有用。
䌷仍旧握住我的手,夹杂着炙热的吐息,说道。
「不是,那这不是成了我们想做的事情了吗?」
我把后野送到了家门口,回过头来却发现䌷居然也在。
「被你发现了。」
「你的临终遗愿就这么点儿吗?」
「你能不能认真点。要是什么都想不出来,那后面的小说活动还怎么开展呢?」
「不是,你这怎么空荡荡的啊?」
面对我的问题,后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了身子。䌷在旁边瞄了两眼,说道。
「后野这人嘴上说说就厉害,真到了要让他做决定的时候,他就只会『我陪着比嘉同学就好』。」
「我也没什么头绪……」
「玩到我赢为止。」
䌷完全没有一点要给我帮忙的意思,我只好在唉声叹气中给洋葱剥皮。
由于冰箱里还有鸡肉末、洋葱和鸡蛋,因此我很快就决定了菜单。
「嗯。你背我。」
䌷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让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好好好……」
然而,䌷为了消除我的不安而说出口的那些话语,无论如何都会令我感到高兴。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抑制那颗欢喜雀跃的心。
遗愿清单这东西一般都是什么临死前想做的一百件事情之类的,䌷住院的时候就经常把它翻开来看,我本以为里面已经写了好一大堆,结果翻开来一看。
「你是说菜式还是调味啊?」
「……你这话听起来是挺让人感动的,但你是不准备帮忙了是吧?」
「没辙呀,我是真的想不到有什么想完成的事情了。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所以今天才来找你俩商量的。」
为了甩开这些念头,我轻喝一声,发力把䌷背到背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开饭之前䌷一直说自己饿坏了,结果蛋包饭端到面前她却吃得很慢很慢,吃完之后她便有气无力地把上半身栽倒在了客厅的餐桌上。
「还有这一手啊。不过确实,如果去尝试一下那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没准也能发现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唉……」
这句轻飘飘的道歉从理性的缝隙间滑落,落在了被子上。原本闭着眼睛的䌷用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略微睁开了眼帘。她那朦胧而涣散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那是因为——我小学那会儿没去成远足嘛,所以就没看成星象仪,上次我也说了吧?所以就想着要去看一次。」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䌷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多,后野提出要离开了,因此我们也决定解散。顺带一提,开始玩游戏之后我就再没碰过草稿纸,因此小说的进展还是零。不过䌷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所以这也是一种选择。
话还没说完,䌷便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我的心猛然一惊,但是在听到䌷安稳的呼吸声之后也总算是安心了下来。
「我确实没想到比嘉同学你会因为这事儿而烦恼……」
䌷的身子散发着热量、瘦小轻盈。即便同为女生,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给背起来,这也从侧面说明䌷到底是有多么脆弱和轻盈。这种轻盈反而让那些我想要驱散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沉重。
2
䌷发烧之后过了一周,我们又约好了在车站附近碰头,这是她第三次的小说活动。
「身体已经好起来了?」
「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刚一见面,我就向䌷确认身体状况,她则是嘻嘻哈哈地比了个剪刀手……不过她自己都这样说的话,我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倒是显得烦人了。
后野很快也加入了进来,跟着我们一起上了电车。
「今天要出远门吗?」
「毕竟每次都在咱们这里,总觉得有些腻呀。太逊了。」
䌷又开始搬出了她那套莫名其妙的逻辑,但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有玩腻,我反倒是觉得她这种故意耍帅的模样比较逊一些。不过这才刚刚出发,给她泼冷水也太可怜了,因此我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䌷今天的穿搭是薄款的针织衫搭配上白底淡粉色碎花的百褶裙,看起来应该也是为今天的出行而新买的。
「碎花裙挺好看的。」
得到我的褒奖,䌷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碎花裙很有女主角的味道。」
「啥玩意儿?不过确实挺适合你的。」
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䌷说的所谓女主角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但身形娇小、长相稚嫩的䌷确实很适合这种并不花哨的碎花裙。
我和䌷坐在电车的空座位上,而后野则是自己抓着吊环站在车厢里。他也夸奖了一番䌷的穿搭。
「话说你这是什么花?」
后野指了指䌷的裙子。
「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忍住插嘴道。
「后野你很喜欢花吗?」
「那咱们今天就逛个十圈儿吧!」
兴许是察觉到了我狐疑的眼神,䌷故意转过头来朝我吐了吐舌头。
而之后的那句话也是意味深长。她非常明确地说「这是为了我」。结合前面的话来思考,䌷确实对我隐瞒了什么,但那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看,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我出神地在想着事情,后野冷不丁地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被吓得一激灵,结果后野也被我的反应给吓到了。
「抱歉,我想着不能在水族馆里大声喧哗,所以才走上来的。」
「这样啊,那咱们今天就玩个够吧。」
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品味恶劣的玩笑话,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想确实有些疑惑。
经我这么一提醒,䌷悲伤地皱起眉头。
我凑上前去,发现这俩人居然在聊些这么悲观的话题,真是无语。
买好门票,我们便沿着略显昏暗的游览路径慢慢前行,好似踏入了一片光之海,迎接我们的是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水族箱。
「奇怪?」
后野说着偷瞄了远处的䌷一眼。他似乎不想被䌷听见我们之间的对话。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这段时间里,电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好——」
这家伙居然在思考这些蠢到家的事情,着实无语。
「没有。不过鉴于你很烦人,所以我把它的名字改了一下。」
䌷非常认真地在手机上查,结果后野却是一脸茫然。
「为什么?」
䌷的裙摆在我视野中摇摆,她的背影很快便跑远了,我们只好着急忙慌地追上去。不过䌷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开始走路就是了。
「你这也不喜欢花嘛。」
「虽然我感觉工作人员是有认真考虑过的,但假如说我是鱼的话,我可能会有点憋屈。」
面对后野的提问,䌷露出一个略显寂寞的柔和笑容,用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在我看来,她的眼神里仿佛透着一种如同在寻找不可能找到之物的心灰意冷。
