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滅門少N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幼田ヒロ · 2.7萬 字

DAY 1
「明天,我會殺了你」
在高級住宅區的一角,一棟四層樓高的豪宅頂層,艾米莉亞正打開窗戶眺望樓下的花園,這時,金色蒼藍色相間的異色瞳出現在她面前。
夜幕降臨,在被夜色籠罩的夜空中,只有這一雙眼睛閃耀着妖異的光芒。
與艾米莉亞年齡相仿的女孩,像是在表演雜技一般,雙腳踩在突出的窗臺上,整個人倒掛着。
突如其來的出場方式,毫無徵兆的出現,讓艾米莉亞驚呼出聲。
然而,咪咪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
「請不要大聲喧譁。我不會立刻殺了你。今晚12點之前,你都可以自由活動,不如我們聊聊?」
艾米莉亞拼命地上下晃動着腦袋,試圖掙脫束縛。
咪咪鬆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輕盈地翻身進入室內。
房間裏擺放着玻璃制的照明燈,鋪着柔軟的地毯,傢俱上雕刻着精緻的圖案,寬敞的空間足夠一家人四口居住。然而,在這之中,看起來最高貴的是艾米莉亞。
她擁有着如同人偶般精緻的容顏,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一頭燦爛奪目的金色秀髮,純淨得不摻雜一絲雜質,深邃的眼眸更是宛若藍寶石一般。就連貴族也未必買得起的奢華睡袍,在艾米莉亞面前也都黯然失色。
咪咪目不轉睛地打量着艾米莉亞,而艾米莉亞也同樣用審視的目光回視着咪咪。
「你是,殺手?」
「沒錯」
「我有點驚訝。沒想到你會從那種地方出現。而且,你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這也是我驚慌失措的原因之一」
「我十四歲」
「我也是。雖然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審判我,但我沒想到會是一個和我同齡的女孩。而且,還穿着黑貓的變裝」
「這不是變裝,是任務服」
「你的耳朵和尾巴也是任務用的嗎?」
「晚上好」
尾巴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繩子,但摸起來卻很堅硬。然而,當她把手往下移,摸到連接處下方時,發現這裏像繩子一樣柔軟。看來堅硬的部分和柔軟的部分是交替連接的。
曾經聽到的話語,在腦海中閃過。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聽到艾米莉亞的話,咪咪連忙縮回手。或許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她剛纔不止一次地觸碰着耳環和艾米莉亞略帶肉感的耳垂。
因爲咪咪會殺了她,因爲咪咪和她毫無關係。
「這是特製的。那個,說交換可能有點冒昧,但我也對你戴的耳環很感興趣。可以讓我近距離看看嗎?」
像露絲那樣,揹負着沉重罪孽的人,是無法對他人吐露心聲的。
「你喜歡別人這麼叫你嗎?」
「殺手小姐,你可以出來了」
「那個,雖然我來說可能有些奇怪,但你爲什麼在被宣告明日會死的情況下,還能如此鎮定呢」
「你聽到了啊」
「我聽到有人過來了」
如果不是BOSS案件,她本可以調查目標的人生背景,想象目標爲何犯罪,並找到與其溝通的方式,選擇合適的措辭。但這次不行,所以只能直接詢問。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哭,如果哭的話,晚上會讓養父和養母擔心的」
「等我熄燈睡覺後,你再現身吧」
「也許吧。不過,痛苦的回憶之外,我也還留存着幸福的回憶」
「晚上好。待在那裏不辛苦嗎?」
艾米莉亞翻了個身,避開了咪咪的目光,她望着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仰面躺着。
「你經歷過嗎?」
咪咪消失後,艾米莉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把湧上眼眶的淚水和過去的回憶都壓了下去。
艾米莉亞避開咪咪的視線,凝視着壁爐裏噼啪燃燒的煤炭。
「我受過訓練,沒問題。即使保持這樣睡覺也可以」
「應該是女僕來叫我去喫晚飯了。很抱歉,天黑之前我不能再與你見面。晚飯後我還有社交活動和課程要參加」
艾米莉亞躺在枕頭上,緩緩地搖了搖頭。
「是的,我父親在外面工作時和別的女人生下了我。我沒有戶籍,所以母親一直把我當作物品,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好癢啊」
「抱歉,因爲任務在身,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耳朵裏裝着投擲武器,尾巴可以變形爲近身武器」
「你說得對,我很幸福。即使我身份不明,現在的義父義母也對我很好,我真是無以爲報。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深陷於罪惡感之中。我越是幸福,心裏的負罪感就越強烈。我的家人都死了,只有我苟且偷生,還過着如此優渥的生活。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一定很恨我吧。如果不是你出現,我可能已經無法忍受自己的罪孽,自行了斷了」
「正如我剛纔所說,我一直等待着被審判。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從我犯罪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待」
「可以摸嗎?」
話音剛落,一直緊貼着豪華牀鋪頂篷內側、艾米莉亞正上方的咪咪現身了。
組織裏的人到達這裏估計需要兩天時間,通常情況下咪咪也需要那麼久。爲了確保與目標的接觸時間,她最大限度地減少了睡眠時間,使用衆多魔法,並規劃了最佳路線,纔在第一天的傍晚抵達。
「抱歉,我不該問這個問題。不想說就不用說了」
那對耳環的金色底座上,鑲嵌着一顆蒼藍色的菱形寶石,如同艾米莉亞的秀髮與眼眸,又像是咪咪那金色和蒼藍色的眼眸。
艾米莉亞和咪咪互相微笑着。
「可以啊,請便」
「真的是武器呢。作爲護身術的一部分,我接觸過一些刀具,但這樣特殊的還是第一次見」
「那麼,以後不要說周圍的人都這麼叫我,而要說我的名字是咪咪,這樣不好嗎?你是人,應當被用名字稱呼」
「是的。他們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我,把我撫養長大」
咪咪至今仍會偶爾想起,自己坐在房間角落,遠遠地看着同伴們談笑風生的場景。那時,她並沒有感到一絲孤獨。
向某人坦白罪行的行爲,即使只有一瞬間,也能減輕心中的痛苦。
「代號33。周圍的人都叫我咪咪」
咪咪的手指觸碰艾米莉亞的耳垂。
聽到這裏,咪咪對艾米莉亞的遭遇產生了共鳴。
「請溫柔一點,很危險的」
「恨他們?怎麼會呢。我愛我的家人。我——」
咪咪一直斷斷續續地睡着,她觀察着熟睡的艾米莉亞,注意到了艾米莉亞的變化。
原本規律起伏的胸口開始變得不規則,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所以你殺了她」
但是,對咪咪的話,可以說。
艾米莉亞露出了一個虛幻的笑容。
即使被告知將被殺死她也毫不驚訝,她接受了自己的罪行,等待着被某人殺死。
那是黎明時分發生的事情。
「是的。他的代號是22,所以我叫他尼尼」
「現在的你很幸福,對吧?晚餐後的閒談時,你向養父母表達了感謝」
「抱歉,我只是覺得這對耳環很漂亮」
「很貼切的名字。我們,有點像呢」
『33號,就叫你咪咪怎麼樣?因爲你很像貓,所以就取了個像貓的名字。我覺得很可愛,不錯吧』
「你說得對。我以後就這麼做」
「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咪咪準備發動隱祕魔法。
艾米莉亞的嘴角上揚,語氣卻很悲傷。
說到一半,她聲音顫抖哽咽着,便用手捂住眼睛和喉嚨。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設施裏的同伴,大多都因爲我左眼和右眼顏色不同,還有我出色的『殺人』能力而避開我。但是,有一天,一個把我從工具變成人的人來到了設施。雖然性別和年齡都不同,但他卻很照顧我這個孤立無援的人」
叫過自己咪咪的那些人,臨終前都帶着同樣的眼神望着自己。
「當然沒有。母親是父親和哥哥最重要的人,我如果那樣做,他們會很傷心的。雖然父親對母親把我當作物品這件事從來不說些什麼,但哥哥不一樣,他總是站在我這邊」
那樣子讓咪咪想起了自己親手殺死的少女。
自己喜歡別人叫自己咪咪嗎?
爲什麼要這麼着急地趕來?
