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工夜空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4万 字
带着几分不舍的春天结束了。夏日的气息逐渐浓郁。
透过病房窗户所窥见的湛蓝天穹、日渐浓郁的草木气息,轻抚肌肤的温热空气。人们宛如蜕皮换上了轻巧的新装,从我的眼下穿行而过。
在周遭风景事物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瞬息万变之中,病房内也迎来了确切的变化。
首先是好的变化。䌷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
䌷现在吃的那款药效果很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子就能出院,不过前提是要安分守己地生活。
至于不好的变化——倒也谈不上有多不好,只是我本人并不乐于见到这种情况,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打心底里不欢迎他。
迄今为止,长久摆放在䌷床边的那张椅子都是我的位置,可最近却经常是后野坐在上面。
后野和䌷都很喜欢看书,因此两人有很多共同话题。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谈论之前那个「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疑似恋爱」,饶有兴致地讨论等䌷出院之后要干些什么,或者要去些什么样的地方。
䌷倒是没有狠心到让我在他俩聊天的时候滚到走廊外面站着。但自从后野经常来探病,䌷的房间里就又多了一张椅子,我便充当电灯泡坐在那上面。
可每当我看到䌷和后野在自己的面前有说有笑的样子,我便感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位置已经后野给取而代之了。
我和䌷可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待在一起了。我本以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陪伴在她身边,䌷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我一如既往地来探病,一如既往地推开病房的门,䌷向后野展露的笑容便一如既往地闯进我的视野里。每当我看到她那不属于我的笑容,一种混杂着寂寞和焦躁的复杂感情都会在我的心底翻涌。
䌷已经不需要我陪在她的身边了。
这种如小孩子闹别扭似的心绪总是在不经意间几欲溢出,我生怕被他们发现,每次都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我逐渐厌倦了这种徒劳的重复,中途离席的次数逐渐增多。
我撇下在病房里愉快交谈的两人,找借口说自己渴了,便独自走出房间。能去的地方一般都是同楼层的休息区,那里摆着自动贩卖机和桌椅。我迈步走进去,自顾自地抱怨说自己其实不渴。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自顾自地闹别扭,又自顾自地对这种如三岁小孩似的不满而感到无奈。
我呆呆地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也不买东西,就那样站着。这时休息区外面刚好有人经过,我用余光撇了一眼,那人也刚好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
「果然是小栞啊。」
「那我就先走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䌷吧。」
䌷的母亲笑眯眯地向我搭话。
「你迟到了!」
「你这什么鬼标题啊……」
由于比较犹豫应该怎么开口,我最后选择了一种比较弯弯绕绕的说法。阿姨笑了笑,给出了回答。
「这不是非常标准的到达时间吗?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啊。」
于我而言,䌷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难以揣摩,可阿姨为什么能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总结完了呢。人心分明是那样的变化莫测。
「去哪里?」
阿姨平静的声音让我不禁抬起了低垂的头。她的笑容和䌷很是相似,但是又与䌷不同,其中确切地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我愣愣地盯着䌷那大言不惭的模样。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走出家门的一瞬间,白晃晃的阳光肆意倾泻在地面上,很是刺眼。
「所以你今天到底为啥喊我出来?你那个小说活动吗?」
阿姨最后嘱咐我把换洗衣服给䌷送去,便转身离开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把吸管插进纸盒里猛嘬一口,过分强烈的甜味弥散在我的舌尖上。
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中途离席跑出来的。阿姨顿时两眼放光。
「是的,你是来看䌷的?咱们一起去呗。」
「这也是一种选择。」
「这样啊。虽然是很好奇,但是闯进去打扰他俩好像有点不好是不是?」
我心想他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不过如果是面对阿姨,也许我能够将自己心中的纠葛和盘托出。阿姨略显寂寞地眯起了眼睛,她兴许能够理解我难以如愿的复杂心绪。
