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困惑魔女
《你好,我是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恋药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2万 字
晚上早睡,早上在日出前起床。
自从在亚兹家叨扰以来,萝赛就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由于草庵还有田地,她无论如何都得一大早离开宅邸。
此外,不需要准备应付晚上的访客也很好。虽说自从遇过强盗后她就拒绝晚上的访客,但只要栈桥有人来,钟就会响,而萝赛被设定成只要钟响就会醒来。她知道了不会被半夜的人或野兽敲响的钟声吵醒,能够安眠的幸福。
往返宅邸与草庵时,宅邸会派马车接送。
也不用被迫参加传闻中的舞会、晚宴或园游会,白天在草庵,晚上在宅邸,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
「怎么了?」
仔细想想,海利朱在帮忙扣扣子时,指尖一次都没有擦过萝赛的肌肤。虽然他没有帮别人扣过扣子,但如果不小心一点,一定会碰到。
萝赛吓了一跳,她在长袍里跳起大约一颗苹果的高度。拜此所赐,她踩到长袍下摆,差点滑倒,但从背后伸来的手抓住萝赛的腰,防止她摔倒。
这些衣服想必都是他为萝赛着想而挑选的。
「把长袍……」
萝赛是魔女。一般的魔女不会请别人帮忙换衣服。
萝赛低头行礼后,塔菈微微一笑,开始准备茶水。个性认真且对职务很严谨的塔菈,与祖母不同,待人并不刻薄。
可是?萝赛歪过头。海利朱的语气确实不带怒气,但既然这样,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
而且因为闭着眼睛,其他部分变得敏感,她清楚感觉到用来刮胡子的肥皂香味,以及抱着她腰部的手的触感。
萝赛在长袍底下露出灿烂的表情。海利朱对开心的萝赛露出满意的表情,但他的视线往下移后,立刻又皱起眉头。看来蚯蚓似乎跑进他的眼睛里了。
以往萝赛只有一套便服。话虽如此,她倒也不是穷困。这对平民来说并不算稀奇,而且魔女会披着长袍,所以她完全不愁没衣服穿。
「那是……」
「我借住的房间。」
「而且,我原本就是因为庵堂有危险,才会来这里避难哦。除了这里以外,还能去哪里呢?」
「那么,你隐瞒了什么?」
「我先去餐厅了。」
「麻烦你了。」
在夕阳的照耀下,萝赛一溜烟冲去的地方不是玄关,而是鸡舍。她踩着羽毛般轻盈的脚步站在鸡舍前。鸡群发出「咕咕咕」的叫声,聚集在铁丝网前,萝赛对它们说:
虽然搞不太懂,但萝赛有种自己被非常珍惜的感觉。她紧紧皱起眉头,扭曲着嘴挤出声音。
萝赛在咳嗽的空档点头。不过她自己也觉得,到底好不好实在令人怀疑。
礼服是偏紫的蓝灰色,和春天的蓝天十分相似。虽然袖子部分有刺绣,但装饰不多,色调稳重的礼服,对觉得打扮自己很难为情的萝赛来说很好选。
「……这次又在玩什么游戏?」
「为什么希望我对你保密?」
「您明明是在夫妻感情和睦的父母身边长大,应该不会想把小姐当成情妇吧!」
海利朱打开玄关门。即使是萝赛不使出全力就打不开的坚固门扉,海利朱也能用一只手就打开。他强壮的手臂,让萝赛每次看了都会小鹿乱撞。
「真遗憾。这栋宅邸发生的事情,全都会传到我耳中……应该说,除了我以外,你要叫谁保密啊?」
「欢迎回来。」
原本她觉得没有必要,不过像这样看见美丽的礼服,萝赛的心就像个女孩子一样雀跃。想到这是喜欢的人送的礼物,就更不用说了。
祖母也是自己换衣服,母亲一定也是如此。萝赛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衣服的钮扣在后面。
「总之,你先等等。我没有做任何你想象中的事。」
扣好萝赛脖子附近的钮扣后,海利朱的手停了下来。
看来她从马车下来时就被看到了。她将瓶子藏在背后的手用力握紧。
不知不觉间紧绷的气氛突然缓和下来。海利朱扬起嘴角。
钥匙设计成只能从这个房间打开。萝赛捏住负责锁门的金属零件,轻轻开锁。
塔菈将海利朱的早餐摆在餐厅的桌上。萝赛的茶壶也不由分说地被拿到餐厅。萝赛「啊」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注视茶壶时,海利朱朝她伸出手。是要她抓住的意思吧。萝赛明白这点。虽然明白——
她不经意地望着茉娜的背影,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不,我知道……」