对于被展示出来的鱼而感到忧郁,这恐怕是最不适合来参观水族馆的类型了。
展区里的水族箱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芒,它们有的是圆筒形,有的则是更为奇特的形状,水母 在那幽暗的光芒中如幻影般漂游。
「所以你刚才说什么鱼儿很可怜之类的都是装的?」
中途我们在咖啡厅里稍作休憩,那里的餐桌也跟水族箱设计成了一体。
「这可不是拐弯抹角,我可直白了。」
后野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他那歪着脑袋的疑惑表情很是滑稽,把我䌷都给逗乐了。
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断断续续地进行着这愚蠢的对话。
前些天去看星象仪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感觉我和䌷的感性完全合不来。真是奇怪,可我俩在服装品味上倒是还能达成一致。不过说起来,那身穿搭与其说是䌷的喜好,倒不如说更像是她心目中小说女主角的打扮。
「比嘉同学你等会儿。」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装。」
「你是不是拐弯抹角地在说我本质上就是个伤春悲秋的家伙?」
「水母太漂亮了,害得我都忘记伤春悲秋了。」
「是啊,从没见识过广阔的大海,就被人关在狭小的水族箱里供人观赏……」
我已经决心要将䌷的恋爱写成小说,并借此机会去正视她,可我还是出于迄今为止的习惯逃避面对。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还是害怕涉入那片暗沉的水中。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潜藏着什么,而无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所以比嘉同学你能找到那种以前做不了的事情吗?」
我思前想后,但光凭着这些材料,恐怕也无法做出更多的推测了。虽说直接去质问䌷本人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可是考虑到时间问题以及䌷是否会轻易坦白,我的思考又绕回了原点。完全是在原地兜圈子。
「对了,䌷你找到能在清单上写的东西了吗?」
「你想啊,绝症文学里的女主角不都很忧愁吗?给人感觉常常说些伤春悲秋的话。所以我觉得我也得学着点,不过刚才忘记说了。」
「好漂亮——」
「你不觉得太亮了吗?」䌷却提出了异议。
「不是,你这个新标题也还是非常沉重啊。」
「你吓我一跳。」
我本想说很漂亮,可转念一想还是打住了,毕竟䌷肯定又要说些扫兴的话。我望向她,结果她却感叹起来了,盯着水族箱看得入神。
䌷浮夸地鼓起脸,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她绝对是故意的吧。
「你拉近距离的方式太糟糕了。话说你不是在扮演䌷的男朋友吗?难道不是应该跟她待在一起才对吗?」
后野没有因为䌷那悲伤可怜的往事而气馁,微笑着这样说道。䌷也回以自己的笑容。
「你说里面的鱼会不会被灯光闪瞎了眼。」
什么临终什么前半生,个顶个的都是极其沉重的词汇,害我有些泄气。
「你这人怎么就知道抱怨。」
「我怎么想?觉得莫名其妙吧。」
什么讨厌太过明亮的光芒,什么哀叹从未见过广阔的大海,对我来说,我实在不懂到底哪些是䌷的表演,那些是她的真心。
「人类真是太坏了,把鱼儿关在餐桌里,这是在暗示它们『哪天指不定就把你们给吃了。』对吧。」
䌷说着从斜挎包里取出了那个笔记本放到桌上。原先那个「临终遗愿清单」的标题被划了条横线,改成了「前半生未竟之事。」
「佐中。」
「什么叫我烦人……」
「䌷你看,桌子里面也有鱼呢。好厉害。」
「对啊!那今天咱们就在水族馆里玩个够本吧!你俩可别掉队哦。」
我很想问问她来我家的那天晚上,发烧之后她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一直找不到什么太好的机会。而且就算问了我也感觉她会岔开话题搪塞过去。
「关于比嘉同学那个所谓的临终遗愿清单,你是怎么想的?」
后野用宽慰般的口吻这样说道,这也害我错过了问䌷刚才想说什么的时机。
「看来写遗愿清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这些鱼怎么看都像是能吃的吧。」
「不是,十圈就有点过分了吧。」
总是喜欢用玩笑话或是氛围含糊带过是我们两人都有的坏毛病。玩笑话轻飘飘地、悦耳地飘荡在我们之间,总让人习惯性地沉溺于那种舒适感中。可那些轻飘飘的玩笑话背后、那些被我们刻意忽略的黑暗水体深处,潜藏着无法看透的情感。
我带着转移话题的考虑向䌷问道。
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先是垂下视线,但很快就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是啥花呀……不过这是网上买的,没准商品介绍上会有……有了,勿忘我。」
那天晚上䌷竟然向我道歉。她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会说出那种话,就意味着她可能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天我已经隐约感受到䌷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我的怀疑看来是有道理的。
「不是,我这个问题有这么奇怪吗?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比嘉同学,你以前有去过水族馆吗?」
「没有哦。我爸妈带我去过一次,只可惜我当时病倒了。之后就一直说有机会再去,结果我身体状况一直都没好起来,所以兜兜转转直到现在都没有去成……」
我们从车站出来走了一小段路,䌷便指着前方出现的那栋白色的时尚建筑物大叫起来。建筑物的入口处用英语写着「aquarium」,看来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水族馆。
都怪这俩人在五彩缤纷的水族箱前莫名其妙地露出沉痛表情,害得我们在极其严肃的氛围下把展览给看了一圈……这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对于我的俏皮话,䌷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独自走向另一个水族箱。我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眺望着眼前漂游的水母。
「反正暑假还很长呢,慢慢想也是一种选择。」
「我是觉得比嘉同学有点奇怪。」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不时偷瞄身旁䌷的侧脸。
「别跑啊䌷!」
「你好过分。」
䌷也显得有些忍俊不禁。
䌷说罢便猛地站起身来,像是要一扫方才的阴郁。
「不太能找到呢。那些我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放在当时来看也许我是想要去做的,可这跟我现在想不想做完全是两码事了。而且……」
「还有这种花?没听过。」
「……倒也不能完全说是装的。」
我们沿着游览路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展区。
在我陷入沉思时,两人已经在灯光明亮的水族箱前亲密地交谈起来。
「啥玩意儿。」
「你能不能别突然间站人家后面?很吓人的。」
在后野自信满满地答应下来之前,我连忙打断了这俩人。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顺着䌷说啊,百般依顺可是坏事。
「我不是问这个,我也知道很莫名其妙,但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把标题改了。」
「不是,所以你到底问这个干啥。」
这家伙的情绪是不是坏掉了?䌷今天格外敏感和哀愁,就连后野也只能苦笑。见到终于有人能够跟我共情,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面对后野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感到有些困惑。虽然临终遗愿清单听起来是比较诡异,但这也不算特别奇怪吧?
