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小学五年级~初中一年级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7万 字
我和䌷走到一起完全是出于偶然。
小学五年级的秋天,海边的修学旅行。
我和䌷许下那幼稚约定的几小时前。
同学们都到住宿地点附近的散步道上远足去了,我却在临出发前发现落了东西,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里。
众人都已离去,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我估摸着应该是没有人在了。
也正因如此,当我发现那位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少女时,着实是吃了一惊。
「他们都出去远足了……」
我正疑惑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故作亲昵地上前搭话,可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下去。
䌷猛然回过神般看向了我,她那黑亮的眼眸被泪水润湿,泛着粼粼微光,宛如从夜晚的最深处抬头仰望夜空,在美丽之余透着几分寂寥的色彩。
——这就是我和䌷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这之前我们勉强算是同班同学,但由于几乎没有过交流,我只知道这个异常文静的女孩子身体娇弱,总是请假不来学校。
因此,从那天开始,我才感觉自己真正认识到了最真实的䌷。
我呆呆地看着䌷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她连忙用掌心擦拭着眼角,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那淡淡的笑仿佛是在拒绝我进一步靠近。
「我没办法去远足,你去吧,我没事。」
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味道,泪珠仍旧在她的眼角上打转。
如果她真的没事,那为什么还要露出这种如此悲伤的笑容呢。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哭呀?你为什么不能去远足?」
「因为……」
在我的咄咄相逼之下,䌷沉默了。她纤细的手指迷茫地抓弄着自己那艳丽的黑发。
䌷无助地叹气,犹豫是否要握住我向她伸出的手。
䌷的手娇小纤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哭过,还残存着些许热量。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惊恐地颤抖着。
「嗯,幻想自己如果能使用魔法,可有意思了。」
「哦,你理解的一起是这个意思啊。」
䌷的话刚说到一半,教室另一侧就有人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打断了䌷。
「你怎么回来了?」
说完我便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
结果,䌷刚一回去,就因为哮喘发作和发烧,卧病不起,老师们也把我骂了个半死。
「我还是对你在看的那本书很感兴趣,我们一起看吧。」
「这可是比嘉同学你给我让出来的位置呀。」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我和䌷第一次的逃亡之旅。
那双如同蒙着一层薄膜的婆娑泪眼顿时决了堤。
「我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休息时分的喧嚣被隔绝在走廊外,我一边走,一边想。
考虑到我们在修学旅行那一夜的经历,事到如今还相互称呼对方的姓氏多少显得生分。
教室里果然只剩下了䌷一个人,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便受到惊吓似的,从书本中探出了脑袋。
「比嘉同学,你在看什么书?」
「……你,你是第一个对我直呼其名的朋友。」
连对方叫什么名字恐怕都还不清楚的我们,在那个瞬间确切地紧密相连。
「佐中同学你……」
「——栞。」
「……」
「好,比嘉同学也一起……」
可是,䌷方才那张不加掩饰的啜泣脸庞已经将我的心无可救药地打动。
䌷如同冷不丁被训斥而吓坏了的孩子似的,那瘦弱的肩膀也猛地哆嗦了一下。
「确实。」
我不希望䌷露出这样的表情,又向前迈出一步,主动牵起了那双无助的手。
「那就打扰咯。」
※
那天夜里,将我们紧密相连在一起的瞬间化作「约定」一词,乘着我们的期许,一路飘向远方。
䌷那优美、纤薄的嘴唇在细微的颤动中呼喊着我的名字。我的心如同给出应答一般剧烈地跳动。
䌷坐立难安,视线飘忽不定,不时偷瞄我两眼。我若有所思地念叨着。
出于对周围的顾忌而一直压抑在那副小小身躯里的心情,此刻全部向我倾诉了出来。光凭这一点,我便心满意足。
「……嗯。」
「怎么?你哭了?