滴答滴答——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成了萝赛在亚兹邸为数不多的例行公事之一。
为什么脑袋?萝赛感到纳闷,含了一口奶茶的瞬间,她理解了「让脑袋冷静」的意思。她差点把含在嘴里的奶茶喷出来。她紧闭嘴唇,拼命地咽下去,然后用力咳嗽。
不知为何,萝赛觉得如果回答了,她和他的一切都会产生变化。
萝赛悄悄从海利朱的臂弯中溜走,靠在墙上。为了恢复内心的平稳,她现在只想一直膜拜这面没有凹凸的无机质墙面。
∴ ∵ ∴
而且奇怪的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她却不觉得痛苦。
萝赛第一次知道这扇门连接着海利朱的房间。对面也很昏暗,看不太清楚全貌,但她尽可能地窥探海利朱的房间。
不过,如果萝赛知道海利朱在家,她应该会比平常早一点下床,早一点挑选礼服吧。不,不仅如此,她或许会不惜早一点醒来。唔唔唔——萝赛皱起鼻头。
「老、老爷,真的非常抱歉……」
现场陷入沉默。在远处提心吊胆地观望的其他佣人,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萝赛战战兢兢地将指尖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海利朱用掌心稳稳地包住她不安定的指尖,以熟练的动作将萝赛从椅子上抱下来,然后毫不害臊地开始走路。感到无地自容的是萝赛。仅仅几步的距离就受到护送,她不可能不感到难为情。
鞋子前端似乎踢到某种坚硬物体的声音,让萝赛醒了过来。
「海利朱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
海利朱后退一步。萝赛又逼近一步。海利朱又逃走一步。
「你在做什么?」
海利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表情严肃。他皱起眉头的脸庞也很美丽。虽然美丽的脸庞怎么看也看不腻,但萝赛难得地发现了比海利朱的脸更令人在意的东西。
「哎呀!男人这种生物,只要自己的立场变糟,就会立刻想让女人闭嘴。我塔菈不允许不诚实的行为!」
她珍惜地将瓶子抱在怀里,像在对待婴儿般抚摸着,马车在她这么做的时候回到了亚兹邸。
海利朱的表情十分逼真,让萝赛觉得他有点小题大作,抬头看向他的脸。然而,萝赛没有和海利朱对上视线。因为海利朱注视着萝赛的腹部——装着大量蚯蚓的小瓶子。
「这样啊。」
怎么可能无所谓。如果无所谓的话,那该有多好。萝赛对海利朱这句莫名其妙的牢骚投以狐疑的眼神。明明她的心脏现在跳得这么快,海利朱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原本在亚兹宅邸工作的佣人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萝赛。一开始被误认为新人似乎奏效了。此外,因为她是海利朱挑选的女孩,所以佣人们对她抱持信赖感,以及和她稍微交流过的萨菲纳对她很亲切,这两点似乎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说完,海利朱就消失在门后。萝赛察觉海利朱对她做了什么,但不明白那是什么。
海利朱原本在思考要怎么解释,但他一看见萝赛就立刻回到房间。然后他拿了一块苏格兰格子呢布过来,披在萝赛肩上。因为萝赛只穿着一件衬裙。
「咦,不,那个——」
海利朱竟然将手指滑进萝赛的衣领,碰触她的后颈。他的手指就这样贴着萝赛的脖子。萝赛感觉全身一口气起了鸡皮疙瘩,双腿顿时失去力气。
然而萝赛听到海利朱这句话,从脚尖到头顶都僵住了。连一根汗毛都没动吧。
塔菈他们越是亲切,萝赛就越紧张,无法放松。对于至今不曾与人深入深交的萝赛而言,为了避免「不会说谎」这个弱点被掌握,与人接触非常累人。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啊。」
「你还好吗?」
「看不见。即使被门挡住,我也会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的气息。」
站在她面前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法,但从海利朱的语气听来,他似乎觉得这个状况很有趣。
他将手掌放在萝赛刚睡醒的蓬乱头发上,胡乱地揉来揉去。
「是……」
萝赛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非常狼狈,她从长袍里伸出手。
「哈哈!」
「这样啊。」