我们开始排队买票,䌷略显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凝望着过去的景象,显得有些哀愁。
䌷在水母漂游的幻光之中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扬起了嘴角。
单从「前半生未竟之事」这个名字来看,确实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只要把这些事情做完便死而无憾」的自暴自弃感……但这也有可能只是我多心了,我的想法是比较难以厘清的。
「……后野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
「怎么说呢,这事儿本身可能并没有多么深刻的含义……但我看比嘉同学刚才欲言又止的,就觉得有些奇怪。」
后野支支吾吾的,语气显得不大自信。我想起了䌷刚才的那副模样。
她的眼神中包含寂寞和消沉,甚至险些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就连后野都觉察到了她的异常。
「比嘉同学之所以把笔记本的名字从『临终遗愿』改成了『未竟之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办法找到想做的事情的了呢?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我反复思索着后野所说的话,时间仿佛也随之放慢了脚步,他话语中的含义也交叠着变得更为沉重。
「又或者说,比嘉同学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没办法往上面写呢?」
「没办法往上面写?」
我不是很懂后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反问道。
「也就是说,她不想被我们知道那是什么。」
这番解释倒是非常简单和直接,我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䌷那个笔记本的名字从「临终遗愿」变成「未竟之事」的理由。
解释一:䌷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以后可以找到。
解释二:䌷实际上有真正想做的事情,但是不能写在笔记本上被我们看到。
后野提出的两种可能性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这样,但推测的部分实在太多,很难令人信服。
「……那后野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也有可能只是她还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吧?而且我们当时不是劝她说找不到的话就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开始找吗。」
「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把名字改了吧?即便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为线索去想,寻找『想做的事』这个目标照理来说是没有变化的。然而比嘉同学却连笔记本的名字都改了。在我看来,那简直就像是她接受了自己找不到的事实,已经放弃了一样。这种感觉我能够理解。」
后野的口吻略显寂寞。
「放弃……」
如果䌷正身处于黑暗之中,无法找到光芒、希望和未来的话,我也应该一同踏入那片漆黑之中。我要以自己的光芒为依靠,一起去寻找属于䌷的光芒。我不知道䌷的光芒究竟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得到。
䌷的背影近在我的眼前,可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相隔汪洋,模糊得看不真切,我连呼吸都感到一阵疼痛。
䌷隔着玻璃向里面的标本伸出了手。
䌷真正想做的事情——她所追寻的永远,会不会就是死呢。
或许也正因如此,䌷才无法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毕竟从本质上而言这就和直视未来是一样的。䌷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直视未来,就算她真的想看,在那浓雾之中也自然看不真切。
「可只要还活着,就总是会变的。变化是绝对的,再如何美丽的东西也会慢慢地褪色、淡薄。你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吗?」
䌷已经看得出了神,后野在她的身旁低声感叹道。
「真漂亮呀。」
之后,我们去看海豚表演的路上,䌷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
「你看——我像不像是戴着一个水母帽子?你快看。」
可她的恋爱里尽是些「绝症文学式」之类的模糊印象,包括笔记本改名的事情在内,似乎都在昭示䌷自身并没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否定她心中的绝望。
——或者说,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䌷回到我和后野旁边,催促我们往前走。
在那朦胧幽暗的水母对面,是隔着一个水族箱来到我面前的䌷,她把脑袋晃来晃去的,一下往左,一下又往右。
如果说䌷的病情恶化速度远比我想象中要快的话,那么她最近的焦虑似乎也就有了一个理由。
这么一想,我便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那暗沉的水正从脚边涌上来。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还硬要出门,总让我感觉不像是䌷平时的作风。自从诊断出心脏病之后,我担心得不得了,可她自己反而却冷静得不像话,给自己划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又开始逞强了呢?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不过是在模仿约会罢了,说穿了就是出来玩。我跟后野自然是可以迁就她的身体状况的,可为什么……
我对她说的「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开始考虑就好」,归根结底也是在敷衍搪塞罢了。我将她那双不愿直视未来的眼睛引向过去,暂且拖延一些时间。毕竟把「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都给做完之后,如今的䌷还剩下什么呢?
「该往前走了。」
我想起了那天我给住院中的䌷看小说时她说的那句话。
我越想越觉得䌷的行动背后透着某种焦虑。至于她到底在焦虑什么,一段记忆突然从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换句话说,那简直就是䌷的标本。
「又或者说,比嘉同学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没办法往上面写呢?」
「没关系的。」
我们之后乘坐电梯上到二楼,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水族箱。我和䌷刚才在水母展区里还是那样的默契,结果现在却一点儿都不合拍。我正说着「快看,是花园鳗,好可爱——」的时候,一旁的䌷却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和后野一起欢呼着:「哇,有鲨鱼诶!」。这家伙的爱好怎么跟个男生似的。
「好像是叫做透明标本。」
她疲惫地坐在围绕着圆形水池的座位上,很快就把脑袋靠向了身旁的后野。我先是疑惑这该不会也是小说活动的一环,但马上就看到后野探头看向䌷的脸、慌张地呼喊她的名字。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䌷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我也知道活着的鱼好,但前提是能永远保持美丽的状态。」
