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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運毒青年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幼田ヒロ · 1.6萬 字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1 第一章 運毒青年插圖(1)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1 · 第一章 運毒青年 · 第1張插圖

DAY 1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這句話與這間播放着歡快音樂的大衆酒館格格不入,卻在耳邊低語般響起。

獨自一人在吧檯喝酒的兇狠青年,立刻將目光轉向了說話之人。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戴着火山地帶常見防灰兜帽的少女。

與一般的兜帽不同,這個兜帽有兩處突起,像貓耳一樣聳立着。

兜帽連着一個斗篷,斗篷下方垂下一條像尾巴一樣的繩子。

這身打扮顯然與衆不同。但比起少女的外表,青年更在意她所說的話。

「你喝醉了嗎?如果是開玩笑,至少說個好笑的」

「我沒有開玩笑。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青年這才第一次看向少女的臉。

在這附近很少見的黑髮,以及端正的五官都沒能吸引青年的注意,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雙異色的瞳孔。

右眼金色,左眼蒼藍色的異色瞳。

青年被這彷彿來自異世界的外貌所震撼,而將他拉回現實的是腦海中浮現的危險發言。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明確的殺人預告。雖然不明白爲什麼還有一週的期限,但對於被盯上的理由,青年心中卻有所預感。

「要不要換個地方」

「你的啤酒還沒喝完。接下來的一週我都會跟着你,去哪裏都一樣。我陪你喝一杯吧」

沒等青年開口,少女就向服務員點了一杯薑汁汽水。

「這種時候還能悠閒地喝酒嗎!」

工作結束的這個時間,大街上人來人往。

「啊——真的嗎?真的,嗎?我,要死了嗎」

「《隱身術》」

青年居無定所。如果不填寫地址,就無法使用現金掛號信。

「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在各地都有『家』。我寫的就是那裏的地址」

少女也眯起眼睛,眺望着那對兄妹。

「唔。關係好嗎?」

「不寫住址的話就不能寄嗎」

「……你的哥哥也是殺手嗎?」

「我也有像哥哥一樣的人」

「《隱身術》!喂,殺手,你也用魔法,以防萬一」

貓不情願地扭動着身子,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抱怨。

她在申請書上的名字『裏卡多·席爾瓦』下面的空白地址欄裏,用熟練的筆跡寫下了附近的某個地址。

「說不定那樣還更好呢」

「你是因爲和家人關係不好才離家出走的嗎?」

「訓練和喫飯幾乎都在一起」

少女勾着青年頭頂上方的管道,倒吊着身子,直視着本應看不見的青年的眼睛,靈巧地將啤酒杯放在了他的頭上。

「總之,手續已經辦完了。匯款後,你有什麼感想嗎?」

少女率先走出小巷,踏上了大街。

輸出時,需要吟唱與想要發動的魔法相符的『祝詞』。

「哎?地址,你是怎麼」

青年搞不清楚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煩死了。嘖,爲什麼我非得跟要殺我的人在一起啊」

「誒。那可真好」

少女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少女很順利地辦完手續回來了。

「那我們沿着大街邊走邊想吧」

「多管閒事」

「請把申請書給我」

青年的視線,被一對擁抱着滿臉煤灰的母親的兄妹所吸引。

「也是,像你這樣的人是沒法開戶的」

少女瞬間鬆開手臂,一把抓住青年的手,將他拉了起來。

夕陽西下,街道被染成了茜紅色。

「鍛鍊方法不一樣」

「所以你就開始販毒了。也就是說,你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聯繫了」

「……也對。反正我要死了,要錢也沒用」

年輕人把硬幣砸在櫃檯上,衝出店外。

「誰會拜託一個殺手幫忙啊。再說,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有什麼想做的」

「啊,灑了。」少女低聲說道。

魔法,是將人體內產生的魔力,以獨特的方式修煉,並從體內輸出到外部世界而產生的現象。

最拿手的魔法竟然失效了。意識到這一點的年輕人,緩緩地拿起放在頭上的啤酒杯,一飲而盡。沒有氣泡的啤酒,味道真是糟糕透了。

「這是我的原則。接下來的一週,你是料理後事也好,盡情玩樂也罷,都隨你便」

多虧了這個魔法,他才能一直安全地完成工作,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全身而退。

「悔恨嗎……」

魔力與體力相同,都可以通過後天努力提升。即便如此,這也過於異常了。

這樣的故事在這個國家並不少見。貧富差距懸殊,窮人除了犯罪之外,沒有其他致富的途徑。

他鑽進一條小巷,沿着狹窄的道路飛奔。眼前管道縱橫交錯,看似只有貓才能通過的路線,他卻像蛇一樣扭動着身體,往深處前進。

雖然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魔法,但每個人能使用的魔法卻千差萬別。

「這種細節就別在意了,走吧」

「一想到要殺我的人就走在我旁邊,我就覺得快要瘋了」

「我還不想死啊」

話音剛落,青年的身影便視覺性地消失了。

少女保持着倒吊的姿勢,將薑汁汽水送入口中。

青年對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在他周圍,沒有人會使用讓身形的魔法。

這個國家——基林,與其他國家相比銀行等金融機構非常發達,因此對金錢方面很嚴格。

青年眯起眼睛,像是在望向遠方。

「無論試多少次結果都一樣哦」

他們穿過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大型排氣管道,前往藏身處。一路上,少女彷彿幽靈一般,移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像那樣非人的動作持續那麼長時間,魔力應該早就枯竭了纔對!」

從她口中溢出的琥珀色液體,順從着地心引力,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有和青年年齡相仿,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有前來迎接丈夫的母子。有親密無間的男女。