结束了吗?萝赛想这么问而张开嘴,但嘴里干巴巴的,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她一动身体,感觉就会碰到海利朱的指尖,所以她动弹不得。萝赛就这样等了几秒。
「你打算把那个喂鸡对吧?」
「她总是那样吗?」
塔菈看到萝赛伸出的东西,倒抽一口气。她大概从土壤的缝隙间,看见了在蠕动的蚯蚓吧。
海利朱打开门,走进房间。看来她被带到了一间布帘室。这里就在萝赛的房间前面,如果要避人耳目,明明萝赛的房间才是最近的,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呢?萝赛不经意地想问,回头看向海利朱,但海利朱用心情极差的表情俯视她,因此萝赛紧紧抿起嘴。沉默是金。
萝赛当然没有在闹。她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站在那里的,是萝赛想象中的海利朱。
「我正在忍耐。」
「……啥?」
原本应该存在于心中的好奇心烟消云散。接着到来的是胆怯。
她将手伸进长袍,拉起衣服。但是,没有扣起来的部分的后领敞开,衣服又滑落了。
「您在家中迷路了吗?」
礼服和房间都是海利朱准备的。为了避免被他知道扣子的事,如果转移话题,或许会被当成对海利朱有所不满。
不知为何,每次萝赛一说「欢迎回来」,就会产生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像鹿吃到不习惯的食物般动着嘴巴,含糊地说:「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并没有萝赛感觉的那么长。大概十秒或十五秒——明明只是这么短的时间,萝赛却觉得好累。她到底看了什么呢?她决定认定海利朱是在帮她确认钮扣是否全部扣好了。
「竟然对大小姐做出这么不名誉的误会……」
「我先说一句话。」
——啪呼。
那张边桌是前几天,蒂安带来作为聘金的——嫁妆的一部分。
萝赛摸了摸领子,心想「这是什么?」发现上面有钮扣。
塔菈笑咪咪的。她似乎以为这是玩笑话。海利朱知道实际上镇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他皱起眉头。
萝赛很习惯不和人互相干涉。她低头行礼后,茉娜也匆匆离去。
「哎呀,怎么了吗?大小姐。您要吃早餐吗?」
「不会。比起被误以为吃人,这样好多了。」
没有修剪的浏海、慵懒的眼角、刚刮完胡子的干净下巴,以及比平常更没有防备的领口。对萝赛来说,一瞬间看到这些,刺激有点太强烈了。
「……好,我穿。」
领口松垮垮的。萝赛心想「是这种衣服吗?」拉了拉领口。领口动来动去的。这么不可靠,让人很不放心。毕竟魔女一整天都会不断活动。穿得这么松垮,每次活动衣服就会差点掉下来吧。
「我想把这个放在房间里……」
「我在问你,她对你总是那种态度吗?」
「我想拿去喂鸡……」
萝赛打开门。或许是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到,她听见「呀!」的一声。
塔菈发出失意的叹息,站在走廊转角观望的佣人们纷纷瘫坐在地。
「好痛……」
「你在说哪则童话故事啊?如果你这么不安,我会帮你转达,你就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真是太可悲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塔菈已经没脸见夫人了!」
「哎呀。」
海利朱用手捂住嘴,身体后退了几步。
「喂,别闹了。很危险吧。」
「……早安。您需要我帮忙吗?」
「那么,我就藏在床底下。」
「……那个,您在生气吗?」
「那么,您不在的期间,我来帮您整理房间。」
「……她不会生气吗?」
「……扣好了。」
「我知道塔拉小姐早上会好好喂食……但我想说如果给它们点心,可能会挨骂……」
萝赛认命地交出藏起来的瓶子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己绑得有多紧呢?肌肤有稍微遮住吗?还是露出来了呢?萝赛愈是意识到他的视线,就愈是感觉到热度集中在肌肤上。
「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我认命了。」
「你还好吗?」
明明是海利朱说已经结束了,他却一动也不动。海利朱站在门前面,萝赛要离开房间必须请他让开。但是要说出这种话需要一点勇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萝赛完全被某种她所不知道的东西震慑住了。
形势一口气逆转的萝赛,一边再度抓住从瓶子里探出头的蚯蚓,一边噘起嘴唇。