我联系了䌷的母亲,她说会开车过来接她去医院。据她所说,自从上次在我家发烧之后,䌷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不太稳定。
是啊,䌷的笑容总是在为我照亮前路。
䌷心如止水的声音轻快地流淌而去,仿佛不曾有过一丝执着。
䌷不经意间的嘀咕让我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我的耳边传来了低声细语。
我的后背冷汗直流。
有一道光从水面上方笔直地投射进来,将我的视野照亮。
「换做是我,我还是想要永远保持美丽的模样,即便不用活着也行。像标本那样以最美丽的模样成为永恒。」
然而䌷对于自己的病情绝口不言。我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她就连一丁点儿不舒服的样子都没有向我表现出来。
䌷自幼便因体弱多病而不得不放弃掉很多东西,现在又被笼罩在心脏病的阴影之中。她本就茫然,未来只会迷失在更为深邃的黑暗之中。
「……䌷,你在干什么?」
我们一起抬头仰望星空的那个夜晚,䌷第一次朝我露出笑容。
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外人,我知晓䌷病情的方式不是通过医生,而是通过她自己的讲述。她要是真想瞒我简直易如反掌。
读到我写的小说之后,䌷也同样为我展露了极其灿烂的笑容。
在我看来极其扭曲的标本,䌷却用略显慈爱的眼神深情地注视着。
「这样吗……可我觉得还是活着的鱼比较漂亮。」
䌷在展区前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个东西,方才的欢快喧嚣仿佛都是假的。
水母散发的光亮为我们映出了一条朦胧的前路。
走出隧道之后,䌷朝着墙壁的方向走,那边似乎也是个展区,有着相当亮堂的照明。
几分钟之后䌷就被送到了救护室里,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䌷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会被恋爱所染色,最后封存在小说之中,保持着美丽的模样化作永恒,拒绝任何的变化。
这个展区和刚才那些有着活生生鱼类游动的展区完全不同,有着一种静谧且停滞的色彩。它看起来确实很漂亮,但的的确确是人工造物,带着某种空洞的感觉。
䌷向我告知她患有心脏病的那天,她说如果不进行任何积极治疗的话挺不过两年。当时是我们初二的秋天,而如今已经是高一的夏天。䌷口中所说的两年很快就要到了。
「换做是我,我还是想要永远保持美丽的模样,即便不用活着也行。」
我背靠在救护室外的走廊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进行任何积极治疗的话挺不过两年,换句话说如果进行积极治疗的话,䌷应该可以活得更久才对。我一直都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因此也没有去好好向䌷确认过,而是选择相信她为了让我安心所编造出来的微笑。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䌷那个愿望的真正意图。
「我今天也劝她还是别出门了,可这孩子执拗得很,说什么都要去。真对不住呀小栞,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是标本吧。」
䌷把脑袋挪到了刚好停下动作的水母下面,得意洋洋地笑着。我站在水族箱的另一端,看起来倒真像是一顶水母帽子。䌷如此幼稚的举动把我逗得忍俊不禁。
我好想用大喊大叫来覆盖掉䌷那像是认命似的话语。即便我知道这对于自己脑海中的回响没有任何意义也好。
䌷在暑假里也总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来,还把我给使唤得团团转。我本来都已经相信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䌷的手指在玻璃的表面上数次划过。她恋恋不舍地扒在玻璃上,仿佛是想抓住某些东西。
当时她的心里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呢?
※
也许想谈一场恋爱就是如今的䌷最想做的事情了。
「这就是栞你想做的事情吗?」
「我去喊人来,后野你看着点她。」
我的思考逐渐地向着水底下沉,几乎就要被淹没。在那暗沉的水中,明明找不到光芒,也找不到答案——
对于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梦想的䌷而言,我又能给予她什么呢?我不知悔改地思考起这样的事情来。可我分明已经失败过那么多次,伤害过她那么多次了。
我们望着水族箱里的鲨鱼和鳐鱼悠然自在地游动,从隧道里穿行而过。䌷看着在四周环游的鱼儿,发出闹腾的欢呼声,后野则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这幅画面俨然一对幸福的情侣模样。我则独自走在后面,距离他们几步之遥。从天窗洒落的光线将两人框在其中,看起来就像是把他们关进了透明的水族箱里。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甚至令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个讨厌的念头从脑海中拂去。我想把它甩开,它也像沉重的水一样缠绕束缚着我。我的身体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脚下也在融化、沉陷下去。
突然萌芽的想法如同平静水面上的波纹,迅速地席卷我的内心,令我的心脏疯狂跳动。
䌷在小卖部里买了一个小型的透明标本。我建议说「玩偶不是更加可爱吗?」,但䌷的心已经完全被那透明且美丽的鱼类尸体所吸引了。
刚认识䌷的时候,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认命似的绝望以更为深厚的形式卷土重来。那是与执着完全相反的、风平浪静的颜色。
䌷这番话完全就是一个性质恶劣的玩笑。一定是我多心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向他们求助,说我的同伴身体不适。
这恰好与我的感觉是一致的,因此我也无法断言说这是后野想多了。
我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透过衣服触摸着自己的皮肤。可我的恶寒却如同顽固的污渍一般,久久不愿离去。
永远。䌷让我去写小说的时候也用过这个词。她说想让小说作为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成为永恒。
会不会在发现我拥有了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后而感到无所适从呢?
说完我便飞奔出去,周围的人都向我投来责备的视线,可我已经没有功夫去关心这些事情了。
后野刚才那番话又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它浑浊不清,如同经过水体传播的声音,阻碍了我的思考。
我想,唯独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有变的。这是䌷给予我的珍贵之物,永远都会留存在我的心里,发光发热。
䌷看向标本的眼神里透着某种近乎于渴望般的神色。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
阿姨撂下一句马上就会过来,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心中逐渐沉没的思绪好像也随着水母轻盈地漂浮起来,就连身体也感到轻快了不少。
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治疗并没有效果,那短暂的两年寿命直到现在也没能延长呢?
会不会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找到之后,心灰意冷呢?
