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初中二年级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9万 字
头一回写小说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契机也并不是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写小说了,而是语文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
现在看来,把那种东西称之为小说多少有点过分稚嫩了,不仅有大量的错字漏字和用词不当,还布满了铅笔的污渍以及橡皮擦的碎屑。完全就是小学生作文的水准。
可䌷读完之后,仍旧笑着给予了「很有趣」的评价。
䌷的眼神是那样的善良,以至于让写出这篇东西的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诚然,我并没有全盘接受䌷的赞美。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水平。䌷非常喜欢看书,我也借她的书来看过,和那些作品比起来,自己写的小说究竟有多么粗劣是一目了然的。
可䌷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灿烂。
当时她那纯真似火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我心中最初的火种。
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写小说了。
可那团火一直在我的心底深处温软持续地闷燃。
※
「善意真是麻烦。」
初二那年的体育祭上,䌷意味深长地这样对我说道。
暑假已经过去一阵子了,但天气仍旧热得不像秋天。我和䌷坐在操场角落里体育仓库的阴凉处,不时从运动服的领口处扇风进去降温。
参加完比赛项目的我回班上找䌷,却发现她不在,四处寻找过后,我才发现她在体育仓库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书偷懒。
「啥意思?哲学吗?」
远处传来体育祭的喧嚣声,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谈论哲学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我窥探着身旁䌷的表情。
「不是这个意思。」
䌷尴尬地笑笑,把书合起来放到膝盖上。
「但是你不觉得吗?如果有谁干了一件你很不情愿见到的事情,如果对方是出于恶意这么干的话,你还可以迁怒于他,可要是对方是出于善意的话,不就很麻烦了吗?」
「公主殿下才不会被放到木板上面去。你这种一般都是游街示众。」
「肺炎确实再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但医生说还要做其他的检查。」
「……这样啊。」
别说上体育课了,哪怕只是在学校里走动,爬几级楼梯䌷就会气喘吁吁的,有时还会痛苦地按住胸口。与之对应的则是她在保健室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心情好死了。」
那天夜晚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了自己和䌷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填补的沟壑,我们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开始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䌷呼出一口气来,哈哈大笑。
先说结论,经过大家的讨论,最后决定只让䌷参加一个项目。那是一个叫「雪橇接力」的比赛,一个人坐在木板上,由其他三个人拉着跑。理由也很简单:䌷只要当乘客就好了,不需要自己跑,这样的话她也能参加。
「可能是因为太久不运动了,偶尔动一下激活了我的脑细胞。」
「我还以为终于能出院了,结果还要继续在医院里待着。」
「也是。怎么总感觉你心情不大好呀?」
医生对䌷的诊断是肺炎,可由于䌷的感冒怎么样都不见好转,只好让她一直住院。直到今天为止,䌷都以自己没法洗澡身上很臭为由,不准我来探望。
就这样,在堆砌顺耳话语的过程中,那道隔阂兴许也在一点点地扩大。
「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我们也试图用言语去确认那种距离感,却又害怕再次伤害到彼此。最后沦落到不用嬉闹的对话包成糖纸,便无法说出口的地步。
䌷这番话语速飞快,而且怪难懂的,我皱起了眉头。什么善意什么独善,这些东西平日里我根本就不会去特别关注,从这方面来说我的词汇量显然不如䌷。
「不包括哦。」
「你好烦。」
䌷掰着手指头,逐一数落我身上有什么缺点,大言不惭地进行着迷惑发言。虽然她说的是事实,但䌷显然是没有资格数落我的,我俩说穿了是一丘之貉。
「还好的话就不会住院了。」
「你不想参加的话直接拒绝掉不就好了吗?」
「完全不好。」
这或许也跟䌷当时身体状态十分不稳定有关。
「这……」
「嗯。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很自以为是。毕竟我得了好处还反过来抱怨人家。可既然人与人之间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相互理解,所谓的善意会不会或多或少也包含着某种独善呢?」
「你这人还真是难伺候。」
许久未见,䌷其实还挺精神的,就是感觉人又瘦了不少。
䌷笑着给出了回答。
「哈哈,看来我下意识讲成哲学了。」
「你说。」
「毕竟你跟我一样,既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当什么班干部,学习也不见得有多用功,兴趣爱好也没什么特别热衷的。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交到过男朋友。所以给你这种人添麻烦我觉得也是一种选择。」
然而,班里好巧不巧都是一群心地善良的好同学。
体育祭结束没多久,䌷就再次病倒住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有多。
每次看到䌷那异于常人的模样,我心中的不安令我自己都感到窒息。可当我问她「你没事吧?」,她却总是强忍着痛苦挤出一个笑容,回答说「我没事」。
说这话的人显然不是想要让䌷难堪。他大概是觉得只有䌷不能像大家那样一起行动非常可怜,出于顾虑才这样说的。
那天晚上过后,䌷便很少再露出幼时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了。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是一种带着几分阴郁、又勉强自己打起精神似的掩饰笑容。
而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不久之后,䌷住院的事情了。
「你刚才说还是别人对你视而不见比较好,我想知道这个『别人』里面也包括我吗?」
「可能是缺少运动吧……我体力太差了……」
「就按大家说的那样办就好。谢谢大家。」
「你这话说出来不就没效果了吗。」
每每看到䌷的笑容,我都有种寂寞又焦躁的感觉。
䌷身体出问题并不奇怪,她也经常因此住个一两天的院。
「只有栞你是不一样的。不对,应该说,只有栞你可以不一样。」
「那也比未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要好吧?」
「如果你按照世间普遍的善恶标准来看那确实会有点奇怪。正常来说,对我这样的人伸出援手是为善,视而不见则为恶。可每当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就会觉得自己被特殊照顾了。我会觉得自己成了那个人的负担,还把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推到了我的面前——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就是因为我会这样想,所以我反倒希望别人对我视而不见。那样反而落得轻松。」
䌷仍旧在抱怨住院生活有多么无聊,我附和着她,可䌷病情的恶化还是让我感到十分沮丧。
「……果然还是哲学嘛。」
也许这不过是披着玩笑外衣的确认流程。