海利朱目瞪口呆,发出呆愣的声音。塔菈的怒火矛头似乎不是指向萝赛,而是海利朱。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啊,玛、大、大小姐……!」
——叩。
萝赛松了口气,放松身体,感觉到衣服从肩膀滑落长袍内。萝赛原本就瘦得像骨头,而且还是个溜肩,衣服滑落是常有的事。
「蚯蚓。」
根据当天烤的面包种类,有时会夹火腿,有时会涂果酱,五花八门,不过萝赛也喜欢什么都没涂的面包。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
海利朱似乎察觉到萝赛感到困惑,萝赛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已经够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他平常穿的衣服下摆沾着土,看得出他才刚工作回来。环顾周围,马正要被马夫带走。
萝赛在长袍底下露出灿烂的表情。海利朱对开心的萝赛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准许的话……」
「……塔菈,你怎么——」
第一天因为要横越城镇,所以她脱掉了长袍,但在宅邸中她和平常一样穿着长袍生活。为了守护魔女的秘密,也为了让萝赛习惯与人接触,这可以说是必要的措施。
瓶子里的蚯蚓扭来扭去,强调自己的存在。
「幸好有看到你的脸。希望你还在睡。」
如果把瓶子放在这种地方,会被园丁拿去用。
「你平常不会睡到这么晚吗?」
很多事情复杂地交缠在一起,塔菈似乎有了非常离奇的误会。光听塔菈的主张,她会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扭曲,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
声音是从萝赛借住的房间隔壁的房间传来的。萝赛站在唯一上锁的那扇门前。
「不,我今天只是碰巧醒来了。」
萝赛只能裹着被子,注视着关上的门。
海利朱缓缓伸出手,老实地碰触礼服的钮扣。
萝赛吓得发抖,差点立刻想全力低头道歉。
「刚才也是,大小姐跌倒时,少爷您说您不是一个人的身体!」
叫奶奶——更正,叫塔拉奶奶。
其实萝赛并不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所以不用帮忙扣上也没关系,但既然海利朱愿意帮忙,这样也好。没错,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萝赛只想立刻离开现场。因为这个房间的空气里,似乎笼罩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做亏心事。毕竟对方不是要她脱衣服,而是要帮她穿衣服。这点不会错。
「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啊。」
塔菈似乎察觉到是自己误会了,她睁大眼睛喊道:「哎呀!」
「……你会透视吗?」
「哎呀,您和老爷约好在这里碰面吗?两位感情这么好,真是令人开心。」
∴ ∵ ∴
萝赛看向海利朱。海利朱一脸不情愿地点头。
她默默注视镜中的自己。然后,她尽可能将能扣上的钮扣都扣上后,披上长袍。反正这件长袍不会脱掉。钮扣没扣起来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吧。
打开门后,她看见海利朱。不知为何背靠着门坐在地上的他,因为萝赛开门而失去平衡,用手肘撑着地板。
她轻轻抚摸边桌,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蚯……蚓……?」
「就是因为没那个意思,塔菈,你冷静一点……」
他又尴尬似的这么说。不,说不定他是在害羞。对于自己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感到不安这件事。
「嗯,是——」
彼此都露出像是看见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般惊愕的表情。他肯定没想到萝赛会发现自己在这里,也没想到萝赛还醒着。
海利朱慌张地赶到跌倒的萝赛身边。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然缓和下来。海利朱扬起嘴角。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与衣服摩擦声在黎明的洗涤室里响起。萝赛开始不安地心想,空气是不是变稀薄了?愈是意识到海利朱的手与他的呼吸,萝赛的呼吸就愈是变得急促。