墙面上展示的是一个装在小瓶子里的透明鱼类标本。经过着色的骨骼透出一种莫名的美丽,但其中已经不再寄宿着生命了。
「新药的效果不错,会慢慢好转的」。
就在这时,眼前逐渐向上漂浮的水母攫住了我的视线,它是那么的轻盈,仿佛自己正在发光,在那暗沉的水中为我指引着方向,它的前方是——
我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发出令我极其厌恶的声音。不久前的对话在脑中回响着。
作为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让我写小说。为此还去恋爱——去约会、策划那些像情侣一样的活动。如果䌷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的话,她勉强自己去推进这些事情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换做是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勉强自己干这些事情的。亲眼目睹了异常之后,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仿佛正在融化,我坠入了不祥的预感之中,深陷在思绪的泥沼里。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如果」和「假如」,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一低下头,干呕似的难看声音便险些从微微张开的嘴里漏出来,我慌忙用手捂住嘴。
这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因为䌷在外面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我有些不安了而已。我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䌷。」
软弱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低语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它们滚落在地板上,害我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用指尖触碰眼角,眼泪现在还没有流出来,但我实在没有信心还能在䌷面前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幸好后野就在救护室里陪着䌷。
在阿姨来之前,我就这样蹲在原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䌷那句「保持美丽,化作永恒」的话语和那透明的鱼类标本一圈又一圈地游荡。
3
䌷又一次住院了。
由于硬撑着出门,她发了高烧,我也没办法去探望。因此我只好窝在家里专心致志地写小说。
我根据他俩的描述作为参考,以住院中的䌷偶然遇到后野、两人开始交往为起点,把故事向前发展。只不过在我的故事里他俩不是疑似恋爱,而是真的情侣。
如果说䌷没有得病的话,她应该就不用绕圈子去搞什么疑似恋爱,而是能够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自由地去恋爱,自由地讴歌高中生活。
可这终究只是我的徒劳的空想。
写小说这个事情曾经把我折磨得够呛,可一旦动笔写起来反而意外的顺畅。
可能是因为我写小说的时候,心里面在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吧。
䌷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她不惜把自己折腾到再次住院也要出来约会,搞她那个什么小说活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让我把她的恋爱写成小说又是为了什么。
种种异常都在让我往最不好的方向去想——䌷会不会已经时日无多了。
不安、恐惧,一不留神这些负面情绪就会将我吞没。为了不被它们掌控,我只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写小说。
我想起了䌷跟后野在病房里的对话,想起了他们俩看星象仪以及水族馆时的模样。
䌷的语气十分开朗,可是见我没什么反应,她的语调就又有些阴沉。
「真的假的?这不是基本上写完了吗?」
䌷仍旧穿着那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和去看星象仪那天是同一件,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披开衫,䌷那格外白皙的肌肤在炎炎夏日中格外惹眼。䌷只是过来我家一趟,却打扮得像是要外出似的,但她又轻装上阵没有带包,给人感觉稍微有些不协调。
我狠下心来,在眼角暗暗用力,不允许自己移开视线逃避。我再也不想让那些搞不明白的事情不了了之,然后用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一带而过,我已经不想再那样了。
我想这大概是在为了䌷而写小说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迷茫所导致的。
在那不可逆转的时光流逝当中,我们只能选择接受变化。我和䌷也只能变化。或者换句话说,不得不变化。人生在世,没有人能够逃脱变化,自然规律也会推着我们不断变化。
「……哦?这样啊。」
䌷的表情顿时换成了笑容。变化之快甚至让我感觉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这家伙是什么服刑人员吗。
※
䌷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她想要的永远吗。
我知道那个骨骼鲜红的标本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那幅光景在我脑海中的位置。
䌷听到我的话有些惊讶,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的违和感缠绕在我的心房,迟缓了我下笔的动作。
透明鱼儿的另一侧很快开始浮现出某种轮廓,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只朝我伸出的手,小小的手掌白皙透明。仅凭一只手我便能确信那是䌷。我想要抓住她,拼命地伸出手去。
「嘛……确实是我说的。」
——保持美丽,化作永恒。
我做了个微小的深呼吸,下定决心问道。
既然这本小说的女主角是䌷,那么结局也只能由她本人来书写。
「让我想想呀……嗯,要不看看笔记本吧?」
「啊,也就是说,如果不进行下一次的小说活动,就没办法往下写了对吧?」
刚开始是我过去的失败。我的小说伤害到了䌷,我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这份恐惧成为了我的枷锁,导致我从那时起便一直无法向前迈进。
䌷见我面带疑惑,便故意推我一把,躲避着午后时分仍旧毒辣的太阳,走进了我家大门。也许是因为一直顶着头顶直射的阳光走过来,䌷的脸颊泛红发烫,呼吸也带着热气。
我什么都不明白。唯有这样的认识像水一样充满我的脑海,将其染成一片漆黑。面对这看不到尽头的窒息感,我挣扎般地不停动着笔,如同在漆黑的水中游泳的人,为了寻找光明而拼命地伸手探寻。
「这样啊,也是。」
年幼时曾经许下过那个有关永恒的约定。其实谁都知道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永恒,可我们还是装作视而不见,粉饰太平。就那样沉浸在幼稚的余韵当中虚度光阴。
自问自答永远不可能找到答案,最后我松开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笔,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手指。小拇指在疼痛的屈伸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䌷真的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抑或是有但没办法写到笔记本上。
过了差不多一周,䌷就带着这样的一句话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䌷躺在我的床上打着滚,又把她在门口就问过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编辑催促交稿的作家。
但是通过䌷的心愿,我从新开始写起了小说,停滞的时间也再次开始了流动。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气了,所以就提早出来了。」
「可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让我去想想以前做不到的那些事情。」
这家伙不仅无预约就登门拜访,还要求我斟茶倒水。我十分无奈地去厨房倒了两杯麦茶,拿到自己的房间去。
意识到刚才看到的光景只是一场梦之后,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不过我已经写到水族馆那部分了。」
面对我的突然袭击,䌷有些诧异地眨巴着眼睛,随后便开始盯着我看,仿佛是在试探什么。
令人倍感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䌷挪开了视线。她的指尖有些焦躁难安地摆弄着自己的发梢。这种动作通常都是䌷在迷茫时的习惯。
「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有点?」
「你是哪里来的公主殿下吗?」
「……因为我想知道䌷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心中的迷茫害得我支支吾吾的,䌷猛地挑了一下眉毛。
「你啥时候出院的?」
这本小说作为䌷曾经活过的证据,在写完之后——会不会真的成为䌷的标本呢。
䌷漆黑的眼眸靠近过来,仿佛要将我吸入其中。在鼻尖几乎要相互接触的距离上,她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将我望穿。
自从那个梦之后,小说的进程就一直停滞不前。虽说对于写小说本身就有点迷茫,可归根结底,我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把这个故事结尾。
䌷和后野的相遇。星象仪。居家约会。水族馆约会。把这些情节全部写完之后呢?未来——那些尚未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我又该怎么写呢?
那么䌷今天的登门拜访,也许就是我把事情给问清楚的最好机会。
「热死了……栞,快给我端些茶水来。
「我要麦茶。」
但老实说,这些东西与其说是䌷自己的愿望,更加像是她在小说或者别的东西那里看来的刻板印象。
关于那个改名为「未竟之事」的笔记本,他所产生的两种猜想。
「……有点卡壳吧。」
「善哉。」
我想起了后野在水族馆里的那番话。
我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重新与䌷四目相对。
「所以为啥突然问这个?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不是哮喘很厉害吗?所以闻不得烟花的那种烟尘味儿,我小时候就试过一次,被呛得差点呼吸不上来,之后再没玩过了。哦对了,上次去水族馆的时候,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海……栞,你有在听吗?」
从水族馆回来那天开始,疑惑的思绪就开始在我的心中逐渐膨胀、暴走,以至于我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的。
「这不是庶民的爱好吗?」
按照䌷所说的那样去写小说,真的就是为了她好吗?