青年躲在管道之間,調整呼吸,在體內積蓄魔力,口中唸唸有詞。

「別這麼說嘛。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只要我能辦到,都會盡量幫你」

青年跟在少女身後,與她並肩走在街上。

「你不念祝詞就能使用魔法?」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你這一週可能會用到。我認爲應該在最後期限之前,由您來支配這筆錢」

他甩開少女的手,從大街拐進一條小巷,口中唸唸有詞。

青年解除了魔法,撫摸着從身旁經過的貓的背。

少女跑到拿着被拒收的申請書和一疊鈔票離開櫃檯的青年身邊。

「嗯?啊。讓我想起了離家出走的時候。我啊,有個妹妹」

「是的。規定就是這樣」

「是啊。他們現在應該還是很窮吧」

「你會死的。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不,不好也不壞。只是因爲家裏太窮了。我受不了那種環境,就想着一定要成爲有錢人!然後就離家出走了。去了中央城市後,我在一家餐館打工住宿,但工資很低。因爲我想要更多的錢,就跟客人抱怨了幾句,結果那些客人裏就有個毒販——」

「這樣啊」

少女拉着青年的手,催促他往銀行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的錢都放在家裏」

「實際上,確實有人因爲承受不住恐懼而崩潰了。你很理性,而越理性的人,在一週的時間裏,就會被越多的悔恨吞噬,最終死去」

然後從裏卡多手中抽出一半的鈔票,和申請書一起拿到櫃檯。

「因爲我接下了委託。如果換成其他殺手,你現在已經死了」

「你很在意那一家嗎」

「你爲什麼不把錢一次性全寄完?啊!你是不是想私吞!」

這座城市附近有許多火山,城裏的大多數居民都是從事礦產資源開採的人及其家屬。

「可惡,贏不了! 你才十二三歲吧!爲什麼這麼強!」

青年再次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逃脫這個少女的掌控了。

「魔法也好,肉搏也好,武器也罷,全都沒用啊」

「爲什麼是一週後」

「瞭解」

「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吧?我們得快點,銀行和郵局要關門了。你的時間有限,我可不想拖到明天」

青年試圖掙脫少女的束縛,但身體卻紋絲不動。

青年不悅地皺起眉頭,目光轉向剛纔的兄妹,然後無力地嘆了口氣。

「我從出生起就接受訓練。還有,我已經十四歲了」

被壓制在地的青年,爲了表示放棄抵抗,用手掌拍打着地面。

「是的」

「我把你喝了一半的啤酒拿來了。這裏真是個好地方。我也在這喝吧」

「哦,哦」

她像是使用了身體強化魔法,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再加上壓倒性的力量,自己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攻擊魔法也全部被彈開了。這麼強的人類,聞所未聞。

「你應該明白抵抗是徒勞的,爲了你自己,最好儘快配合。畢竟,你只剩下一個星期的壽命了」

「那是當然。我不會輸給像你這樣的門外漢」

「你給他們寄點錢怎麼樣」

「什麼感想也沒有,毫無感覺」

「是嗎」

少女的肩膀微微地垂了下來,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好了,去喫飯吧。你也一起來嗎?」

「當然。我是24小時監視的」

「上廁所和洗澡時也是嗎?」

雖然裏卡多隻是隨口一說,但少女卻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當然」。

「還真是忠於工作啊」

「是的。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沒關係」

「像你這種年紀,說習慣了什麼的,真是……跟你說這些也沒用吧」

「我們快點去喫飯吧,我餓了」

「啊,喫什麼呢」

裏卡多喫完飯後,立刻回到自己的藏身處。他背對着少女,快速地衝了個澡,然後鑽進了發黴的被窩。少女對他說「晚安」。

裏卡多沒有回應,閉上眼睛。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他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眼睛。

少女依然站着,閉着眼睛。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還能聽到呼吸聲。

確認少女已經睡着後,裏卡多握住藏在牀上的飛刀,悄無聲息地瞄準目標。破空聲響起,飛刀朝着少女的喉嚨飛去。

少女依舊閉着眼睛,只是微微側過腳踝,用右手抓住了飛來的刀柄。

「真是頑固呢。沒用的。無論你怎麼掙扎,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依然閉着眼睛,用指尖擺弄着刀尖。

「怪物!我要等到一週後,你因爲睡眠不足而虛弱的時候再動手」

他還是無法相信這是自己親手做的。

「只要踏出第一步,剩下的就水到渠成了。最重要的是要有邁出第一步的勇氣」

「我還沒死啊」

「這罪該死嗎?」

「做餅乾吧。食譜在那邊的架子上」

「這種帽子也有必要嗎?」

裏卡多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還是認真仔細地將整形好的麪糰放進了烤箱。少女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裏卡多看着烤好的餅乾,臉上帶着不可思議的神情。

裏卡多把放在桌上的廚師帽戴好,遮住自己的臉,轉身朝廚房走去。

「你也有溫柔的一面呢,竟然會聽取我的願望」

「明明是空無一物、無聊透頂的地方,卻讓人莫名地放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兩人撥開人羣前進。

「新人時期別人都叫我黑貓。不斷完成任務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死神」

「沒這個必要」

「來喫吧。雖然放涼了以後口感酥脆也很好喫,不過剛出爐時的柔軟口感也別有一番風味」

「是、是嗎。那我也喫了」

街上擠滿了尋找午餐的人們,爲了滿足需求,各色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空氣中瀰漫着誘人的香味。