淡红色的头发轻轻离开触感舒适的丝绸床单。她将手放在床边整理好的边桌上,站了起来。
在亚兹家叨扰了一阵子,萝赛第一次看到海利朱放松的模样。她觉得自己无法再次睁开眼睛,但那副模样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明明闭着眼睛,那道光辉却让她心痒难耐。
海利朱完全感到狐疑,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
总算过来的海利朱,向正在喝加了一点牛奶的浓红茶的萝赛搭话。
海利朱俯视萝赛,他的眼神仿佛冬天夜晚的湖畔般平静。
茉娜用理性压抑恐惧,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萝赛。拜托这么害怕自己的人帮忙扣扣子,也太残忍了。
「她会不会觉得魔女笑着说『我要养胖它们,晚点再吃』……?」
「难得您都来了,要不要喝杯茶呢?」
「……所以说——」
萝赛按照海利朱的指示,打开瓶盖。看到瓶子里的东西在动的瞬间,海利朱端正的脸庞扭曲起来,脸颊抽搐。就连那种表情都很帅气。
海利朱似乎完全不在意。比起这个,他散发出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的氛围。
「遵命。」
「只要老爷……准许的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萝赛在长袍里吓得跳了起来。
萝赛在想事情,所以没听懂而回问,海利朱不知为何露出像是心窝挨了一拳的苦涩表情,把话说到最后。
萝赛要是跌倒,瓶子破掉,这个豪华的玄关大厅应该会立刻沾满泥土和蚯蚓吧。海利朱注意到萝赛半睁着眼瞪着他,难得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照顾大小姐已经有一个月以上了!我一直对您没有月事感到不安……没想到,没想到您竟然已经做出那种不检点的行为……!」
「……您讨厌蚯蚓吗?」
「我知道了。」
今天会是什么样的面包呢?她扬起嘴角。她已经明确地领悟到自己回不去吃莴苣的生活了。
塔菈将沙漏放在一旁,再次回到炉灶那边。萝赛将脸颊贴在桌上,等待沙漏的沙子漏完。煎蛋的香味、慌张的脚步声、餐具的碰撞声。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稀奇、怀念又难为情。她装作若无其事,轻轻抚摸萝赛柔软的部位。
「……你该不会没扣上吧?」
钮扣发出「噗滋」一声解开,礼服的束缚变松了。这是怎样,跟说好的不一样吧——即使萝赛焦急地这么想,她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只能睁大眼睛,抿紧嘴唇,逐一感受海利朱手的触感。
「真……真的吗!」
「不用。」
「没什么需要海利朱先生在意的事。」
海利朱和其他人要是觉得「她居然还特地打扮」,会让她非常难为情,但萝赛觉得只要对自己辩解「因为只有这件衣服,没办法」,似乎就敢穿了。母亲那件裙摆磨破又满是污渍的旧礼服已经化为抹布。
「——把长袍拉开。」
她抵达餐厅时,应该已经先过去的海利朱还没出现。萝赛感到疑惑,探头看向厨房。塔菈哼着歌甩动平底锅,她发现萝赛了。
明明刚才发问的是萝赛,海利朱却没有回答,而是这么问她。萝赛心想「贵族大人就是这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海利朱不悦地说。然后他像是打从心底不想说似的,小声地低喃:
实际上,塔菈他们简直像迎接真正的「千金小姐」般对待萝赛,这样才奇怪。
「……一口气让它们吃下那么多,应该不太好。」
萝赛心怀感激地收下。从那块呢布上闻得到干净的肥皂味,以及海利朱的气味。
「是的。」
「话说回来,你这么慌张是来做什么的?」
萝赛用力握紧衣架,仿佛要激励自己。
「您就是爱强词夺理!明明之前一句话也没说过您很珍惜一位女性,突然带女性回家就是出于这种理由吗?少爷突然变得像变了个人似的深情,我们还以为这样您就会安分下来,还一起松了口气……您太过分了!」
「——要进来吗?」
萝赛借着海利朱的手站起身,再次将蚯蚓藏进长袍里,走向玄关。
虽然萝赛对贵族家庭的结构不熟悉,但多少知道佣人的事。很少有贵族会傻傻地亲自来到魔女的家。会成为寻求「魔女的秘药」的贵族的部下工作的人,主要是下级佣人。那些佣人对贵族而言,只有不获得信赖就会立刻被赶出家门的价值。自己的判断会左右某人善良的人生,对萝赛而言负担太重了。