被戳中痛处的我连忙用手捂住了脸。我的表情居然这么好懂吗?这令我羞耻不已。
「好的。」
那是一页介绍今年夏天推荐约会地点的版面,看着那些华美的照片和绚烂的宣传术语,我的心情却如同薄灰色的阴云般渐渐阴沉下来。即便只是「过家家」也好,但一想到䌷要和后野去这种地方、做那种像恋人一样的事情,我心中的躁动便愈发强烈。
「不是,我提醒你一下,我可从没答应过你要写什么小说。」
「但你还是来得比我晚。」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着实令人困惑不已。
她和䌷很像,身形比较瘦小,但发型却跟䌷不太一样,是非常精神快活的短发。
「跟谁?」
䌷的母亲性格相当温和,正如她的外表给人的那种印象。由于从小学起我就经常出入她们家,䌷的母亲待我很是亲切,我也毫不拘束地喊她叫阿姨。
䌷那撒娇似的声音如甜软黏稠的麦芽糖一般,温柔地拂过我躁动不安的心房。原本苦恼不已的心绪就这样被甘甜地麻痹。
现在还是以一个同龄人的身份,帮䌷阻止母亲闯进她跟男生私会的现场吧。虽然他俩实际上并没有交往,但是被父母刨根问底想来也不好受。
「什么叫鬼标题,这可是绝症文学的经典套路临终遗愿啊。不觉得很棒吗?」
「……说是这么说过。」
「太不吉利了,你还是换个标题吧。就普普通通地写『心愿清单』不好吗?」
不知为何,䌷满脸得意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可就算她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哪里棒。
「那我要奶茶。」
「约会地点啊。」
「如果䌷交到男朋友了,小栞你会很寂寞吗?」
「栞,你不听我的话了是吗?你不是说什么都依着我吗?」
阿姨话音刚落,就已经把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卖机里。动作真是够快。
「天气已经够热了,姑奶奶,你的热情比这天儿还热……」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来得太早了吗……」
阿姨的口吻十分真挚,反倒让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栞,你听我说。」
「有道理。毕竟阿姨我也是个成年人了。我自然是打算默不作声不去打扰的。」
阿姨莫名发出了如贵妇人般的笑声,仍旧依依不舍地朝病房的方向张望。真是人老心不老。
我继续追问她详情,却没有得到回复,只好无奈地前往指定地点。没曾想䌷却仍旧一脸不高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至于「小说活动」,指的就是䌷跟后野那个绝症文学式的疑似恋爱。
䌷伸出食指高高地指向前方,嘴里念念有词。我斜眼望着她,只能无语地用手帕去擦额头上流个不停的汗。
「不过真是没想到。当初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的䌷也终于交到男朋友了。」
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䌷便立马变了脸,喜上眉梢。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就行了。太好了。」
䌷只是提出了这个愿望,但我并没有答应下来。我想让䌷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结果她的表情却眼看着阴沉了下来。
「这样。但这跟我想去哪里有关系吗?不是你俩的约会吗?」
「嗯……现在有点不方便打扰她呢……」
「难不成是䌷最近说的那个经常来的男生?他也来了?」
「嘛,写不写小说暂且不论,出去玩的话还是和栞一起去比较好。所以你会陪我去的对吧?」
「你不来,你怎么把场景写进小说里呢?」
「那样的话太平凡了,不够煽情。」
我走到床边,䌷便将杂志举了起来,把其中一页展示给我看。
「……也不是说寂寞。就是觉得她是不是没有我也可以了。」
「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有一两个男朋友也没什么。」
䌷在住院的时候准备了一个小本本,上面写着她计划在暑假要举办的小说活动——比方说出去约会啊、想做的事情啊之类的。
昨晚,在几天前出院的䌷突然单方面发来消息说明天早上十点在车站附近的广场上集合。
阿姨不时望向䌷的病房,又看了看我,一副下一秒就要闯进去的模样。
于是乎,我便接过了从自动贩卖机里掉下来的盒装奶茶,以及阿姨递过来的那个装满了䌷换洗衣服的包包。
䌷的回答就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我想象了一下我们三人成行的场景,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我隐藏着自己心中的动摇,故作冷淡地回答,䌷却笑着说「跟你有关系哦。」
「嗯,我觉得还是不打扰人家比较好……」
我指了指阿姨手上的包,这样问道。
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䌷跟后野正在乐滋滋地一起看一本摊开的杂志,他俩的肩膀都快要碰上了。这种距离感让我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
䌷说的让我把她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写进小说里,换句话说,也就是要我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在我面前秀恩爱吗?这是某种新型的拷问方式吗?