「的確很漂亮,這是重要之人送的,我最喜歡的耳環」
這是咪咪在迄今爲止的任務中學到的。
但是,如果自己主動詢問,可能會再次讓艾米莉亞陷入痛苦。咪咪決定等她自己願意說的時候再說。只要耐心等待,她一定會說出來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作爲傾聽者,贏得艾米莉亞的信任。咪咪相信,艾米莉亞會向自己坦白過去的罪孽。
DAY 2
說實話,她很想知道艾米莉亞是怎麼殺害全家的。她想了解一切,然後陪伴在她身邊。
無論是賈維德還是艾米莉亞,都讓她強烈地回憶起兩年前的那一天。彷彿命運在告訴她,要直面那一天,直面那個選擇是否正確。
爲了不被艾米莉亞察覺,咪咪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一定經歷過難以想象的艱苦訓練吧。想到與我同齡的你不得不置身於那樣的境地,我就感到心痛」
艾米莉亞坐在椅子上,低下頭。爲了方便咪咪觀察,她將一頭柔順的金色長髮攏到腦後,露出白皙耀眼的脖頸。
「你爲什麼要殺了你的家人?你恨他們嗎?」
表面很柔軟,但稍微用力按壓,就會碰到像金屬一樣的東西。
「好的,那待會見」
泡了熱水澡,換上睡衣,熄燈。
「瞭解,我會躲起來」
那呻吟聲,和昨天聽到的悅耳聲音判若兩人,如同野獸一般。
咪咪只是沉默地聽着。
之後,兩人談論了各自的興趣愛好、喜歡的食物、所見所聞,以及各種輕鬆的閒聊話題。她們愉快地聊到深夜,艾米莉亞面帶笑容地進入了夢鄉。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問她,咪咪一時語塞。
艾米莉亞是艾米莉亞,不是露絲。現在只要考慮眼前目標的事就好。
「你肯定也有一段我無法想象的痛苦經歷」
「是像哥哥一樣的人呢」
艾米莉亞摘下手套,用裸手捏了捏咪咪的貓耳。
讓整理好牀鋪的女僕退下後,艾米莉亞靈巧地鑽進被窩。
「被用數字稱呼,被像物品一樣對待,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我在接受殺手訓練的設施裏也受到過類似的待遇。我們被用編號稱呼,被當作殺人的工具培養。不過,一起接受訓練的同伴們,會在僅有的自由活動時間裏,建立友誼。大家不是工具,是人」
「養父和養母?」
「我也正好這麼想」
每當提到哥哥這個詞,艾米莉亞的神情就會變得明快起來。
就在艾米莉亞睜開雙眼的同時,淚水奪眶而出。
「我做了殺了家人時的夢」
咪咪從天花板落到牀邊,爲她擦去淚水和冒出的汗珠。
「請冷靜。要喝點水嗎?」
「不,不用在意,我已經習慣了」
艾米莉亞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平復了自己的呼吸。
艾米莉亞的罪名是殺了全家人。昨天還親切提起的哥哥也被她殺害了嗎?或許是察覺到咪咪腦海中浮現的疑問,又或許是因爲做了噩夢,艾米莉亞拉開窗簾,緩緩道出原委。
「那天,沒有任何預兆。爸爸媽媽和平時一樣在吵架,我和哥哥在玩捉迷藏。我正找哥哥的時候,聽到門鈴響了。我以爲是哥哥,因爲之前玩捉迷藏的時候,他曾經藏到屋外去過」
「所以,你開了門?」
「是的。我毫不懷疑地打開門,站在那裏的不是哥哥,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他自稱是親戚,請求我讓他進去。當時我完全懵了,稀裏糊塗地就把他帶進了家門」
「那個男人,殺害了你的家人?」
「把我從揮下的刀刃下救出來的,是哥哥。他手臂噴湧着鮮血,倒了下去。緊接着我就被刺傷了,趕來的父母也被斬首……」
艾米莉亞的身體開始顫抖,咪咪儘可能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背。
「再睡一會兒吧」
「不,請聽我說完。如果錯過現在,那件事就只會成爲我一個人的記憶了。我無法忍受。在我被你殺掉之前,可以聽我說完嗎?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即便如此,還是請你,請你」
「不用着急,慢慢說。我會聽的。你想說多久就說多久,想說多少遍就說多少遍。在你說完之前,我是不會殺你的」
艾米莉亞翻了個身,握住咪咪的手懇求道。咪咪回握着她的手,輕聲回應。要是這種時候,自己也能輕鬆地露出讓人安心的笑容就好了。
「謝謝你。我,我活下來了。被刺之後,只能等死的時候,我卻想着——我想活下去。明明家人都被殺了。真的太貪心了。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希望着。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這個。而這個本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實現了。我,平生第一次使用了魔法。我竟然可以使用魔法。明明生命之火和魔力都快要消失了,卻還能使用魔法,這都是託了哥哥給我的這個東西的福」
艾米莉亞撫摸着即使在睡覺時也戴着的耳環。
「難道說,這耳環上鑲嵌的小寶石,是魔石嗎?」
「哥哥他現在在哪裏!? 」
艾米莉亞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投擲武器。
「那個,我也不清楚。我的義父義母爲了讓我不要回憶起那段痛苦的經歷,一直都沒有提起過任何相關的事情」
「什麼意思?」
「活到見到哥哥的時候」
「我謹記於心」
『你這麼能幹,不做殺手,也可以找到幸福的路』
難道說,BOSS違背了自己只以罪犯爲目標的原則?如果真是這樣,自己該怎麼辦?難道自己只是個聽從命令殺人的工具嗎?
「就一眼哦」
「這個給你防身,是我的武器」
『像你這樣沒有信念就殺人的人,竟然殺了露絲。你可是最後的堡壘啊。你明明有機會放過她的。如果瞭解了露絲的苦衷,你一定會覺得她不應該死的,對吧!』
尼尼故意放走了目標,而自己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右臂上的傷痕。那參差不齊的傷疤,一看就是由鈍器造成的。
如果今天不殺了艾米莉亞,就等於是背叛了組織。
BOSS是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把任務交給自己的。
「那、那是真的嗎!? 」
「攻擊您家人的兇手,使用的刀是不是生鏽了,而且很鈍?」
只要有委託,就算是無辜的普通人也要痛下殺手。如果組織變成了這樣,作爲組織的一員,只能服從。如果不想服從,就只能離開組織。
最初的違和感,出現在觸碰到艾米莉亞耳垂的時候。觸感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我會向組織報告任務失敗。那樣一來,他們會派其他殺手來殺你。我會爲你準備逃跑路線,你要一邊躲避追殺,一邊向和我的匯合地點移動」
也有人這樣對自己說過。難道自己真覺得,除了殺人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嗎?
艾米莉亞站在窗邊,眺望着被朝陽染紅的庭院,背脊不住地顫抖。
冷汗順着額頭滑落,咪咪的心怦怦直跳。
「握住中心部分以免傷到自己,然後朝對方投擲就行了。我剛剛施加了追蹤魔法,只要看着你想攻擊的目標投擲,手裏劍就會加速追蹤。你只要集中注意力在目標的某個部位,它就會飛向那裏。請根據情況使用」
咪咪說着,托起艾米莉亞的背和膝蓋窩,發動了隱祕魔法。
難道說,至今爲止自己完成的幾次BOSS案件,目標都是普通人?
「這個要怎麼用?」
BOSS的決定從來沒有被推翻過。BOSS不可能犯錯。
艾米莉亞回過頭,眼中充滿了驚訝和一絲希冀。
艾米莉亞用清澈的藍色眼眸回望着她。
「你哥哥的右臂,是從肩膀到手背被齊刷刷地砍下來的嗎?」
艾米莉亞捂着嘴,拼命地忍住嗚咽。
「你說得沒錯。多虧魔石中的魔力相助,我雖然只能使用微弱的魔法,但也成功止住了血。從出血速度減緩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能夠連接斷裂血管之類的,與身體機能修復和維持相關的魔法吧」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她拋棄了。
仔細一看,她的頭髮顏色和眼睛顏色,也很像。
咪咪想起了露絲。她也是在臨死之際,使用了過去從未使用過的魔法。
一個是,艾米莉亞沒有犯罪。
咪咪回想起曾經自己說過的話。
艾米莉亞將一頭金色長髮紮在腦後,換上一身樸素的衣服,堅定地抿起嘴脣。
「你家人的遺體,後來怎麼樣了?特別是你哥哥的」
「什麼時候出發」
「也許真的會讓你喝泥水,做好心理準備。中轉站是組織廢棄的休息處,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應該不容易被發現。你可以在那裏休息,但在此之前,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另一個是,一個可能性浮出水面。
必須做出決定。無論自己的想法如何,時間都在一分一秒流逝。
「請冷靜地聽我說。我會帶你去見你哥哥的」
咪咪回想起自己無言以對的樣子。
艾米莉亞寫完給養父母的告別信後,開始思考今後會發生的事情。
「你的哥哥就是代號22的尼尼。他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尼尼知道你還活着,他也一定會想見你。放你走,也是爲了尼尼。爲了我的恩人尼尼」
「好的,我什麼問題都會回答」
她把信放在臥室的桌子上,然後看向咪咪。
「多虧了哥哥送給你的耳環,多虧了魔法,你才得以倖存下來啊」
「是的。是讓你活下去,還是殺了你,我決定不了。但是,我覺得你應該去見見你哥哥。我希望你能活到那時候」
「目前只是有這個可能性。我還沒向本人確認,所以還不確定,但根據我的判斷,應該是錯不了」
艾米莉亞停止哭泣,咪咪開始向她傳授如何擺脫組織成員的追殺。
「如果你非要那麼想,也無妨。但我必須糾正一點,你並沒有殺死你『所有』的家人」
至今仍未得到明確的答案。
「你說得對。即使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那鏽跡斑斑的顏色。可是,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咪咪突然想起,尼尼被懷疑背叛了組織,而自己正在調查這件事。
「也就是說,如果我瞄準脖子,就能殺死那個人對吧」
「只要能見到哥哥,就算要我喝泥水也行」
離開組織,自己還能活下去嗎?除了殺人,自己一無是處。
「是的」
自己一直以來,或許在無意識中認同着只以罪犯爲目標的原則,否則就不會如此震驚。
咪咪好像突然明白了尼尼背叛組織的原因。
「至少,最後讓我再見我父母一面」
「我知道了」
艾米莉亞鬆開咪咪,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角。
通常情況下至少要兩週才能到的距離,現在要在一週內抵達。順利的話只用五天。爲此,艾米莉亞需要偷偷混上飛艇。飛艇的安排和運作之後會進行,如果協調不上的話,就只能從第一候選地轉移到第二候選地。所以咪咪給艾米莉亞準備了好幾份地圖。
「你的哥哥,有可能還活着」
咪咪也想過解開BOSS的誤會。告訴她艾米莉亞不是殺人犯。
「不,是我殺了我的家人。是我違背了不能讓陌生人進屋的教誨,將殺人狂魔引狼入室。都怪我,爸爸媽媽哥哥,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殺害了!如果我沒有做那種事,就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咪咪說着,摘下兜帽露出頭部。
尼尼在睡夢中呢喃着的那位女性的名字,自己沒有聽清。
艾米莉亞緊緊抓住咪咪的肩膀,低聲啜泣起來。
「你不是殺人兇手」
雖然從一直以來的對話來看,咪咪知道自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但她還是不得不問。
因此,自己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即使是那些因爲環境所迫而誤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們在最後的時光裏能夠得到幸福。我想盡我所能幫助他們獲得幸福』
那一定是。
如果是剛從設施畢業的咪咪,也許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吧。
「艾米莉亞」
「能持續那麼久嗎」
艾米莉亞眨了眨眼,就已經身處養父的房間。再一眨眼,又來到了養母的房間。
「艾米莉亞,接下來我要問你一個可能讓你痛苦的問題,但這是必要的,可以回答我嗎?」
咪咪走到她的身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咪咪腦海中,兩個想法在不斷盤旋。
「你昨天說要殺了我。但是,你要帶我去見哥哥,這意味着你的預定要推遲嗎?」
咪咪所屬的組織,只以罪犯爲目標。
也許能見到哥哥了。
下一秒,她已經身處室外。真的就只有一眼。
不是的。只是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爲已經殺了很多人。現在,自己已經無法回到普通的世界了。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待在已經變了質的組織裏。聽從BOSS的命令,殺了艾米莉亞。然後事情就很簡單了。也不用再煩惱了。
「事不宜遲,越快越好。處理班應該已經開始在我任務結束的地方待命了。我會把你護送到組織成員探測不到的地方,之後你就得獨自一人了」
「我,我該如何表達我的謝意。謝謝你。謝謝你」
「嗯,有什麼事」
自己,對無辜的人,下了毒手?