我循着那轻轻触碰到的指尖,彼此吸引一般与她十指相扣。记忆中曾经柔软而温暖的手,此刻却失去了温度,变得湿滑冰冷。通透般的苍白肌肤逐渐变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与此同时,隐隐泛着血红的某种东西从深处浮现,转眼间就变得无比清晰,鲜艳地逐渐着色。
迄今为止,我们都身处于那扭曲停滞的时间之中。
䌷的反驳确实有道理,害我一时语塞。
我感觉自己伸出去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它摸起来湿滑冰冷、带着某种鲜活的质感。我循着那现实中从未有过的感触,发现那是一条透明的鱼。它游弋在漆黑的深处,唯有骨骼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透明标本。通过死亡而化作永恒的姿态。
后脖颈猛然传来一阵抽痛,我睁开了眼睛。我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的草稿纸已经被我弄得皱巴巴的。
然而,无论我在小说中用再如何丰富的言辞来描写䌷的心情,终究也不过是虚构之物。那是我自己下意识创造出来的、我所希望的䌷的内心状态。词藻堆砌得越多,越是看不清楚䌷真正的内心。
不是为了要去伤害她,而是理解她。我怀揣着这样的祈愿,再次握住了笔。
迷茫仍旧不肯从我的心中消散。
可我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了解已经发生了变化的䌷,我自己也必须要变化。
「怎么你每次一来都要催我斟茶倒水的……你先上我房间等着,我待会儿拿给你。」
䌷听了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就这样把小说给写下去真的好吗?䌷本人会希望小说如何结尾呢?䌷让我写小说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写小说总得知道女主角的心情不是?」
——那是如鲜血般赤红刺眼的、䌷的骨骼。
如果说这件事情跟她在看透明标本时我所产生的厌恶有关,或者是和这些天里我写小说时心中不断盘旋的疑问有关的话。
「䌷。我不是问以前,而是问现在,你现在想做什么事情呢?」
我将这些回忆郑重地点缀到小说里。仔细地凝望字里行间,仿佛就能推量出䌷当时的心情。
仔细想来,䌷其实一直都表现得像是有些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嘛……确实。」
原来䌷也同样迷茫。
䌷说着便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翻阅起来。
「䌷,问你个问题,你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原本还想着差不多是时候去医院探望她了,没想到她居然已经出院了。见我难掩自己的惊讶,心中窃喜的䌷打趣道。
我急中生智,编出来一个听着还算过得去的借口。拿小说出来挡枪的话,主动要求我写小说的䌷应该没办法断然拒绝。这其中暗藏着我的小心思。
䌷微笑着从我的床上下来,动作轻盈地慢慢凑到我跟前,她的头发在我的鼻尖跃动,散发出轻微的汗味。
我真的应该写下这本小说吗?
我听见在水中回响般的朦胧声音。
透明的鱼儿绕着那回响嬉戏般地游弋。它是那么的轻盈美丽,又带着几分怪诞,在它的引导下,我从黑暗中逐渐上浮。
「所以栞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或者说,䌷自己也心知肚明。继续蒙混过关——不坦然面对彼此是不行的。
追随着䌷的背影,笔锋最终所能抵达的尽头究竟会是何处呢。
上一次看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就只有一行「去看星星」,现在底下又多出了「去水族馆」「去放烟花」「去看大海」之类的项目。
所以啊,䌷。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恐惧变化、害怕犯错、执着于过去,一直抗拒与䌷坦诚相对的我也必须要变化。
䌷,请你也向我坦诚相对,请你告诉我,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吗?」
䌷的声音非常低沉,甚至低到快要被空调运转的声音给盖过。
随后,她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我跟随着她的视线,慵懒的夏日蓝天映入我的眼帘。䌷的脸沐浴在逆光之中,令我看不真切。
「明白了。好吧。」
「什么?」
䌷那句豁出去似的话让我极其惊讶。
「我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䌷见我一副惊呆了的模样,苦笑着回答道。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一直隐瞒到最后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她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绝望。
䌷制止了逐渐焦躁的我,伸出了手。
「但相对的,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想让你带我去个地方」
䌷说着向我伸出了白皙的手掌。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小说活动了。」
说着说着,我便突然想起自己和䌷熟络起来的契机实际上也是一场逃亡之旅。今天或许可以算作是那次逃亡未遂的延续。
「……不可以吧。我总觉得这样会污染海洋。」
我吸溜吸溜地把自己那份快要融化的雪糕吃了大半,䌷这才从波浪翻腾的沙滩边回来。
「真是的……」
由于出门的时候太阳还相当毒辣,我担心䌷会中暑,便从衣柜里随手翻出一顶宽檐帽扣在了䌷的脑袋上。上了电车之后,䌷摘下了帽子搁在膝上,它的上面缀着一朵又白又圆的花朵仿饰,衬得䌷格外好看。
那虚弱的微光很快就被眼前铺展开来的黑暗海面逐渐吞没,消失不见。
「毕竟很久没剪过了。」
4
这场逃亡之旅的尽头,是我们当年修学旅行时曾造访过的那片寂寥海滨。第一次逃亡时,我们未能抵达终点,而此刻我们终于踏上了这片沙滩。
走在前方的䌷脱下了一只鞋子,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开心极了。
「不对啊,为什么一上来就开始放线香烟花了?这不是最后才登场的东西吗?」
䌷的声音微弱到几乎要被电车的震动声音所盖住。
䌷显得格外焦急。我只好放弃了手机,几乎穿着睡衣就离开了家。
䌷那本「前半生未竟之事」上面的项目几乎都被划了线,什么「去水族馆」「放烟花」「去看海」,底下再没有新项目了。那份刺眼的空白仿佛在提醒我说䌷已经完成了对自己前半生的清算。
「很碍事吧?要不要替你扎起来?」
「䌷你为啥没给这一行划线?咱们不是去看过星象仪了吗?」
「逃亡的原因可多了。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们该往哪里逃才好。」
一股携着湿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将䌷的长发吹起。我透过她发丝间的缝隙闻到了一些陌生的味道,很快就知道她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了。
䌷费了大力气,想把我手中那根线香烟花颤颤巍巍的尖端点着。我提示说应该点靠里一些的位置,她这才把第一根烟花给点着。紧接着我准备用自己手里的烟花去引燃䌷的那根。
「䌷,你头发变长了呢。」
随后过了几十分钟,䌷牵着我的手一路来到车站。我们乘上电车,并肩望着在车窗外流动的风景。我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心中生出几分与世隔绝、飘忽不定的感觉。
原本总是轻柔地从我指尖划过的秀发如今却缠绕在了我的手上。
这仿佛是往日情景的重现。
见我疑惑不解,䌷抬头仰望夜空,眯起眼睛凝望着远方。
我想看看它究竟会通向何方,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一旦走向了远方,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了。
「啊,一拿起来已经软趴趴的了。栞,它融化了。」
「都怪你慢吞吞的。」
「好,来了来了。」
「水桶确实是没有了,不过在海里把火灭掉之后丢进塑料袋里就可以了吧?」
䌷的语气乐不可支,这个词同样也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䌷,再不来吃的话雪糕就要融化了。」
「这下就全部结束了,只剩结尾了。」
「你不也记着吗。」
「你反倒是有点不正经了。」
䌷的语气显得有些遗憾,我这才猛然回想起来。
䌷突然喊了一声,我循声望去,发现有好一大半融化了的雪糕掉在了沙滩上,转瞬就被吞没了。
「不对啊,我们好像没买打火机和水桶。」
「差不多到了。」

※