「我在想象信徒遇见神的心情。」
「你们有乖乖的吗?」
塔菈喋喋不休地责备海利朱。从这情况看来,海利朱从小就拿她没辙。这间宅邸里似乎没有人能阻止塔菈,有几个人从走廊转角用苍白的脸色看着这边。
不过,如果今天海利朱在家,萝赛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海利朱不规律的上班时间,在现场会变得更不规律。因此,没有人能预测海利朱在家的时间。
「就是说呀。」
「没有——」
「说得也是。」
萝赛兴奋不已。她浮躁到搭上一到下班时刻就会来森林边缘迎接她的马车时,甚至被男侍怀疑。
「那么,您不是在鸡舍偷偷摸摸地要我瞒着我太太吗!」
只听这句话,会以为他怀疑魔女来对鸡施加可疑的魔法,但从海利朱的语气听来,他似乎觉得这个状况很有趣。
「怎么了吗?居然这么吞吞吐吐的,你发烧了吗?」
「好……好开心……」
「我当然在啊。」
萝赛瘫软地当场坐倒在地,用双手捂住后颈。刚才持续的沉默,是因为海利朱低头看着萝赛变得通红的脖子吧。
「然后,那个——」
「我有在听。你先听我说……」
萝赛用梳子简单地梳了头发,将头从领口伸进去,手臂穿过袖子。在用缎带将胸部下方束紧后,萝赛看向镜子。
「请您……适可而止。」
「我说过别叫我少爷了吧。而且,那不是我,是哥哥做的。我只是在马厩前把着,不让马夫过来而已——」
「我拜托塔菈小姐帮我保密。然后,塔菈小姐以为在我肚子里的也是这个……」
她动作僵硬地转向后方,轻轻将长袍从肩膀拉下。露出来的背部虽然不是全部,但应该有露出一些肌肤。她自己绑得有多紧呢?肌肤有稍微遮住吗?还是露出来了呢?萝赛愈是意识到他的视线,就愈是感觉到热度集中在肌肤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海利朱。
塔菈终于变得泪眼汪汪,甚至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她大概认定海利朱对萝赛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而感到沮丧吧。这让海利朱更加害怕。
虽然家畜的饲养方针因人而异,但萝赛养鸡的时候,祖母对给鸡吃点心这件事不太有好脸色。她曾听说祖父母很宠孙子,会瞒着父母偷偷给孙子点心吃。由于自己的祖母从未做过那种事,萝赛对那种感觉一无所知,但现在的萝赛应该很接近那种感觉吧。
萝赛认命地交出藏起来的瓶子。在透明的瓶子里,萝赛努力收集来的东西正在蠢动。
用手背碰触脸颊后,萝赛发现脸颊烫得不得了。照这样看来,连脖子都红透了吧。她害羞得忍不住低下头。
滴答滴答——坐镇在亚兹宅邸走廊的气派挂钟报时。
「啊~~那个……扣子……」
「——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在。」
「小心点。要是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萝赛小心翼翼地抱住瓶子,藏进长袍里。海利朱露出似乎还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萝赛的腹部——正确来说,是藏在长袍里的瓶子——但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面向宅邸。
「这要人怎么冷静!虽然塔菈自幼侍奉您到现在,但自从少爷在台风天擅自骑走老爷的马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
萝赛将心上人送的礼物当成沙包揍了一会儿后,用手背擦去汗水。明明才刚入春,她却流了讨厌的汗。
「可是……?」
只会说实话的萝赛,与海利朱以外的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点就好。」
发出可爱惊呼的是和萝赛同一天来到这间宅邸的女仆——茉娜。这间宅邸有五名佣人,但只有管家萨菲纳和女仆茉娜住在这里工作。一手包办三餐的塔菈虽然很早起,但晚上似乎会提早回家。
「对你而言,没有什么事是夸张的。」
「没有。」
萝赛非常后悔,让对方把话全部说出口。
海利朱站了起来,一时语塞。他的服装仪容整理得一丝不苟,大概正准备去上班。萝赛完全不懂海利朱在上班前坐在不会打开的门前不动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这些全都是在森林里找到的哦。我并没有去田里抓蚯蚓,而且它们全都受伤了,不适合用来制药——」