「沒錯,使用時請務必小心。效果應該能持續到五天後的會合日」
「聽我當醫生的養父母說,當時他們爲了尋找我父親打造的手術刀,來到我家時,只有我還活着。命運真是殘酷啊。擁有鍛造天賦的父親,繼承了父親才能的哥哥,精通商道的母親,都是那麼優秀的人,卻都去世了,只有無能爲力的我活了下來。爲什麼偏偏是我活下來了呢?我每天都在這樣自責。都是因爲我輕率的舉動,才害死了家人」
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目標艾米莉亞卻什麼罪都沒有犯。
「我準備了變裝道具和方便行動的衣服,多少能幫你避人耳目。請按照這張地圖走。途中會有很多髒亂狹窄難以通行的地方,但你必須按照地圖上的路線移動,否則很快就會被發現而被殺掉」
這是一種特殊形狀的手裏劍,是兩年前咪咪委託組織特製的武器。她把它裝進盒子裏遞了過去。
艾米莉亞臉色大變,一把抓住咪咪。
「因爲使用了魔石,所以魔力親和性很高」
她的頭上戴着銀色的頭飾,像是髮箍一樣,兩邊各裝飾着一個同色的正三角形物體。
「養父,養母,請原諒我的不孝。我從心底感謝您們收養我、撫育我長大成人。」
艾米莉亞在心中默唸着寫在信末尾的這句話。
送走艾米莉亞後,咪咪迅速地返回了宅邸。
她蜷縮在艾米莉亞的牀上,雙手抱膝,努力平復着怦怦直跳的心臟。
如果是作爲殺手執行任務,她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接下來要做的事,卻是背叛組織,提交虛假的報告。即使是咪咪,也不禁感到緊張。
她想象着艾米莉亞和尼尼欣喜的表情,身體也隨之漸漸放鬆下來。
咪咪向處理班發送了魔法信號。幾秒鐘後,他們便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怎麼回事?屍體在哪」
「對不起,任務失敗了。對方相當厲害,我一時疏忽讓她逃走了。探知魔法也找不到」
「你居然會失敗啊。算了,準備執行下一個任務吧。我會親自向BOSS彙報的」
「麻煩了」
「任務失敗會受到懲罰,具體事項等待後續通知」
「明白了」
「那就好,去吧」
「是」
咪咪立刻發動隱祕魔法,從宅邸窗戶躍出。
她像平常一樣冷靜作答,沒有被識破謊言。
無視襲來的陣陣疲憊,咪咪着手安排飛空艇,做好善後工作,然後出發尋找尼尼疑似放跑的目標。
搜索當天就結束了。
尼尼本該殺了的目標,在邊境小鎮被找到了。他的一條腿是假肢。
自己的謊言沒有被拆穿,這讓咪咪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去殺尼尼,咪咪的內心就無法平靜。
尼尼留下這句話,面帶微笑地消失了。
即使到了現在,她依然無法自己做出任何決定。
和尼尼談過之後,心情平靜下來,咪咪開始做心理準備。
自從經歷了賈維德事件後,她內心的信念便開始動搖。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究竟想做什麼,她已經迷失了方向。
不是像自己這樣冒牌的妹妹,而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
「因爲你解開了隱密魔法吧?因爲想盡快向BOSS報告,所以就急忙跑過來了。之後你應該會接到代號22的處理任務,請先去休息室休息吧。報告我們會代爲轉達」
尼尼的親妹妹。
遠離都市喧囂的鄉村,房屋稀疏,人跡罕至。
尼尼背靠着一棵粗壯的樹幹,深深吐了口氣。
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在被懷疑。被懷疑在說謊。如果刻意控制心跳,反而會露出馬腳,讓他看出自己的動搖。既然如此,那就將計就計,故意表現出慌亂的樣子,再編造一個理由來搪塞過去。
咪咪呆呆地愣在原地。
尼尼率先行動,似乎在朝着山脈的方向移動。
一旦面對尼尼,咪咪的情緒便開始失控。
「穿着任務服的話,會引人注目的吧」
聽到咪咪虛弱的聲音,尼尼不禁苦笑。
「一週後,我可能會殺了你」
就這樣繼續做殺手嗎?自己想繼續下去嗎?還是就此放棄?如果放棄了,又要如何生活下去?
尼尼解除了隱祕魔法,將短刀從咪咪身邊移開。將短刀收回刀鞘後,他收回了精明幹練的氣場,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個,是給我換的嗎?」
「要是我沒卸下防備,尼尼會殺了我嗎?」
「我回來了~。牛奶,今天也賣完了,所以買了好多喫的回來哦~」
不知是設下了陷阱,還是想把自己引到人少的地方。
「這樣。像這樣拋開任務地待在一起的機會可不多,所以有什麼事一定就馬上告訴我!」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微笑。
其中幾個,自己無意識地解除了。也許自己現在,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不冷靜。背叛組織。今後該如何行動,想了也得不到答案,無法得出答案的東西在腦中揮之不去。
「尼尼背叛了組織,爲什麼還能這麼若無其事?」
如果上報,這個目標就會被殺掉。尼尼一定有他的理由才放過了他。
「好了好了。組織什麼的先別說了。我們,現在對對方沒有殺意。既然如此,任務結束前,不如悠閒度過吧?」
「聽說你BOSS案件失敗了」
咪咪正爲如何是好而苦惱,站在原地發愣時,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明顯的痕跡?你果然擁有着令人驚歎的能力啊」
BOSS案件接連不斷,咪咪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好好思考。
「我也是,我也不知道了」
她平常會疊加好幾層隱密系的魔法,獲得強大的隱身能力。
「哥哥,你回來啦~!」
「……瞭解」
「比起這個,你們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咪咪不再勉強自己。反正就算現在說出來,也要等到艾米莉亞抵達匯合地點才能見面。就像尼尼說的,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雖然距離尚遠,但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位置。
尼尼似乎不想談論任何與組織有關的話題。
「原話奉還。咪咪會殺了我嗎?」
「咪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拿點東西」
要思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要是再被這突如其來的、不知名的情緒所困擾,恐怕就寸步難行了。
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去見他。
「不愧是代號33,真是驚人的搜索能力。我們都束手無策的案件,你一天之內就解決了」
思緒紛亂如麻,咪咪最終還是追尋着尼尼的蹤跡來到了這裏。
「「好耶!」」
大概是兄妹,家門剛打開,一個將近十歲左右的男孩和女孩就抱住了尼尼的腰。尼尼開心地撫摸着兩人的頭。
DAY 3
「說起來,好像是這樣。我也因爲咪咪的到來很緊張啊。一不留神就會被殺掉也說不定。安心了,咪咪終於卸下防備了」
不久,阿爾克出現了。
「是的。我過分相信了自己的能力,我一直以爲自己很強。結果很受打擊」
「代號33,你的每個動作都滿是破綻。這樣下去,就連普通任務都無法勝任」
「沒、沒有,我沒事」
「哈哈,那種事,來問預定要殺的目標嗎?看來你相當困擾啊,咪咪」
怎麼辦。因爲自己的原因,尼尼放走的人會被殺。
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安排感到疑惑,但咪咪還是乖乖地聽從尼尼的話,換上了衣服。
現在還能阻止。保護目標並進行迎擊。
可一想到如果艾米莉亞和尼尼真的是兄妹的話,胸口就好像被緊緊抓住一樣疼痛,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難受的感覺。
想要告訴尼尼艾米莉亞的事,剛要開口。
他走走停停,彷彿在引誘自己靠近。
距離村子很遠的地方有一棟獨立的房子。周圍只有牧場和田地。
情報班搜查了所有可能的地點,雖然尼尼都不在那裏,但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最終還是讓咪咪找到了他。
「幹活?」
兩人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夕陽將樹林染成一片茜色,兩人尚未照面便已開戰。
卻說不出。明明只用問問他,是不是有個叫艾米莉亞的妹妹。
尼尼說過,他過去是有家人的。
阿爾克離開了,自己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但如果那樣做,咪咪就會立刻被當成叛徒,之前的任務失敗也會被追究,對艾米莉亞的追捕可能會加強。在見到尼尼之前,自己可能會被殺。至少要阻止那件事發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
