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餘命一週的少年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幼田ヒロ · 1.3萬 字

DAY 1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午後,寂靜冷清的小醫院。一間病房裏,迴盪着咪咪毫無感情的聲音。
「你是誰?」
病房裏,只有一個瘦弱的少年。他半倚在病牀上,埋頭在速寫本上塗畫,對咪咪的聲音置若罔聞。
「我是殺手。代號33,咪咪」
「殺手啊。這樣啊。反正我很快就要病死了,你隨時都可以動手。啊,還是等我畫完這幅畫之後吧」
咪咪一眼就看出他命不久矣。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他的臉上。
「請放心。從今天起一週內我不會殺你」
「等會兒再跟我說話」
突然中斷對話的少年,用美工刀削好鉛筆後,又拿起了速寫本。
百無聊賴的咪咪,打開了堆在病房角落的一本速寫本。
裏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主題的畫。
有普通的速寫,也有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般的抽象畫,有像是從窗口俯瞰着描繪的人物,也有醫院的餐食。
在如此雜亂的畫作中,有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
蝴蝶。形態各異、顏色不同的蝴蝶,週期性地出現着。在成堆的速寫本里,還夾雜着幾本蝴蝶圖鑑,看來他很喜歡蝴蝶。
每一頁都一絲不苟地簽上了名字。
米歇爾·阿爾貝。那是他的名字。
直到米歇爾畫完,咪咪一直目不轉睛地翻看着速寫本。
畫得真不錯。她心想。
第三幅。畫布的下半部分是暖色調的花田,上半部分是冷色調的蝴蝶。因爲表現出的立體感,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
這樣一來,就很難再交談下去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咪咪,走向了堆滿速寫本的對角線位置,那裏放着幾塊背面朝上的畫布。
「很可疑啊。你是殺手吧?這身打扮有什麼特殊作用嗎?」
爲了不吵醒已經開始打鼾的米歇爾,咪咪躡手躡腳地把手伸向那堆疊起來的速寫本。
說着,他用枯瘦的手,一心一意地揮動起鉛筆。
「爲什麼?是畫家的信條嗎?」
「我會殺了你,但不是現在。而是一週後」
「那不一定是舒服吧?舒服就行。別太累」
DAY 2
「不、不用脫!就、就這樣就好。姿勢也、你覺得舒服就行。因爲你需要保持一個姿勢很長時間」
「別碰那個」
咪咪幾次想問,但都忍住了。她覺得,即使現在問了,米歇爾也不會回答。
「啊,你好像是說了些什麼。你的打扮太滑稽了,我看入了迷。就算有一週時間,也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會改變。想殺的時候就殺了吧」
來探病的人也一個都沒有。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不賣」
「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爲什麼他要如此執着地作畫?
「不行。速寫本可以。那些只是塗鴉」
「無論什麼姿勢,我都可以保持很久。我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米歇爾把速寫本放在牀邊的小桌子上,然後蓋上被子躺下了。
「明白了」
「能讓我看看那邊畫布上的畫嗎」
「看看也不行嗎?」
米歇爾打起盹的時候,咪咪凝視着畫布上的畫。
米歇爾透過長長的劉海,用翠綠色的眼睛仔細打量着咪咪。
「知道了。我接受這個條件,隨你便吧」
她想協助目標達成所願。這樣的話,只需遵照要求去做就好。
咪咪凝視着米歇爾的手。那隻手正要抓起速寫本。
「明白了」
「說是已經晚了。連鎮痛藥都不管用了。回覆魔法也沒用。我隨時都可能死掉。我,只是,活到頭了。所以,我才說隨時都可以殺了我」
咪咪剛把手伸向畫布,就被一聲厲喝打斷。
「你這打扮真古怪。是貓?但作爲貓的變裝來說也太敷衍了」
咪咪遞過來杯子,米歇爾坦率地接過來喝了。
米歇爾明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一般來說不應該是反過來的嗎?咪咪心想。比起塗鴉,被人看到認真畫的作品應該更好纔對。不過在咪咪看來,即使米歇爾評價爲塗鴉的畫,也依然足以稱之爲作品,這一點毋庸置疑。
「需要什麼藥嗎?我去拿」
「謝謝」
已經開始作畫的米歇爾卻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筆,向咪咪搭話。