如果来自他人的顾虑会让䌷感到不舒服的话——换句话说,她希望别人对她视而不见的话,总是待在她身边的我,会不会也是一种负担呢?听完䌷刚才的话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班会课上讨论参赛项目时,大家提起了䌷的情况,很快就有人提议说「机会难得,还是全班同学一起参与比较好。」
见我有些难以释然,䌷又补充了一句。
䌷满脸不悦,上半身靠在病床的枕头上。见她这副模样,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但我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几分并不情愿的味道来。
僵硬生涩的几秒钟过去之后,䌷短暂地垂下眼帘,随即又眯起眼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也不是说不想,我就是觉得大家没有必要对我有这么多无谓的顾虑。既然我都没办法和其他人一同行动了,再给人家添麻烦也说不过去。」
「只要我这样说,以后你就会老老实实地听从我的任性了。」
我的预想大概就是䌷说的所谓善意最为麻烦。
「这可是公主殿下才有的待遇,很羡慕吧?」
但这么长的住院日期外加一大堆的检查迄今为止还是头一回。
在大家讨论的时候,䌷一言不发,只是在静观事态的发展。直到最后有人问她:「比嘉同学,你怎么看?」时,䌷才终于有了反应。
「䌷,你还好吗?」
检查这个词就如同是笼罩在晴天之下的乌云,在我的心中投下一道阴影。
等到今天终于允许我来探望,她却始终板着张臭脸。
面对我的反问,䌷微笑着点了点头。
「……难不成你说的是这次体育祭的事情?」
「你好过分。」
见她发这种信息,我本以为她的病情实际上没有什么大碍,可由于一直见不到她,我心里的不安还是难以抹去。
䌷说着用指尖漫无目的地抚过书的封皮。我用眼神追随着她的动作,问道。
「所以你才觉得他人的善意很麻烦?」
「给栞你添点麻烦也没什么。要是给其他活得正儿八经的人添麻烦可就不好了。」
「栞,你有在听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
「也是。那你这住院生活咋样。」
「对的。」
「无谓的顾虑。」
然而,䌷却用一种诚恳到了让提出这个问题的我都感到局促不安的真挚目光给出了否定。她轻轻地摇头,柔顺的长发也随着一同摇曳。
「你不就只是坐在木板上面而已吗?大伙可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你呢。」
※
空荡荡地。黑洞洞地。
我们一起说着傻话,但我还是有些在意䌷刚才说的东西。在犹豫过后,我向䌷问道。
「作为同样活得很不正经的人,我们一起互舔伤口吧,栞。」
我很清楚䌷的病情不是一句简单的「缺乏运动」就能糊弄过去的,可我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下去。我能理解,䌷坚称自己没问题只是不想让我太过担心。
虽然我嘴上说着不情不愿的话,但来自䌷的热度也令我感受到了些许安心。我有一种得到了担保的感觉,自己对䌷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能看出来你心情确实很不好了。」
这算什么?表白吗?我差点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喉咙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总有些微妙的窒息感。
也正是因为这种身体状况,䌷打算不来参加体育祭了,她的想法是站旁边看着或者干脆缺席。
「居然还要继续住院吗?我看你人都好起来不少了。」
独善。这个词在我的耳中产生了相当强烈的回响。
䌷半开玩笑地说着,把脑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一股比闷热的残暑空气更为具体、轮廓也更清晰的热度从与她相触的肩头传来,我的脖颈逐渐变得滚烫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我努力地扇动着运动服的衣摆。
䌷的玩笑话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也让我僵硬的喉咙如得到指引般发出声音。
我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䌷在保持微笑的状态下又皱起了眉头,表情很是奇怪。
但䌷本人有没有这种想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䌷不满地唉声叹气。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䌷的眼神真挚恳切、深处如燃着火光般闪耀,看起来竟与平时判若两人,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我是活得很不正经对吗?」
「我可没有说要责备谁。但定义善恶的标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价值观。这东西本就因人而异,所以你可以说世上并不存在完全纯粹的善意。」
「我只能看到俩废物一起逐渐堕落的未来。」
「无聊死了。」
因此,对于这时䌷所说的「独善」这个词,我也只当作是和其他无关痛痒的玩笑一样敷衍了事。我没有察觉到䌷蕴藏于其中的真意,只顾着去确认自己的感情。
䌷歪着身子,向我投来了不满的视线。她的长发从肩膀的位置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在床单上打着卷儿。
「啊,抱歉,有在听的……你刚才说啥来着?」
「你这不是没在听吗!」
我试图用笑容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可䌷还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惑。
䌷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立马变了个脸似的,露出一个令我安心的笑容。
「虽然说是检查,但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最近有点呼吸不顺畅,所以医生就让我好好检查一下。」
「这样啊……」
我无法像䌷那样惟妙惟俏地装出开朗的样子来,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心中的迷雾似乎逐渐变得浓厚,在它的重量拖拽下,我不由得低下头来。
我出神地盯着病床上的白色床单,䌷的手却突然伸了过来。
她用纤细的指尖温柔地触碰我那因为惊恐而颤抖的脸颊——
「好疼!」
䌷的指甲把我的脸给刺得生疼,这家伙估计是好长时间没剪过指甲了。
「你干嘛呀?」
我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护住脸颊,把身子往后缩了回去。䌷那坏兮兮的表情占据了我的视野,她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你一个来探病的人,怎么脸色这么阴暗呀。」
「还说我阴暗……」
䌷的说辞让我颇为不满,可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确实是眉头紧锁,下意识把脸给皱起来了。
「常言道病由心生,你要是一直在这里散发阴暗之气,能治好的病都让你弄成绝症了。」
「什么叫阴暗之气?风水吗?」
我满脸阴暗地回怼,䌷便笑得花枝乱颤的。
……嘛,不过起码也有百分之五十也是纯粹为了她自己吧。
「我不是说颜色!我说的是心情!」
「你这也太随便了吧……哦,给你这个。」
䌷的事情。她状态不对劲,开始长期住院的事情。为了喜欢看书的她——为了能让她像从前那般欢笑,我开始写小说的事情。
「莫非你是在写小说?」
我倒也没有期待后野会说些什么令人怦然心动的话,可如此失礼的回答还是让我叹了口气。方才大乱阵脚的我显得像个傻瓜似的。
䌷接过那一大叠纸,在床上砸得哗啦作响。她虽然嘴上在抱怨,但还是收下了。
我思索着什么是缤纷多彩的心情,很快就明白,如果不献上某样能让公主殿下满意的东西,事情看来是没办法平息的。
后野说着说着眼神便悠扬起来,仿佛是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我迷迷糊糊地想到,后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同样渴求着这样一个能够令自己付出所有的人呢?