「一開始就說了的。一週後」
阿爾克嘆了口氣,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地射向咪咪。
「沒錯。你也得幫我幹活纔行啊」
「算了。艾米莉亞·懷特的事我已經交給其他人處理了。現在告訴你下一個BOSS案件。你馬上出發去處理代號22,目標人物可能已經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這次的時限比較寬裕,五到七天左右。不要掉以輕心,這次絕對不能失敗。你是BOSS看重的人,別忘了」
「這樣啊,是什麼原因呢」
明明答應了艾米莉亞,說會帶她去見尼尼,可如今卻奉組織之命,與尼尼兵戎相見。
「沒事。如果你想從實戰班引退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情報班。再見」
她發動隱祕魔法,開始搜尋尼尼的下落。
「因爲我瞭解尼尼的想法。就算不了解,現場也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尋常情況下,這場戰鬥定會陷入僵持,演變成一場持久戰。畢竟,兩人的實力不相上下。
尼尼的短刀抵住咪咪的脖頸。他看向咪咪的眼神冰冷至極,沒有絲毫情感。
咪咪任由尼尼帶領着,一步步走進了深山。
「快去給爸爸媽媽看看」
咪咪也因爲正處於人生中最脆弱的時期,決定接受尼尼的提議。她需要時間思考。
「你回來啦~!」
必須把艾米莉亞的事告訴尼尼。
正因爲自己發現了尼尼之前放走的目標,才最終確定了尼尼背叛的事實。
「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因爲一些原因,我暫時住在村裏的人家裏。你也一起來吧」
是情報組的人。咪咪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語氣平靜地說道。
咪咪與尼尼交手,但凡出現一絲破綻便會致命,而如今的她卻漏洞百出,根本稱不上是一場戰鬥。
「怎麼了,咪咪?你不舒服嗎?」
「也就是說,要裝扮成附近村子裏的人?」
就在探知魔法捕捉到尼尼身影的瞬間,咪咪也察覺到自己被尼尼發現了。
她裝扮成村民的模樣,跟在尼尼身後走出了森林。
一分鐘後,咪咪從尼尼手裏接過了一套樸素的衣服。
尼尼把一個用木頭編織的籃子遞給了兄妹倆。裏面裝滿了麪包和蔬菜。
兄妹跑進屋裏後,尼尼向躲在身後的咪咪招了招手。
「那個,尼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是背叛組織了嗎?所以要逃到很遠的地方去啊。在到目的地之前的鎮上偶然遇到了那對兄妹。明明還那麼小,卻扛着很大的包裹,到鎮上來賣牛奶。我就忍不住買了」
「那就是契機嗎?」
「是啊。因爲我是那天的第一個客人。只買了一瓶就高興成那樣。看到他們那樣,我也很開心。後來熟悉了,聽說了他們的情況,說是父母腰受傷了不能工作,所以他們在代替父母工作」
「知道這件事後,就決定幫忙了嗎?」
「不知不覺就。一開始他們的父母也很警惕,但看到兄妹倆和我親近的樣子,以及我的工作態度後就相信了我。不知不覺就成了住家幫工。本來沒打算久留的,但已經過去兩週了」
尼尼望向屋內的眼神,和望向咪咪的眼神很像。
DAY 4
凌晨五點。咪咪正在打掃牛棚。
被介紹說是尼尼妹妹的咪咪,也和尼尼一樣被允許留下來了。這多虧了尼尼得到了這戶人家的信賴。明白這一點的咪咪,主動承擔起了工作。
『聽好了咪咪,我們得裝作普通人的樣子。魔法只限於探查系,其他的就別用了。工作也不要太認真了哦』
所以,咪咪就磨磨蹭蹭,偷懶地做着工作。
「姐姐好厲害!你和我們也差不了幾歲,卻和爸爸一樣起得早,幹活又快又幹淨!」
「瑪麗,我可是比你們大四歲呢」
「絕對是騙人的!聲音這麼可愛,個子也和我們差不多嘛!」
扎着栗色麻花辮的瑪麗,一邊搖晃着腦袋,一邊纏着咪咪。
「那、那個嘛」
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話語,咪咪支支吾吾起來。
確認兄妹睡着後,尼尼和咪咪,兩個人一起給夫婦做了腰部按摩。
咪咪只是聽瑪麗和卡洛斯的父母口頭說明了一下,就熟練地幹起活來。到中午時分,她已經可以讓瑪麗教更高效的方法了。
「尼尼就會欺負我」
DAY 5
瑪麗做了一次示範。看着噴湧而出的乳汁,咪咪瞪大了眼睛。
尼尼低聲說了一句「抱歉,我說的話太冷漠了」,背對着咪咪躺下了。
「是的!午飯後要是不馬上進城,天就黑了」
「爲什麼?」
「天黑之前要回來哦——」
看到卡洛斯因爲被父母訓斥「喫完飯再去」而垂頭喪氣的樣子,瑪麗笑了。
大概是咪咪拜託自己讓她很開心吧,瑪麗幹勁十足地,仔仔細細地講解起每頭奶牛的特點。最後,雖然比不上瑪麗,咪咪也已經可以擠出相當數量的牛奶了。
咪咪直勾勾地盯着尼尼的眼睛,很滿足似的移開了視線。
咪咪沒想到會被這麼說,停下喫飯的手,頓了一下才開始說話。
咪咪不斷把牛奶灌進胃裏,直到身體難以動彈爲止。
「因爲你是伊安的妹妹,所以我們想你一定是個勤勞善良的孩子,聽完瑪麗和卡洛斯說的,看來確實如此。謝謝你,能在我們家待久一點就好了」
「哥哥,姐姐,謝謝你們!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裏吧!」
「伊安」
確認房門關好後,兩人便鑽進了閣樓。那裏是兩人的房間。
對家人的憧憬,在咪咪心中一點一點地積攢起來。
就算對話中斷,他們的腳步也沒有停下。
咪咪心裏充滿了不習慣的害羞感情。
聽完兄妹介紹的可以輕鬆製作黃油的方法後,咪咪立刻開始嘗試。她快速搖晃裝着牛奶的帶蓋小桶,瞬間就做好了黃油。兄妹都被她的速度驚呆了。
房間裏只有一張簡易的牀,是用搬來的稻草堆成形狀,再鋪上牀單做成的,但對於無論在什麼環境下都能睡着的兩人來說,這不僅沒有任何問題,還能讓他們睡得很熟。
「這怎麼行,給素不相識的你添這麼多麻煩。瑪麗,卡洛斯,別忘了每天都要感謝伊安和咪咪」
「是啊。我們有的,就只有殺戮。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吶,尼尼。尼尼爲什麼──」
「我們啊,除了組織的事、任務的事,就什麼都沒有了呢」
「姐姐你這樣可不行!這孩子不喜歡被用力擠,而是,怎麼說呢,它喜歡慢慢、慢慢、慢慢來的感覺?姐姐你可能有點太快了!」
「我在想,原來這就是家人啊。感覺很奇妙」
「喂,咪咪!今天牛奶賣完後,和我來場劍術比賽吧!哥哥說了!說你可能比哥哥還強!怎麼可能!」
「很憧憬嗎?」
「回去之前,一起喝吧!」
「我奉陪到底,不過先把工作完成吧」
咪咪一邊喝着已經徹底涼了的湯,一邊注視着眼前這和睦融洽的一家,心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是吧是吧是吧!還可以再來一杯哦!」
瑪麗和卡洛斯爭先恐後地向父母講述今天發生的事情,等他們說完後,夫妻倆將目光轉向咪咪。
「真奇怪啊」
解開隱密魔法的祕密,立刻朝卡洛斯跑去,爲他處理傷口。
「那我們趕快開始吧」
「午飯前把牛奶擠完就行了吧」
咪咪有很多話想對尼尼說。
伊安是哥哥的假名吧。在組織裏,因爲任務需要,會使用假名。自己知道尼尼的幾個假名,但這個還是第一次聽到。
原地只剩下了一輛推車。
「尼尼……不,沒什麼。晚安」
「「一路順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牛奶的產量很少。
尼尼停下腳步,發動了隱密魔法。
「知道了!」
午飯後,四人一起去賣牛奶,直到天快黑纔回家。晚餐是卡洛斯做的。
咪咪拿出簡易醫療包,對傷口進行消毒,並按壓止血。
「咪咪,交換。傷口縫合由我來」
大概是覺得話題難以爲繼,尼尼如此說道。
「因爲一旦能夠想象,現在的自己就會感到痛苦。一旦體驗過,知道那是無法再擁有的東西,就會一生都被喪失感折磨。如果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就不用承受這種痛苦了」
將擠出的牛奶裝滿牛奶桶,正準備離開牛棚的時候,咪咪聽到有人在叫她。
瑪麗翻過水桶當作椅子,並在兩個杯子裏倒上了牛奶。
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刀傷,從肩膀到上臂,深深地裂開。
實戰班的人員理所當然地學習了高等級的探知魔法,所以尼尼和咪咪幾乎同時察覺到家裏出了狀況。
「……怎麼了?幹嘛叫我的假名?」
「我,不太擅長和動物打交道……。請多多指教」
以最快速度趕回家的兩人,發現三名粗暴的男子正準備破門而入。聽到卡洛斯呻吟聲的瞬間,咪咪先於尼尼行動了。
「今天量挺多的呢。咪咪又不愛說話,看來只能我加油了」
因爲賈維德的事,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做殺手,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什麼要殺露絲。還有艾米莉亞的事。還有BOSS案件的事。
這樣輕鬆的閒聊話題,很快就被聊完了。
「不用謝。瑪麗和卡洛斯也很勤勞。都那麼瘦小,但今天也在努力賣牛奶。我不知道能在這裏待多久,但至少想等到你們兩位的腰都好起來」
爲什麼?什麼原因?是害怕知道答案嗎?