我坚定地凝望着䌷那因为迷茫而摇摆不定的眼神。
「栞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我的心完全无法释然,可还是在双方的催促之下,离开了教室。
䌷想去海边,我们便十指相扣,一路往附近人迹罕至的沙滩边走去……没曾想中途好巧不巧就被老师逮个正着,捉将回去。
「我耍性子的话大家会担心的,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没关系的。」
「嗯。你们去玩吧,没事。」
䌷先是点点头,然后慢了一拍似地发出了惊讶的高亢叫声。
「……可,可是。」
修学旅行回来,我和䌷在学校里也逐渐有了交流。最开始我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和她们到外面去之后,䌷那无比寂寞的表情仍旧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即便是面对曾经敞开过心扉的我也好。
䌷的口吻寂寞极了。父母和老师应该都叮嘱过她不要参加运动,以免身体出问题。
「话说你不能别那样了?」
「幻想类型的吗?原来你喜欢这种。」
「好吧……」
「这样吗……」
「我没哭。」
「……诶,啊,我……抱歉。」
「……我必须要乖乖地待在这里才行。」
䌷自己必然也不想老是孤零零地待着,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我一跟她说话,她便立马放下手里的书,高兴地回答我。
见䌷如此高兴,我的嘴角也难受控制地上扬。
「我们怕比嘉同学身体不舒服……」
可每当她意识到自己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时,她就会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将那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用极为懂事的「通情达理」给彻底隐藏起来。
「诶?你真要坐吗?」
「这样啊……诶?要一起看吗?」
䌷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和往常无异,依旧是老老实实的模样。休息时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可当我和她在不经意间对上眼神,她便兴奋不已,难以平静下来。我走上前去和她搭话,她便更是高兴。
见我语气稍显迟疑,䌷立马就蔫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眼看着泛起了红晕。
我望了望她为我特意让出的半边空间,这才反应过来䌷是把我那句「一起看」理解为了「一起坐在椅子上看」。
认出是我之后,䌷紧绷的眼角顿时柔和地舒展开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换回了刚才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上演了一出变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这样天真烂漫、充满孩子气的䌷。
「是我让出来的……」
那张小椅子自然没法容纳两个人一起坐,䌷面露潮红,将自己本就瘦弱的身躯缩得更小了。我只要稍微转一下头,鼻尖就能够与䌷碰到一起去,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我窥探着䌷的侧脸。
毕竟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䌷的真实想法。
这一点令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了外面。
䌷格外慌乱地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挪动身子让出了一半的椅面空间给我,拍了拍示意我坐下。
「不用管什么父母老师的叮嘱。我只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䌷的身体状况在学校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经常一个不留神就会开始剧烈咳嗽,或者发烧,自然没办法和其他正常孩子一起玩耍。
「不会的,完全不会!那个,你……你坐吧……」
我又看到了她独自啜泣时那仿佛在隐藏些什么的苦笑。
「讲魔法师的书。」
结果我还是反悔了。
「你们不用管我的。佐中同学你去玩吧。」
我们陷入了一阵尴尬且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将其打破的也正是䌷本人。
我只是随口一说,可同学们却有些尴尬,面面相觑。
䌷的脸上挂着安稳柔和的笑容。此刻她的表情与方才那如孩童般灿烂的笑容相去甚远。这件事情稍稍刺痛了我的心。
「嗯,那我也喊你叫䌷好了。」
䌷看着与我紧握在一起的手,对自己的举动都感到惊讶,那已然哭肿的眼角终于温柔地流露出笑意。
我们方才轻柔相触的手此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䌷通过自己纤细的指尖用笨拙的动作回应着我,与我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抱歉,我还是先回去了。」
她那水灵灵的眸子满载着暖意,在几乎要相互触碰到的距离凝视着我,令我怦然心动了一下。
「诶?别那样指的是?」
「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直接把䌷挤到了另一边去,耳边顿时传来了她微弱的惨叫声。
「……怎么了?佐中同学?」
和䌷熟络起来之后,我意外地发现了她孩子气的一面,或者说是天真无邪,格外好懂。
实际上,我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我和䌷几乎没有过什么来往,她本人看起来也像是在主动隔绝与人交往。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似的,䌷也附和道。
「你看,比嘉同学自己都这么说了。」
「那你的真实想法呢?你是因为委屈才会掉眼泪的吧?」
「啊,抱歉,我没有生气。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用姓氏来喊我。」
不知为何,䌷用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谜一样的呻吟声。她这是咋了。
面对我的这一提议,䌷低声呻吟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朝着我转过头来。
那稚嫩又纯真的笑容分明是那样真切。
䌷因为羞耻而耷拉着脑袋,正准备重新坐直身子,这般可怜的模样让我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嘴角也是难掩笑意。
「我知道了。」
「我……」
我又看到她那张心如死灰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啊,前提是不会打扰到你。」
䌷说着将书往下挪了一些,从缝隙中怯生生地露出眼睛来。这般害羞的模样与其说是和我同龄的同学,倒不如说更加像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我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如保护欲般的奇妙感情。
「……䌷你好可爱喔。」
「别……别说这个,我们来看书吧!」
「好。」
䌷猛地把书放到了桌上,似乎是要强行打断刚才的那种气氛。我老老实实地配合她,将视线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看样子她是考虑到我,打算从头开始重新读一遍。
之后的一段时间,宁静的沉默充盈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只有翻页时偶尔会有一些声音。每当䌷翻动书页,我与她相互触碰之处便会传来一阵令人微痒的温暖。
这时,我与䌷相抵在一起的左半边身子感受到了重量。
我疑惑地转头看向她,下一秒她的脑袋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亲密接触的程度瞬间飙升,让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怎么了?䌷。」
「嗯?」
我轻唤䌷的名字,靠在我肩膀上的小脑袋便动了一动,毫无防备地向我抬眸望眼,那水灵灵的眸子显得有些不解,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睁大。