之後,病房裏只剩下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米歇爾的眼神催促着咪咪趕緊擺好姿勢。
米歇爾麻利地準備好鉛筆、橡皮等物,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着咪咪。
然而,這樣無法取得進展。僅僅滿足表面的慾望,就無法觸及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真正渴望。
「這不是變裝,只是我的時尚風格」
「我要睡覺了。別煩我」
他把速寫本放在膝蓋上。這纔看向咪咪。
咪咪放棄追問,把背倚在了牆上。
因爲他看起來痛苦極了,咪咪便立刻跑過去,輕撫着他的背。
「你沒想過把這些畫賣掉嗎?想買的人一定很多吧」
「我去叫護士吧」
而且,儘管只用了黑色鉛筆,但通過線條的粗細、畫法,表現出了細緻的濃淡層次,畫面看起來竟是五彩斑斕的。
「畫完了。好了。你要殺了我,對吧?」
塗鴉就可以看。也就是說,畫布上的畫,不是塗鴉,而是認真繪製的『作品』了。
看到抓住自己披風下襬的咪咪,米歇爾慌忙大叫起來。
「明明你那麼喜歡畫畫?」
午飯後,米歇爾斷斷續續地畫着咪咪。或許是因爲生病,他似乎無法長時間持續作畫。他一邊咳嗽,一邊顫抖,但即便用手按住頭,卻仍然沒有停下手。
「嘛,無所謂了。反正我很快就會死」
「明白了」
直到中午配餐時間,咪咪都一動不動。
第四幅、第五幅,也都是足以在美術館展出的佳作。
「我覺得,還是能做些事情的。你還有什麼想做的,或者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很願意幫忙」
米歇爾一邊驚歎於咪咪不可思議的能力,一邊在心裏暗自慶幸自己找到了如此優秀的模特,於是暫時放下了手中的鉛筆。
「就像我之前說的,還有一週的期限」
「咳咳,咳咳!不,不用。反正也不會來」
咪咪移動到米歇爾正對面的牆邊,抱臂靠牆站立。
第一幅。明明只用了黑色,但翩翩起舞的蝴蝶,每一隻的黑色都各不相同。
「請喝水」
「我沒有喜歡。只是不得不畫。只要活着,就必須一直畫下去」
早晨配餐結束後,咪咪解除了隱密魔法,像往常一樣走向那堆積如山的速寫本。
「真厲害。之後也拜託了」
大約過去了四個小時。從淺睡中醒來的米歇爾,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看來比起其他,想以咪咪爲模特作畫的這股慾望最終還是佔了上風。
「你要是覺得可以,那就行吧」
「這樣就好。我打盹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尤其是蝴蝶。翅膀上細密的紋路令人歎爲觀止。那些看似原創的紋樣,其精美程度甚至具有美術價值。
既能看出紮實的基本功,又能感受到他獨特的風格,不落窠臼。
「我膩了。你,能給我當繪畫模特嗎?」
「你,眨眼了嗎?我一直覺得你眼睛睜着沒動過」
「真的,什麼時候都可以嗎?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了嗎?」
「沒什麼,只是閒着沒事畫畫而已。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
「這樣就可以了嗎?有椅子哦」
他即使用鉛筆也能表現出色彩,但用真正的顏色,也就是顏料畫出的畫,更令人歎爲觀止。
剛從小憩中醒來,米歇爾就握起了鉛筆。
咪咪的描繪技巧已有一定火候,但她只能精準臨摹,卻無法『創作』。
這家醫院的經營幾乎已經破產。相對於患者的數量,醫護人員的人數太少。而且,患者幾乎都是重症,醫護人員也毫無幹勁。待在這家醫院的所有人都放棄了希望。唯一正常運轉的只有送餐。
他閉上眼睛,輕輕呻吟了幾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咪咪暫時放棄了勸說,走向那堆速寫本。
第二幅。一隻巨大的白色蝴蝶佔據了畫布的大部分。它光彩奪目,讓人不禁眯起眼睛。
咪咪剛想一口答應,卻又把剛張開的嘴閉上,思忖起來。
「差不多到飯點了呢。我暫時消失一下。之後再繼續」
「真是好眼力。沒錯」
「好的。那麼回頭見」
「不是。我,是不能用繪畫獲得幸福的人」
他避開咪咪的目光,狠狠瞪着虛空,說出這句話。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似的。
「謝謝。請先作畫吧。畫布的事,之後再說也無妨。姿勢怎麼辦?還有服裝呢?需要脫掉嗎?全部脫掉有些難,不過……」
「眨了呀。爲了讓你畫起來方便,我有意識地加快了眨眼的速度。因爲快到你無法感知,所以看起來就像沒眨眼一樣吧」
咪咪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米歇爾咳嗽平息之前,就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什麼?」
「我醒了。麻煩繼續當我的模特」