「对,今天是值得纪念的初次约会。」
「跟我和后野。」
春天终究结束了,湿闷的梅雨季节也过了趟,我们迎来了暑假的第一天。
我怀念着不久前那仍旧春意盎然的柔和日光,用手给自己遮挡住阳光的同时眯起了眼睛。
※
我花了好些时间把奶茶喝完,甚至嘬得纸盒都瘪了,不停地发出吱吱声。
我有些好奇她那个小本本上面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于是便让她给我看一眼,可我看到封面上那巨大的标题「临终遗愿」之后,顿时就没了兴致。
话音刚落,阿姨又开始嘀咕「不对,两个好像不行。」随后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流露出温柔的微笑。
䌷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公主做派有些时候会让我很无语。
阿姨兴致勃勃,立马把脸给凑了上来,我只能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诸多事情都依旧得不出答案的犹豫之中,我最终决定要跟他俩一起出去约会。
「……阿姨你赞成䌷谈恋爱吗?」
「好。」
「栞,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如果要去约会的话,你会去哪里。」
在不经意间,我竟轻易地坦露了那略带卑微的真心话,这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这种话是绝不能在䌷本人面前说的,它们也许一直在我的体内寻找着释放的途径。
「……为什么?」
「约会。」
「因为栞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啊。」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比较狐疑,阿姨尴尬地笑了笑,把自己手上的包交给了我。
「嗯嗯。我马上就要出院了嘛,所以就跟后野讨论了一下出院之后要上哪里去约会。」
※
「阿姨好。你是来给䌷带换洗衣物的吗?」
䌷用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凝望着我,搞得我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她来这么一出,我实在无法反抗。
「是的。」
「多谢。阿姨请你喝果汁,你在这傻等着也挺无聊的不是。」
阿姨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小小的圆,神态很是浮夸。她说的该不会是婴儿时期吧。
「䌷那孩子一直都把你看得很重要。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又或者是将来。」
那漂亮的长方体最终变形扭曲,我将它丢到垃圾桶里,回到了病房。
䌷显然意识到了我的小情绪,还用一副抬眸望眼的表情盯着我看。
䌷莫名固执,不愿在标题的事情上让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之中,我也就把看内容的事情给忘掉了。
这事儿对䌷而言兴许只是个玩笑,她想通过拿自己的病来开玩笑的方式,让我们放下对她的顾虑。
可我完全无法像䌷那样豁达。临终遗愿这种预示终点似的词语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视野里,我顿时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我本以为会恒久延续下去的道路就这样被突然拦腰截断,道路的下方是如同黑夜般深邃的水面。
正因如此,我很害怕在䌷口中听到跟死相关的东西。即便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也好。
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没有人会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水底下还有路可走吗?又或者是一直朝着深海下坠呢?
一旦往前迈出一步,一旦往错误的方向迈出一步,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迄今为止的日常生活之中了。
深不见底的漆黑水面倒映出了我那丢人又怯懦的面孔。我移开视线,就这样伫立在它的上方。
※
我十分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自己脑海中闪烁的黑暗想法。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什么小说活动,我真的一定要参加吗?」
「一定要参加。你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进小说里,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又来。」
直到今天为止,䌷说的那件事情都以一种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形式一路推进下来,但我自己在心里实际上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听从䌷的心愿,将她和后野的疑似恋爱给写进小说里去。
我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给出明确回答的理由倒是非常明确。
我以前曾经因为写小说这件事情而伤害过䌷,这段记忆令我至今犹豫不决,不敢答应䌷的请求,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其他让我犹豫的因素。每当我感知到最近那种连我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心绪时,我都会意识到这一点。
「栞,你看我今天这身衣服怎么样?」
「嗯,挺可爱的……话说你什么时候买了这身衣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
䌷欢呼雀跃,猛地发出欢快的声音。我重新打量起她来。
我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他略微喘着气,总算是跑到了我们面前来,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之后,我们在售票处买好票,走进了星象仪所在的场馆,它的天花板呈现出圆形的穹顶状。