然而,写小说这事儿说着简单,真写起来可要难得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表达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䌷读到了我写的拙劣小说,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
结果䌷始终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实在找不到能令公主殿下满意的东西。我承认我自己多少也有些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想:䌷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呢?
䌷带着几分施虐意味地扬起嘴角,进行了极其傲慢的发言。看来我在她这里是连表情自由都没有的。
那种违和感轻拂过我的内心,激起一阵涟漪,可在我认识到它的轮廓之前,它转眼间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残留的痕迹始终不曾消失,伴随着一种似乎犯了什么微小却致命的错误的感觉,模糊不清地飘荡在我的内心深处。
我想通过写小说的方式,拂去笼罩在䌷那瘦小身躯上的无聊与绝望。
毕竟在回应䌷这种强人所难的时间里,我能够忘却自己心中那团模糊不清的不安。
起初,我想着如果要快速解闷的话,看书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就把自己家里的漫画带过来了,结果䌷却说「我不喜欢看这种」,我换成了游戏机之后,她又说「一直看屏幕会让我的眼睛很累」。䌷的体力让游戏机也成为了徒劳。但我后来听说其实是医生不让她长时间玩游戏。
「那这样吧,你对我言听计从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容忍你的阴暗表情。」
在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后野会给出「这样写会不会更加有趣?」之类的恰当建议(我已经抛弃了自己写的小说被别人读到的羞耻感),不仅如此,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对创作有参考价值的书。
「我可是很期待栞你能给我找些什么乐子的哦?」
从第二天开始,为了给女王陛下找乐子,排解她的无聊,我开始四处奔走。
放学后的图书馆里,由于没有电脑,我只能在白花花的草稿纸前抱头苦想。我只想到了要写小说,完全没有想过究竟要写什么样的小说,死活憋不出一个字来。
「哇——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摸索着,从打开的书包里取出了我认为还算不错的乐子。
后野应该很少夸人吧。我和他在插科打诨之中,却略微感到了一些微妙的违和感。
虽说那段日子里我认为自己确实是在依赖着他的善意,但后野自己似乎也是出于某种小心思才会来关心我的。
「真的假的。」
后野无奈地笑笑,用略带憧憬的眼神凝望着我的手边。
「你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没曾想,问题的答案——它以过往回忆的形式,如同从云缝间投射而下的阳光一般,降临到了我的眼前。
我抗议䌷的暴政,辩解说自己的阴暗表情是与生俱来的,这番微弱的抗议反倒令䌷脸上的坏笑更加放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话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是非常感激你的,但想了想你好像没有什么收益。」
从结论上而言,要应付䌷的任性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所以呢?我要干些什么你才满意呢?公主殿下。」
※
䌷最近只会露出那种虽然开朗,但总是勉强和委屈自己、为了不让我担心的笑容。可我想看到的是她发自心底的微笑。
「是的。你是为了比嘉同学而写的小说对吧?也就是说,你希望通过小说向她传达些什么呢?或者是你希望她能够感受到些什么呢?你自己在心里面把这一点给想通,也许会有助于你之后的写作。」
「什么嘛,还不准我进来。」
「抱歉。但我确实觉得佐中你很了不起。」
「我这住院看来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的。所以你要给我找些乐子来,为我排解无聊。」
为了某人。
䌷大发慈悲,还给予了我缓刑。
「喜欢……」
为了让我不在她面前露出那阴暗的表情。
后野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说了这么一句话。
自从䌷不再露出从前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之后,这个愿望就一直强烈地隐藏在我的心底深处。可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做才能实现这个愿望,只能在心急如焚中虚度光阴。
「这就任君想象了。」
「我倒也没说非让你今天就找来。」
「……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奇珍异兽了。」
※
「我不要什么学习之类的非常单调的东西。我想要的是更为缤纷多彩和潮流的。」
「那你太不会夸人了。」
「为了某人而那么努力地投入到一件事情里面去。这种品质应该说是执着吗?至少我认为我是不具备的。」
某天,我失手将草稿纸弄到了图书馆的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我连忙俯下身子收拾,身旁却伸出了一只手帮着我一起捡纸。
「我给你的笔记里面,重要的知识点是用彩色笔写的,所以也非常的缤纷多彩。」
「不是,你能不能别把垃圾丢给我啊?」
后野脸上的笑容非常愉快。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些许真挚。
「来,这是你请假这段日子里攒下来的讲义和笔记。」
「收益……我可不是出于这种想法才与人交往的。」
后野是个很喜欢看书的人,他那和蔼的笑容与看起来非常柔顺的头发总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小狗。这家伙与其说是平易近人,倒不如说是那种不容易让你产生排斥心理的类型。
那人把整理好的纸张向着我递过来,微笑着眯起眼睛。
䌷那么努力地想要营造出开朗的气氛来,可我却自顾自地阴暗消沉,这是不对的。
「还真是风水,神神怪怪的!总而言之,表情不要这么阴暗嘛,下次你再顶着张苦瓜脸过来,我可就不准你进来了。」
最后,我意识到能够让䌷不会厌倦、一直喜欢的东西没准也只有小说了。就这样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我很喜欢佐中你写小说时的样子吧。」
但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䌷自己在强人所难……我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䌷却向我投来一个不容分说的威严笑容。
与其说是公主殿下,䌷这种独裁风范已经更加接近于是女王陛下了。
「哪里了不起了?」
我的小说完工了,终于到了给䌷看的时候。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看来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可后野的聆听仍旧真挚,这也让我完全沉醉在他的善意之中。
䌷用食指指着我的脸,放出话来。她那莫名其妙的高涨情绪让我一下子有些迷茫,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这是䌷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缓和病房里沉重的气氛。我紧锁的眉头也在不经意间舒缓了下来。
我好说歹说也算是个认真的学生,书包里并没有什么能够用来找乐子的东西。除了教科书和文具以外,就只有一些琐碎的日用品了。
于是,我开始动笔写起了小说。
之后我又尝试把我妈买回来堆在家里的过期时尚杂志带到医院去。
某天,我如往常那样在图书馆里摊开了草稿纸,后野也如往常那样坐在我旁边看书。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向他问道。