「哈?」

少女用裏卡多扔來的小刀遮住了嘴巴。

少女腳步輕盈地超過了裏卡多。裏卡多追趕着她,目光卻被她臀部附近那條像是從身上長出來的尾巴似的繩子吸引住了。

裏卡多喫完第一個麪包,又拿起第二個。

裏卡多不禁身體前傾,趴到桌子上。

「等一下,讓我先嚐嘗」

「我是殺手,但我不會說謊。我會遵守承諾。接下來的六天裏,我不會殺你」

草原一望無際。裏卡多手腳並用地爬上一塊與他身高相仿的岩石,藉助岩石上的凹陷靈巧地向上攀爬,最終在岩石頂端坐了下來。

「我們來做甜點吧」

「如果我中途醒過來怎麼辦」

「死神嗎。沒想到你連我的外號都知道呢」

開始做飯了。少女只負責遞送食材和廚具。

裏卡多爲了不讓少女看到自己的表情,別過臉去。

「今天不做點心嗎?」

「我的宗旨就是從形式開始注重」

「那種事情我不太懂啦」

「不做。閒着沒事出來散步。待在藏身處裏總是看到你,感覺喘不過氣」

「好吧,當我沒問。唉,哪裏有視野開闊的地方啊」

「我不會睡眠不足。我會在白天適當地休息大腦」

「反正也沒事做,乾脆睡午覺吧——」

「瞭解,請跟我來」

「是,我閉嘴」

裏卡多一直睡到下午才醒。

裏卡多漫不經心地把錢包塞進口袋,和少女一起走上街頭。

「夠了!我明白了!」

「這叫廚師帽。考慮到衛生方面,這很有必要。頭髮混進去就麻煩了」

「你很喜歡甜麪包呢」

「怎、怎麼樣!? 」

「該死!……爲什麼我非死不可」

然後像之前那樣閉着眼睛站着。

「你不也拿着巧克力麪包嘛。嘛,與其說是喜歡甜麪包,不如說是喜歡甜食。說起來我小時候好像想過要當甜點師來着。像我這種傢伙怎麼可能當得上啊」

DAY 3

「明明知道過幾天就會死,肚子卻照樣會餓。去買點東西喫吧──」

「你的僱主可不僅僅是想殺了你。他面子盡失,失去了合作伙伴的信任,還被盜走了昂貴的毒品。他一開始想讓我活捉你,但我的組織只接暗殺的活,他也是勉爲其難才接受了。就算你沒被抓,被憲兵抓住也是死罪。即使你只是負責運輸。現在這個國家毒品氾濫,國家正在竭盡全力打擊毒品犯罪。隨着懲罰越來越嚴厲,聽說將來持有毒品的人也可能會受到懲罰——」

裏卡多睡眼惺忪,掃視着自己的身體。

這天,裏卡多徹夜未眠。

「看來是功績蓋過了外貌啊。話說回來,我一直很好奇,你那貓耳和尾巴是怎麼回事?Cosplay嗎?」

「道理我都懂,但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

吸引裏卡多的是一家麪包店。

「請習慣一下」

「我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感到驚訝了。」

他感覺到有人,便側過頭,看到一個少女站在牀邊。

兩人現在身處少女的組織在附近的一處『家』。因爲裏卡多的藏身處沒有什麼像樣的廚具。

「因爲你不僅運毒失敗,還從毒品倉庫裏偷走了大量毒品」

少女之後便沉默不語,繼續咀嚼着麪包。因爲她每一口都很小,所以裏卡多喫完第三個麪包的同時,少女纔剛好喫完一個。

少女用舌頭舔掉嘴角的麪包屑,然後強行拉着裏卡多的胳膊,把他拉進食品店,去購買食材了。

「我說,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去過浴室和廁所吧?你是怎麼解決的?」

兩人抵達了一片開闊的平地。放眼望去,盡是綠色,與這座色調陰暗的城市格格不入。

「我一個人來收拾就好。交給我吧。你把剩下的餅乾喫完」

「好香啊。就去那家吧」

「兩者都藏有暗器」

「沒想到在這片火山地帶,還有這樣的地方啊」

「你這個殺手還好意思說」

「果然,根本不需要試喫。很好喫」

「我對街上的那家麪包店很感興趣」

少女不顧裏卡多的阻止,張大嘴巴將一塊餅乾整個塞了進去。

一雙金色和蒼藍色交織的異色瞳,閃耀着奪目的光芒。烏黑亮麗的頭髮,黑色的貓耳兜帽,黑色的內搭,黑色的短褲,黑色的長筒襪,以及從臀部垂下,如同尾巴一般的繩結,這一切都讓人忍不住想要仔細觀察。

「啊,是啊。多虧了食譜」

「但是,做餅乾的是你啊。這是你的餅乾」

裏卡多的頭上,戴着一頂少女用白紙做的尖頂帽子。

「那就去那裏吧」

「…………」

「我之前一直以爲做點心很難,沒想到還挺容易的嘛」

「不知道。你是被這麼稱呼的嗎?光看外表的話,還以爲你會被叫做黑貓之類的呢」

「你的宗旨還真多。話說,要做什麼?」

「只是湊巧罷了」

「怎麼可能習慣死神待在身邊啊」

「據說以前這裏發生過地震,地形改變,就變成了這樣」

「是嗎」

少女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然後才伸手拿起一塊形狀略微有些奇怪的餅乾。

「甜度剛好,很容易入口呢。感覺能喫好多塊」

「有,稍微走一段路就到了」

裏卡多拿起一塊餅乾,塞進嘴裏。很快,第二塊、第三塊,餅乾被他咬得嘎吱作響。

兩人各自買了喜歡的麪包,坐在長椅上喫了起來。

「喫飯的時候別說這種話題啦。而且,我覺得問女孩子這種問題不太合適吧」

兩人從廚房走到客廳的桌子旁,把剛出爐的餅乾擺好。

DAY 2

走在裏卡多身後半步的少女問道,他目視前方,回答說。

「說得也是。爲了解答你的疑問,我明確地告訴你,我去過。在你睡覺的時候」

裏卡多買的所有面包都是甜麪包。

「我使用了探知魔法,所以即使我正在淋浴或排泄,也能及時應對。就算環境比較棘手,也不會有問題。我已經接受過訓練,可以堅持很多天不排泄」

少女總是面無表情,此時也不例外。只是,她的聲音裏透着一絲雀躍。

「這裏什麼都沒有。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空氣如此清新,才能感受到自然的純粹之美,才能面對真實的自己」