䌷这种独特的嗜好着实难以理解,后野倒是一副看小孩似的微笑表情。
䌷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还系着一件开衫。穿搭虽然比较简单,却很可爱,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䌷。

斑驳微弱的光照变成了橙色,将天花板染成黄昏时分的模样。很快,色彩便逐渐褪去,从群青色过渡到黑色,最终化作黑夜。
在一开始,我分明是为了䌷。孩童时分,为了安慰独自害怕黑夜的䌷而许下的约定,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我自己的愿望。每当她露出我未曾知晓的神情,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都被猛地攥住、碾碎,痛彻心扉。
「不是,你刚才不是还说我迟……」
䌷略显惊讶地凝望着我,我只好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不用这么心急嘛。今天咱们要去——」
「真的吗?好开心!」
「栞,你说什么呢?」
「后野,咱们难得来看一次星星,你要不试着说一些跟星星有关的煽情台词?」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也太土了吧。笑死我了。」
「栞,你怎么了?」
䌷转身迈步开去,后野也步伐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那亲密的距离感又一次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你就是想干这事儿是吧……」
正是这种心痛,让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答应䌷的愿望。
「䌷,今天咱们是要去哪儿?」
「谁让你经常病倒的。」
「煽情台词?」
「这么说来。我们小学的时候好像远足也来过这,差不多三年级那会儿。」
䌷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捏起裙摆,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嗯嗯,像是『比起天上最耀眼的星星,还是身旁你的笑容更为灿烂』之类的。」
「嗯……那就『你那漆黑的瞳孔就像是黑洞一样,仿佛要把我给吸进去』咋样?」
星光很快零零散散地浮现在天花板上,我仰望星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往事。䌷或许也是想起了修学旅行的那一夜,才故意选择了这里。
实际上,䌷并不需要我的担心,她是最清楚自己身体情况的人。她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十分冷静地划出了一条分界线。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度操心,而是用和以往无异的方式和她相处。
我们往星象仪所在的楼层走,后野聊起了他幼儿园时的远足,作为回应,我也谈了一下小学时的记忆。当时我还不认识䌷,因此跟她之间倒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䌷仍旧笑眯眯地听着我们说话。
小时候,䌷说那黑漆漆的天花板让她感到很害怕。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五分,后野明明白白迟到了五分钟,可䌷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灿烂。刚才我早来五分钟她都凶我呢。
「后野,我好看吗?有没有觉得这很像是绝症文学女主角的穿搭。」
「好怀念呀。我幼儿园的时候好像远足来过这里。」
「你也得当心别中暑了。医生说过你不能进行激烈运动的。」
「那就『你的心中流淌着银河』。」
就用一个最为适当的词语来描述,应该是「执着」。
䌷压低声音笑个不停,后野也笑得前仰后合的,难不成这俩人真的是来约会的?可你们这也一点不煽情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久等了』『我刚来』的对话模板吗!虽然很老套但还不错!」
「看星星。」
每当她朝着后野欢笑,露出那于我而言极其陌生的笑容,那种感情都会在我的心底卷起滔天巨浪。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羞耻呻吟背后,大概是名为嫉妒的阴暗情绪。又或者说是占有欲。
「毕竟大伙都是本地人。」
「今天可是第一次约会呀。这是我新买的。」
作为被硬拉出来却不知道目的地的人,我向䌷这样问道。她却把食指放在嘴边,微笑着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栞你太爱操心了。」
我会唠叨她,还会在她没有嘱咐的情况下给她提前准备好遮阳伞,这一切都是我担心她的表现。
䌷也确实没有说错,虽然我脸上波澜不惊,但我的确总是在担心她。
「回答正确。」
「你猜猜看。」
又来了。䌷的改变又一次给予了我无法接受的感觉。
而且令她露出这种表情来的人也不是我。和她约会的也不是我,而是后野,我只是一个小跟班。
䌷回过头来回答了我的问题。下车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太阳伞给了她,此刻她正在伞荫下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很怀念吧。」
我抬头望着那巨蛋似的外观,向䌷问道。她正和后野并肩走在前头。
距离星象仪开始投影还有一点儿时间,我抬头望去,天花板仍旧深埋于黑暗之中。
「没事了……」
「抱歉,我迟到了。等很久了吗?」
3
「毕竟我一直住院,体力不太行嘛。天气又热,还是先在室内里看看就好。所以你不用这么担心的。」
我们穿过科学馆的入口,空调所制造的人工冷气轻柔地抚摸着我微微冒汗的肌肤。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种情绪。迄今为止,亲密无间地陪伴在䌷身边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我自然无从知晓。
我和后野各自在环形排列的座位上坐下,把䌷夹在中间。
不知道现在她还怕不怕呢。即使我不在身边了也好,她是否也已经能够独自度过这样的夜晚了呢?