她说我的小说有趣时那崭新的表情总是莫名令我怀念,就连那一瞬间涌上我心头的温暖情感也鲜明地复苏。
这其中既有䌷住院了,在学校里没人跟我说话这方面的原因,而且另一方面,我写小说本来就是为了䌷,我自然不可能把这种烦恼向䌷坦白。
我这样打趣道,䌷便很是神气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我认为最重要的其实是佐中同学你想通过自己的小说表达些什么。」
「毕竟身边很少有人在写小说嘛,所以就觉得非常稀奇,或者说是有趣。」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如果就我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话应该是要放弃了。
「你要什么乐子?」
「当然是在夸你了。」
虽然自觉非常麻烦,但与此同时,有这样一件需要我投入注意力的事情,也让我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后野恰好就在这样的时间点上、这样的距离感上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而那就是我和后野的相遇。
「不过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诶。」
「哦?是什么?快拿出来看看。」
「执着……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我想再一次看到䌷那样灿烂的笑容。
幸好,当时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也正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我才能有机会把心里面的各种纠葛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我想,䌷的这种任性大概也是为了我。
那些绝对没有办法向䌷本人诉说的不安,我都尽数宣泄给了后野。
唐突出现的一个「喜欢」险些把我给呛到,我只能努力地维持平静。
※
这显然是我自己无法察觉的视角。从结果上而言,在我开始注意后野所说的东西之后,我下笔时的犹豫也逐渐减弱了不少。
由于这段时间我放学之后全身心地扑在了写小说上面,许久没去探望,迎接我的䌷看起来不太高兴。
「稀客呀?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宾大驾光临呢。这不是最近完全不来看望我的薄情寡义之人吗?您尊姓大名呀?佐中小姐吗?」
「……几天不来你把我给忘了吗?」
䌷那十分刻意的冷淡生疏态度让我只能苦笑。
「那你知不知道,这几天里我可是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
䌷大概是真的很无聊,她像个耍性子的小孩子似的,用力地拍着床。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考虑到䌷心底里的寂寞,倒也实在很难恨她。
「抱歉,最近比较忙。」
直接承认自己在写小说总觉得有些羞耻,因此我故意采取了比较模糊的说法,没想到䌷却向我投来了尖锐的视线。
「……你在外面找男人了?」
「男人……没,没有啊?」
䌷这种过分离谱的说法害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发出了怪声。后野确实是个男的,我俩最近也确实是待在一起,但她这种说法就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而且这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真希望䌷能悠着点……
我思考着应该如何解释,眼神四处飘忽。䌷浮现出一种无奈而又有些受伤的表情。
「好朋友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你不来看望就算了,还在外面跟男人花天酒地……唉,也罢也罢,反正你就是这种人了……」
「不是你等会儿?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怎么说呢,虽说这事儿也不是完全跟男人没关系,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就是帮忙。人家心善帮帮我而已。」
「帮忙?帮你什么?」
「你这问得也太狠了吧!? 」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件事情……你就因为这个给我写小说?」
小说家这种过分浮夸的词汇让我连忙摆手否定,后野只是略显寂寞地笑笑。
对于从未有过将来的希望与梦想的䌷而言,我要做的也许不是陪她一同堕落,而是自己亲手拿起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无比安心的感觉令我的气息颤抖。得到期望中的回答,我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像平时那样呼吸。
因此,我也在期待着,䌷可以为我拭去心中的不安。
这就像是某种别样的供奉,或者像是为了取悦公主殿下而送礼的王子。
自那以后,我仿佛是被什么给附身了一般,每天都一心一意地扑在小说上,比以往更为投入了。
她的笑容化作温暖的甘霖,点点滴落于我的心中,它将我迄今为止的不安和紧张都温柔地取而代之。
「佐中,我看你最近好像挺开心的。」
后野那半分调侃半分欣慰的口吻害得我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反驳。又或者说是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
果不其然,翻出这种陈年旧事之后,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我写的小说……」
如果她能够因为我写的小说而感到开心和高兴的话,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就不是独善,而是真的为了䌷好,这样我也能落得安心。
听到我这番话,后野仍旧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正如后野所说,写小说的契机是䌷不假,可如今我心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冲动。
「啥?突然间说这个。」
为了䌷而一直写小说的尽头,如果是成为小说家的未来,兴许也是一种选择。
「没,没有这回事。事情的起因确实是䌷,但真开始写了之后我发现我还挺适合干这个的。我自己对于写小说也是乐在其中。」
宛如星辰浮游的夜空般的光芒,让我的心头因怀念而骤然一紧。
又或者,我的这种想法本身可能就是䌷以前说过的「独善」。
那双总是带着倦怠与绝望色彩的瞳孔,此刻正闪闪发亮地注视着我。
我带着几分闹别扭的语气回答道。结果䌷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我更加沮丧了。
这番话倒也称不上是完全的假话,只是略微有些夸张。这事儿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不过想要写小说本身倒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写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如果䌷读完能感到开心就好了,可实际上她真的读完了会不会并不觉得开心呢?又或者这会不会只是我的自我满足呢?阴暗的情绪开始在我的心中盘旋。
䌷很是兴奋地望着手里的草稿纸,我则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得到我那半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䌷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到了床上。
时间如同透明的糖丝被拉得细薄棉长,䌷抬起头来看向我。
「这也是一种选择。没准你以后会成为小说家呢。」
䌷细细咀嚼似的低声嘟囔道。她关注的点居然是人家的名字?我还想着自己坦白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䌷真的认为我写的小说是有趣的。