「啊,抱歉,靠在你肩膀上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䌷在慌乱中想要把身子缩回去,不知为何我却下意识地想将她挽留住。
得到我的回答,䌷略显顾忌,但还是重新把脑袋靠了回来。刚才她只是和我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都已方寸大乱,这孩子对距离感的把控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找不到地方依靠的话就会很容易累。」
兴许是因为时常卧病在床,䌷的体力很差,找个地方把身子靠着会稍微轻松一些。想到自己不过是充当了靠背,心中的动摇便也平复了几分。
「栞。」
脖颈处传来䌷那令人莫名心痒痒的窃窃私语。
「怎么了?」
为了不让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的䌷继续忍耐,我紧紧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栞你好像已经把比嘉同学给当成公主殿下了。」
我想要拯救的也许并不是䌷,而是同样无助的我自己。
䌷用有些迷糊,有些撒娇似的语气,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感受到自己被需要了。每当䌷向我露出那毫无防备的放松笑容时,我都觉得只有我才能包容她那种公主般的任性。如果没有我的话,她也许就会强迫自己收起脸上那稚嫩的笑容。
我们想要的也许只是一种保证。以此来确认彼此之间能成为对方的依靠,能将身体托付给对方,进而确认我们意念合一。在这短暂的交流之中,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一切。
「因为我也想要永远。」
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小时候的记忆。
出乎意料的拒绝令我有些受伤,䌷居然还要继续补刀。
我松开了手,只剩下小拇指与䌷相互交缠在一起。我们凝望着彼此的脸庞,用笑容为这幼稚的约定烙下刻印。
可䌷所渴望的也是如此。
「不过我不喜欢白马王子。」
「没关系的,你不用在我面前坚强。」
从我懂事起,父母就一直忙于工作。因此我几乎没有什么和父母一起出去玩的记忆。
「䌷,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个事儿。」
䌷也想和大家一样去远足,可如果自己耍性子,很有可能会害老师以及父母担心。䌷不愿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只能一直压抑着自己。那天她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在我心中与自己重合了起来。
我决定尽我所能地去包容䌷的任性,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䌷体会到我小时候曾感受过的那种孤独。
那若无其事般轻描淡写的补充,听着反倒更像是真心话。
「栞。」
虽说对于䌷的态度转变之大而倍感惊讶,但我并不觉得厌恶,反倒觉得这样挺好。由于䌷稍被冷落就会闹别扭,我在哄她的时候经常忍不住想,如果身为独生子女的自己真有个妹妹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哦?」
「你来啦,小栞。」
「……可我,一直都在忍耐啊。」
过度娇惯兴许也不太好,我决定趁这个机会稍微改变一下对待䌷的态度。
地位的一落千丈着实令人伤心。难道是因为我太宠着她了,才让一位曾经如此纯真的少女被惯成了娇蛮任性的公主殿下吗……
因此我才会在修学旅行那天,向着独自哭泣的䌷伸出了手。
我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似的,轻车熟路地往二楼䌷的房间走,一推开门就见到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优哉游哉地在看我借给她的漫画。
䌷并没有把话给挑明了说,但我能理解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
这倒不是说父母对我漠不关心,只是他们真的时间有限,只能把时间花在更为重要的事情上面,仅此而已。
我向䌷眼眸中的星空祈祷,愿我能成为她所渴望的永远,将她长久以来独自压抑和忍受的孤独尽数掩埋。
「那我不成你的佣人了吗……」
除此之外,䌷不来上学的时候,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给她捎作业讲义以及学校的通知,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不太舒服,你帮我把作业给做了」之类的话。
䌷就像一只极具戒备心理的小猫,可她却主动蹭了过来,我也任由自己沉浸在她的温柔之中。
「这种程度的任性也很可爱,我不在意的哦?」
我想要的不是有限和短暂的陪伴,而是永恒延续下去的安稳。
只可惜当时的我还无法精确地讲这些事情给描述出来。
某天放学之后,我去了䌷的家里,她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已经是家常便饭。
「真的假的?我有吗?」
长久以来,䌷的行动准则都是与其令别人为难,不如为难自己,用这种方式压抑自己。
「因为王子总是要让公主等呀。所以我还是喜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执事或者女仆。我想永远和栞你待在一起。」
这样的回答可能并不足以表达出我的所有想法,但是已经足以让䌷安心。
六年级的冬天快要结束的那阵子,䌷换季时着凉感冒,这对她来说并不奇怪。
「没关系哦?我会陪着你的。」
那份令我感到无比空虚的感情,我想那大概就是寂寞。
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我开始在意䌷心里面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为此甚是烦恼。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也必然会比同龄人更为成熟,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她也只能忍耐太多的不公平,在那些刻意伪装而出的和蔼笑容之下,她真正的心愿或许终有一天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由于我从学校到家里都时常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䌷,我跟她的母亲也早已熟络起来。
父母再如何繁忙都好,也绝不会对我不理不睬,他们甚至会对于没空陪我而道歉,他们对我的重视早已通过言语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有。大家都说你是比嘉同学的白马王子。」
我想,对䌷来说这大概是迫不得已之事。在她的周围,不可为之事要远远多于可为之事,如同一度高墙横贯在她的面前。单说我在学校里所见到的情况,不管是运动还是游戏,她都有太多太多的限制。
䌷的眼角随心地舒展开来,她那黑色的圆润瞳孔如同繁星闪烁的夜空一般闪耀。
䌷呢喃着回味我刚才的那番话,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到我的肩膀上。她的身躯和刚才相比少了几分拘谨,软软地靠在我身上,传来明确的重量与温暖。䌷柔软的发丝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般的芳香。
「栞你确实对我很好。」
之后,䌷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䌷的口吻是那么的若无其事,害得我也不好去否认了。不过客观看来,我们都已经升上了高年级,却还是每天一起牵着手回家,腻歪到这种程度确实不正常。
䌷红着脸,不知是害羞还是愤怒。我本以为她是傲慢,没曾想只有纯粹到可爱的真情实感。这令我完全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所谓的契机本就自私到了极点。
我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那些「公主」「王子」之类的东西,讲完连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䌷一边听,一边晃动着我们十指相牵的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
「永远」——从那小巧水润的唇间所编织出的词汇,令我得到了待在她身边的许可。
为了能够在相对自然的对话中得到䌷的回答,我在放学路上温柔地牵起了䌷的小手。她步幅比较小,因此总是慢人半步。
正当我独自感动,䌷却从身后冷冷地捅了我一刀。我转过身来,只见䌷那纯真的脸上浮现出了十分露骨的嫌弃表情。她就这么讨厌吗?