萝赛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海利朱现在似乎才想到这件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太夸张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多么奢侈的早晨啊。萝赛在至今从未接触过的柔软被窝中扭动身体,像蓑衣虫一样探出头来。她动动鼻子,让小麦的香味填满鼻孔的每个角落。
萝赛努力小心地注意不要露出笑容,将双手交握在胸前。
「……大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
海利朱准备的室内,摆放着蒂安挑选的家具,萝赛并不讨厌这不协调的景象。
海利朱似乎完全不在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子,注视着关上的门。
海利朱注意到萝赛的举动,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轻声询问:
萝赛鼓起勇气,低着头询问站在背后的海利朱。
「您说那种,但我认为她没有因为我是魔女就逃走,光是这样就对她的工作态度感到敬佩了……」
「应该不会生气吧。」
每一件都不华美,但都是上等货。剪裁合身,似乎也能承受在森林的生活。裙摆不会轻飘飘地散开,而是笔直垂落的造型是这个国家的主流。
萝赛坐在椅子上后,茶壶叩咚一声被放在桌上。上面盖着茶壶保温罩。这个有着许多华丽布料相连在一起的苏格兰格纹茶壶保温罩,或许是她亲手做的。
海利朱抓住礼服的布料。不晓得他是否知道萝赛的脑袋乱成一团,他的动作非常慎重。他的动作一定比剥熟桃子的皮还要温柔。
「没有……只是在出门工作前——啊,没事。没什么。」
「呃,抱歉。我扶你起来。站得起来吗?」
萝赛决定听从海利朱的建议。她用手指捏起几只蚯蚓喂鸡,然后在瓶子里稍微盖上一些花坛的土。她用海利朱给的手帕盖住瓶口,再用麻绳绑住。因为多少会透进一些空气,这样应该能撑一阵子。
萝赛压抑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窥探海利朱身后的房间。
关掉灯的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形成四方形的轮廓。
萝赛看着海利朱的身影,心中小鹿乱撞地走在玄关大厅时,脚绊了一下。萝赛一口气恢复理智,但还是无法避免跌倒。
「……进到房间里的东西会昏倒哦。」
然而茉娜不同。她每次看到萝赛,都会明显露出害怕的样子。她和其他佣人不同,应该还没对海利朱产生信赖感吧。虽然萝赛没有受到侮蔑的视线或骚扰,但每次看到茉娜脸色发白,其实都让她很受伤。
「可以请您保密吗……」
人会根据他人的评价决定一个人的地位。萝赛过去总是因此吃亏,像这样被当成人类对待,让她感到有些困惑。
太阳还没升起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视在长袍里动来动去的萝赛。
萝赛沮丧地说。几只活蹦乱跳的蚯蚓想从瓶子里爬出来,她用手指弹了回去。再度被弹回瓶子里的蚯蚓,加入在瓶底蠕动的群体。萝赛塞进大量蚯蚓,它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连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巴都分不清的漩涡。
「你真的觉得我无关紧要啊……」
萝赛请人准备了平常午餐要带去的面包。擅长做菜的塔儿朵居然连面包都在家里烤。
「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嗯。您有什么事吗?」
只会说实话的萝赛,与海利朱以外的人对话时,必须尽量少说话。佣人们似乎认为这样的萝赛很怕生。
「一点点就好。」
时间在她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流逝。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无法回头。
海利朱被塔菈的猛攻逼得招架不住。萝赛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他将布料与布料拿起来,感觉他将钮扣一个一个扣上。刚才之所以解开钮扣,是因为萝赛扣错了吧。
萝赛开心得忍不住脱口而出。总是被逼到绝境的自己,现在反过来将海利朱逼到绝境,这让她单纯地感到愉快。然而,萝赛的喜悦未必就是海利朱的喜悦。海利朱像是要制止萝赛更进一步地逼近,以稍微强硬的语气说「也就是说」。