我总算是挤出了一点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个,如果你觉得很无聊的话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看完的……」
「白日梦就得白天做。」
到了真要给䌷看的这一步,我反而又犹豫了。䌷用很不客气的态度从我的手边一把抢过了草稿纸。公主殿下的做派又出现了。
「就是觉得你能清晰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很佩服而已。你真的把比嘉同学看得很重要呢。」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那个男的叫后野啊。」
在人生中大概非常重要的命题就这样唐突地出现在了眼前。
「我在写小说!后野只是帮我改进和提建议而已。」
在䌷饱含猜疑和责备的眼神注视下,我被晃得无法忍受,最后死了心坦白交代。
「……栞。」
「所以你为啥写小说?作业吗?」
「这倒也不算是契机……其实我一直都想写小说的,刚好有这么个机会。」
继续忍受了几分钟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䌷总算是读完最后一页,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反应让我被吓得肩膀猛地一颤。
䌷甚至还从床上探出身子,抓住我的肩膀,猛地摇晃起来。她这也太来劲了。
促使我写小说的契机确实是䌷,但䌷本身也的确没有拜托过我这么做,换句话说,这就是我在自作主张罢了。
「你不是说你很无聊吗?让我给你找点乐子……」
每当她说我的小说很有趣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被一种轻飘飘的撩人温暖所填满。
被他这么一问,我反而顿时噎住了。
可䌷读我写的小说时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实在是太过有说服力,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模糊不清地漂浮在我心中的那道雾霭,实际上就是这种不安。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也许并非如此,这是我开始写小说之后才意识到的。
䌷纤细的喉咙上下蠕动着。
「因为䌷你上小学的时候,读过我写的那个算是小说或者说是作文之类的东西,你说很有趣嘛……」
「不要磨磨蹭蹭的。」
「……以后应该也会一直写的。」
「……这样啊。」
曾经从䌷的眼中将光芒——换句话说是将希望与期待夺走的我,如今通过小说,再次将那道光芒赋予了她。
「唉?嗯。」
䌷挤出一个搪塞般的微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面对我急中生智的回答,䌷反而显得有些神色寂寞,她愣了一愣,沉默不语,很快就又点了点头。
我难以忍受这漫长的沉默,望着正在翻阅草稿纸的䌷的侧脸,这样说道。她却用更为尖锐的视线制止了我。
相对于草稿纸的分量而言,䌷花在阅读上的时间是更长的。读完之后,䌷必定会露出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正如䌷所说的那样,我写小说的动机的确就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看到䌷脸上那浮夸的惊讶表情,我反而来了劲,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此刻䌷脸上的笑容就是我迄今为止一直渴求的——它的纯净和美丽已经到了让我想要奉献一生去相伴的程度。
※
因为这就是我能为她做的,全部的事情了。
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总是时不时想起这些蠢到家的东西,在嘻嘻哈哈中继续面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
「你让男人帮你什么了!老实交代!」
䌷那连珠炮似的反问让我实在没忍住喊了出来。我为啥非得被她审犯人似的逼问一通不可?难道是因为那个吗?作为同样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莫非䌷是不允许我偷跑?
「……我的小说怎么样?」
「做小说家这种白日梦也太遥远了……」
「让我看看,我对小说可是很挑剔的。」
「还请您手下留情……」
光是凭着这一点,我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
「刚开始只是偶然间的心血来潮而已。可是䌷读完我写的小说之后,她笑着对我说非常有趣。我真是开心极了。」
我每天都会把一个短小的故事誊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带到住院的䌷那里去。䌷接过之后,就会立刻把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开始翻阅。这种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某处的姿势,是䌷在阅读时的一贯姿态。
然而䌷却丝毫没有要停止追问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情绪切换令我有些诧异,但我还是从书包里取出了收纳在文件夹里的草稿纸。
「超级有趣的!」
我的心已经被不安笼罩,我极其需要来自䌷的肯定。
「佐中真厉害呀。」
面对这略显犹豫的回答,后野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虽然姿势看起来比较慵懒,但䌷翻动纸页的指尖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十分认真,我总是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看着她的侧脸。
念念叨叨的䌷总算是把注意力放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可我怎么感觉她的兴趣比起刚才显著降低了呢?我有点受伤。
我实在无法忘记这种轻拂过心房的感触,于是便源源不断地写小说,给住院中的䌷送去。
如果我从今往后也一直写小说的话,䌷会不会就能一直在我身旁展露笑颜呢。
其实,我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拥有它。䌷就没有什么将来的梦想。因此我作为她身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应该拥有。我当时觉得,这种方式可以缓和她的寂寞,哪怕只能缓和些许也好。
「我是这样说过……所以你是写了小说给我看吗?」
……不对,这样说有些不准确。
䌷读完我写的小说究竟会怎么想呢。
这种想法本身也许是极其傲慢的。
我终于见到了䌷过去那般纯真和洁净的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早说不就好了吗!你把写好的小说带来了对吧?快让我看看。」
我甚至连原本并不打算提起的往日插曲都被迫讲了出来,真是糟透了。我可是出于好心才写的……
将来的梦想——此前我从未有过这种东西,也不觉得它有多么重要。
就连等待䌷回复的时间都是那样的漫长。
「这样啊,太好了……」
为了䌷,我要继续把小说给写下去。
先前听到后野那句「为了某人」时我心中所产生的那种违和感。
多么不可思议的时间。至今为止我也和䌷共同度过了许多时光,可我的心中却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充实。
「所以你以后还会继续写吗?你不是为了在比嘉同学住院的时候给她找乐子吗?」
某天放学之后,身旁的后野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搞得我有点害羞,我只好点了点头。
因此,当天写作的时候、去医院的时候、䌷在阅读的时候,我都一直迷迷糊糊地在思考这件事情。
「栞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䌷很快就读完了小说,开始在膝盖上整理那叠草稿纸,她疑惑地窥探着我的表情。
「啊,我有点心事……」
「心事?」
「就是关于未来的事情。」