因爲父母腰疼無法行動,他們把飯菜端到父母的臥室。不僅如此,爲了讓父母和他們一起喫飯,他們還把桌子和椅子搬進了臥室。
尼尼和咪咪每次離開家,都會施放探知魔法。
「只有我們兩個,還真有點緊張呢。能順利賣完嗎」
咪咪突然閉上了嘴。因爲探知魔法捕捉到了什麼人。
「我可以收下嗎?」
午飯喫完後,尼尼和咪咪拉着裝滿牛奶桶的貨車,在兄妹的目送下出門了。兄妹最近也累積了不少疲勞,所以暫時由他們兩個負責把牛奶運到鎮上賣。
「多謝款待。瑪麗說得對,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牛奶了」
「交給我吧!我會把一切都教給你的!」
的確,咪咪無法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
「也許那樣更幸福吧」
卡洛斯因爲劇痛無法認清咪咪,只是粗重地喘着氣。
尼尼輕輕拿開了咪咪捏着他耳垂的手指。
「當然啦!剛擠出來的是最好喝的!」
瑪麗把杯子塞到表示客氣的咪咪手上,然後將自己那杯一口氣喝乾。
躺在牀上,咪咪摸着尼尼的耳垂。
咪咪按照瑪麗的說明,開始擠牛奶。
爲了低溫殺菌,尼尼和卡洛斯用火魔法加熱牛奶桶。咪咪在一旁觀察火候的控制和殺菌所需的時間,瑪麗則趁機準備午餐。
今天早上的工作,是咪咪和瑪麗負責牛棚的清掃和餵食。尼尼和卡洛斯負責開墾田地。
「哥哥,謝謝你。再教我練劍吧。咪咪,也謝謝你了」
「卡洛斯,說到劍術,我們來比試一下怎麼樣?」
父親銳利的目光掃向兄妹倆。
尼尼從後面伸出手。深知尼尼巧手的咪咪,一邊繼續按壓止血,一邊側身避開,以免妨礙尼尼。
「我是在憧憬嗎?世界相差太大了,我甚至無法想象自己成爲其中一員」
「卡洛斯,沒事吧!? 再忍耐一下,我這就給你用鎮靜劑」
「我們走了」
看着嘴脣周圍沾了一圈白色奶漬、長舒一口氣的瑪麗,咪咪也把杯子湊到嘴邊。一開始還想着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但剛一嚐到味道,她就停不下來了。
「你今天摸得也太多了吧。怎麼了?」
探知魔法可以暫時性、部分性地強化感官。比如,強化聽力,擴大可聽音域。不僅如此,還可以屏蔽生活音等多餘的聲音,只識別異響,或者只接收特定場所的聲音等等,效果因魔法和個人能力而異。
瑪麗的哥哥卡洛斯,朝田野飛奔而去。
「對哦!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嗯。我們回去吧」
兄妹的母親滿懷期待地看着咪咪。
三名男子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咪咪,你察覺到了嗎?」
尼尼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卡洛斯的傷口轉瞬間就被縫合完畢。
包紮完畢之時,或許是鎮痛劑起了作用,卡洛斯睜開了眼睛。
「哥哥,咪咪,瑪麗、瑪麗沒事吧?」
「嗯。沒事。你保護了瑪麗,真勇敢」
「我沒事!謝謝,謝謝卡洛斯!我還以爲,要死了呢!」
看到瑪麗嚎啕大哭,卡洛斯安心地笑了笑。
「尼尼,不愧是你。我可做不到那麼漂亮的縫合」
尼尼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兄妹倆。
該怎麼形容呢?那是一副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想要把兩人擁入懷中的表情。
「卡洛斯,瑪麗,到這邊來」
話音剛落,緊張感便瀰漫開來。房間深處,夫婦倆相互攙扶着站着。父親的手中握着一把鋤頭。
「怎麼了?那些暴徒都昏過去了。要恢復意識還需要一段時間」
「咪咪,談一談吧」
父親手中的鋤頭,微微顫抖着。
「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兒子,也救了我們。可是,你們衝進來打倒他們的時候,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打倒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動作也太過熟練了。我懷疑,那三個人會找上我們,其實是因爲你們?你們說你們是兄妹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你們一點也不像。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咪咪無言以對。
那三個暴徒,和組織沒有關係。那種貨色,組織里根本沒有,更何況,同屬一個組織的人,從外表和舉止就能分辨出來。如果真是組織要對他們下手,也絕不會是這種方式。
自己和那三個人毫無瓜葛,這一點她可以斷言。
可是,他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就在咪咪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尼尼低下頭說道。
然後兩人便爽快地分開,沒有回頭。
「也沒什麼了」
咪咪追趕着朝城鎮方向走去的尼尼的背影。
「至少最後,想和卡洛斯和瑪麗道個別」
確認魔法發動後,尼尼提高了聲音。
尼尼望着附近的磨刀石,目光柔和。
「那就幫大忙了」
尼尼面無表情地說。就好像什麼感覺都沒有一樣。
離開家後,在城鎮附近露宿的兩人分頭購物去了。
「我們不會再回來了,永別了」
金屬加工時,需要經過反覆快速加熱和冷卻的工序。因此溫度是關鍵,即使是咪咪,也要費盡心思才能配合尼尼所要求的嚴格溫度和時間。
「傷心了嗎?那種程度很正常吧。如果是爲孩子們着想的父母,那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咪咪也跟着尼尼走了進去,頓時感到熱浪襲人,金屬敲擊聲此起彼伏。
咪咪沒有深究,不停回應着尼尼接連不斷提出的高難度指示。
咪咪印象中的尼尼很淡漠。對任務以外的事、對組織以外的人尤其如此。
「我父親以前就是做這個工作的。他做的醫生用手術刀,好像是最有名的。我還沒懂事的時候,說是爲了繼承家業,被灌輸了刀匠的入門知識。僅此而已。那麼,開始製作吧。咪咪就用魔法幫我。有像你這樣能精細操控魔法的助手的話,我覺得傍晚之前就能做完。拜託了」
「嗯。等安頓下來之後」
「大叔。謝謝你。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完成」
「尼尼,那個」
尼尼列出的材料在中午之前都已備齊。
「什麼!你這傢伙,這種事要早點說啊!晚上有空嗎?我去送你!」
「唉。我也不問理由了。真是的,來去都這麼匆忙。那堆行李,看來你還會用到其他工具吧?我去跟隔壁的傢伙說一聲,你儘管用吧」
「哦,在的——是爲了那件事吧?進來進來!」
「大叔,可以借用一下這個地方嗎?工具什麼的也要」
「大家都說好。說好握又鋒利」
「卡洛斯! 瑪麗!」
「尼尼,那位是」
DAY 6
「沒有的事。這都是尼尼手法好。真是了不起的技術」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這就走,謝謝你們的照顧」
「因爲我們是殺手。本來,我們和那些人,和卡洛斯他們,就不該扯上關係。一一直在殺人,還厚着臉皮去和他們玩,這種事我做不到」
不過,從購物的內容來看,咪咪多少猜到了尼尼想做什麼。
竟然就這樣,像被趕走一樣地離開這裏。
「從我來到這個鎮上,就經常借用這裏的工房,那時候認識的工匠。他很認可我製作的刀刃。他說想讓我教他製作方法,我只告訴了他要點,他就馬上做出來了。不愧是工匠啊」
「之前尼尼也說過呢,有想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呀?」
這裏是鎮上工匠們聚集的工房。
「這個沒問題。明天,我們偷偷去見他們兩個」
「因爲我們是壞~人,所以不能再見了」
「瞭解」
「那個道別的方式,那個」
「咪咪。使用隱密魔法。還有散聲魔法」
尼尼親切搭話的對象是一位肌肉發達的年長男性。莫非是五金店的老闆?他周圍擺放着各式各樣的東西,從武器到家用菜刀都有。
咪咪在他們頭暈目眩之前,這樣說道。兄妹倆乖乖地靠近了。
「我才該說謝謝你。評價怎麼樣?」
「真想再來呢」
「遲早會被發現的。這不是咪咪的錯。而且,今後也不能保證不會把他們捲進來,現在這個時機剛剛好」
兄妹不知聲音從哪裏傳來,開始原地打轉。
咪咪邊走邊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只見那對夫妻的眼中還殘留着一絲恐懼,而卡洛斯和瑪麗則是一臉困惑。就這樣,她被尼尼拉着,離開了這棟房子。
他們互相擁抱,拍打着對方的背。
「不行哦,不能那麼輕易相信別人。爸爸媽媽說的是對的,要相信他們」
尼尼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似的,直直地望着前方。
尼尼在一棟在城鎮裏也算得上大的粗獷建築前停下,毫不客氣地把頭探進了敞開的窗子裏。
「這些,是給那倆孩子的禮物吧?真不容易啊。我們以後也從他們那裏買牛奶」
因爲時間緊迫,尼尼沒有詳細說明購物的目的。
「爲什麼啊」
看着他倆七嘴八舌地說着,尼尼嘆了口氣,勸說道。
尼尼和咪咪把推車放在路邊,爬到樹上。
「嗯。總算趕在日落前完成了呢。多虧了咪咪精準的溫度調節。幫大忙了」
「接下來是買這些和這些。預算有限,儘量買便宜點的」
尼尼在談及過去的時候,臉色沒有變化。而在說其他事情的時候,都會露出符合內容的表情。
「是,呢。尼尼也會,想這種事啊。我都沒想過。對卡洛斯和瑪麗的舉動也是」
拉着推車去的地方,是一直賣牛奶時候去的城鎮邊緣。之所以特意選擇邊緣,是爲了賣給進出城鎮的人。當然,城鎮中心同行施加的壓力太大,不讓他們賣也是原因之一。
「發生了很多事啊」
「哦哦,隨便用隨便用。畢竟你幫了我大忙啊」
「我也是!你們對我們那麼好!」
裏頭傳來洪亮的聲音。尼尼毫不猶豫地跨過門檻。
「在哪兒——? 好像有個小貨車——?」
「還行吧。因爲有想買的東西,所以拼命做任務攢了錢。材料比想象中便宜,錢還剩了不少」
「哥哥!? 在哪兒!? 」
鞣製皮革。鐵塊。木材。金屬絲等等。
尼尼握着推車的把手,露出了笑容。
「尼尼,你挺有錢的嘛。竟然能買這麼多材料」
「瞭解」
「一路順風。有空再來啊」
「伊恩!你們要走了嗎!」
「尼尼,東西都買齊了。接下來呢?」
當他們把所有東西都搬到小推車上時,身後傳來用洪亮嗓門發出的聲音。
「用這些材料來做各種東西」
「對不起。我們以後,不會再見卡洛斯和瑪麗了」
「「爲什麼呀!? 」」
「對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解除隱祕魔法,就不會變成這樣」
「很快你就知道了。好,到了。大叔!在嗎?在的吧?」
「怎麼了」
「很遺憾,我沒時間。雖然很可惜,但沒辦法」
「謝謝!」
「那就好。對了,還沒說呢,我今天就要離開這個城鎮了」