「看来果然还是太傲慢了……」
䌷家是一栋小巧精致的二层独栋,随着房门被推开,䌷的母亲也探出头来。
考虑到䌷对我已经毫无顾忌,我便半开玩笑地说她是「公主殿下」。
我想要的是真切的感触。即便我知道父母爱我,我也还是渴望着去亲身感受这份爱,以一种无需诉诸于口的强烈方式。
同班同学的评价令我格外害羞。我那只藏于自己心中的隐秘决心似乎在旁人眼中早已暴露无遗。
「因为……。」
「可我想要的永远,真的就是永远哦?」
「你这不是挺精神的嘛。」
我调侃䌷是公主殿下,她却有些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面对那份以小学生般的词汇绝对无法言说的心情,我将它融入到自己短暂的回答之中。
「那你答应我。」
䌷如同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念叨着,我便向她反问道。
「比如说?。」
「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比如说……像今天这样,就算我喊了其他人来,我也要你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虽然䌷的语气非常认真,但她这番话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害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䌷自己也觉得有趣,害羞地鼓起了脸。
父母那极为有限的陪伴并不足以完全填满我心中的空虚。
为了不让父母为难,我总是将笑容挂在自己脸上。
「好,我答应你。」
犹豫和抗拒在䌷的眼眸中摇摆不定。
我沉浸在后悔之中,䌷用力地将我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
她肯定是以为我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她觉得是因为她没办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出去玩,所以我才勉强自己跟她待在一起。
「为什么?」
「我希望你不是什么白马王子,而是执事或者女仆。」
或许,我只是想透过她,向过去那个不曾被任何人这般对待过的自己伸出援手。
「对不起,害你这样子。」
「你这人真是有够任性的。」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离开我哦?」
䌷很是愧疚地将睫毛垂下,那如同微小夜空般的黑色瞳孔此刻正凝望着我,仿佛要将我尽数吸入。
「䌷……」
因此,我直率地望着䌷的脸,说道。
※
「而且你当佣人的话就会对我言听计从了。」
刚开始,䌷只会在午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过来揪我的袖子,十分可爱地问我要不要一起看书。但随着这种时光逐渐变得理所当然,䌷的脸皮也变得厚了许多,到最后她几乎是傲慢地仰靠在椅子上,一副「你给我过来」的模样……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多么的傲慢,但是她对我的态度确实有几分这样的味道。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
因此我从未怀疑过父母对我的爱,同时,我也不会说那些会令父母为难的任性话语。
「……为什么。栞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但至少,我希望在我面前,䌷可以不用再像那般忍耐——我希望她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什么?白马王子……」
我放下书包,取出里面的讲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刚刚才好起来的。」
䌷连头都没有从漫画里抬起来,面不改色地扯谎。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个独自落泪、纤细敏感的女孩如今竟变得这般厚脸皮,我实在难掩自己的愕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健康了不少。
升上六年级之后,䌷的哮喘得到了明显改善,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请假的次数也少了,甚至在为数不多的时候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身体状况也不会出问题。
逐渐明朗的征兆想必已经足以照亮䌷那颗长久沉郁黯淡的心。
这种变化就如同是历经漫长冬日而冻结的大地终于开始消融,柔软的嫩芽破土而出。
我开始期待,等我们升上初中,䌷兴许就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度过相差无几的校园生活。䌷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䌷你上初中之后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每次来到䌷的房间,她的书柜上必然都会有新书上架,我物色着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书,向䌷问道。
「嗯……」
依旧沉浸在漫画中的䌷念叨着抬起了脑袋。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她那贴着退热贴的额头看起来红红的。
「……网球部吧。」
䌷有些缺乏自信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羞,便又把脑袋缩回到了漫画书里。
见䌷这副模样,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你这本漫画有意思吗?」
「嗯,还行吧。」
䌷的脑袋又往下耷拉了一些,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手上是一本关于网球的漫画,当时让我着迷得很。由于我这人容易跟风,一下子就进入了「好想打网球」的状态,还想着干脆把䌷也拉上好了。于是我便将漫画也借给了䌷,效果立竿见影。䌷这家伙也是出乎意料般的单纯。
「那咱们初中一起加入网球部吧。」
䌷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似的,垂落在床单上的手掌苍白得格外刺眼,我不忍直视,低下了头。
自我嫌恶与后悔化作了漆黑的波涛,反复叩打着我的内心。被那污浊的暗流吞噬之时,我隐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逐渐坏死。
「原谅你了。」
「栞。」
可在现实中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办法治好䌷那虚弱的身体,此刻我还害她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露出那个吹弹可破般脆弱的笑容。