我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把这件事情展开来说,支支吾吾的,反倒是䌷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点了点头。
「啊,怪不得你今天写的东西也是这方面的,一个寻找梦想的女孩子的故事。」
䌷指向了我写的小说。她显然看穿了我心里的小九九,我只好放弃挣扎,把在图书馆里跟后野之间的对话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所以栞你以后是想当小说家吗?」
听完我的话,䌷把视线垂落到了手边的那叠草稿纸上,向我问道。尽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既然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我也没太在意,回答说。
「与其说是想要当小说家,说是以后会继续写小说要更加准确一些。」
坦露自我式的讲述让我感到非常羞耻。我搪塞般地笑着,却发现䌷并没有看向我,轻声嘟囔道。
「这就是栞你的梦想吗?」
我突然感到病房里被蒙上了一层阴翳。望向窗外,夕阳即将落下,我们已经来到了白昼时长更短的秋天。
䌷仍旧耷拉着脑袋,我看不见她那处在阴影中的表情。这让我的内心开始莫名地躁动起来。可我却找不到原因,只能对䌷刚才的问题做出点头的回应。
「嘛,现在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䌷似乎是在细细思考着些什么,她很快就猛地抬起头来,朝我说到。
「挺好的!找到自己的梦想是一件好事。你写的小说也很有意思,我会给你加油的。」
跌入冰河中的后悔在心中席卷而来。
这句话让我极其抗拒地开始摇头。
「…………身体?我身体哪天舒服过吗?以后也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那肯定因为……因为你呀……我是为了你……」
「栞,下雨了呢。」
「……嗯,谢谢你。」
据䌷所说,她的病是由于心室心肌僵硬所引起的心脏功能低下,同时引发心悸、气喘、胸痛和昏厥等症状,而且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只能通过心脏移植手术来治疗的程度。
而所谓的勉强,就是在不断地强撑下去后,总有一天会迎来崩坏的东西。
我走上前去,䌷这才略微动了动脑袋,看我一眼。
「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出院了。所以你不用每天都勉强自己来探望我了。」
䌷翻阅着纸张,那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将沉默给划破。每翻过一页,她的表情便愈发严峻起来。我的不安也随之膨胀。
※
我的恐惧顺着冰冷的空气蔓延,䌷蜷缩着身子,低声对我说「对不起……」。
而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无可救药般的自私,并且极其残酷。
极其陌生的词汇——不对,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我从没想过会在自己身边的人口中听到。我感到天都快要塌下来了。
䌷有些无奈地垂下眉毛,苦笑着安慰我。可我究竟应该向她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我找不到任何答案,最后只能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她道歉。
对䌷而言,她的将来和我的完全不同,并不是理所当然般会到来的东西,反而处处都透着虚无缥缈。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䌷大概是凭着经验找到了答案。
我能从䌷那僵硬的表情里看出,她自己也在强撑着。
「哈哈,说得太突然了肯定把你给吓了一跳。医生说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心脏方面的疾病。我自己倒是还没有什么感觉。」
难怪䌷总是在为了让我安心而露出笑容之后,视线立马转向窗外。
「我没有勉强自己的。之后我也会每天都来的,你还要继续住院那应该更加无聊了,我会再写小说带过来的。」
但也许我自己也在心底里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䌷那带着几分自嘲味道的模样让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冷。窗外的景色笼上了一层白雾,看起来就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如同被反复翻折的书页逐渐磨损一般,在循环往复的时光中,䌷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点点地磨损,就快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在讲述的过程中,䌷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仿佛她是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下雨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个月前——甚至是在体育祭之前䌷的模样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栞。」
的确如此。写小说本就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说这是为了䌷,也不过是我的主观看法。
「你看看你,丑死了。」
说是为了检查而一直延长的住院日期再一次延长。
或者说,我想相信自己的小说有着如此魔力,毕竟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别的事情了。
自从䌷听到我讲述梦想之后,她就没有再看过我的眼睛一次,仿佛是在逃避我口中的「将来」,告诉我说「这跟我没有关系了」。
可我总是感到不安,而能够让我消除这种不安的也只有䌷读完小说后的笑容。䌷最近比起以往,更经常地茫然眺望远方,只有在读完我的小说之后,她才会像从前一样看向我、对我露出笑容。通过这一点,我又能短暂地说服自己,想到我和䌷仍然连接在一起。就这样,我凭借着小说,将䌷维系在迄今为止的点滴日常之中。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只要明天给䌷看了新的小说她的心情就会恢复了。
为了驱散这种阴郁,我当天特意写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我明白我没有办法驱散空中的阴云,因此寄希望于小说可以驱散䌷心中的阴霾。
我推开病房的门,眺望窗外的䌷便转过身来。我将草稿纸递给她,她便扬起嘴角。
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䌷能够像我那样、像其他的同龄人那样,拥有对未来的期望。我祈祷着能通过我写的小说将这一点间接性地展示给她看。
疾病。心脏病。剩下两年。
䌷用鼻子冷哼了一声,语气近乎于自暴自弃,我被吓得身子都在发抖。我从未听过䌷像这样子说话。
当天,带着一种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的空虚,我离开了病房。
䌷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如同一场静谧的雨。
但很快,䌷就让我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有多么天真。
也许,这只是我的独善罢了。
䌷和我不同,她能够掩饰得很好,可我也能感受到她触碰我脸颊的指尖在震颤。
※
她吃力地撑起自己横躺着的身体,犹豫着伸出了指尖,仿佛是在迷茫要不要把它接过来。反复摇摆了几次之后,䌷才以微弱的力量从我手中轻轻抽走了它。
䌷木讷的语气里看不到太多感情,反而更加令我害怕。
我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䌷的眼神就像是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水坑一般浑浊。
如出一辙的光景每日都在循环。
「医生说,我就剩下两年了。」
「你好烦。」