「「不要啊!」」
尼尼絲毫沒有表現出害羞的樣子,只是用布仔細地擦拭着製作完成的物品。
「哥哥你們纔不是壞人呢!雖然爸爸媽媽說靠近很危險,但我纔不相信!」
「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兩人揹着大包小包的材料,向着城鎮中心走去。雖說比不上大都市,但維持城鎮的基本機能還是綽綽有餘的,政府、銀行、市場、各種專賣店等,雖然規模不大,但也一應俱全。
「瞭解」
「這是姐姐你們的——? 爲什麼躲起來——?」
「尼尼」
在尼尼肩上重重地拍了幾下的男人,走向隔壁空間的工匠搭話去了。
兄妹在那裏用還殘留着稚氣的嗓音,拼命地沿街叫賣着牛奶。卡洛斯明明傷口還很疼,卻只用一隻胳膊幹活。
「我們在這兒。到樹林附近,路邊的位置來」
工房採用挑高結構,屋頂很高。各個作業空間用木板隔開,各種各樣的工匠正在揮舞着手臂,施展着他們的技藝。
看着又要哭出來的二人,咪咪心裏很痛。
「姐姐也在——!? 」
兄妹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咪咪能感覺到身旁的尼尼輕輕地笑了。
「抱歉。不算是補償,但我們在貨車上準備了禮物。你們看蓋着的佈下面是什麼?」
兄妹掀開布一看,頓時歡呼起來。
「瑪麗手上拿着的是爸爸媽媽用的束腰。腰不好的時候,或者感覺快要犯病的時候就可以用」
「這個怎麼用啊?」
「幫他們圍在腰上,稍微繫緊一點就可以了。卡洛斯手裏拿着的是按照你倆的體型做的鋤頭」
「哇,太棒了!我也可以揮動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農具。根據你們的成長階段,每樣都做了三種尺寸。還有照顧牛用的各種小工具」
兄妹開心地擺弄起農具來。
「那麼,要幫爸爸媽媽的忙哦。兄妹要一直好好的」
「哥哥謝謝你!」
「姐姐也謝謝你!」
看着咧嘴笑的兄妹,尼尼滿意地點了點頭。
尼尼漸漸和沉迷於禮物的二人拉開距離,咪咪也跟了上去。因爲消除了腳步聲,所以兄妹當然沒有察覺。
「哥哥,咪咪,最後來決一勝負吧!」
「你們還在吧?回答我呀!」
即使聽到了這樣的話,尼尼也毫不猶豫地往樹林深處走去。
「尼尼,好歹也說聲再見吧」
「不行。那樣對他們不好。我們這種人,還是讓他們早點忘記比較好」
咪咪差點像往常一樣聽從了尼尼。
尼尼還是第一次見到咪咪如此激動,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無措。
「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
甚至連進食都是在移動中解決的,他們一直跑到深夜。
「嗯。是杜奧救了我的命。杜奧那傢伙性格謹慎,說是無論如何都需要我父親的手術刀,沒預約就來了我家。結果,碰上了剛殺了我父母的殺人犯。說是那個殺人犯身手還不錯,他沒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就殺了他。所以杜奧是我的恩人。他救了我的命,還替我報了仇」
「你之前說過,你父親對你進行過嚴格的技術訓練」
在尼尼轉入組織,確定要和咪咪住同一個房間的那天,咪咪偶然撞見了尼尼換衣服的場景,看到了那道傷疤。
「那個理念是假的。或者說,在中途被扭曲了。我放走的目標,是根本沒有犯罪的普通人」
風停了,尼尼再次開口。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支撐着活下去的啊」
至今爲止,自己一直認爲BOSS案件很特殊,所以從未產生過任何疑問地完成了。
「尼尼是被杜奧招募進組織的吧」
「卡洛斯。要好好保護妹妹啊。你一定可以的」
咪咪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白。
兩人和卡洛斯、瑪麗告別後,爲了前往尼尼的目的地,正走在一條沒有路的路上。
尼尼也是一個揹負着痛苦的人。
「是杜奧嗎」
「對、對不起。哥哥他,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陌生的男人」
「沒錯。對小孩子來說,他們的生活圈就是家裏面。我以前玩捉迷藏的時候,只有一次躲到外面去過。結果回家的時候,看到妹妹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厲害。當時我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也知道是自己做錯了事,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躲到外面去過。可是,這件事卻一直留在妹妹心裏吧。我只是正常地藏起來而已,但妹妹因爲一直找不到我,就以爲我跑到外面去了。所以,當聽到有人按門鈴的時候,她大概以爲是我回來了。妹妹沒有絲毫戒備,就把門打開了。而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兄妹徑直朝着樹林奔去,用盡了全力。
「本來是想查清楚目的的,但還沒來得及就被發現了。只是,無論什麼理由,對普通人下手這種事我絕不允許。雖然這話由我這個殺手來說很奇怪,但正因爲是殺手,正因爲殺了人,我才更不能退讓。戰爭的時候,士兵是爲了等待着他們的家人,爲了國家,才能殺人。而我,是因爲對方是重罪犯,才能殺人。我認同組織的理念,所以才一直執行任務,但現在,這個理念崩塌了,我無法再留在組織。哪怕,這意味着要背叛我的救命恩人杜奧」
咪咪停止了呼吸。甚至感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到底,爲什麼要,對普通人下手」
「也不用這麼刻意地轉移話題吧。聽我說嘛。其實我一直都很想找人傾訴。我不是想要尋求安慰,只是想說出來而已」
尼尼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尼尼睜大眼睛,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可以問我們要去哪裏了嗎」
「是去生活圈以外的地方」
「我的妹妹。她曾經是我的救贖。因爲父親,我的人生除了修煉,別無其他。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有和朋友玩耍的記憶。在日復一日爲了成爲工匠而生活的日子裏,我找不到任何意義,只有和妹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到片刻的輕鬆。我想,她也是一樣的」
暗淡的金髮。加入組織。僅憑這些信息,一個人影浮現在腦海中。
「你說的那孩子,是指」
爲了應對沖過來的卡洛斯,尼尼擺好了架勢。
「聽了。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能接受。告別的話,能說的時候應該好好說的!」
尼尼說得對。爲了不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就這樣離開比較好。
「糟透了。那傢伙唯一值得尊敬的地方,就是那高超的鍛造技術。除此之外,他就是個人渣。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在外面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還把那孩子帶回了家。就因爲這件事,母親的精神變得很不穩定,而那孩子,不但要和親生母親分開,還要忍受我母親的虐待,真是太可憐了。她什麼也沒做錯啊」
尼尼頓了頓,接着說道。
即使如此,咪咪還是拉住了尼尼的手臂。
說到這裏,尼尼停止了講述,他閉上那雙映照着夜空的雙眼,用左手緊緊握住了右臂。
「是」
她注意到尼尼心跳加速,還微微出了些汗。看來尼尼打算從現在開始,講述過去的事情了。
「原諒你!來吧,決鬥!不許逃跑!告別的事之後再說!」
「就算咪咪沒找到,情報班遲早也會找到的。既然被組織盯上了,總有一天會被發現,我也跟他說過這件事。他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多虧我把他放跑了,他還多活了幾天。能爲他爭取到這段時間,已經很好了」
「昨天都沒好好告別,今天就讓我們好好說再見嘛!」
咪咪抓住這個機會,成功對尼尼施加了束縛魔法。趁着尼尼解除魔法的空隙,咪咪解除了隱祕魔法,大聲呼喚卡洛斯和瑪麗。
「原來,尼尼進組織之前的傷,是這樣來的啊」
「嗯。爲了不讓組織發現,我特地在國家邊境附近建了房子」
咪咪靜靜地看着懷裏默默哭泣的瑪麗,以及強忍淚水緊緊抱住卡洛斯的尼尼。
「嗯,是家」
「咪咪你也成長了啊。只有我還被過去束縛着嗎」
卡洛斯一邊說着,一邊揮舞着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木棍,指向尼尼,瑪麗則哭泣着,緊緊抱住咪咪。
副業應該是被禁止的,但如果是尼尼的話,也許能避開組織的監視。
「回去吧。好好地,跟他們說再見吧」
在組織的設施裏,在正式成爲研修生之前,都要過着二到四人一間的集體生活。
「我也正想說呢。我們要去的地方啊,是家哦」
「可以問問,是誰救了尼尼的命嗎?」
然後對話便戛然而止,兩人只是一味地邁動着腳步。鍛鍊有素的腳力,加上超越常人的身體強化魔法,即使不使用隱密魔法,也不可能被人輕易察覺。以這樣的速度移動,尼尼估摸着明天就能到達。
「是個殺人狂。專門盯有錢人家的那種。殺人狂問妹妹,她的父母是不是在家。面對着舉起刀的殺人狂,嚇得僵住的妹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用着還很不熟練的身體強化魔法,好不容易纔把自己擠到妹妹和刀之間。至今都無法忘記,那把殺人狂手裏拿着的、刀刃鈍得都已經生鏽了的刀,劃過我身體的感覺」
「嗯、嗯。哥哥,你怎麼哭了。別哭啊。你這樣,我也,我也」
尼尼雖然溫柔,但絕不是什麼爛好人。他爲那對兄妹所做的事,顯然已經超過了溫柔的範疇。
果然,是這樣啊。
兩人輕鬆越過架橋才能渡過的河流,繼續交談着。
「謝謝你。咪咪應該也察覺到了吧,我失去了我的妹妹。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在今後的人生裏,我會永遠被囚禁在其中」
他躲過揮來的木棍,一把將卡洛斯抱進懷裏。
和之前的目標一樣。那些痛苦到無法說出口的過去,一旦開了個頭,就會像尋求宣泄的出口般,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該說是幫助嗎?不,被幫助的是我。當歹徒試圖闖入那棟房子的時候,幸好我趕上了。感覺就像救贖了過去的自己。稍微報答了那個救我性命的人吧」