「你看,是不是有模有样的。」
「栞,给我把镜子拿来。」
「没关系的。机会难得,随心所欲些也是一种选择。」
结果别说网球部了,䌷初中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总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瘦小的身躯安放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就像是冬眠中的动物一样,在春回大地之前都无法动弹。䌷的生活沾染着一道深沉的停滞之色。
是我没有深思熟虑,就拉她一起去网球部。我明知道她身体虚弱,还用轻率的话语怂恿她,最后害得她落得这般境地。
「可以了。」
我不知道䌷心脏的问题是否自那时起就已经每况愈下了。
「……那,我也试试看吧。」
初中对我们而言还是完全未知的未来,我沉醉于此,还想将这毫无根据的希望置于䌷的手中。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不会改变和无法改变本就有着天壤之别。
「不闻了不闻了。」
为什么我会如此愚蠢和无力呢。
「那你去参加其他社团不就好了吗?你没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
䌷微微张嘴,稀罕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不时轻轻晃晃脑袋去确认发丝摆动的样子,那幼稚可爱的模样实在令人欣慰。
与其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还不如把所有责任归结于我,将我臭骂一顿来得痛快。这样我反倒能付出所有来弥补䌷。
「真期待初中呀!」
短暂的沉默过后,䌷也给出了同样短暂的回答,再不言语。那句话的背后,潜藏着某种若不简略而言便会满溢出来的气息。
早上我给她扎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盖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我的视线从窗外回到室内,䌷正抬眸望眼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没有攻击和责备的意思,只有小孩子那种真诚的、不愿被蒙混过关的恳切。
某天放学之后,䌷找我说话。我当时很没教养地坐在课桌上,望着运动社团的那些人在操场上奔跑。
我捂住自己吃痛的鼻子,䌷柔顺的发丝从我的指尖掠过。
如同从夕阳彼岸缓慢降临的夜色一般,为了逃离那几欲将我们吞噬的不安,我将那个约定诉诸于口,那个将我们确切维系在一起的约定。
䌷原本快要点头了,最后还是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嗯。都依你。」
最后,我能说出来的话,就只有这么一句毫无意义,极其自私的道歉。我很清楚,道歉的话说多少遍都已经于事无补。我只是狡猾地想用这种方式稍微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栞。」
䌷的声音比往常干涸许多,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嗯,有模有样的。」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我把鼻子凑到䌷的脑袋上,结果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差点给我打晕过去。使用暴力可不提倡。
「栞你想加入网球部吗?」
「确实没有。」
「升上初中之后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好起来了呢。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升学跟我的身体情况本来就没有联系。」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挺好的吗?没准到初中的时候就已经一身腱子肉了。」
「有吗?」
「吓我一跳,这就给你拿。」
我口中的答案兴许显得过于平淡和冷漠,可我实在不愿说多余的话,我不想让䌷增添对我所怀有的那份忧心与挂虑。
我把球拍撑在地上,嘻嘻哈哈地道歉,目送着䌷的背影远去。汗水从我的的额头上流到了眼睛里,我只好用运动服的袖子把汗给擦掉。
面对我心血来潮的提议,䌷却很不情愿地缩回了身子。
可我根本就不希望看到䌷这种强颜欢笑的表情。我也不想听到她这般看破红尘心如死灰似的自我宽慰。
我开玩笑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䌷很是嫌弃地皱起脸,转而又短暂地叹了口气。
夕阳自窗外投射而入,䌷的头发在那霞光之中闪耀,沉默染上了火红的颜色,无需言语亦能维系的安心感早已消失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漠然的不安,仿佛错口失言就会摧毁某些重要的东西。
䌷认同地念叨着。想到自己的话语让䌷乐观了一些,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䌷脸上僵硬的笑容看起来仿佛是在忍受着某种刻骨铭心的痛。
「我才不要一身腱子肉。」
「……䌷,对不起。」
䌷猛地一转身,她的马尾辫便抽到了我的脸上。我从洗手间里拿来一面小镜子,又坐回到䌷的身后。
我平白无故给她期待,再无情地将其夺走。
䌷仍旧以微笑给予了我回答。
这无可辩驳的事实如同在白布上晕染而开的污渍一般,残存在我的心中,久久无法消散。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窗外,投向那片被社团活动的喧嚣所包裹的风景。
我跪在床上,绕到䌷的身后,用手指梳拢起䌷那长到肩胛骨附近的头发,最后用自己手腕上的小皮筋帮她把头发扎起来。每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她那被汗水沾湿的后脖颈时,䌷的发梢都会瘙痒难耐般抖动起来。
我让䌷意识到了脚下那道豁然张开大口的深深沟壑。
我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花了好些时间绑好的马尾辫。
䌷这几个月身体难得好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不少,她眼神闪闪发光地谈论着未来。可我却让她的眼眸染上了阴霾。
䌷对于初中生活的展望终究是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我流畅地说出了一大串听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
「……这样啊,好吧。」
如果错不在我,那么错在于谁呢?是生来就体弱多病的䌷自己有错呢?还是让她生来就体弱多病的老天爷有错呢?