「面對自己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喫」

「會讓你活得輕鬆些」

「活得輕鬆些?我還有幾天好活?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我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哎呀,快看。那邊好像有人」

少女用手遮陽,望向草原與森林的交界處。

「真的耶。搖搖晃晃的。是受傷還是生病了?」

「我們去問問吧」

「哪用得着啊」

「就當打發時間唄。反正再過幾分鐘,看膩了風景就想回去了吧」

「我說你啊。唉,真麻煩」

青年沒有甩開被抓住的手,任由少女拉着自己前進。

「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少女拍了拍正要走進森林的那個和裏卡多年紀相仿、二十歲出頭的男人的肩膀。

「嗚啊?啊——」

男人目光渙散,眼窩深陷。嘴角流淌着粘稠的口水。露出的胳膊上佈滿了針孔。

「這傢伙怎麼了?」

「看不出來嗎?他是吸食你運的那種毒品的癮君子。沒見過嗎?」

其中一人掙扎着向裏卡多跑來。

「不要」

「我想回『家』一趟,補充一些物資」

「因爲幫助別人是我的愛好」

「一定是關於寄的錢的信吧。打開看看?」

「不可以嗎?」

「聽我說!我的事業終於走上正軌了!這樣我就可以增加員工,讓一直以來辛苦付出的家人過上好日子了!」

「也就是說,還有被騙的情況啊。太過分了」

有人抱着頭蹲在地上,有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揮舞雙手,還有的人只是不停地在原地打轉。無一例外,他們都瘦骨嶙峋。

「她再婚了,對方是個有錢人。她說自己不再貧窮了,讓我回去,還說勞拉也很擔心我」

「非常感謝!可是,爲什麼要幫助素不相識的我們呢?」

裏卡多漫不經心地撕開信封,取出裏面的信紙,用渾濁的眼神讀了起來。隨着目光下移,他的瞳孔逐漸放大。讀完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信紙塞進口袋,邁步走了出去。

「原因多種多樣。有人遭遇了痛苦的事,想要忘記一切;有人被告知那是可以變輕鬆的藥物;還有人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少量混入了食物中」

「哎、哎呀,那個」

兩人並肩朝男人原本前進的方向走去,沿着這條明顯被人踩踏過無數次的道路。

裏卡多一邊跟着少女走,一邊思考着該如何度過剩下的時間。在此之前,他腦中一片空白,但現在,他隱約看到了一些想做的事,以及應該做的事。

「這些,請收下。雖然不多,但裏面是食物,繃帶,消毒水之類的簡易醫療包」

「不矛盾嗎」

少女把兜帽拉得更低了。

「原來如此。不過,看起來這裏設備和食物都很缺乏呢」

兩人一邊交流,一邊逐漸深入森林。途中,那個男人突然倒地不起。

「我來吧」

「你、你幹什麼!」

「是嗎,你還有藏着的啊」

DAY 4

「兩個月後」

兩人走出屋子,並肩而行。

面對着低頭不語的女性,少女從斗篷中掏出幾個小袋,遞了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

「信上寫了什麼?」

「…………」

「我所剩無幾的時間,嗎」

「啊啊啊啊!快還給我啊啊啊啊!」

「那您真是個有愛心的人啊」

菲利西塔斯(注:felicitas,肥沃,幸運,幸福的意思)是在泛濫的毒品中,尤其棘手的一種。

「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所以,請陪我去」

「啊,是我」

「我見過幾個吸毒的,但沒見過這麼嚴重的」

「我們依靠還能動的人去賺取每天的溫飽,但是能動的人越來越少了。之前你帶來的那個人,本來也應該出去賺錢的,看他那個樣子,估計是又碰毒品了吧」

「沒有」

「什麼事?」

裏卡多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着夜幕降臨。

「吸毒過量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啊」

「我沒閒着,我還有事要做」

「爲什麼有人會去碰毒品啊?」

它能暫時消除掉不好的記憶,只讓人回憶起幸福的時光並將之串聯起來。

「去唄?」

少女一把抓住後退的裏卡多的手,把他拉了過來。

「請問是裏卡多·席爾瓦先生嗎?」

「勞拉小姐,是你以前說的那個妹妹嗎?」

不過,飛龍無法進行長距離飛行,載重量也比較小。因此,對於距離郵局較遠的地區,或者貨物數量多、重量大的情況,就需要由人工直接遞送了。

前方豁然開朗,森林中出現了一片空地。那裏搭着數不清的帳篷,帳篷裏的人們痛苦地呻吟着。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裏卡多從少女背上接過男人,背了起來。

「看起來還有氣」

「那就好。如果你不答應,我只能採取一些強硬的手段了」

女人一邊說着,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小袋子抱在胸前。

在大多數人都已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只有一個男人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這是您的信」