「BOSS任務,是通過BOSS事先覈實,再加上截止期限很短這兩點,來避免讓實際行動組的人產生懷疑。多虧咪咪提醒了我。以前我經常說,要多和人接觸,找到作爲殺手的自己和正常生活之間的平衡點。我也覺得應該嘗試一下,所以儘管時間緊迫,我還是抽出時間和目標聊了聊。結果發現,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罪人。我還專門去核實過了」
雲層間,一彎新月探出頭來。兩人眯起眼睛,感受着月光。
「難道說,尼尼借錢也要買下的東西,就是」
「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在一望無際的白色空間裏,我看到了一頭暗淡的金髮」
兩人在一棵大樹上,用樹枝和樹葉搭了一張簡易的牀,透過樹葉的縫隙,仰望着夜空。
「尼尼的家庭關係,不太好嗎?」
他是把那對兄妹,與自己曾經和妹妹相依爲命的經歷,重疊在了一起。
尼尼的聲音裏,充滿了覺悟。
穿過森林,翻過高山,遠離人煙。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現在我終於瞭解尼尼了。也明白你爲什麼會幫助卡洛斯和瑪麗了」
「我不後悔當時的行動。就應該那樣做的」
尼尼注意到卡洛斯握着木棍的那隻手臂上的傷痕,眼角泛起淚光。
尼尼輕輕撫摸着自己的右臂,彷彿在摩挲着什麼。衣服下面,是至今仍留在右臂上的、如同閃電般形狀的傷疤。
「我們在玩捉迷藏。每次父母吵架,都會把自己關在大房間裏。所以那段時間,我和妹妹能在家中走動。當然也不用修行。那周是聖誕節,傭人們也提早放假了,真的是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很興奮,心想這會是有史以來最棒的一次捉迷藏。所以我們都想贏過對方。咪咪,你知道捉迷藏必勝的方法是什麼嗎」
「咪咪。你剛纔做得好啊」
咪咪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於是幫他擦去了額頭的汗水。
「什麼?」
自己,殺害了許多無罪的人。
「要是沒有彼此扶持,早就垮掉了」
「爲什麼要逃跑啊!不帶這樣的啊!」
「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也和尼尼的過去有關嗎?」
之前那些目標的面孔,忽然浮現在腦海,讓咪咪忍不住說出了這樣的話。
「真敏銳。我利用休息時間和假日,偷偷做些刀劍、菜刀之類的刃物來賣。本來就是爲了不讓手藝生疏才做的」
「說是訓練,不如說是被暴打出來的。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是那樣。只要失敗,那傢伙就會動手。母親不敢違抗他,所以只能裝作沒看見」
「只借錢可不夠吧,你還有做副業嗎?」
咪咪聽說過轉入的人真的很少見。幾年纔有一個,或者根本沒有。聽了尼尼的話,她理解了。
「是我的錯,妹妹纔會死」
「找到尼尼放跑的目標,是BOSS案件,所以,我沒想太多」
「是啊。這道傷疤永遠都不會消失。我曾經用這道傷疤爲代價,保護了妹妹一次。但是,沒有第二次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小孩子怎麼可能打得過大人,更別說還是一個殺人狂。被刀割傷的疼痛,加上失血過多,我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就在這時,我隱約看到父母趕了回來。與此同時,妹妹噴出一口鮮血,倒在了地上。妹妹的血濺進了我的眼睛,視野被染成一片鮮紅,我的意識也隨之陷入了黑暗」
「別裝傻了。你阻止了想要離開的我」
「謝謝跟我說了這麼多。明天就要去尼尼蓋的房子那裏,對吧?真期待。很早就要出發吧?」
BOSS案件,目標是無辜的人。
「你,有聽我說話嗎?」
尼尼身上那些細小的傷痕,也許並不全是任務中留下的。
「只有我,活了下來啊」
「結果,尼尼卻背叛了組織。放走了目標。」
咪咪停止了觸摸尼尼耳垂的動作,率先開口問道。
「對不起。尼尼放跑的目標,被我找到了,現在,說不定,已經被,其他人,殺掉,了」
「不,反過來。他的殺人手法乾淨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是我求的他。我求他收我爲徒。他問我爲什麼要當他的徒弟,我回答說,因爲我想殺掉像殺害我父母那樣,犯下罪行的罪犯。然後,他說不能收我爲徒,但可以讓我加入組織,就這樣,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組織的理念是隻接受針對重罪犯的委託。所以我才能轉進去吧。因爲我想成爲殺手的理由,與組織的理念一致」
尼尼翻了個身,與咪咪四目相對。
「咪咪的任務期限快到了吧,你打算怎麼辦?殺了我嗎?」
咪咪閉目沉思了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聽了尼尼的身世,她終於可以斷言了。
艾米莉亞和尼尼,毫無疑問是兄妹。
和艾米莉亞的痛苦相比,和尼尼的痛苦相比,自己的感情怎樣都無所謂。
如今,她依然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迷茫依然存在。
即便如此,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跟隨直覺,讓艾米莉亞逃走,是正確的。
聽了艾米莉亞和尼尼各自的經歷,她覺得。
這兩個人應該再次相遇。
「尼尼。請冷靜地聽我說。你妹妹的名字,是不是叫艾米莉亞?」
「……你爲什麼知道?」
咪咪還是第一次見到尼尼慌亂的樣子。
「我和哥哥一樣,在一次BOSS案件中,放走了目標。因爲她沒有犯罪,因爲想讓她見到想見的人,所以我這麼做了。那個目標的名字,叫做艾米莉亞。或許就是尼尼的妹妹」
DAY 7
尼尼原本要去的地方,是國家的邊境。
咪咪和艾米莉亞約好的匯合地點,同樣也在國家的邊境。
組織不願意踏足國外。所以靠近國境線、可以隨時逃往國外的場所,反而是最安全的。
尼尼的目的地和咪咪的目的地相距不遠。因此,兩人比艾米莉亞更早地抵達了匯合地點。
所以,咪咪遵從了自己的直覺。
但尼尼和艾米莉亞不一樣。他們,有活下去的理由。
咪咪端着飲料回來,三人便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開始品嚐各自的飲品。
兩人跑到咪咪身邊,同時抱住了她。
「不能小看阿爾克先生。他可是支撐着組織發展初期,和BOSS比肩的人物。咪咪要去的話,我也去。反正我和咪咪還有艾米莉亞都會被組織追殺一輩子」
之前那種黑色的感情,就像謊言一般被收回心底。
「艾米莉亞也累了吧,我們快去伊安的家吧」
名爲『容身之處』的組織已經沒有了。
放走了尼尼,加上之前放走的艾米莉亞,兩次任務失敗。
在真正的妹妹面前,像妹妹一樣撒嬌讓她感到不好意思。
「……什麼意思?」
兩人說着,若無其事地開始行走。
「伊安。出來吧。艾米莉亞已經到了」
「這句臺詞應該我說纔對。抵達這裏你辛苦了」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和艾米莉亞的身影交疊的畫面。
彼此似乎發不出聲音,只能聽到急促的呼吸聲和類似嗚咽的聲音。
尼尼的家坐落在一個無名山的半山腰。
咪咪甩開心中那份不捨,推開了兩人。
這樣的話,還不如以前的自己。什麼都不去想,也就不會有任何感受。不用被莫名其妙的感情所左右,也不會感到痛苦。
組織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而自己,卻背叛了它。
明明是自己促成了他們的重逢,明明做了想做的事情應該感到幸福纔對,可爲什麼心裏卻如此難受。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這就是尼尼建的房子?」
看到這一幕,尼尼跑過去,抱住了艾米莉亞。
咪咪提議去尼尼的目的地。那是尼尼打算作爲藏身處的場所。應該能安心地休息。
好想就這樣一直下去——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去奢望。
所以。
曾經那位住在宅邸裏光彩照人的大小姐,已經不見蹤影。
「沒錯。伊恩·施瓦利埃。是我哥哥的名字」
咪咪和尼尼就在這樣的黑暗中奔跑。由於經過了訓練,即使不用魔法,他們也能清楚地看到道路和房屋。不久,尼尼在森林中一棟樸素的木造房屋前停了下來,房子沒有任何裝飾,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和我們的家一模一樣」
昨天晚上,當咪咪把艾米莉亞還活着的消息告訴尼尼時,尼尼說在親眼見到之前,他無法相信。那時他立刻睡下,稍作休息恢復體力後便出發了,直到現在。
艾米莉亞激動萬分,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撫摸着擺放整齊的傢俱。
艾米莉亞在他懷中顫抖,尼尼緊緊抱着她,撫摸着她的頭髮。
在移動的過程中,他們一言不發。
咪咪首先現身了。
自己或許是空虛的。
「入侵者嗎?」
咪咪的直覺是對的。明明只是個假名,但被叫做伊安時,尼尼的氛圍就會變得柔和起來。
「和BOSS還有阿爾克戰鬥,受傷是在所難免的吧。甚至會有生命危險。尼尼好不容易纔和以爲已經去世的家人重逢。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組織應該還沒發現這個地方。留在這裏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沒關係的。我,不像尼尼有像艾米莉亞那樣需要守護的存在。我一個人死了,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沒有殺掉普通人艾米莉亞,放過了尼尼和艾米莉亞。
「咪咪。你還好嗎?」
「是被跟蹤了呢,還是察覺到咪咪的定期聯絡中斷了呢。不管怎樣,這接近速度,身手相當了得。搞不好,是阿爾克先生那個級別的高手。正好啊。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一起迎──」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感情變得如此容易動搖了。
幾秒間,時間彷彿靜止,兩人只是彼此凝視,接着,一滴淚水從艾米莉亞的眼角滑落。
「原來如此,艾米莉亞也被醫生救了呢」
而自己,是孤身一人。
「在那之前。尼、你哥哥的名字,是伊安,沒錯吧?」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那傢伙的功勞,但我們能活着真是太好了。不過,如果我們都平平安安地活着,也就不會像這樣見面了。這都是託了咪咪的福。謝謝你」
不知等了幾個小時。在杳無人煙的森林中,艾米莉亞終於出現了。
「外觀作了妥協,爲了不引人注目。但內部可是很講究的」
自己剛纔,到底在想些什麼?