䌷动作十分粗鲁地将手伸进袋子里取出雪糕,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随着车身「哐当」一声的剧烈摇晃,电车停靠在了一座陌生的车站。我侧眼望去,䌷阖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去什么地方?」
䌷跳了一阵,最后还是死了心,把自己的凉鞋丢在了沙滩上,赤着脚行走在波浪翻腾的海边。
车厢内除了我们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乘客,䌷用膝盖跪坐在椅子上,打开了车窗。
「栞你也还记着呢。」
「不一样?」
洁白的连衣裙、宽大的草帽、在海风下起舞的长发,赤脚戏水的少女。䌷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正是最为完美的女主角形象。
我坐在被冲到沙滩上来的木头上面,看着这令人欣慰的光景。来的路上我们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雪糕和烟花。
「——䌷,我们到终点了。」
「不用了。」
我望向那正在开启的车门,说道:
但很快,一团朦胧的微光在䌷的手边亮起。她将手机放在膝上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似的声响,我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䌷正借着手机的光亮,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这个是不一样的。」
「算了,干脆不穿鞋了。」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我们倒也顺利地把烟花一种一种地放了下去。
沙滩上星光黯淡,烟花的光芒也只照亮了短短一瞬的黑暗。
「那这不是你带我去吗……不是你等会儿,我手机都还没拿。」
「下次我们再一起看星星吧。」
䌷坐到我的身旁,也开始吸溜吸溜地吃起了快要融化的雪糕。海浪的声音为我们填满了这短暂的沉默。
「算了。」
※
道路从车站一路延伸出去,我们走了片刻,下到路旁那几乎腐朽的台阶时,鞋底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
䌷似乎期望着在这场逃亡之旅的尽头找到答案。
随着最后一根线香烟花的熄灭,夜晚的黑暗与涛声将我们彻底包裹。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看星星,是修学旅行那一次?」
这时,我注意到了笔记本上最顶端的那个项目并没有被划线。「去看星星。」
那双浮现在黑暗中的白皙小手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闪回。
「手机什么的不要管啦。再不快点出发太阳可要下山了哦。」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嗯……今天可能看不见了。」
「栞,你有没有觉得这很像是逃亡之旅呀?」
几经换乘之后,车窗外的景致随即变得十分陌生,漫长的夏日仿佛也预感到了自己行将终结,在窗外逐渐晕染开来。
电车一路向前,我原以为的地平线却化作了水平线,从远方不断传来海浪翻腾的声响。裹挟着独特气息的潮湿海风也逐渐失了势头。
远处朦胧的海平线就快要把夕阳给完全吞没,我们在沙滩上放起了烟花。
「啊。」
「你这人咋就这么正经呢。」
「别问这么多嘛,跟着我来就是了。」
夕阳仿佛快要坠入海里似的,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
被突然抛进漆黑洞穴似的恐惧如潮水般缓缓袭来。
她试探性地冲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故意挖苦她,没想到䌷却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眺望着大海。
「所以我才喊你快来吃。」
那只手在不安地摇晃着,像是在责备当时没能拉住它走下去的我——又像是某种嘲笑。它让我产生了一种曾在梦中见过的恐惧,它的由来不明,但仿佛下一刻就会变得透明。
「哪来的这种规矩?而且那个颤颤巍巍的尖端也是莫名其妙的,放烟花真麻烦啊。」
打开烟花袋子之后,我这才反应来。䌷却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这家伙是什么不良少女吗?
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了座椅上。她的脑袋也在电车的摇摆下不时碰到我的肩膀。
虽然我跟䌷的意见有些冲突,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让步。难得买一回烟花也不容易,放都不放就回家去也太浪费了。
被我这么一问,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笑着回答说。
车窗外逐渐看不太到建筑物了,夏日黄昏时分的天空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地平线也在远方若隐若现。
我将信将疑地提问,果不其然,䌷的视线便从天上回到了我身上,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我实在是太想拭去那湿滑地缠绕上来的恐惧,选择握住了那只手。
「我鞋子里进沙子了。」
那是我们一同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时所说过的话。
「有点夸张吧?而且咱们是因为什么逃亡呢?」
市面上那种价格低廉的套装烟花说穿了不过是哄小孩的把戏。可看着䌷凝望那些色彩廉价的火花四散飞溅时闪耀的眼神,我的心总是莫名奇妙地被揪住。
我本以为䌷早已忘记了这如此久远的事情,因此,我也顺带着觉得那天晚上我们所许下的名为永恒的约定,对䌷来说早已没有了意义。
然而并非如此。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色也好,我们的约定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人生中最为珍贵的回忆。」
䌷将手置于胸口的位置,仿佛是在触摸脆弱的贝壳。
那为什么。
既然䌷也和我一样,将那天晚上的事情看得那样重要的话——
决堤满溢而出的感伤令我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你要舍弃掉当时答应过我的永恒呢?」
䌷答应过我要永远待在我身边。那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约定。如果她也同样珍视这个约定,那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还要在其他事情上面试图找到永恒呢。
「栞你应该也知道答案吧?」
䌷有些寂寞地笑了笑。即便深处黑暗之中,我仍旧能在䌷的眼眸中读出那盘踞在深处的绝望。
「恒久不变地陪伴在某人身边,这种永恒本就不存在呀。无论我和你共同度过多少时光,它们的含义也都并不相同。」
䌷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是海浪那样。」
海浪似乎也在回应她,耳畔回荡着浪花翻腾拍打的声音。
「海浪看起来永远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情,可每一朵浪花的形状都完全不同。我们就像是在海浪中翻腾的小石子,只能在时光的流逝之中不断地磨损、变形。我想也许这就是生存。」
䌷的低声细语听起来极其自暴自弃,她站起身来,沿着浪花翻腾的沙滩缓缓迈步向前。
「也就是说,当时我们所追求的永恒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现在咱们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总不能永远都那么天真地去相信那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吧?」
䌷迈着轻盈翩然的步伐走在前面,就像是在跳舞。她那白色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如同是游弋在暗夜汪洋里的水母。放任不管似乎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挣扎着追赶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䌷的身上掉了下来,在沙滩上幽幽地泛着光亮。䌷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
我捡起来发现是手机。正想抬头喊她,却发现她手中依然亮着白光。我再低头看了看捡起的手机,猛然发现那是我自己的手机。怪不得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为什么会在䌷手里呢?