到了夜間配餐的時候,咪咪結束了模特的工作。
「可以讓我看看嗎」
「好啊」
趁着米歇爾用餐的時候,咪咪查看了今天的成果。
用細膩線條描繪出的自己。從全身速寫到各個部位的細緻描繪,整齊地排列在速寫本里。
就連骨骼和肌肉的走向都清晰可見。看來還能用來進行自我分析呢。
米歇爾喫完飯,躺到牀上後,咪咪出現了。
「這速寫對我很有用。應該對今後的訓練會有幫助」
「這樣的感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謝謝你當我的模特。偶爾也該畫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明天也繼續嗎?」
「不用。我已經滿意了」
米歇爾蓋上被子,結束了對話。
他只是作畫,剩下的時間都用來靜養。
咪咪覺得,繪畫對米歇爾來說,或許就是活着的意義吧。
否則,他不可能畫得這麼好。他才十六歲。一定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畫畫了吧。
咪咪抱着畫布和堆疊的速寫本走出了病房。
正要凝聚魔力施展探知魔法時,咪咪想起來了。已經沒必要這麼做了。
「小白。我明早之前都會外出。警戒就拜託你了。繼續保持隱蔽。並且禁止與目標接觸」
「好——」
兩人以常人難以捕捉的細微音量交談着。
「搞不懂也沒關係。你爲什麼那麼抗拒自己的畫被承認呢?爲什麼不肯承認自己喜歡畫畫呢?告訴我」
「其實呢──」
DAY 4
米歇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瞪着站在身旁的咪咪。
米歇爾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對於咪咪沒有穿任務服而是普通女孩的打扮這件事,他也隻字未提。
是咪咪乾的。她把米歇爾畫布上和速寫本里幾幅精彩的作品偷偷帶到了展覽會,當然,作者姓名和聯繫方式也一併附上。
「睡過頭了」
「是這裏。躺在病牀上的是畫家阿爾貝先生」
米歇爾把咪咪的速寫本放在膝蓋上,觸摸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放空陷入沉思。
「我能感受到。這幅畫裏。這裏面傾注着你複雜而真摯的情感」
「早上好」
「等等,我先來的!」
咪咪直視着米歇爾銳利的目光。
「嗯。我從小體弱多病,幾乎沒有在外玩耍的記憶。有的只是,即使在高燒昏迷中也依舊堅持畫畫的記憶。從記事起,我就在畫畫了。我家雖然不算窮,但父母對我不怎麼關心,也沒給我買過什麼玩具。沒辦法,我就用家裏現成的鉛筆和紙畫畫玩。儘管只有這些,但也覺得足夠了。不過,說到底還是一個人玩,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我想,大概是希望能和誰一起分享吧」
「那只是你的想法吧。這件事到此爲止。還是說說畫的事吧。是要我提點建議嗎?說實話,如果你要保持現在的畫風,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如果你想突破瓶頸,或者挑戰其他風格,那就另當別論了。我覺得,你也適合畫抽象畫。如果要畫的話——」
咪咪在腦中把今晚的行動計劃過了一遍,然後才讓大腦休息。
他默不作聲地欣賞了一會兒。將咪咪的十來幅畫全部看完後,米歇爾又從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是的」
「特意來一趟卻讓你們白跑,真是抱歉。情況就是這樣,請回吧」
「你說什麼?」
「早上好」
「你多此一舉了」
「你沒交些畫畫的朋友嗎?」
「我明白了。那我換個方式。這是我的私心,我想多少減輕一些你的後悔,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後悔是什麼。想知道你壓抑的願望是什麼。這樣也不行嗎」
咪咪一邊輕撫着咳嗽起來的米歇爾的背,一邊遞上水和聊以慰藉的潤喉糖。
「都給我出去!咳咳!我!畫誰也不賣!」
原本靜止的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病房卻越來越喧鬧。有人拿起堆積如山的速寫本,氣氛更加熱烈起來。
「是的。爲了任務,我也稍微學了點繪畫。如果你能坦率地給出感想和建議,我會很高興的。我其實還挺有自信的」
「當然不行。莫名其妙。你不是來殺我的嗎?我完全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更搞不懂了」
迴歸寂靜的病房裏,面對來訪者們困惑的目光,咪咪深深鞠了一躬。
這確實是咪咪的真心話。正因爲如此,咪咪的聲音裏,多了幾分與以往不同的熱情,這一點,米歇爾感受到了。
衆人雖然嘴上抱怨着,卻還是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病房。
除了關於畫的話題,兩人之間不再談論其他。這樣一種疏離感正在兩人之間逐漸形成。
