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睡M人
《太陽頻道》 · 漆原雪人 · 2.6萬 字

1
女孩兒說:
「……爲了牽住你的手,僅僅爲此,我來了,來到了這個世界哦」
與這句話給人的印象相反,她帶着淡淡的憂愁。
就像是,語言化作了嘆息,那樣虛無縹緲……
這一刻——
衆人驚詫。
學生宿舍——「刻魔館」,發出被擠壓了一般的巨大的嘎吱聲。
滴答、滴答,秒針轉動的聲音與之共鳴,彷彿早就等待着女孩兒開口說話……原來是玄關口天花板上的時鐘開始走動。
一式和子貓捂住了耳朵。
震耳欲聾。巨大的噪聲,好像重重地敲擊在耳朵裏、頭腦中……以及內心深處。
共鳴很短,下一瞬間,巨響就停止了。
那是一個信號。
回應超越時間的「約定」……被固定了很久很久的時間的碎片,開始轉動。
這樣強烈的預感,充滿了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從二樓傳來一個聲音。
是我經常聽到的青梅竹馬的聲音。接着慌張的腳步聲響起。
子貓趕打開了食堂的點燈,照亮了昏暗的食堂。
注意到燈光,腳步聲的主人趕緊衝進了食堂。出現的女孩是志摩一式的青梅竹馬兼搭檔——村田有希。
「啊……」
女孩兒說完,一式他們不禁面面相覷,沒有想到竟然被問了問題。
那一日。
「……喂,我想知道一件事。」
志摩一式的,養父的名字。
然後,再一次,看向剛剛坐起來的全裸的女孩兒。
女孩兒的話語斷了一下。一旦有了空檔,就好像她在努力回憶一件不可以忘記的事一樣。
她皺起眉頭,微微撅起嘴巴,
貓屋敷子貓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好像被純白又純黑的女孩兒的氣場壓倒了,她有點畏畏縮縮的。
他是一式的救命恩人,是一式的榜樣,是教會一式戰鬥伎倆的師傅。
「誒……」
「我想見的人,他的名字是……志摩——」
就這樣過了充足的時間,她輕輕調整呼吸,重新開口:
「………………」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射進來,太陽在遙遠的天空展露他的面容,女孩兒就這樣凝望着初升的太陽的光芒。
看來她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情況,她茫然地轉頭問,這個女孩,是誰……?
一式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抱歉,有希。
「而且如你所見,把她的衣服都扒光了!太可怕了,這個男的,原來是個超級大變態!太下流了!」
她絕對不是什麼屍體,可以明確判斷她擁有「生命」——一個女孩兒的生命。
也許女孩兒說的聲音裏,有着讓傾聽者情不自禁地提起期待的不可思議的波長。這個女孩接下來要說什麼呢?不管其他怎樣,我們的好奇心都癢癢的了。
「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誒?」
那是,被嚇到的表情、目瞪口呆的表情……擔心的,表情。
但是女孩兒說出了和一式的提問完全無關的話。
「我一直祈願着想要見到他……這十年,彈指一揮間。」
有希眨了一下眼睛。
「……志摩、燐太郎」
不是。
這個女孩,這個女孩兒,知道……這個地方?