「確實會有生命危險。但是,咪咪,對我來說,你也是很重要的存在。你或許覺得對我有虧欠,但我也受了你很多幫助啊──」
也就是說,是對組織的背叛。
夜幕降臨,周圍一片漆黑。這裏完全沒有路燈,普通人走在這裏很容易遭到野獸襲擊,或者失足掉下山谷。
直到彼此的臉龐變得清晰可見,他們才停下腳步。
咪咪離開了分享着回憶的兩人,去準備尼尼喜歡的咖啡,以及艾米莉亞過去和義父義母一起品嚐的紅茶。
尼尼突然站了起來,瞪着某個方向。
當意識到尼尼和艾米莉亞是親兄妹時,湧上心頭的那股莫名的感情。
「沒關係的。真不像你。像平常那樣叫我尼尼我反而更安心」
尼尼從樹叢中飛奔而出。看來是忘了施加消音魔法,落地聲清晰可聞。
咪咪暗自決定,在艾米莉亞面前就叫伊安。雖然尼尼這個稱呼是代號的諧音,但也包含着像哥哥一樣仰慕的意思。
從後門出去不遠,就有一個爲飛龍建造的棚屋。棚屋裏,兩隻飛龍正安靜地睡着。之所以養兩隻,是爲了防止其中一隻發生意外。它們應該都經過了訓練,可以用來代步。確認了這些之後,咪咪回到了廚房。
與樸素的外觀截相反,房間內部卻是富麗堂皇的。
咪咪雖然依然懷揣着各種各樣的煩惱,但她已經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咪咪還在和心中翻江倒海的感情做鬥爭的時候,尼尼和艾米莉亞已經開始互相講述彼此是如何死裏逃生的了。
做殺手的理由、家人、活着的意義,都沒有。
自己捨棄了『容身之處』,選擇見證眼前的景象。
「尼尼是委託人。我作爲殺手接受委託。目標是,殺害了多名無辜善良的普通民衆的,殺手組織的BOSS」
燒水的時候,咪咪從後門出去查看了房屋周圍的情況。
在艾米莉亞面前,尼尼只是個名叫伊安的普通人。
自己,是空虛的。過去是,現在也是。
「尼尼,我用一下廚房」
尼尼現在正擁抱着與咪咪不同的、血脈相連的真正家人。
面對面的兩人搖搖晃晃地,邁着不穩的步伐彼此靠近。
地上鋪着繪有美麗花紋的地毯,做工精良的傢俱將燈光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夜深了,他們終於到了家。
感到安心的咪咪爲促成兩人的重逢而欣慰,於是打算離開,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咪咪和尼尼輪流抱着艾米莉亞,一刻不停地趕路。
然而,她的雙腿卻動彈不得。平時可以隨意操控的身體,此刻卻完全不聽使喚。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不行。老大身邊有阿爾克先生。現在的你贏不了他」
「伊安?爲什麼這樣叫我?」
「哥哥呢?」
上頭這次終該會察覺了吧,咪咪是在故意放棄任務。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雙充滿希望的,閃耀着光芒的眼眸。
「說得對。我對咪咪的感激之情,真是無以言表。這份恩情,我將銘記一生。謝謝你」
「不客氣」
「這都得益於你父親技術高明。爲了得到你父親的手術刀,竟然同時來了兩位醫生」
尼尼的聲音逐漸模糊。
這一次,咪咪毫無保留地,爲兩人能夠重逢感到高興。
尼尼舔了舔嘴脣。這是他少有的,在煩惱時的習慣。
「我之前去看過一次,我們的家,已經被拆掉了。我憑着記憶把它重建了。我之前認爲艾米莉亞不會回來了,但我還是想等你」
原因很明顯。在溫暖的情感縫隙間,有什麼東西滲入了進來。
「艾米莉亞在這裏,我覺得那樣稱呼比較好」
尼尼立刻察覺了咪咪的意圖,眼神凌厲地盯着她。
凌亂的頭髮。胳膊和腿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因睡眠不足而出現的黑眼圈。
不同於語言帶來的溫暖,這種直接的溫暖,正因爲直接,所以單純而強烈。
失去了之後才明白,自己根本一無所有。
「尼尼,請,委託我吧」
如果站在那裏的,是自己。
「我獨立後也成長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在這裏的殺手,只有自己一個。
咪咪迅速地按住了尼尼的手。
尼尼察覺到被下了藥,想要採取應對措施。咪咪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尼尼解毒。
「請睡吧。我一定會保護好兩位的」
「我居然,會中這種典型的下藥招數啊」
咪咪事先在咖啡裏下了強效安眠藥。因爲她知道,如果自己說要一個人去對付BOSS,尼尼一定會反對。
不管入侵者來不來,咪咪都打算趁尼尼睡着的時候出門。
用毒和解毒的本事,在組織裏,沒人比得上咪咪。這都是因爲,她從小就跟着杜奧學習。即便如此,如果是平時冷靜的妮妮,應該早就識破了。
「尼尼是因爲見到了艾米莉亞,心裏鬆懈了。尼尼現在這個狀態,不能讓你去戰鬥。會被鑽空子殺掉的。現在,我要讓尼尼和艾米莉亞逃走。無論和阿爾克的戰鬥是輸是贏,我都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了。再見了,尼尼」
「咪咪,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快要倒下的尼尼,被坐在旁邊的艾米莉亞扶住了。
「所以,艾米莉亞,尼尼就拜託你了。後院裏有尼尼養的兩頭飛龍。把飛龍用繩子系在一起,讓尼尼騎上其中一頭。我會給你們爭取時間的。這段時間裏,你們就逃到大陸的盡頭吧。最好能逃到國外。人跡罕至的邊境也好,未開化的土地也好,哪裏都行。只要不死,就能活下去」
艾米莉亞很聰明。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咪咪明白。
艾米莉亞點點頭,把扶着的尼尼輕輕放在沙發上。
「知道了。我遵命。但作爲交換,請務必答應我一件事。請一定要活着回來。不要再說爭取時間這樣的話了。聽起來就好像你要去送死一樣」
「我知道了。接下來就拜託了」
「請你一定要信守承諾。哥哥需要你。當然,我也需要你。我還想和咪咪多多親近呢。你爲我泡的紅茶,一定還能泡得更加美味。下次,就由我來教你泡茶吧」
「謝謝。我很期待」
與剛纔發言時判若兩人,咪咪的聲音細若遊絲,微微顫抖着。
她拼命剋制着自己,纔沒有在精神上崩潰。
這對兄妹,爲什麼要如此爲自己着想呢?明明自己和艾米莉亞也才相處了短短几天而已。
艾米莉亞把她保管的正三角形手裏劍,嵌在了咪咪銀色的髮箍中。
「這一隻就由咪咪保管吧」
艾米莉亞慢慢地放下了咪咪的兜帽。
咪咪很高興自己能有這樣的想法。
看着兩人,心中會湧現出的那股莫名的感情,或許還沒有完全消失殆盡。
她摘下一隻耳環,戴在咪咪左耳,那隻蒼藍色眼睛的旁邊。
正因如此,咪咪才希望兩人能夠活下去。
咪咪輕輕摸了摸了躺在沙發上熟睡的尼尼的耳垂,然後消失不見了。
「可這是尼尼送給你的珍貴禮物吧」
「正因如此,你才該好好保管它」
即便如此,希望兩人幸福的心情,還是佔了上風。
「艾米莉亞也要注意安全。我走了」
「請多保重,祝武運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