「他正準備注射菲利西塔斯,我就把它搶過來銷燬了。因爲他突然變得很狂躁,我就讓他暫時失去意識了。過一會兒應該就會醒過來」

「心境有什麼變化嗎」

「殺手愛好是幫助人,什麼情況啊」

「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姑且算是負責人吧。這裏是那些因爲毒品被家人拋棄,或是生活無以爲繼的癮君子們,互相抱團取暖的地方」

「真的可以收下嗎?」

這樣一來就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想要更快收到貨物的人,會選擇使用龍來運送的空運服務。

「婚禮什麼時候?」

不同於四肢之外還長着翅膀的龍,飛龍是用手臂變化成的翅膀飛行。因爲體型比龍小很多,所以只能載一個人左右。但相對的,飛龍比龍更容易駕馭,所以作爲郵遞員的代步工具,啊不,應該說是代飛工具,而受到重用。

「是啊。毒品會毀掉一個人。所以這種東西,決不能讓它流行起來」

「這封信既然送到這裏來了,該不是給你的吧?」

從森林返回平原的兩人,坐在岩石上,一邊眺望着夕陽西下,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不是,組織不會用這種普通方式給我送信的。看看寄信人是誰吧」

「物資是什麼啊」

「……是母親」

在裏卡多的藏身處,喫完早餐麪包的少女開口說道。

一位臉色比周圍的中毒者要好得多,看起來很年輕的女性從裏卡多手中接過男人,摟着他的肩膀帶進了帳篷。

「也是。反正我也只能聽你的」

「那我們走吧。我也不想浪費你所剩無幾的時間」

「可以」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告訴我吧」

「這裏是?你是負責人嗎?」

「有嗎」

「是。真是多管閒事啊。她說她要結婚了,我寄的錢算是份子錢,讓我至少露個臉」

女人瘦削的臉頰上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容。

「去買午飯了」

郵遞員將一個乾淨整潔的信封遞給裏卡多,然後鞠躬後騎上飛龍,飛向了天空。

「抱歉,請你睡一會兒吧」

「您把他帶來了嗎!? 太感謝了!」

少女把物資塞進斗篷,和青年一起走出『家』的玄關時,一隻飛龍正好降落在門前,背上坐着來送信的郵遞員。

「……我知道了」

他興奮地說出這番話後,眼神突然變得空洞,沉默了下來。

裏卡多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天發生的事情。

男人把手伸進胸口,從衣服裏層掏出一支注射器。

少女一把奪過注射器,猛地掰成兩半,遠遠地扔了出去。

「是啊。爲了減少這類人,國家正在加強懲罰力度。無論是製毒、販毒,還是傳播毒品,必須在每一個環節進行遏制」

少女用嬌小的身軀背起男人。但由於體型差距懸殊,男人的雙腳還是在地上拖曳着。

空運服務不僅可以長距離運送大量貨物,還可以搭載數人。但由於只有國家認可的設施才能飼養和管理龍,所以數量非常少。因此,能夠使用空運服務的地方不多,而且價格也相當昂貴。

少女繞到因被奪走毒品而大聲叫喊的男人身後,用手刀劈向他的後頸。

雖然會讓人感受到強烈的幸福感,但戒斷症狀也非常嚴重。 因爲它比其他毒品的價格更高,所以也導致了許多黑社會組織藉此斂財。

剛從帳篷裏回來的女人,臉色大變,朝少女這邊跑了過來。

「醫療包之類的」

「你怎麼不自在起來了。反正我也去不了的。像我這種人去了只會添亂吧。別人問令兄的職業是?回答說運毒的。沒錯,婚禮肯定會一團糟。百分百會吹」

「午飯喫什麼?」

「還沒想好。走哪喫哪吧」

話音剛落,裏卡多就推開了一家店的店門。

「好香的味道」

「有意見嗎?」

「沒有,午飯喫甜點,我很樂意」

那天一整天,裏卡多都心不在焉,大部分時間都在望着天空發呆。晚上,他仰面躺在牀上,雙腿交叉,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花板。突然,眼前出現了一本書。是少女遞過來的。

「這是什麼?」

「是詩集。看你好像在憂愁,或許會有幫助」

「我不讀書的」

「真可惜。這是我最喜歡的書,才推薦給你的」

少女明顯地垂下肩膀,回到房間角落站着,用一隻手翻閱起來。

裏卡多確認少女的視線正追隨着文字,便握緊了小刀。趁她現在毫無防備,或許能殺了她。

「沒用的」

少女沒有抬頭,淡淡地說道。

「唉,就算專心看書的時候也不行嗎?你肯定是個身手不凡的殺手吧。殺了多少人了?」

「懶得數」

「是多到數不清嗎?」

「數得清。我殺的每一個人,我都記得。和他們共度的一週,我永遠不會忘記」

少女一把奪過留言卡,步伐輕快地走到接待處遞了上去。

「別擅自做主啊」

「我想盡可能多做一些,沒時間休息了」

過了午夜零點,少女關掉了燈。

「『我現在爲了成爲糕點師而修行,所以不能回去。本來說好到獨當一面之前都不能聯繫,這次是特別允許的。新婚快樂』嗎?沒想到你還會說這種善意的謊言啊」

「喂喂」

「沒有,我覺得寫得很好」

「不行」

就在少女剛要跑過去的時候,裏卡多把大袋子遞給了她,然後快步衝了上去。

「我故意留了一些,想用它們來做巧克力餅乾」

「shuzui?那是什麼詞?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必須這麼做。那個,也許,我想這樣做,是因爲你」