米歇爾剛喫完早餐,咪咪就從天花板上出現了。
如果在當地或學校裏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許在外面可以找到吧,咪咪這樣想着。
「話說,我的畫布呢?」
「──去」
「米歇爾·阿爾貝先生是在這裏嗎?」
這完全是溢美之詞。爲了任務而磨練的技巧,竟然得到了如此高的評價。
「你爲什麼非要剖析我的內心?真煩人」
「呃,這——」
「那個——請問是這裏嗎?」
「別開玩笑。我說過讓你看,可沒說過能拿走」
咪咪沒有勉強搭話,徑直走向那堆速寫本。因爲數量太多,她還沒來得及全部看完。
一個蓄着小鬍子的紳士,悄然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這樣啊」
「沒有說謊」
「這是怎麼回事?」
「你可真是的。我又開始犯惡心了」
「你的畫,得到了認可。如果你在這裏簽約,將會得到更廣泛的認可」
「對不起。我自作主張了。我只是,很喜歡你的畫。想讓更多人看到,所以就」
米歇爾目光未離手中的速寫本,對着出現在病房門口附近的咪咪如此指出。
「真的是多此一舉嗎」
今天正好是滿月。想來,這間病房也會灑滿月光吧。
講習最後的作品創作階段,咪咪生平第一次畫了一幅抽象畫。
「你也是,從小時候就開始了嗎?」
咪咪故意發出誇張的聲音,聳了聳肩。
「是啊。我不是說過嗎?我不能從繪畫中獲得幸福。我的畫作也不能被認可,也不能靠它賺錢」
畫商熱情洋溢的話語,讓米歇爾目瞪口呆。
米歇爾背對着咪咪,用被子矇住了頭。
咪咪剛要開口,就在這時。
「是嗎。這麼說,你也是從小就開始畫畫的啊」
米歇爾甩動着漆黑的頭髮,怒氣衝衝。
「嗯。不錯。果然我的直覺沒錯。這幅畫能感受到些什麼。你,不是很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情吧?」
「我說過我不會再和你說話了」
咪咪也知道,畫家難以爲生。能夠靠繪畫謀生的只是鳳毛麟角。能優哉遊哉作畫的,不過是富家子弟罷了。至於其他大多數家庭,都會讓孩子接受教育,以便將來能夠自食其力。
僵持的氛圍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米歇爾一言不發,凝視着咪咪。
「因爲我感覺,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你將會帶着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就算自學成才也無所謂嘛。你的畫,畫商已經看中了」
「哦!阿爾貝先生,初次見面。我是畫商埃德里安。您展出的畫作,令我深深震撼。您願意和我簽約嗎?我一定會讓您的才華在這個國家大放異彩!」
或許是剛纔爭吵的疲憊,米歇爾很快就睡着了。
咪咪沒有看漏。米歇爾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畫?」
「都過中午了」
留下一句“有優秀的部下真是幫大忙了”之後,咪咪消失在了暮色漸濃的街巷中。
「這有什麼不行?我想帶着身心俱疲的痛苦去死」
「怎麼樣」
米歇爾似乎說了些什麼,大家都閉上了嘴。
「給我出去」
「不用說話也沒關係。你可以看看我的畫嗎?」
「我住的地方不怎麼重視藝術。大人們總說要學些能賺錢的本事,學校裏也就我一個人喜歡畫畫」
咪咪如此說道,米歇爾卻像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皺起了眉頭。
DAY 3
一羣像是畫商的人,接連湧入病房。
「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你說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從繪畫中獲得幸福。在你內心深處,難道不是渴望得到認可嗎?渴望你的畫作能得到認可?」
「去畫塾之類的地方學習很難嗎?」
「你沒有說謊嗎?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咪咪最後一句話傳入耳中的一瞬,眼神變得銳利的米歇爾接過了遞來的速寫本。
「嚇!」
「謝謝你給予高度的評價。爲了任務收集信息時,有時我需要運用描寫技巧,這方面我從小就在刻苦訓練」
就差最後一步了。她有這種預感。
之後,咪咪接受了米歇爾的繪畫指導。一邊穿插着短暫的休息,一邊進行實際演示,米歇爾繪聲繪色地講述着關於繪畫的一切,而咪咪則不斷地吸收着。
咪咪也決定跟着米歇爾小睡一會兒。
「我好久沒有評論過別人的畫了。是呢。技術到位。畫得真好。就算在我看來,也有幾筆令人歎爲觀止。是寫實主義的畫。簡直太寫實了。精準得讓人害怕。這樣的畫,我是畫不出來的。你的畫作才應該得到賞識。喜歡寫實主義的人肯定會樂意高價收藏」
「……」
「因爲我的愛好是幫助別人」