「你这人真没劲。」
可自从䌷接受了后野的陪伴,我逐渐意识到了一切。
当我看见笑容出现在䌷脸上的那一刻,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已经将我的嘴完全堵住。
我感觉自己刚才的那番感伤简直是蠢透了,只好把身体深深地埋进座椅里。我听着两人那傻兮兮的对话,投影很快就要开始了。
「……你说的看星星是星象仪啊?」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一旁的䌷却跟后野开始了傻兮兮的对话。
曾经与她一同仰望过的星空。那时心中幼稚的确信。我曾经相信那份纯粹无垢的愿望能够成为彼此的救赎。
我说着望向了䌷,她转过身来回以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䌷似乎从一开始就看准了这里可以成为我们三人的共同话题。虽说我个人认为科学馆作为约会地点而言多少有些奇怪,但是从不让大家尴尬的角度上来说,倒也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紧接着,䌷又向后野展示了一番自己新买的衣服。
自从后野开始扮演䌷的男朋友,䌷便时常展露出我不曾知晓的表情。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表情绝不会这般丰富多彩。
「没有哦!」
——可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得不承认,那份确信已然动摇。
「怎么说呢,煽情没觉得,倒是挺恶心的。」
科学馆自然不是什么热门景点,显得空荡荡的,他俩在前面说话的声音经过墙壁的回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我正唠叨的时候,䌷很不耐烦似的充耳不闻,伸手指向我的身后。我转过头来,便看见后野一路小跑过来。
我把自己带来的遮阳伞撑开递给了䌷,她只是抬头望着我,有些无奈地笑笑。
两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算是一副令人欣慰的场景。可是一想到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在近距离看他俩打情骂俏,再加上这炎炎夏日,我就一点干劲都没有。
䌷完全没有理会心存不满的我,一副莫名陶醉的表情。
䌷说是要去看星星,可现在还是大中午,头顶上的阳光无比耀眼。我惊讶于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她领着我们从车站坐公交车来到了当地的科学馆。
我出神地从背后望着说出那番话时䌷的侧脸。她的表情和话语又在我的心中带来了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痛楚。
䌷又突然间要我陪她玩猜谜游戏,我显得很不情愿,她便气鼓鼓地嘟起了脸。
我竟如此地执着于这个位置。䌷身旁最为亲密的那个位置。
「我猜不到。」
「这样啊。」

䌷眯起眼睛,她的眼神仿佛已经将我的心彻底看透。
头上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穹,心中则是遮天蔽日的阴霾暗云。
「没事……有点热,走神了。」
「好好好——啊,后野来了。」
「比嘉同学高兴就好。」
「嗯,确实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非常适合你。」
难遂己愿的心绪令我自己都感到厌烦,我只好跟上已经走在前头的两人。
星星点点的微光在漆黑的天幕上亮起。那光芒脆弱而缥缈,稍一移开视线仿佛就会消失,正如希望一般,让人忍不住想用双手轻轻覆住、予以守护。
工作人员开始用平稳熟练的声音讲解星座知识,我趁机偷瞄身旁䌷的侧脸。只可惜微弱的星光无法映出她脸上的情绪,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回到那漂浮在漆黑夜空里的点点星光。
眼前微弱的星光无论如何都令我感到如梦似幻,触之即碎。
可我小时候所看见的夜空繁星却无比耀眼,它的生命力是那样的旺盛。
「对了。」
我在黑暗的另一侧听见后野用微弱的声音说话,䌷的脑袋也往窸窸窣窣地往他那边动。
「我还挺喜欢星光的,它们微弱渺小、也不张扬。可依然在漆黑的夜空里恒久长明,总让人感到耀眼。」
后野的看法与我的感受天差地别。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为星光是耀眼的。我们分明注视着同一片星空,从中获得的印象却如此迥异,着实惊讶。
身旁䌷的脑袋又窸窸窣窣地蠕动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其实是在点头。
在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渺小的光斑倒映在䌷的瞳孔里。
「嗯,有道理。星星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它才看起来格外美丽。给人一种赤诚专一的感觉。」
䌷压低声音的回复带着某种恳切的真诚,可我听见这话却不由得生出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因为我完全无法产生这样的想法。
䌷和后野在同一片星空下共享着相似的感情。
我和䌷却无法做到心意相通。
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天花板上,心仍旧痛个不停。
我闭上眼睛,祈求眼前的黑暗早些破晓。
「也许就是为了这耀眼的星光,我才甘愿一直在黑夜中等候。」
䌷的低声呢喃又向我抛出了一个新的分歧点。
无论我再如何装作视而不见,我和䌷之间那道鸿沟都已经大到无可逃避,如同一个漆黑的洞穴在我们的头顶上方豁然张开了大口。
「咱们待会儿要去哪?来都来了,要不要看一场展览会再走?」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算了,这事儿先不提。」