我看见她的手用力地将草稿纸攥成一团,我的心仿佛也被揪住。比那更令人恐惧的是,䌷那仿佛在强忍疼痛的表情。
䌷光是爬坡和爬楼梯就会气喘吁吁的,经常表情痛苦地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一想到也许在那个时候她的心脏就已经出问题了,我就想要恶毒地诅咒自己。
这场雨阴郁冰冷,甚至将病房内部都染得冷清。
䌷口中说出的话让我绷直了身子。
「你脸色很难看哦。虽然说是说剩下两年,那也是完全放弃治疗的情况下。」
在不久之前,我还跟她谈论什么未来什么梦想,现在看来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这是我今天写的。」
「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呢?」
透过病房窗户所窥见的天空灰沉沉的,䌷的口吻仍旧是往日模样,可她的脸色在我看来已经是绝望般的死灰。
即便事已至此,我也还是想着能靠自己的小说让䌷开心一些。
那艰难地挤出来的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在言语的戳刺下,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那是一个关于受了心伤,无法对未来产生希望的少女的故事。她在与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的相遇中逐渐填补了内心的空洞。在故事的结局里,少女重新找回了对未来的希望。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䌷这种不自然的笑容。
说这话时,䌷的脸上是开朗明亮的笑容,方才那令人躁动不安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甚至让我感觉那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䌷那样地勉强自己,我完全无法理解最关键的点究竟是什么,只是一厢情愿地怀揣着幼稚的决心,想比以往更为努力地在身边支持她。
然而,䌷却迟迟没有从我的手中接过那叠纸。
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只能努力地维持浮于表面的和平,不让对方担心。
之后䌷向我详细地讲述了她的病情。
这种东西。
可我还是不长教训,试图开口辩驳。
「嗯。」
但䌷的笑容确实让我感觉比较刻意和僵硬。至少那不是我所喜欢的纯真笑容,反而透着一丝生分。
䌷苦笑着用手指戳我的脸颊。我努力地想要扬起嘴角,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表情彻底扭曲。
也正因如此,我通过这种方式拼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心,全然没有注意到䌷的心已经被摧残折磨到何种地步。
我分明只是在像平时那样说话,可我的声音和语气都极其歇斯底里。䌷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用那远比平常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令人尴尬的沉默也被雨声掩埋,我用僵硬的动作从包里取出了草稿纸。
之后我也仍旧每天都写小说拿去给䌷看。
「我还挺喜欢雨天的。」
但祈祷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反过来证明了要实现它究竟有多么困难,只可惜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
「……䌷,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过了一会儿,䌷呼出一口微弱而漫长的气,停下了翻阅纸张的手。她低垂的表情扭曲成了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模样。
「…………我可没有要求过你这样做」
随着制服换上冬装,放学后往䌷那间医院走的路上也开始吹来了寒冷的风。
䌷的声音嘶哑难堪,她打断了我,颤抖着说道。
「……手术。」
「这样吗?」
尽管是下意识的写作,但我大概率是把䌷的身影与故事的主角重叠在了其中。通过在故事中救赎那位与䌷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我希望䌷也能拥有希望。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不准你露出那么阴暗的表情来。」
「什么?」
「我可没有……」
除了点滴的线管以及因为药物而变得无精打采的次数变多了以外,䌷在我的眼中几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总是远远地将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却又立马意识到自己无法找到——或者说无法得到,我甚至都不曾试着去思考她行为中的含义。
那天,当我推开病房门时,䌷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少有地横躺着。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脑袋朝着窗户的方向,对着阴雨连绵的天空投去遥远的目光。
「嗯,不过这个手术也不是现在就要做。想要做手术也有很多规定呢。之后要吃很多种药来延缓病情的恶化,进行治疗。」
「嗯,窗外除了雨声就像是死一般的寂静,那种感觉让我很安心。」
之后,䌷的视线又多次彷徨游移,在抗拒着什么似的开始了阅读。我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强烈的不安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又或者说,䌷只是迄今为止都一直将这样的情绪给隐藏了起来。心脏病、手术、剩余寿命。我作为非当事人都觉得这些词沉重得不得了,而䌷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完全无法想象。
「……可你不是说过,我的小说很有趣吗?」
我断断续续地提醒䌷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䌷紧握着草稿纸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都已经发白了。
「是很有趣。栩栩如生的,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我知道你很喜欢写小说。」
但很快,䌷一直努力保持平淡的声音里就开始带上了情绪。
「所以读你的小说让我非常痛苦。我无论如何都没法产生希望。每次读你的小说,我都感觉你在提醒我说『我和你不一样』。」
说罢,䌷无力地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不是我最喜欢的纯真微笑,而是快要坏掉似的痛苦笑容。我的心顿时被揪作一团,我分明不想见到她这样的。
而最后害她变成这样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一想到这里,我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似地痉挛。我又搞砸了。后悔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席卷一切。
「……我没有说自己和你不一样。」
「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它的推动下语气愈发激烈,䌷反而打断了我,用平静而又明确的态度给出了否定。
「我们一直都说没有什么梦想和对将来的目标。所以我觉得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可以了。我一直深信不疑。可我发现这是错的,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未来。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永恒不变。」
「…………可你不是也有未来吗?」
我的声音平坦空虚,宛如在敲击一个空荡荡的容器,没有任何的反馈。