「畫塾啊,在我們那裏只有一個。我當然也請求過想去。唉,但那是不可能的。對我這種沒出息的人,他們纔不會花錢呢。我很想去。真的,非常想去。因爲我尊敬的畫家在那裏當老師。但我放棄了。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學的」
直到夜間配餐時間,米歇爾都一直在欣賞着咪咪的畫。
「今天謝謝你了。我度過了很有意義的時光」
「彼此彼此。這段時間很不賴」
睡前。米歇爾把鉛筆和速寫本放在枕邊,咪咪向他道謝。
「睡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以前有過繪畫夥伴吧?我想聽聽他的故事」
「你爲什麼這麼想?」
「你說你好久沒評論過別人的畫了,對吧?你以前是不是和誰互相點評過彼此的畫呢?」
咪咪原以爲,他會說“還不想談這個”。她也做好了被這樣回絕的心理準備。
「今天累了,明天再跟你說吧。晚安」
「晚安」
米歇爾很乾脆地說完,閉上了眼睛。
咪咪用今天米歇爾教她的技法畫了幾幅畫後,才睡着了。
DAY 5
上午,米歇爾一直在點評咪咪深夜畫的畫。
咪咪的吸收能力驚人,指出的地方一定會在下一幅畫中得到改進。
「你不考慮放棄殺手這行,改行當畫家嗎?」
「不考慮」
「真可惜。要是你能拜名師學習,技藝肯定能更上一層樓,說不定會成爲名揚天下的畫家呢」
「嗯,就這樣吧」
咪咪輕輕吸了口氣。原來米歇爾經常畫蝴蝶,並不是因爲他喜歡蝴蝶。
「什麼問題」
「沒事。讓我說。吵起來是我的錯。我一直,很羨慕他。他受父母疼愛,還能去畫塾上課,畫的也比我好……。我想要的一切,他都有。那是醜陋的嫉妒啊。被這種感情左右,我纔會跟他起衝突。其實,根本沒必要吵架。我聽他的話就好了。要是我沒一時衝動頂撞他,他,嗚,嗚嗚」
「你難道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的罪孽。所以纔來殺我的吧?」
直到第五天,米歇爾才終於露出了笑容。
米歇爾像是爲了說得更輕鬆些,把原本撐起的上半身放倒在了牀上。
「是朋友,也是互相切磋琢磨的夥伴呢」
米歇爾沒有回答,緩緩地環視這狹小的房間。
但還是翻開了。已經翻開了。想要閱讀的念頭,再也抑制不住。
咪咪剛想開口反駁,卻又改變了主意,換了種說法。
「要不要乾脆拿把鐮刀出來?」
「那麼,你不能通過繪畫獲得幸福,是說?」
一點都沒變。和兩年前完全一樣。破敗的樣子,以及顏料和塗料的氣味。
米歇爾幾乎失手沒接住那本手賬。
「明白了——咪咪前輩,我能問個問題嗎?」
米歇爾醒了過來,驚訝地支起上身。
米歇爾猶豫了。自己有資格看這個嗎?
「兩個十四歲的少年,半夜溜出去畫壁畫。感覺會攤上什麼事兒啊」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死神呢。我本來不想畫死神的,但你的話,或許可以畫一畫」
小白目光清澈地如此問道。
「因爲不會漂亮地繫繩子,所以用了魔法繩代替。因此,我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我們站在梯子上,因爲繪畫的方向性起了爭執。在此之前,我們一直目標一致,從未有過分歧。那是我們第一次衝突。然後,我們站在梯子上爭吵起來,失去了平衡,他,摔了下去。在爭吵的過程中,我們都沒注意到魔法繩的效力已經消失了。最後,他拉住了我的手。一定是想拉我一起下去。但我沒有掉下去。只有他死了。當場死亡。我,我呢,在那之後,竟然逃跑了。一切都讓我感到害怕」
這裏,是緊挨着壁畫的小屋。當時他就是以這裏爲據點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系安全繩了嗎?」
米歇爾喝了口水,原本放鬆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咪咪不明白米歇爾爲何發笑,歪了歪頭。
咪咪一邊留意着米歇爾的狀況,一邊拿起速寫本,用繪畫打發着夜晚的時光。
「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而已,不過我說得太多了。我倒是該謝謝你聽我傾訴」
「要不,休息吧?」
「打算畫壁畫這想法本身沒問題。主題也定好了,我們各自發揮所長。之前合作過那麼多次,我們都有點掉以輕心了,真正畫起來才發現比預想的要費時間。所以,我們就決定晚上偷偷溜出去,熬夜趕工」
「我在小屋的閣樓裏找到的」
「那種意義上的危險是沒有的。因爲是治安很好的地區。可是,在另一種意義上卻很危險。我們當時打算畫一幅相當大的作品。用着大型梯子,兩個人並排畫着。只靠着微弱的燈光」
「我只知道事實,也只能知道事實。要殺你,我必須瞭解事實的細節,以及事實背後的想法」
「爲什麼要爲即將死去的目標做到這種地步?」
「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就是你的原則嗎?這種東西,或許也滲透進了你的畫裏。事實?如果只說事實,那就是我殺了朋友。差不多快兩年了吧」
「難怪會被叫死神什麼的。爲什麼要拿那麼明顯的武器」
「確實有人叫過我死神」
「早上好」
無盡的悔恨將米歇爾吞噬。