前方的䌷转过身来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面色潮红,嘴角带着笑意。
䌷说想让我写小说的时候。
投影结束之后,我们在科学馆内的咖啡厅里吃午饭。
「……很可怕的。如果她变了的话,那我们以前的约定不就通通不做数了吗?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办法陪伴在她的身边了。」
「我也很久都没来过这里了,确实不错。不过听比嘉同学你这样说,你是第一次来看吗?」
「好,厕所在那边。」
「可归根结底,为什么非要一成不变呢?」
可这一定不是正确的答案。
他的这番说辞与其说是达观,倒不如说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提出了自己的辩驳。
「跟我上次说的差不多,我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䌷微笑着转头看向我,我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
「好的。」
我要做的是观察,看清那走在我前方的背影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思绪。
我越说越觉得沮丧,后野的语气反而平稳很多,他冷静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一针见血。
我已无法看清䌷的笑容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我一直以为这也是一种选择。对那幽暗的深处、以及那见不到底的水下视而不见,只要在表面上维持原样便已足够。
「我反倒是比较好奇,佐中同学为什么这么想去弄明白呢?人的心情和想法本来就是很难揣测的事情吧。」
我下意识掩盖的痛处被后野给戳中了,这种感觉害我无法轻易反驳。
怪不得在看星象仪之前,我跟后野聊起儿时回忆的时候,䌷只是微笑着听我们说,没有插嘴。
「我也去。」
「因为……」
我无法理解䌷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做才是为她好。
「抱歉,我出去一下。」
「我回来了。」
「所以呢?你这次又在烦恼什么?」
「嗯,难不成你又有什么烦恼?」
䌷猛地一口咬下热狗,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为此,如今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情。
「我真的好久没吃过垃圾食品了。」
后野的回答依旧非常诚恳,我点了点头。
我失落地发现,在䌷迄今为止所度过的漫长岁月里,实际上存在着大量我所不知的空白。可我竟然忽视了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是最了解䌷的人。
可如果如今的䌷并不希望我这样做的话——
正如小时候跟䌷所立下的约定那样,恒久不变地陪伴在彼此身边。于我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命题。也正因如此,即便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渐变化,我也努力地去粉饰太平,装作视而不见。
「你不是说很重要吗?」
也许已经到极限了吧。在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强行维系这种扭曲的关系终究有个头。
我是不是也该下定决心才是呢。下定决心踏入前方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与冰冷的河水之中。
公交车很快就抵达了车站附近,和后野同学道别后,我和䌷便步行踏上了回家的路。
䌷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说完,便摇晃着那身连衣裙走开了。后野居然还真的掏出手机开始查什么叫绅士风度,这家伙也太老实了。
之后,我们在科学馆里参观了展览区和体验区,赶在傍晚之前搭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䌷心中所渴求的永远,与我们年幼时许下的约定早已大相径庭。
其实我早已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确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们只顾着粉饰表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变过,可在不知不觉间,彼此之间早已没有了跟身体距离那般紧密的相互理解。
「栞。」
后野满脸疑惑,我在考虑究竟要不要把自己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告诉他。毕竟我的烦恼本就是因这俩人而起的,跟当事人说好像有点奇怪。可我又很清楚这些烦恼绝对不可能跟䌷说,真想找个人倾诉的话,似乎也只有后野最为合适。
「我有点……不是,你说谁表情怪怪的。你也没学到什么绅士风度啊。」
或者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今天一整天看下来,我总感觉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无论是看星星时所产生的印象也好,还是对展览产生兴趣或感到惊叹的切入点也好,都非常的相似。他俩或许在感性上,或者说是作为人的根本层面上有着某种共通之处。在与他们相距一步之遥的位置上,我不由得这样想。
「我当时刚好住院了。所以没有参加远足。我的确是第一次来。」
夏日的骄阳仍旧猛烈,我们慢悠悠地走着,要在头顶上看见星星,想必还要花上不少时间。