「你别闻呀。」
这番话听起来是对我说的,实际上是对䌷自己说的。
我将自己的手,轻轻地交缠上她搁在身侧的手。
她的笑容,她那如弹跳般摇摆着的马尾辫。时至今日都仍旧烙印于我的眼中。
年幼时许诺过的,关于永恒的约定。
当天放学之后,我去医院探望她。䌷刚好做完治疗和检查,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
䌷平时总是披着头发,如今那如同漫画女主角似的马尾辫让我感到非常新奇。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对她说些什么。
当时我们正在网球部里参加体验活动。
然而就在短短几个月后,升上初中的䌷就又在学校里晕倒了。
䌷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眸中闪耀着纯真的光芒。
我和䌷两人对打,结果我把球给打到场外去了,䌷抱怨着一路小跑过去捡球。
没曾想视线离开䌷的几秒钟之后,当我再次望去,䌷那瘦弱的背影就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不会呀?我闻着不臭。」
「唉,可我现在满身是汗……」
是我害她变成这样子的。都是我的错。
我见她这副模样,便用力地将身子凑过去。䌷的脑袋顺势靠到我的肩膀上,她的重量和温度没有任何迟疑,令人无比安心。
「你为什么没有加入社团?当时你不是很想去打网球吗?」
我不再打量䌷的书柜,而是坐到她的身旁。弹簧床嘎吱作响,䌷的头发从我的鼻尖掠过,带来一抹略微的汗味。
当时的检查也没能查出某种特定的疾病,医生似乎也只是告诫䌷不要进行激烈运动。
再次被封锁于严寒之中的䌷又躲进了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洞穴里,我偶尔从洞口伸头进去观察她的情况,可那冰封凝滞的时间远远看不到终结的迹象。
䌷红着脸嘟起了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运动社团可能还是比较勉强。」
她的手掌就那样无力地摊开,一动也不动。
她如同断线一般倒在地上,我给她扎的头发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䌷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话语间带着犹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略显凌乱的发丝,脑袋也在略微晃动,映出心中摇摆不定的思绪。
䌷趴在桌子上,脑袋枕在自己纤细的手臂上,她将目光从手中的书本移向我。窗外吹来温热的微风,书页和她披散的长发也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有意无意地斜眼偷瞄着䌷,她终究拗不过我,啪嗒一声合上了漫画。方才如柔软外壳般包裹着身体的毛毯也滑落下来,露出她睡衣里那瘦弱的肩膀。
「……怎么说呢,打过几次之后就感觉网球挺难的。不仅很难打到球,打到了也会飞到奇怪的地方去。我可能不太适合打网球。」
「没事的。这不是栞的错。」
从䌷的手中将她的希望给彻底掐灭。
「䌷,我把你的头发绑成马尾辫吧。就像那本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
䌷就在咫尺之遥真切地散发着她的温热。对我而言,这样便已足够确认䌷的存在。
「嗯。不过有你在的话就更好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也只是回到以前那样子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将指尖轻轻滑过䌷那摊开的白皙手掌,夕阳将她的掌心染成火红。䌷非常惊讶地望向我。
缓缓沉落的夕阳将我和䌷一同晕染。
在那片鲜艳的火红之中,䌷终于笑了出来。
「原来你还记得。」
她甚至难掩自己的笑意,嘴唇都在不停地动着。
䌷的笑容在夕阳映照下染得通红,唯有那双眸子仍旧如夜空般闪烁,我凝视着那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漆黑表面,上面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庞,如囚禁于夜色一般。
䌷的表情令我感到陌生,那不是向外人展现的浅淡微笑,也不是只向我展现的稚嫩笑容。她那初次展露的美丽容颜里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窥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想知道那深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可出于本能的恐惧又阻止我进一步窥探。我只能在无言中被她的笑容所俘虏。
夕阳很快沉入了地平线的彼端,䌷的脸庞被暮色掩去了轮廓。
窗外的喧嚣早在不经意间停息。
我们穿过冷清的走廊和鞋柜,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空张开了漆黑的大口,就那样目送着我们缓步离去。
「栞,你有没有梦想?」
「突然问这个?没有哦。也没去想过这方面的东西。你呢?」
「我也没有。」
「什么嘛。」
方才教室里那尴尬的沉默早已不复存在,䌷又变得健谈了起来。
身穿水手服的䌷走在我的前方,她那瘦弱的身影总令人觉得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在黑夜之中。我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我通过看书见识到了五光十色的世界,甚至感觉自己的阅历都变得丰富了不少,可现实中的我并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不是名侦探,也没有进行过能够改变世界的冒险,更没有谈过一场闪耀着炫目光彩的恋爱。我只是自顾自地认为自己了解而已。现实世界从没发生过任何变化,我也依旧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䌷以后想当名侦探或者是冒险家吗?还是说想谈一场故事里的恋爱?」
即便我没有仅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也无所谓。䌷的存在早以为我填补了这些缺失所造成的空洞。
「我才不想要什么担心呢。每次有人担心我,就像是在反复提醒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太讨厌了。」
我分明只想同当初那样,向哭泣的她伸出援手,我只想纯粹地希望她能够展露笑颜,希望她不必忍耐。
我看不清䌷的表情,唯独她那格外明亮开朗的声音响彻在空气之中。她的指甲嵌入我手背的力度又深了一分。
我们都希望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可是却慢慢朝着对方背过了身。
「栞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不在乎我的身体状况。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够了。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我们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想去的地方。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只要我们有彼此的陪伴,就已经足够了。」
这与䌷的愿望截然相反,同时也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再无法动摇的确信。