「是啊,至少还有两年不是?」
「……」
「……抱歉,刚才这句有点过分了。」
䌷自虐般的话让我不知作何反应,她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可事实的确如此。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小时候哮喘发作的时候,我忍耐着痛苦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上了初中我想着自己终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结果就在加入网球部前病倒了。」
听到我这样说,后野也只好死了心。无奈地扬起嘴角。
我好想捧起她的痛苦,努力地寻找着可以诉说的话语。可无论将大脑翻找搜刮多少遍,我都找不到一丝一毫足以宽慰的词汇。无论写了多少小说都好,我真正想要传达的话语连一句都没有。
拍打在窗户上的水珠划出一条扭曲的轨迹后向下流去。
为了能够陪伴着她,同时也不再刺痛她。
我只是想通过小说鼓励䌷往前看而已。
我只是想将自己亲手夺走的希望重新交还给䌷而已。
心脏病。无法治愈的心脏病。这不仅侵蚀了䌷的身体,更侵蚀了她的心,即将把她整个人都给吞没。
䌷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忍耐着自己。因为体弱多病,她已经忍耐了很多、承受了很多。而她好不容易才收获到的微小希望也被无情地夺走,即便如此她也还在忍耐。
结果就是所有的忍耐这一刻碎裂、崩塌。
我恨极了我自己,因为我蠢到了不伤害到䌷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故事中的少女在䌷未能读到结局的状态下——在未能找回希望的状态下便归于尘土,这刺痛了我的心。仿佛她在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䌷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发抖。她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却没法控制好表情。一直隐藏在她那瘦小躯体中的不安与恐惧快要从那扭曲的瞳孔中滴落。
䌷那句「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迟迟不愿从我的耳边消散。
我已经不再需要这种东西了。
在心中不断膨胀的后悔冲破防线,满溢而出。
「……对不起,栞。这个还给你。」
面对陷入沉默的后野,我也只能回以道歉。
「……可是,只要你把病治好了,总有一天……」
我将仅存的一点眷恋切成碎片,塞进草稿纸的缝隙中,将沉在心底的愿望彻底封存,我用绳子把它们捆扎起来。紧紧地、紧紧地,让它们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所以我也只能将其舍弃。
「我写的小说伤害到了䌷。」
——但䌷自己已经不再渴望这些东西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那一天真的能够到来。可我居然还如此不负责任地试图让她抱有希望。我不该这么说的。
自己的愚蠢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䌷没能把小说读到最后,便将草稿纸塞了回来,我没能接住,它们便散落了一地,伴随着刺耳的噪音。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踉跄着往后退。
因为她是对的。
「嗯……抱歉。」
「是的。所以我再也不会写小说了。很感谢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
我写小说是为了䌷,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可以给她带来希望。
「所以啊,我是不能抱有希望的。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去奢求些什么。结果现在又告诉我说我有心脏病,已经活不长了。你说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
我的想法由始至终都只能给䌷带来伤害。带着这样的想法一直陪伴在䌷身边,想来也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的。
肮脏的画面令我掉进了回忆里,白布上的污渍烙印在我的眼睑内侧。它和眼前草稿纸上的黑色污渍重叠在了一起。雨声哗啦哗啦地在我的耳畔炸响。
就这样,我放弃了小说。
「为什么?」
我的轻率和迟钝最终以她所喜爱的小说这一形式,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显得极其残酷的未来与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在她面前。我浅薄地深信着自己真的能够给予她未来与希望。
丝毫不减的雨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窗户上,碎成水沫。
「可惜了,我很喜欢看你写小说时的样子。」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这种东西真的能够帮到䌷。
䌷诉说着自己过去的伤痛,那些场景都逐一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它们是如此的鲜明,甚至伴随着当时的后悔与绝望。
我不知道䌷究竟是有多么难过。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忍耐着怎样的痛苦向我露出微笑。都怪我那极其自私的想法。
「……没关系的,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对䌷来说也是最好的。」
又来了。我深信是为了䌷而采取的行动又一次错得一塌糊涂。只有在白布上、在草稿纸上,留下了无法拭去的污渍之后,我才能发觉这一点。
只是她自己并不想要希望。
我只是想让䌷也向我诉说未来和希望而已。
他竟然表现得比我还遗憾,表情甚至还有些悲伤。
「谁来向我保证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呢?」
我知道后野对于我写小说这件事情抱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可我无法回应他的感情,我的道歉也是因为这个。
回家之后,我把迄今为止所有的草稿纸都摞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我动作迟缓地蹲下身来,捡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纸。
䌷的反问令我失去了所有回答。
仅此而已。
「啪」地一声,脚下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移开脚,被雨淋湿的乐福鞋鞋底的黑印牢牢地印在了草稿纸上。
我起身看见䌷脸上是受伤却又松了口气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迷茫。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写过这样的小说就好了。
可我就连意识到这一点都做不到,反而令她痛上加痛,伤上加伤。
我不知道䌷那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脆弱躯体中究竟隐藏了多少苦痛。在那几乎已经被苦痛所填满、快要满溢而出的躯体之中,早已没有了足够容纳希望存在的余地。我也自然无法给她希望。
「……那是比嘉同学自己说的吗?」
我的话语哽噎在喉头说不出来,雨声填满了我和䌷之间的距离。
再如何认定自己是为了䌷好,可只要䌷自己不这样觉得,那么到头来就只会是我自私至极的任性和独善。
「我以后不会再写小说了。」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独善。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也在图书馆里向后野告知了自己已经放弃了小说的事情。
这才是我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