䌷陈述着自己那愚蠢的见解,很快便吃完了热狗,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来。
如今对我来说,我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向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也不是刻意地拉开距离然后视而不见。
即便在尽头等待着我们的会是将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彻底改变的东西也好。
没曾想后野却轻易说出了从根本上推翻这一大前提的话。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去关注䌷笑容背后的真实想法了。就连我自己都只顾着粉饰太平、隐藏内心。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已经将目光从䌷的内心深处移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率直疑问,我一时语塞。
「不过星象仪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呢。我本来以为小地方的科学馆没啥了不起的,看来还是不能小瞧它。」
「嗯?我确实是第一次来看啊。」
我在身后打量着䌷那缓缓迈步开去的背影。
「那就去看展子吧。栞你呢?」
「我没有……」
后野的口吻就像是什么心理咨询师似的,在他的催促下,我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沉默地看着䌷逐渐远去的背影,在手机上查完了什么叫绅士风度的后野却疑惑地望了过来。
「后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
「嗯,而且我最近意识到,其实这种感觉很早开始就有了。只是我一直装作自己能理解她的模样来,通过这种方式粉饰太平。我今天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完全不了解䌷的真实想法。」
为了保护自己心中坚定下来的念头,我缓慢地追上了两人的背影。
䌷的口吻非常稀松平常,可我的心却空落落的。
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个在最亲密的距离注视着䌷的人,我曾以为只要她能够在我身边欢笑,我的此生就别无所求。
「你想要的是一成不变呀。」
无法给出果敢否定的我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因为那是我跟䌷认识之前的事情了,我自然没有意识到她的缺席。
「比起医院里的病号餐,什么食品都像是垃圾食品。」
「什么叫又有……不过确实有。」
面对我好不容易才坦露出来的真实想法,后野的视线反倒是有些不太释然。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我望着并肩坐在前排座位上两人的后脑勺。
「所以你是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才想要去搞清楚比嘉同学的想法吧。」
「在我回来之前,罚你用手机好好查一下,学习学习。」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
百般犹豫过后,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嗯?可你刚才不还说你小学那会儿来过吗?」
「学校里可能没教这个……」
这番极其敏锐的意见戳中了我心中的痛处。
我多么想要向那熟悉的纤细背影伸出手去。我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安置在我的身旁。
伴随着那明亮开朗的声音,䌷回到了座位。
一直在摆弄热狗包装纸的䌷突然拿着包站起身来。
曾经对夜晚的天花板恐惧不已的䌷如今特地在人工夜空之下仰望着星光。她这样做的理由,她心中的感触,我都已经无法与之共通。
后野投来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害我心里发怵。这样一来,我看着不就像个心事重重的少女吗。
「你的表情好像一直怪怪的,话也不说。」
「承认比嘉同学变了有这么可怕吗?」
※
「可以前我是能理解䌷的。我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她是在追求同样的东西。可如果事到如今却反倒搞不明白的话,会不会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呢。」
我说着说着就把脑袋耷拉了下去,后野那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她,因此长久以来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今后如无意外我也理应继续这种陪伴。
「你上次好像说因为搞不懂,所以怕弄错些什么。」
「热狗严格来说也不算垃圾食品吧?」
我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追求。
后野略显困惑地望向了我,我也被䌷这番话搞得有点懵。我记得远足那会儿她也——哦,我知道为什么了。
䌷说想谈一场小说式恋爱的时候。
苦涩的感情弥漫在我的口中。我将它们咀嚼、咽下,在不被他俩发现的情况下,发出微弱的痛苦喘息。
「你俩对绅士风度的定义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
「这是关于䌷的事情。」
「我感觉在你心里,你跟比嘉同学的关系变化就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可我不这么认为,你把往日的约定美化成了装在玻璃瓶里的标本,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不愿意和如今自己眼前的比嘉同学好好沟通罢了。」