我想要成为那个能将她挽留于此的东西。可我那只是毫无根据、极其幼稚的确信。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确切地将人挽留在这世上。
「毕竟咱俩都一样,什么都没有嘛。对不对?」
我在心中低语,祈祷䌷不要消失。这微弱的声音在朦胧的恐惧中震颤,宛若冰冷的水流一般,携着刺骨寒意贯穿我的身体。
我愈发难以忍受前方那看不清楚的道路,就在这个时候,䌷突然开口说道。
——不是。
「原来我们不一样啊。」
我们的心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却在不经意间偏离到了完全相反的轨道。
「如果我说——不回去呢?你会怎么办?」
䌷大概也意识到了我这种极其自私和胆怯的想法。
「没有哦?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不过栞你不一样。只有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担心我。修学旅行的时候带我溜出去也好,约我一起加入网球部也好,只有栞你会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通过担心来拒绝我,你会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你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䌷无力地低下头,可很快就又再次抬起头来,朝我露出一个搪塞般的微笑。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针给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眼前䌷的背影几度消失在黑暗之中,又再度浮现。
那甜美中夹杂着些许阴暗的声音缠绕在我的耳边。
可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问她究竟想往哪里去,我很害怕。
「……这样啊。」
䌷近乎唾弃般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淡,我第一次听她这样子讲话,心脏被猛地揪紧。
这大概是因为我并不将这些事情视作必要。除去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我的行动基准总是以䌷为中心。既然她需要我,那我便不再需要其他东西了。
我心存侥幸地觉得让她稍微勉强一下也没有关系。
䌷那纯真到极点的欢快声音令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的脸庞倒映在䌷的瞳孔之中,映出一副极度恐惧和狡猾的表情。
如果我不曾知晓䌷的存在是如此的不确定,我大概至今仍能如她所愿牵起她的手。
「幸好栞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嗯,回家吧。」
䌷已经不再用力握我的手,我则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工艺品,小心翼翼地将掌心与她交叠,决心不将其弄坏。
䌷低着头沉默不语,还是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
「栞。」
果不其然,䌷并没有用力硬拉着我往前走,也不松开,仿佛是在等我主动选择,简直就是在印证我的猜想。
䌷把脸凑过来,十分欢快地微笑着,仿佛在与我共享某个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栞你有想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䌷的语气非常开朗,可话语间却掺杂着自暴自弃的味道。
话音刚落,我便听见身处黑夜中的䌷屏住了呼吸。那嵌进我手背里的软刺略微松开了一些。
我继续着毫无意义的闲聊,以此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
「……䌷,差不多该回家了。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妈要担心了。」
「别闹了……时间很晚了,要是你身体又不舒服的话——」
䌷希望我能像修学旅行那天带着独自落泪的她一起逃跑那样,将她从如今所站的那个地方——也就是从这日常生活中逃离。
䌷的声音轻快地传入我的耳畔,可听起来却让人感觉其中混杂着一种踩到小石头似的尖锐疼痛。
可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挽回。人无法故意忘却,更无法视而不见,那份不安仍旧严严实实地横亘在那里。
䌷的低声细语自那形状纤薄的嘴唇中道出,我惊讶地发出了干涸的声音。
就像曾经的逃亡之旅那样,䌷正期待着我能牵起她的手,带她一起离开。
䌷沉默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我们折返到来时的路上。
也许我们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愿伤害到了对方。
从我害䌷再次病倒的那天开始。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不过我确实觉得人应该要有梦想,或者说至少应该做些什么。如果人活着没有目的和愿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不过你说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䌷的指甲刺得我手背生疼。这份痛切令我开始思考。
我们走出路灯所投下的光晕范围,䌷的表情坠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张开了漆黑大口的夜空在向我呼喊。
和䌷之间感情的色差开始明晰地显现在我眼中。它们乍一看是相同的,但正如此刻我站在路灯的光亮之下,而䌷却身处于黑夜之中那样,呈现出了完全相反的颜色。
所以在那一瞬间——当䌷追着逐渐远去的网球,背影骤然崩倒的那一瞬间,它以无比鲜明、叫人害怕的方式烙印在了我的眼底。那如同被丢弃的人偶一般,无论我怎么摇晃、怎么呼喊都再没有回应的那具躯体,让我恐惧不已。
「对不起……」
我说着抽回了被䌷握住的手,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立刻褪去。
可一切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太糟糕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像这样用自己的意愿去束缚䌷。
我已经无法再将这相牵的手引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正因如此,我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前走了。
我若还像那样牵着她带她离开,或许她就会消失不见。她会在我的眼前崩倒下去,从此再无踪影。
我的喉咙发紧,声音也比平时僵硬得多。
可我希望的是能像那天晚上一样,将䌷继续挽留在这日常生活之中。
我被她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反问,可䌷却很是滑稽地笑了起来,用迟钝的声音予以回答。
䌷紧握住我的指尖渐渐失去了力量,就快要松开了。但这一次我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我无比难堪地挽留着她那瘦小脆弱的手。
我们穿过陌生的住宅区,拐进一条缘溪的小路,周围的行人和路灯都渐渐变得稀疏起来。在偏离道路几米的下方,看不见底的漆黑色水流缓缓流动。