留着大約齊肩的黑色短髮,並未特別打理過,戴着像程序員一樣的眼鏡,和時尚完全不沾邊,表情也沒有幾個。她犀利的死魚眼總是很有壓迫感,其實那並不是因爲她心情很差,單純因爲視力不太好,總是努力對焦帶來的小毛病。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她的存在本身吞沒了一般。
「有希,聽我說,這個女孩,是一君綁來的!」
「那個…你是,誰啊?」
但是,女孩兒把頭轉向了這邊。
子貓氣沖沖地鼓起臉頰說,
絕對不會錯,一式可以斷言。他不喜歡戰鬥,也有有些特殊的一面,即便如此好歹曾經是個殺手,不可能分辨不出屍體和活人。
不過她很快恢復了平時冷靜的表情:
「……這裏是…『刻魔館』,沒有錯吧。」
我是傻瓜嗎!一式真快要抓狂。
她的聲音裏果然有魔法。注意力,無法從那個臺詞中,離開。
女孩兒繼續說着,用力地說着,從口中說出的每一個詞語,好像都有着無與倫比的意義……好像在對着看不見的東西許願,強烈地、深沉地、就像祈禱。
村田有希。
以及,宛如安靜的剛剛堆積起來的白雪一般的肌膚。
自然,變成了一個向上看的姿勢。
……可以理解。這個女孩兒,不知爲何有一股對面前的人類的威壓,或者說壓制。她有着極其濃厚的存在感,簡直能讓二人之間的空氣都細微地震動起來一樣。
一式戰戰兢兢地,移開了視線。
……同時。
她說,
「你去幹什麼了,手機又是不在服務區又是沒帶,都聯繫不上你…」
「……怎麼回事」
蓬鬆柔軟的漆黑長髮,深不見底的黑眸,
她剛剛明明白白這樣說了。
「這個世界無比美好。正因如此,戰鬥纔有價值——」
這是他喜歡的作家留下的話,對此他評價道:「——我贊成後半部分。」而他的確是將這句臺詞貫徹一生的男人。
「啊,嗯,是的……這裏是大宮學園的學生宿舍『刻魔館』。但是,你爲什麼知道……」
也是給予一式人生的方向,賦予一式自我意識,無可替代的人生導師。
加上她的話很少,又有點嘴笨,總是把想到的東西一點不繞彎直截了當地表達出來,這種實在常常化爲她言行的嚴肅。所以不瞭解她的人經常覺得她是一個不好接近的人。
志摩燐太郎。
現在,比起那些……
和志摩一式一起在私立大宮學園上學的同班同學。
就算是因爲頭腦一片混亂,也太幼稚了。提問應該更加、更加……總之還有更多更好的方向。
志摩……
……沉默。
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的堆滿了混亂的思考的視線,全部不掩飾地聚集在了女孩兒的身上。
還有,「刻魔館」
「……我有,想見的人。」
「……太遲了!」
雖然最後嘴上沒有說出「我很擔心你」,但是她十分不滿的表情已經大聲地說出了這句心聲。
有希看向一式。
我很想立刻否定。但是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們不知道,這個女孩兒……本來是一具屍體。
「我一直在心裏等待着,和燐太郎再見面的那一天,一直、一直、一直哦……」
「……不」一式覺得也許只是自己希望她是一具空殼子。
這樣的她在這座特別的學生宿舍「刻魔館」擔任管理員,平時熟練地管理着一式和大家的日程和工作進程等。所以說,沒來得及聯繫她就跑掉的一式心中十分歉疚。
忽然。
她站起來。站在桌子上,也並不試圖去遮擋自己全裸的身體。
那是一式的——
各種各樣的顏色的感情滲透進那張臉。
這就是志摩磷太郎。
「一直一直,想見的人。」
有希眯起眼斜視着一式。
但是現在……
女孩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望着朝陽。
十六歲。
他的名字是……
「…………」
女孩兒口中的那個名字——
她說的那個人,我好像有聽過——並不是這種輕飄飄的程度。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2
女孩兒睡眼惺忪地觀察着這裏,看樣子完全沒有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況。
一片沉默。
聽聞一式的回答,女孩兒的表情緩和下來:
一式試探着發話,
我在問什麼瘋了一樣的問題,
穿着睡衣的有希在看到回家的一式的臉,一瞬間露出了終於安下心的表情。比起坐在桌上的全裸女孩兒這個大錯誤,她好像先注意到了一式的身影。
「難道她再次變回不會說話的空殼子了嘛…」一式懷疑,
那一夜。
在必須開始一個人活下去的那一夜。
志摩一式,或者叫玖珂一式,與他相遇。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志摩一式……我的兒子。放下玖珂這個名字,再也不要提起。記住,過去的你,已經被我殺掉了。」
很難用一句話來描述志摩麟太郎的人生。他的人生無比的複雜,卻又無比的清晰,更像天上的雲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硬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
「世界最會管閒事的——獵魔人」
這也許是能代表他的修辭之一……代表他在那種特殊環境中,孕育而出的人生。
愛做夢的他比任何人都冷酷無情,也正是他在八年前的那一天晚上,救下了一式這個小小的生命。