「我们今天的约会怎么样?」
䌷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究竟有没有要写小说的意思。不巧的是,她的确看穿了我心中的迷茫,我只能无奈地扬起嘴角。
「䌷你为什么想让我把你写进小说里呢?」
我不置可否,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䌷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对我的问题,䌷眯起了眼睛。
我们的关系就像是一匹编织顺延下来的布。
出现松脱的线头便着手修补,出现撕裂的危险便将其封存压抑下去——我们就这样一路把这匹布编织到了今天。我很在乎这份关系,也一直祈愿着维系着我们的这条纽带不会断裂,永不分离。
可䌷未必会永远期盼着这样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想听听䌷真正的想法。即便那并非我所期望的答案也好。
「你还记得吗?」
䌷停下脚步,整个身子都朝着我转了过来。还不能被称之为夕阳的阳光在䌷的脸上投下阴影,令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以前说过,我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也什么都做不了。我这种人究竟要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
䌷的这番话顿时让我的大脑回到了那条漆黑的夜路上,她的指甲嵌进我手背里的疼痛仍旧鲜活。
我至今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夜晚,我和䌷之间的关系发生重大转折的那个夜晚。然而当时的我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维系住那流于表面的和平。
「我记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意识到身处于逆光之中的䌷笑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之后我想了很多。如果我能够留下某些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那也许就能成为我活下去的意义。作为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小说或许是最合适的一种方式。」
不是为了做什么事情而活着,而是为了肯定自己的生存,而去做些什么。
对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错误且诡异的一种想法。
可䌷安稳的声音中携着几分痛苦的迫切,令我无法简单地予以肯定或否定。
耳边呢喃般的低语,掌心传来的感触,一切都比这令人疲倦的夏日酷暑更为炙热,轻柔地抚慰着我的心。我心中黯淡的火苗就这样被再次点燃。
䌷的脸庞朝着我凑了过来。她的面容从黄昏时分那灼热的日光中浮现,携着在那落日余晖的教室里我曾见过的美丽笑容。那不是澄澈通透的美,而是带着一种无法看穿内心深处的脆弱诱人之美。
因此我能够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发问。
她的眼神凝望着远方,仿佛是在祈祷。
永恒。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我也好想看到她眼中所看到的未来。
「我希望是栞你来为我留下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去将自己活过的时间点缀得多姿多彩,栞你就负责为我截取下那些缤纷绚烂的瞬间,把它们写进小说里。这样一定能够成为永恒的一种形式。」
既然这就是䌷如今的心愿,那么我便不应再执着于最为亲密的那个位置,而是在后退一步的距离去注视,一定有某些东西离远了反而才能看得清。
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不犯错误。
「嗯,我很期待哦。」
过去我曾为她写过小说——可事到如今,我很是迷茫这会不会重蹈覆辙,然而䌷却丝毫没有犹豫过。
坦白地说,一想到䌷有可能又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受伤,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明白了。我会把你写进小说里的。」
「我会把你和后野的恋爱写进小说里。」
「因为是小说的话你肯定会给我写的。」
䌷说着,眯起眼睛朝我露出了笑容。
黑夜中那番想要向前逃亡的冲动早已在䌷瘦弱的躯体中变质,化为了我无法触摸的东西。
即便如今站在她身旁的人不再是我也好。
「……可为什么是小说呢?」
䌷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可我却无比犹豫,自我怀疑。
平日里,䌷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都被她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所掩藏,此刻从她唇间吐露出的话语,想必一定就是她真正的愿望。
「要将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化作永恒,这件事情只能由栞你来完成,我不能接受其他人。」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䌷迄今为止无法捉摸的情感一探究竟。直面那些由于害怕变化而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