「这样啊。看来我们的逃亡之旅要到此为止了。」
「求你了。」
我努力地想要拨开海水来到䌷身边,她却突然冲我笑了笑。
涛声之中隐约传来了微小的声音。
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我们在家门口的那番对话。
「䌷!」
「……可你不是说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永恒吗?」
「我已经跟你妈联系过了,她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标本将永恒封存在其中,而代价只有一个。
「䌷,这场逃亡之旅就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吗?」
䌷的双唇已经失去血色,昔日我所渴求的回响如今却让浑身湿透的我止不住地战栗。
那洁白的手掌正如标本中死去的鱼腹,澄澈透亮,内部的骨骼也鲜艳地浮现在眼前。
䌷平静地望着我,她漆黑深邃的双眸已经将我贯穿,如同黑夜的最深处。
闯进我视野里的这些话语过分带有冲击性,令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回一下阿姨好吗?」
「栞,我问你个问题。」
眼前的景象与那天夜里试图消失在远方的䌷重合在了一起。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从浸没在海水中的腿部不断升腾。
脚底传来一阵令人厌恶的触感,海水渗进了鞋里。我不情不愿地继续挪步向前,脚下的感觉愈发虚浮不定,连我那点小小的不适都被一并吞没。
可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对,䌷从没承认过自己已经出院了。只是我自己这么以为的而已。至于我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死活找不到手机,兴许也是因为䌷趁着我去倒茶的时候把它给藏起来了,目的就是防止她溜出去的事情被我知道。
「既然人生在世无法得到永恒,那答案也只有一个了吧?」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䌷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她距离我只有几步之遥,可水面已经浸没了膝盖。䌷向我转过身来,手机的光亮在胸部下方的位置将她的身影衬得洁白虚幻。
我下意识地问道,䌷却摇了摇头。
䌷真正想要的永恒实际上是——
什么事情都看不真切的现状令我焦躁难耐,我简短地把当前的位置信息发给了阿姨,便从沙滩上飞奔出去。还没跑出几米,涌上来的浪头就几乎要将我绊倒,我只好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䌷,听我说,我们回家吧?」
无比怜爱的眼神,焦急伸出的指尖。它们曾经令我那样的不安,甚至转过身去不敢直视。
「小栞。你知不知道䌷在哪里?」
䌷的回答显得有些无所谓,又或者说是破罐子破碎。
我的呼喊也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䌷欲言又止,视线就定格在了我的手边。那是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䌷来回打量着我的手机和她自己的手机,很快便露出了恶作剧暴露似的幼稚表情。
䌷手中仍握着的手机光亮是漆黑的海面上唯一的标记。想要照亮这漫漫长夜,那束光实在太过微弱。
「你啥时候出院的?」
在我眼中无数次轮回的光景再次出现。
䌷仍在前方。
「我都没发现呢……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我感到周围的涛声逐渐变小了——不对,是我心跳的声音太吵了。我用几乎快要发抖的手指点开了消息,顿时忘记了呼吸。
不对。那声音是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它反复地播放,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䌷的声音安稳恳切,乘着涛声传到我的耳畔。那份安稳就如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更加令我心生慌乱。
「栞你现在还想要永恒吗?你还像当时那样,渴望着和我永远待在一起吗?」
溜出医院?䌷不是说她已经出院了吗?
脚踝、脚腕、小腿——水越漫越深,跃起又碎裂的水花拍打在膝头上。䌷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呢。这份不安催促着我加快脚步,而黑暗的水面却对我拖拽不休。
「不是。我说过了吧?这就是最后一次小说活动。」
心脏在拼命地搏动,可浸没在水中的手脚却逐渐失去了温热。
「保持美丽,化作永恒。」
「你现在在哪?」
䌷试探性的声音让我痛心不已。
「永恒意味着永不改变对吧?可人生在世,时间就永远不会停止流逝。因此也就没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
然而助长我那不祥预感的是屏幕上的通知数量。一共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䌷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
䌷又耸了耸肩,就和雪糕掉在地上的时候一样无所谓。她不惜瞒着我溜出医院,一路来到这里,可现在的反应却又显得太过若无其事。
䌷洁白的手掌向着我缓缓伸出。
「你说不太一样是指什么?」
她的笑容将我牢牢捉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艳。
走在前面的䌷已经踏入了浪花翻腾的边缘,步履不停地继续往前。湿透了的连衣裙紧紧地贴在她的腿上,䌷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漆黑的水中。
「抱歉,我刚才没解释清楚。永恒是存在的哦,只是和我们当时所期盼的那种形式不太一样。」
䌷在水族馆里盯着透明标本看的时候曾说过的那句话。
䌷到底是在盘算着什么才跑到这里来的呢?
「她自己溜出医院了。」
「你俩是不是待在一起?」
「这是你刚才掉在沙滩上的。」
「我想要永远,我想化作永恒。」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气了,所以就提早出来了。」
「那你觉得,究竟怎么样才能得到永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