萝赛拜托将塔拉的身影与祖母重叠的海利朱保密,但从他的样子来看,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吸饱香味以后,萝赛缓缓地溜下床。她一边在脑中描绘今天要做的工作,一边打开衣橱。衣架上挂满了海利朱为萝赛准备的服装。
即使不明白答应海利朱的邀约代表什么意义,萝赛仍凭本能察觉到那意味着什么,因而感到胆怯。
「……钮扣在后面……?」
「唔——」
「……差不多可以了吧?」
海利朱用狐疑的眼神俯视在长袍里动来动去的萝赛。
萝赛被海利朱拉过餐厅的椅子坐下,为了掩饰害羞而咒骂。话虽如此,这栋宅邸的宽敞程度也未必能让她断言「绝无可能」。但海利朱一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摇头说「没有」。
塔菈帮无事可做的萝赛拉了张厨房的椅子。
响起空气泄出般的轻微声响。萝赛承受不住羞耻,揍了礼服一拳。被迁怒的礼服只像被微风吹到般轻柔地摇晃。
海利朱询问像乌龟一样伸长脖子的萝赛。萝赛顺势想回答「好」,抬头仰望海利朱。
听到她小声回应,海利朱拉着萝赛的手臂。虽然这样的护送称不上高雅,但萝赛唯唯诺诺地顺从。不知为何,她觉得绝对不能违抗。
以海利朱来说,这个回应有点含糊。他一定无法理解意思吧。这也没办法。只要海利朱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模样,两人共享萝赛感受到的神圣的未来就不会到来。
「懂、懂了。」
平常她不会在意这种微弱声响,但不知为何这次引起了她的兴趣,萝赛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起身。
看到萝赛的视线游移不定,海利朱眯细眼睛。
萝赛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她佩服地想「原来他有这么厉害的特技」,同时感到傻眼。
海利朱斩钉截铁地断言。萝赛手里拿着他害怕的东西,不由得向前踏出一步。
每天早上像这样和可爱的礼服搏斗,成了萝赛在亚兹邸为数不多的例行公事之一。
不可能会有的回应让萝赛大吃一惊。正要打开小瓶子的盖子,拿出内容物的萝赛连忙转过身,将小瓶子藏到背后。
「少爷!您有在听吗!」
「哎,还好。」
「少爷,塔菈看错您了。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对结婚前的小姐出手!」
「不,完全没有。」
海利朱用单手轻而易举地打开玄关门,就这样停下动作。萝赛探头看向门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塔菈双手扠腰,以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在生气。
「我在让脑袋冷静。」
太阳还没升起的早晨,她被烤面包的香味唤醒。
「……你要搬到哪里?」
「……那是?」
塔菈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强烈希望海利朱能拒绝。
萝赛看向镜子。她难为情地垂下眉尾。换衣服非常麻烦。
结果萝赛只能发出干笑。萝赛困惑地想,原来接受别人照顾,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会这么不自在。明明只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就算不说谎也能轻易转移话题,她却越来越难与人接触。
「是的。」
海利朱说完后离开布巾室。萝赛不吃早餐,所以去餐厅也没事做,但心情平静下来后,萝赛走向餐厅。
说到底,她是在庭院的田里采集蚯蚓,所以祖母一定也不喜欢田里没有蚯蚓。
海利朱委婉地询问仿佛要与墙壁同化般,开始消除气息的魔女。
萝赛的身体仿佛升天般放松。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要加牛奶吗?今天有拿到新鲜的牛奶哦。」
「——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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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赛将蚯蚓递出去,塔菈发出惨叫。
「我不会想主动盯着看。」
「这种事。你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