青年和不知所措的女人一起,把老太太安置了在帳篷裏的簡易牀上。

「哇!這麼多!? 太感謝了!幫大忙了!您爲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

「沒關係的,你的餅乾很好喫」

「你妹妹一定會很高興的」

「喂,你還記得那些帳篷的位置嗎?」

「何止一百塊啊」

「不用了——」

明明自從少女來了以後,裏卡多就一直飽受失眠的折磨,但那天晚上卻不知爲何睡得很沉。

「這麼好喫的餅乾,大家一定會很開心的。再次感謝您」

「纔不是。我正要去郵局。你幫我拿着,別弄碎了。你應該無論如何都不會弄碎的吧?」

「那個,那個大袋子要怎麼辦呢?」

「誰知道呢」

「也是,你看起來確實比我強多了。不過,製作點心」

少女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我們可以免費提供留言卡,請問需要嗎」

裏卡多把大量的原味曲奇餅乾全部裝進一個大袋子裏扛在肩上,又把幾塊巧克力曲奇餅乾分別裝進了兩個小袋子裏。一個袋子包裝精美,另一個則十分簡樸。

「如果可以的話,請把這些分給大家吧。沒有危險的,是餅乾,也沒有毒。如果擔心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試喫給你們看」

「都是因爲你,我才寫出了這樣的東西」這種話青年自然說不出口。

身形比女性還要高大的老奶奶步履蹣跚,彷彿隨時都會摔倒。

「啊,謝謝」

「沒關係的。隨便什麼都行。一句話也好,一個詞也好。只要寫了,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反正用的是我組織的地址,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很遺憾,一直都很缺」

女人微微一笑。

「哦?和我在一起的一週也是嗎?」

「拜託了,啊不,那個,麻煩您了」

女人一邊叫住正要走出帳篷的裏卡多,一邊咬了一口餅乾。

「樂意之至」

「始終是由你來完成,我只是幫忙而已,請放心,我很有分寸的」

製作點心一直持續到傍晚,中間只在午飯時間休息。

「我想去你的『家』忙些事。啊,能幫幫我嗎?」

「你應該寫點什麼」

「居然讓別人誤會,真是罪孽深重啊」

裏卡多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背對着少女。

「是的,當然」

DAY 5

像聖誕老人一樣扛着大袋子的裏卡多和用指尖擺弄着精美袋子的少女並肩向郵局走去。

「我來幫忙吧」

「哦,明白就好」

「你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少女戴上自己做的廚師帽,捲起袖子。

「真多的量啊」

「和那個小傢伙一樣」

「可是,我可不擅長說好聽的」

「還可以再做十幾塊左右,你看?」

「稍等」

「這是,給我的嗎?」

「瞭解,我對體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怎麼,你有意見嗎」

裏卡多輕輕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裏卡多漫不經心地把包裝好的袋子遞給郵局工作人員。

「請給我一張」

「教教我吧,拜託了」

「你是想贖罪嗎?」

「這個,幫我拿一下」

「我也不知道用那些材料能做出多少」

「是喜歡幫助別人嗎?」

裏卡多看都沒看深深鞠躬的女人,只是舉起了一隻手,便快步消失在回家的路上。

少女一邊發出指示,一邊時不時地搭把手,協助裏卡多製作巧克力餅乾。

「別說了,跟我來就是了」

「這些都會變成餅乾嗎?能做多少塊呢」

「是嗎」

少女確認女人看到了這一幕後,就把大袋子遞了過去。

沒過多久,帳篷就出現在眼前。

正好撞見領頭的女性正準備攙扶一位老奶奶進帳篷。

少女從旁邊接過留言卡,拉着裏卡多的胳膊來到填寫臺前。

「那個!」

「明白了」

「果然還是扔掉吧」

裏卡多從袋子裏拿出一塊餅乾,放進嘴裏。

少女緊緊抓住裏卡多的手臂,目光銳利,彷彿帶着殺氣。裏卡多屈服於她的壓力,拿起筆,猶豫着緩緩地寫下文字,時不時停頓一下。

裏卡多拿出來的是在巧克力專賣店買的優質巧克力。

他一回頭,就看見少女已經在那裏張開大袋子等着他了。

他走出森林才第一次停下了腳步,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可能會超過一百塊吧」

「你是,之前那個」

少女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青年扛着沉重的袋子跟在她身後。

「總、總之就是這樣了!」

「記得,這邊走」

「原來如此。巧克力的加工要多費些工夫,沒問題嗎?」

「瞭解」

「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

低筋麪粉、黃油、雞蛋、砂糖,這些食材在廚房裏堆積如山。

「食物,不夠吧?」

她注視着認真製作點心的裏卡多側臉,眼神中充滿了光芒。

「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吧。好了,走吧」

他把簡樸的袋子放進口袋,然後把包裝精美的袋子遞給少女。

放眼望去,盡是無邊無際的草原。踩踏草地的聲音清脆悅耳。

「你感覺好些了嗎?」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心裏的鬱悶消散了一些」

「那就好」

少女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青年不禁轉回原本撇開的視線,看向她的臉龐。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

「怎麼了」

「沒什麼」

自己在期待什麼?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明明想殺了她,可卻……

DAY 6

「今天要做些什麼呢?」

午後。兩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不知爲何,少女那如同尾巴一般的緞帶,今天看起來比平時搖晃得更加歡快。