「放心,我不畫。笑了之後,感覺身體好了一些」
「是啊。他已經不能再畫了,所以我代替他。雖然我還比不上他,但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更能再現他的畫風。我喜歡畫花,也擅長畫花,我們經常一起合作。他會把在畫塾學到的東西教給我,也會逃課陪我一起畫畫。我唯一能敞開心扉的,只有他」
「你是通過繪畫認識朋友的嗎?」
平時不會如此直白地表達的咪咪,覺得對米歇爾或許這種說法更好。
米歇爾一邊摩挲着鉛筆尖,一邊輕輕地喘着氣。
「能跟我說說嗎」
有些事不是用言語就能改變的。有時,需要的是破釜沉舟的行動。
「那幅壁畫,最終沒能完成吧」
咪咪取出一本褪色的手賬,遞給米歇爾。
「現在一定也依然,保持着未完成的狀態。我們那時,還是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危機管理能力低下。僅僅憑着一腔對繪畫的熱情就行動了。真蠢。我,真是愚蠢。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壞的方向發展。行動也好,內心也好」
「這是?」
「是說繪畫夥伴的事吧。我唯一的,朋友」
米歇爾俯下身,緊緊攥住垂落的劉海。
「聽着,時間緊迫,不容有失。務必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
「讓我看這個?」
「你自己不是心知肚明嗎?」
殺人之後,米歇爾逃逸,不知所蹤。由於案發於深夜,屍體發現較晚,未能追蹤到他的去向。
咪咪輕輕撫摸着米歇爾的背。他並沒有咳嗽,只是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咪咪不動聲色地嚥了口唾沫。壁畫所在的地方。正是案發現場。
時間不多了。米歇爾的生命如風中殘燭,奄奄一息。
「你是想代替你那位朋友,畫蝴蝶嗎?」
「真有你的。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想幹什麼?」
「嗯。我實在放棄不了去畫塾,就經常在附近徘徊、偷看。我被窗裏他畫的蝴蝶迷住了,看得呆了,結果被他從後面嚇了一跳。那就是我們相遇的經過」
「是的。我已經先看過了,裏面沒什麼不好的內容。寫的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
「嗯,很難一句話說清楚。等這次任務結束後,我會解釋的」
「我、我再也畫、畫不下去了。不行了。你究竟想讓我做多麼殘酷的事情?」
「我要說。不能就這樣半途而廢地結束。誰知道我的命還能延續多久。這是我打算帶進墳墓的祕密。可是,你……。真不可思議。你究竟是惡魔、死神還是什麼?我竟然會對你吐露心聲,簡直難以想象」
「抱歉,說這些很辛苦吧。請不要勉強自己」
咪咪只能默默注視着自責的米歇爾。
「別說得你好像很懂我的樣子」
「切磋琢磨什麼的,不敢當。那傢伙不論是才能還是實力都在我之上。我只是仰望着他而已。然後,我和他決定一起畫一幅壁畫。說是要送給各自的父母當禮物」
「小白。有事想和你商量」
雖然已經看過幾次了,但如此精湛的隱密魔法還是令人不禁再次讚歎。
伴隨着充滿活力的聲音,小白溶入了空間之中。
「昨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這話對你也適用」
「繪畫害死了他。殺死了他。比起我,他更應該憑藉繪畫獲得認可。我應該一直畫他喜歡的蝴蝶,直到生命的盡頭。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能做」
「這是哪兒?」
「因爲好用啊」
「心情有點複雜」
「好!我會期待的!那麼,我走了!」
對米歇爾來說,這裏是充滿回憶的地方,也是受詛咒的地方。
「能看看這個嗎?」
「不,我不行」
「鐮刀隨時可以拿出來哦」
今天,米歇爾大概又要睡一整天了。
「還好嗎?別太勉強自己」
「請完成壁畫。我也會幫忙」
咪咪幾乎脫口而出“不是這樣的”,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DAY 6
記錄顯示,米歇爾在十四歲時,將同齡的朋友從高處推落致死。
塵土飛揚的小屋裏,咪咪的聲音迴盪。她正倚靠着燻黑的牆壁。
小白一叫就到,咪咪向她交代了幾件事。
那是朋友的,那傢伙的,日記。
「咪咪前輩的請求的話,我什麼都聽!」
這不是他熟悉的病房。米歇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視線漸漸清晰起來。
話音剛落,他就開始咳嗽起來,咪咪立刻湊到他身邊。
米歇爾一通話說下來,臉上顯出濃重的倦色。他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短了。
「因爲我覺得,你需要這樣做」
上面寫着那傢伙赤裸裸的心聲。
『米歇爾是我唯一能敞開心扉的朋友。不過因爲害羞,我沒法直接說出口。但是我覺得,米歇爾應該也這樣想吧』