我再难忍受,双脚猛地用力站定。䌷顺着惯性仍旧走了几步,但很快就被我们相牵的手给拽住停了下来。
回家吧——我勉强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难堪,我颤抖着,下一秒估摸就要哭出来。
我有一种感觉,䌷兴许是想要逃到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诶?」
「为什么你要说这个?」
「怎么了?栞。」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伫立在路灯的光影之下,可䌷手肘往上的躯干看起来就像是被黑夜所完全吞噬了一般,她坠入了黑暗之中,令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我们不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起逃跑吧。」
「……你说逃跑,可你究竟想往哪儿去呢?」
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掩饰住心中的不安。
「……䌷,你想到哪儿去?」
困惑之际,䌷的手掌如吸附般交缠了上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她催促般引着我一步步向前。
我想把䌷给带回去,结果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䌷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回家吧。栞。」
我们再也回不到一无所知的从前了。
不管是黄昏时分䌷在教室所展露的陌生表情也好,还是那如同饶舌一般滔滔不绝的自白也好,抑或是她那朝着黑暗中孑孓独行,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背影也好,都让我惊恐不已。
䌷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她挽留在现实之中」。
所谓的纯粹,在某种意义上与无知极其相似。
诚然,我的想法和䌷是一致的,可她声音中的感情碎片却令我感到陌生。䌷的手指与我相互交缠,宛如一道柔软的刺,深深地嵌进我的手背里,将我牢牢捕获。
䌷唱歌似的说了一大串,走在前方的脚步轻飘飘的,我这才意识到她走的路线并不是我们平时放学走的那条路。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往哪儿去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于是,我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䌷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我的手已经被她握到发白,她把另一只手也轻轻地覆盖了上来。
我想要的是䌷不要消失。对我来说,最为可怕的事情就是她从我眼中所映照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䌷一字一句地说着,迈着平稳的步伐回到了路灯的光照之下,将我们之间仅隔几步的距离填补。她白皙细长的喉咙缓慢地上下蠕动,如咽下苦果一般。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永恒不是这种形式。
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䌷虽然体弱多病,但我以为她的感冒只是比普通人长久一些,总归是会痊愈的。我以为当她哮喘发作的时候,用药就能平复病情。这就是我眼中䌷的「体弱多病」。
走在前方的䌷回味深长地低声呢喃着,她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我未能领会她那句话的真意,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确实没想过这些东西。我只是觉得能够和你待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䌷把话茬抛给了我,我便连忙思考了一下。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确对于什么未来、希望、梦想之类的事情并没有过构想。
「我确实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希望你病倒。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办呢?我不想见到你痛苦的样子。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也不希望你到别的地方去。䌷,你听我说。」
因此她才重新握住了那本来该松开的手。
䌷原本是想要我抛开一切,仅仅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她希望我能把周围人的担心、那些理所当然的顾虑统统抛开,无论结果如何,都像从前那样拉着她朝她所期望的方向走去。
然而䌷终究还是太过温柔,不足以让她将这种自私贯彻到底。那个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而压抑自己的女孩再如何自暴自弃都好,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会去顾及他人而非自己。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是坏。
䌷就这样为了我的想法,将她自己那股想要逃进黑暗里的冲动重新咽了回去,再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
我们彼此都将对方视若珍宝,不愿伤害对方。
可我们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珍惜彼此。我们以为只有将那些可能刺痛对方的感情隐藏起来才能继续陪在彼此身边。
怯懦,幼稚,可是却无可奈何。
我们的第二次逃亡之旅终究未能成行,以未遂告终。
䌷之后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也迎合着她,一如往常地与她相处。
唯独有一点发生了变化。
自那之后,䌷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地提出各种任性的要求,把我使唤得团团转。
什么「帮我去买瓶茶」,什么「换教室的时候帮我拿东西」,面对这些日常生活中极其琐碎的小事,我找不到什么特别的拒绝理由,只能在无奈中想着「真是拿她没办法」,包容她的任性。
在我看来,那是对我们过往关系的一种扭曲模仿。
对于已经不再主动伸出手的我,䌷只能以「握住我的手」的姿态提出任性要求,给我一个台阶和机会。
我们通过这种方式维系着过往那般的关系,即便全然称不上牢靠也好,即便那种「别无二致」只流于表面也好。
至少,这是䌷依然希望我们维持从前关系、希望我陪在她身边的确切证据。
仅凭这一点,我便能继续握住她以任性形式伸出的那只手——免于那个落得分离的结局。
※
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但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我努力地粉饰太平,想要否定分歧的存在。
所以我肯定又是重蹈覆辙。
我那种「这是为了你好」的感情,在不经意间化作锐利的尖刺,再一次伤害了她。
成为破裂开端的那件事情——也就是我写小说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