「我明天就要被殺了吧?明天幾點被殺?」

「凌晨兩點五十九分五九秒」

「那應該是明天才是最後一天吧」

「是這樣沒錯」

「怎麼辦呢。從白天就開始喝酒好像也不錯啊」

「我請你喝一杯吧」

「爲什麼我要讓你請客啊」

就在兩人踏入大衆食堂的瞬間,少女突然貼近裏卡多,挽住了他的胳膊。

「!? 喂、喂,你這是要幹什麼?」

高大的男人額頭青筋暴起,一臉猥瑣地笑着。

「不,根據聽覺強化魔法聽到的內容,目標是你」

「喫飯,看書」

少女說着便伸手去抓裏卡多的衣領,想把他拉進通風管道里。

「一般的菜都會做。交給我吧」

「我說過了吧,會在一週後殺了你。在那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死。再者說,殺了你是我的任務,我這個人,可是從來不會失手的」

「雖然被開除了。不過啊,我們的老大是很仁慈的。他說只要抓到那個混蛋,隨時都能回去。而且啊,那混蛋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就算殺了他也沒關係——」

他回想着過去的自己,以及這一個星期以來發生的事。

「哈?你小子傻了吧?只要偷偷摸摸地運貨,就能賺一大筆錢的吧?你肯定也嘗過甜頭吧」

「我一直在想一直以來的事。終於得出了一個答案。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你什麼時候」

少女走進藏身處的簡易廚房,熟練地操弄起廚具。

裏卡多就這樣在藏身處的牀鋪上一直躺到晚上睡覺的時候。

「是同行或者以前的同伴吧」

裏卡多故作輕鬆地慢慢轉過身。

「我從出生起就在組織裏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

「你來晚了」

「好痛!」

「沒錯」

「喂,裏卡多!你小子!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一定會再找到你的!」

「怎麼辦?」

青年一邊注意着身後兩個人的動靜,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走進一條小巷。

瞄準那個位置,高大男人的拳頭揮出,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發出沉悶的響聲。

「咔噠、咯吱」,只見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向詭異的角度彎曲。

清晨。裏卡多一邊更換着臉頰上的繃帶,一邊聽着這個已經成爲慣例的問候。

「那豈不是最輕鬆的死法?」

少女跪在仰面躺在牀上的裏卡多枕邊,與他對視着。

此時的裏卡多已經被少女抱起,正朝着藏身之處移動。

「這樣好嗎?都最後一天了,還這樣消磨時間」

喫完早飯,繼續看書,休息時便陷入沉思;喫完午飯,又繼續看書,休息時又陷入沉思——

DAY 7

「我還以爲你們能賺很多錢呢。既然錢少得可憐,你幹嘛還做這份工作?」

瘦小男子一發動魔法,高大男人立刻蹬地而起,抓向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裏卡多掙脫開她的手,一邊咳嗽一邊掙扎着爬向藏身處。

「疼嗎?混蛋!老子纔剛開始呢!先把你滿口牙都打掉!」

傷口已經基本癒合,雖然還有些疼,但已經可以勉強說話了。

「嗯?啊,嗯,就是突然想」

「被尾隨了。兩個」

高大男人對着不知去向的裏卡多怒吼道。

「喲,好久不見啊,你倆」

裏卡多想起了他帶着毒品逃跑的事。

「今天要做什麼呢?」

「那還真是倒黴。不過辭了也好,運毒這種事最好別幹,繼續下去遲早要後悔的」

「『送貨的』、『都是那傢伙害的』、『教訓他』我聽到了這些詞」

裏卡多本想說反正明天就要死了,根本不需要治療,但看到少女一言不發、認真爲他處理傷口的專注眼神,他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第二拳揮出,同樣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因爲我活到現在還沒讀過書,所以可能會花上一整天」

少女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尖銳。

「你今天問了我很多問題呢。真是稀奇」

「都要死了,你還真是能一臉輕鬆地說出這種話啊」

「這樣啊。那個,我身上還剩一點錢,給你吧」

「大白天的就帶着女人逍遙快活啊」

「哈?爲什麼是我?」

「喂,你,是裏卡多吧?」

「我去聽聽他們說什麼吧。如果情況不妙就用魔法逃跑」

裏卡多接過那本有多處摺痕和破損的泛黃詩集。

「他們應該馬上就到現場了。我聞到他們身上有毒品的味道,估計身上帶着呢。雖然我告知說他們是運送的,但畢竟不是現行犯,能不能定罪還不好說,不過嚴格的盤查是肯定少不了了」

與喘着粗氣、雙眼充血的高大男人不同,裏卡多十分冷靜。

這幾天,裏卡多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正在發生變化,但他卻說不清具體是什麼樣的變化。

裏卡多忍不住痛呼出聲,口中瀰漫着血腥味。

兩個人中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後面喊道。

裏卡多癱倒在牀鋪上,少女走近他,從斗篷裏拿出醫藥箱。

「你啊,肯定做了什麼招人怨恨的事吧」

高大男人正痛苦地呻吟着,捆綁着裏卡多的漆黑繩索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個矮小男子毫無徵兆地當場暈倒在地。

青年輕啐一聲,將口中的鮮血吐到路邊。

「我的原則是,不接受目標的錢財,也不搶奪」

「我會根據目標一週的生活方式來選擇不同的殺人方法。你會死於我的魔法。一種瞬間奪走生命,毫無痛苦的魔法」

「我們幾乎沒有休息日。只有休息身體的時間。所以我會壓縮睡眠時間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比如讀詩集,喫點心什麼的」