『米歇爾總是說自己沒有才能,哪有的事。能自學到那種程度,除了天賦還能是什麼?幾年後,他肯定能成爲比我有名得多的畫家。雖然不甘心,但我又忍不住想看看更加技藝精湛的米歇爾的畫作』
『壁畫創作終於開始了。和米歇爾合作總是讓我心潮澎湃。這次因爲要給雙方父母看,所以絕對不能妥協』
『果然,米歇爾真厲害。即便是不熟悉的塗料,他也很快就適應了。多虧了米歇爾,這幅壁畫一定會非常棒。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它完成了』
日記,到此就結束了。
滴答,滴答,淚水落在褪色的紙頁上。
米歇爾將日記緊緊抱在胸前,用力閉上雙眼。
然而,淚水依然止不住地流淌。
「你說你的朋友想拉你一起下去,便拽了你的手,對吧。讀了那本日記後,我在想,或許你的朋友並非想拉你一起下去,而是想救你,所以才拉住了你的手。如果想同歸於盡,你的朋友一定會死死抓住你的手不放。可是,你的朋友中途放開了你的手。是不是在確認你站的梯子很穩固之後,才鬆開了手呢?你的朋友希望你活下去。希望你繼續畫畫,繼續生活下去,不是嗎?」
咪咪的話語,彷彿一道閘門,瞬間沖垮了米歇爾心中的某樣東西。
米歇爾號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樣的話語。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爲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你爭吵,對不起沒能救下你,對不起丟下你一個人逃走,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
道歉的話語,淚水,充盈在兩人的回憶之地。
咪咪一直陪伴在米歇爾身邊,直到他哭泣停止。
「請喝水」
米歇爾接過咪咪遞來的水壺,仰頭喝了一口,滋潤乾涸的喉嚨。
激情退去,米歇爾恢復了平靜,打開窗戶,讓風吹了進來。
微風拂過,漆黑的長髮輕輕飄動。
「我一直沒能說出對不起。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罪孽。因爲面對它,實在太痛苦了。我,太懦弱了。終於,我說出了那句對不起。雖然,太遲了」
「收、收尾工作,我想自己來」
這次將在咪咪監督的指導下,在確保安全措施的前提下,推進製作。
米歇爾驚訝地發現,自己腦中的圖像竟能如此直接地呈現出來,便放心地將筆交由咪咪掌控。
「不,說來奇怪,我感覺力量湧了上來。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必須做我能做的事」
「雖然每一種都不算太貴,但是要湊齊所有顏色,花費還真不少呢」
咪咪全神貫注,彷彿置身於激烈的廝殺之中,緊跟米歇爾的作業進度。
小憩之後,兩人立刻開始行動。
組織規定的任務期限已經不復存在了。
大概“你”會覺得現在才畫完,太遲了吧。
米歇爾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旋即被痛苦的表情所取代。
「我要完成壁畫。你能幫我嗎」
米歇爾簡單講解了塗料的特性和繪畫材料的用法後,便以毫不遲疑的筆觸勾勒起線條。
「我回去上色了。你喫完飯就過來吧」
但是,我畫完了哦。
在月夜下,她坐在窗邊,以溫柔的目光注視着這邊。引人注目的是單手握着的大鐮,以及房間裏,儘管畫中景物靜止卻翩翩起舞的藍色與金色的蝴蝶。
咪咪感受着手上傳來的震動,預測着米歇爾想要勾勒的線條,隨之移動着手中的筆。
而米歇爾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突然,視野被光籠罩,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謝謝。這畫美得不像是我,我會好好珍惜的」
從昨天起,米歇爾不分晝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就這樣持續工作着。
留下這句話,米歇爾回到了小屋。
壁畫,完成了。
「壁畫大致的完成圖。謝謝你,不僅準備了塗料,還準備了顏料」
直到彌留之際,才終於。
米歇爾勾勒完輪廓後,也加入了上色工作。
「你在畫什麼呢?」
直到米歇爾回來爲止,咪咪一秒鐘也不鬆懈地繼續工作着。
一直帶着執念、眼神專注地推進作業的米歇爾,卻突然像斷了線一般停下了手。
確認米歇爾已經從梯子上下來,坐在地上後,咪咪才離開了座位。
果然米歇爾還是比咪咪更擅長上色,顏色鮮活靈動。
「好的。什麼事」
DAY 7
畫上是她自己。
他甚至在喫飯的時候,也在巴掌大的畫布上作畫。
幸好自己剛發了工資,咪咪在心裏悄悄鬆了口氣。
兩人合作了數十分鐘。
他靠着咪咪的肩膀,回到小屋,躺在了牀上。
米歇爾和咪咪拿着繪畫材料,走出了小屋。
「怎麼了」
「那麼,現在開始就拜託你了」
曾經想和那傢伙一起畫的那幅畫,就在眼前。
雖然他的身體在外人看來已經破敗不堪,彷彿隨時都會沒命,但他的雙眼卻像另外一個生靈般閃耀着光芒。
那麼,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這樣下去來不及了。我記得你要殺我的時間是明天,對吧?明天幾點?」
「……開始吧」
「幫大忙了。有這些足夠了」
「午夜零點之前」
「真厲害啊。居然收集了這麼多繪畫材料」
夕陽西斜之時,工作進入了最後階段。
目標也會因爲期限長,變得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或者加劇對死亡的恐懼。
咪咪明白,米歇爾是想在最後一刻也繼續作畫,於是她幫米歇爾取下了畫布。
一週的期限,對雙方來說都是最佳選擇。
看到畫布上的內容,咪咪愣住了。
儘管被病魔折磨,面帶死色,米歇爾卻露出了明朗的表情,有力地點了點頭。
米歇爾開始咳嗽,把臉從畫布上轉了過去。
「我來幫忙」
『給你的』
「嗚,嗚」
那幅未完成的畫,色彩依舊,就在那裏。
「至少喫飯的時候,休息一下吧」
期限拉長,對目標的感情就會加深。
咪咪立刻停下手,轉而協助米歇爾。
起初,咪咪完全是在打雜,至於繪畫,則全部由米歇爾負責。大約過了兩個小時,米歇爾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在那之中,兩家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的」
說什麼在畫壁畫的完成圖,那是謊言。他是爲了給咪咪畫一幅畫作爲禮物。
夜已深,僅靠微弱的燈光,無法看清全貌。
蟲子四散而去,壁畫看不見了。
「雖然不能做到跟你完全一樣,但一定程度上可以」
咪咪在腦海中反覆思考着米歇爾迄今爲止教給她的東西,以及這兩個小時裏觀察到的操作過程。
咪咪再次下定決心,要支持米歇爾完成他想做的事,直到最後一刻。
「馬上就到一週的期限了。現在,我要準備魔法。一種能夠無痛奪取生命的魔法」
然而,咪咪仍然沿用着組織時期的那一套做法。
在搬動梯子、遞送繪畫材料的過程中,眼看只剩下幾處上完色就能完成了,米歇爾的手卻開始顫抖起來。
「請稍等」
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看向燈光照亮的範圍。
「好。我很樂意」
「一點也不晚。只要還活着,你就能說出來」
「嗯,拜託你了」
散發着白光的蟲子,被放飛到壁畫前。
「睡覺。不睡的話,畫不下去」
咪咪明白,爲了完成壁畫,米歇爾正在採取最恰當的行動。
「結束……了嗎」
咪咪輕輕地,擦拭着米歇爾的眼角。
一陣斷續的咳嗽讓米歇爾幾乎無法正常說話,他氣若游絲地伸手去夠放在架子上的畫布。
米歇爾轉過身,直視着咪咪的眼睛。
那行雲流水般的筆鋒,彷彿是在描摹原本就存在的線條一般。看得出神的咪咪猛然回過神來,也像米歇爾那樣握起了畫筆。
「好的」
米歇爾現在連喫飯都很困難了。握住畫筆,對他來說一定也很痛苦。
周圍被黑暗籠罩之後,米歇爾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米歇爾目不轉睛地盯着畫布,目送咪咪離開。
幾分鐘後,揹着袋子的咪咪回來了。
事發那天過後,米歇爾時隔兩年再次站在壁畫前。
清澈透明的藍天,以及數不勝數的蝴蝶和花朵。
米歇爾拼命鼓起勁。咪咪將自己的手覆在了他顫抖的手上。
咪咪試圖把畫布遞給他,米歇爾搖了搖頭,用脣語說道。
「我、我必須畫下去,可是,難道我已經畫不了了嗎?我」
因此,壁畫的全部,如同白晝一般清晰可見。
「就算是那樣也不行。……我來勾勒輪廓。拜託你來上色。可以嗎?」
「咳咳,咳、咳咳,你,過來一下」
由於畫完了壁畫,一直緊繃着的那股勁兒斷了,米歇爾明顯開始虛弱起來。
他開始喘息起來。米歇爾已經呼吸困難。
即便如此,米歇爾還是張合着嘴,想要告訴咪咪些什麼。
「我學了讀脣術。只憑嘴脣的形狀和動作,就能明白你想說什麼」
咪咪湊近臉龐,解讀着米歇爾想要表達的意思。
『咪咪,謝謝你』
是感謝的話語。
『我想報答你』
咪咪感覺到米歇爾開始凝聚魔力。
「不行,這會加重你身體的負擔」
『《慈愛》』
閃耀的蝴蝶翩翩飛舞,縈繞在咪咪身旁,而後逐漸消散。每當一隻蝴蝶消失,咪咪身上積攢的疲憊便隨之消減一分。
「你的魔法,我確實感受到了。身體輕鬆多了」
米歇爾自施放魔法的那一刻起,便再也無法看到咪咪,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讓我,解脫吧』
讀懂了米歇爾最後願望的咪咪,展開了鐮刀。
「《願你的旅途充滿幸福(Bon Voyage)》」
就在無形之刃穿過脖頸的瞬間,米歇爾臉上的生氣消散無蹤,劇烈的咳嗽也戛然而止。
咪咪合上了米歇爾睜着的雙眼,並將一支筆放在了他的手中。
「晚安,米歇爾先生」
咪咪在牀邊盤腿坐下,藉着月光,凝視着那幅小小的畫布。
直到天明,咪咪都一直在欣賞着那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