「沒錯」

「不,算了。我們喫早飯吧」

少女抓住裏卡多想要擦拭傷口的手,用力一擰,然後將布料貼在傷口上包紮好。

「好的。你的臉頰還疼嗎?今天的飯我來做吧,儘量做些不費力的菜」

「要看什麼書呢?」

「你會做飯啊」

「你看書?」

「還不是因爲某個混賬東西工作失誤,害得我們這些同組的都被連帶責任開除了。到處都被盯上,只能跑到這種地方來找工作」

「應該買本新的纔對」

「沒關係,這些污漬是我讀了很多遍的證明。而且,除了執行任務需要的費用外,我們幾乎拿不到什麼錢。所以東西都要珍惜,儘量長時間使用」

「抱歉,我去叫憲兵隊了」

凌晨零點,的幾分鐘前。

「什、什麼東西,啊啊啊!」

「忍着點。你的臉頰內外側都有傷,儘量少說話」

「逞強罷了,笨蛋。我一點也不想死。我想活下去。現在就想逃走。可是我根本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只能放棄了。所以,爲了不去想死亡的事,我纔想着其他的事。喂,我到底會怎麼死?」

「那傢伙說一定會再找到我,可是我明天就要死了,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我了,活該……我說,你爲什麼要幫我?放着不管的話,我大概會死吧?」

裏卡多躺着翻閱詩集,目光遊離,讀了幾行又倒回去重讀。

「儘管問吧,我會盡量回答的」

「真遺憾啊,你的招數我早就知道了。爲了對付你這種人,我才特意學了強化聽力的魔法。你的那招,腳步聲還是消除不了的吧?根據踩在地上的聲音,就能知道你在哪裏了。《束縛繩》」

「倒是你們,怎麼會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這樣啊。那你休息日都做些什麼?」

少女罕見地露出慌張的神色,取出了詩集,語氣中也帶着少有的雀躍。

「《隱身術》」

「好的,很樂意」

「《蝙蝠耳》」

裏卡多剛唸完咒語,站在高大男人身後的瘦小男子也開始詠唱。

他不停地思考着,直到夜晚降臨,意識逐漸模糊。

「瞭解」

「你還真是原則多多啊」

一根魔法編織成的繩索,緊緊纏繞在隱身的裏卡多身上。

沉悶的聲音響起,卻不是來自高大男人的拳頭。

「嗚啊!」

「能把你的詩集借我看看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少女單手從臀部垂下的黑色繩狀物中抽出一根。

然後那根繩子瞬間硬化,變成了一根棍狀的柄。少女將柄高舉過頭頂,彷彿在向天空祈禱。

「魔法將在零點準時發動。請做好心理準備」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那個,我有一件事想對你說」

其實青年害怕死亡害怕得要命,但他還是掩飾着自己的心情。

「你說吧」

少女爲了不錯過任何一個字,一邊凝聚魔力,一邊側耳傾聽。

「雖然直到最後還在猶豫,但我還是決定把這個給你」

裏卡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袋子。

「這是那時候的巧克力餅乾?」

「你那天喫了巧克力麪包吧。看你挺喜歡巧克力的樣子」

少女一隻手扶着刀柄,另一隻手接過小袋子,靈巧地打開,咬了一口。

「不騙你,這是我喫過最好喫的餅乾了」

少女用舌頭舔乾淨嘴角的碎屑,把小袋子塞進了斗篷裏。

「是嗎?那就好,總算能表達我的謝意了」

裏卡多望着天花板,輕輕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要謝我」

「你叫什麼名字」

「代號33。親近的人都叫我咪咪」

咪咪揮舞着鐮刀,砍向裏卡多的脖子。沒有實體的刀刃穿透了他的脖子,裏卡多的意識也隨之消散,彷彿陷入了沉睡。

「咪咪,我要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了許多事。你讓我回想起了兒時的夢想——成爲一名甜點師。也是因爲你,我才知道家人們的近況,還可以在妹妹面前炫耀一番。還有,就是帳篷那件事。我之前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你故意把我帶到那個帳篷的吧」

裏卡多第一次看到咪咪的笑容。他將那笑容深深印在腦海裏,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客氣」

「說的也是。你是殺手。不被你殺,就不可能見到你」

儘管恐懼死亡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裏卡多還是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咪咪給屍體的頭顱戴上廚師帽,然後細細品嚐着剩下的巧克力餅乾,一塊接着一塊。

裏卡多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差不多到點了。

「是吧。就覺得出現得真是時候。多虧去了那裏,我才意識到自己過去做的事情有多糟糕。雖然意識到又能怎麼樣呢,但總比一直矇在鼓裏要好,我隱約感覺到了這一點。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後,我感到很痛苦,便帶着餅乾過去,想借此逃避一下痛苦,結果確實輕鬆了一些。多虧你說我會需要它的然後留給我的錢,我才能做這麼多事。我在想,如果能早點,比如在我離家出走前遇到你就好了,也許我的人生會不一樣吧」

從柄的前端浮現出無形的刀刃,形成了一個鐮刀。

顫抖已經停止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在私人時間不會與任何人接觸。能見到我的只有組織裏的人,或者我的目標」

「你說幫助別人是你的興趣,原來是真的。你拯救了我。謝謝你」

「被你發現了嗎?其實我事先調查過周圍,知道那個帳篷的存在」

「晚安,裏卡多先生」

裏卡多輕聲笑了笑,握緊了放在肚子上的詩集。

將小袋底部殘留的碎屑也倒入口中後,她像往常一樣,伸手關掉了燈。

「詩集,我幾乎都看不懂。不過,那個變成人類的貓的故事很有意思。雖然外表還是貓,但因爲它懂得了同情、罪惡之類的情感,所以被認定爲人類。我感覺自己就像那隻貓。你在這短短一週裏,讓我變成了人」

咪咪開始施法。即使是普通的魔法,咪咪也能瞬間發動,而這次的魔法卻複雜到需要花費幾分鐘才能發動。即使不需要詠唱咒語也能使用魔法,咪咪還是像祈禱一般閉上雙眼,緩緩地念出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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