「……真可惜。你要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兒,我肯定會更拼命地保護你。殺手和可愛的女孩兒向來是絕配,不是嗎?話是這麼說……現實還是,很難像電影一樣啊。」
又帥又耿直的男人總是面帶笑容,一式單純地以他爲榜樣。
只是……
「一式,我喜歡嬌小的女孩子。雖然你也是個小不點,可男生我確實提不起興趣。只有可愛,纔是最強的,你也這麼覺得吧?唉,要是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兒就好了。」
這就很難評價他的美醜了。
志摩磷太郎總之是一位讓人捉摸不透的大人。
一式和他一起周遊了世界,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某種意譯上,一式的那段時光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
直到幾年前,他離開了人世……
「磷太郎……」
全裸的女孩兒呼喚着那個名字。不斷地不斷地,在口中呼喚着他的名字。
「我是……對,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吸血鬼。我是『真祖』的女兒。來吧……誰來讓我吸血吸個飽?」
「……好,好的。那,那就先喫飯吧,有什麼事喫完飯再說。確實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思路也需要好好理一理。」
輕輕地,又有些俏皮。
輕聲、低語、又好似歌唱。
「……不好意思,有希,能把你的衣服借給她穿嗎?」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堆抱怨想跟磷太郎發泄吧。」
——這裏是「刻魔館」,一所特別的學生宿舍。住在這兒的人無不精通道上的奇技淫巧,個個身懷絕技。原本是志摩磷太郎想給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的一個共同生活的地方,所以買下了這裏。
舞香用手指着緊依偎在一式身邊的女孩兒。
「遇上了什麼麻煩來找磷太郎的?」子貓繼續問道。
沒了先前嬌嫩的影子。
還有,爲什麼你會被裝在在包裏。
一式心想着你趕緊從桌子上下來吧,馬上就給你做飯。
一式下意識地重複着子貓的臺詞。
「一式還特地來教會接我……我還以爲是什麼高興的事呢……沒想到啊沒想到,是這種齷齪的事……真是難以置信。」
「怎麼了?血?難道你受傷了嗎?」
非常痛苦。
「嗯,好的,我知道了。」
看樣子是剛睡醒。也不知道她眯着的眼睛看沒看清楚一式。
變得有些自卑、又有些扭曲。
「……我肚子,餓了。」
是的,九條舞香是學生會長。
「……一君!不可以,你等等!」
「我……」
啊?
「……肚子,餓了。」
和磷太郎又有什麼樣的約定。
她脫下了學校裏學生會長的外衣——
非常難受。
有希愣了愣,點了點頭,慌慌張張地出了廚房,把地板踩得咚咚響。
全裸的少女在桌子上站了起來,繼續透過窗戶眺望遠處的朝陽。
逃跑的時候以爲包裏的是一具屍體,所以逃跑的時候可能就沒怎麼注意。也許是哪裏磕碰到了。
一式邀請他今晚來「刻魔館」一起喫晚飯,順便也想聊一聊這事態的發展……
「……更多?」
咕咕的聲音響起。
該怎麼說好呢……
然後她便捂住肚子。
「……」
該怎麼說好呢。
……同時。
擠出了一絲苦笑。
舞香卻提高了音量。
「……血。血,不夠了。」
「唉,真是的——」
「哈哈哈……」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毫無保留地說,那傢伙就是個重度蘿莉控。只要一遇見小女孩兒有麻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會去幫忙,也不尋思尋思對方到底是個什麼人。」
「……了。」
她的,眼神……
「啊……?」
「……」
不過,也有像這樣來找磷太郎幫忙的人偶爾出現,來找他兌現所謂「承諾」。這時一式便會出面解決,也許對他來說這也是一種「贖罪」……
就能感受到她在學生面前的風雅與美麗。她隨風搖曳的黑髮如棉花般柔軟,挺起胸膛走在走廊上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不想用大和撫子這種司空見慣的詞彙來形容她——但她卻完美地形容了這個詞,走到哪兒都成爲人羣中的焦點。
「磷太郎喜歡小女孩兒也真是惱火,又悄悄搞了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兒回來。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不給人添麻煩。」
這天傍晚,晚飯桌上。
哦,衣服……必須得給她穿上衣服。一式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和志摩一式、村田有希也是一起從小玩到大的人。
少女嘟囔了一聲。
……子貓給我們挨個點了名,繼續說道:
少女模樣驟變。
「你把這麼個活潑小女孩兒帶進家一起住……你都不知道她是誰、從哪兒來呢!齷齪、齷齪、一式你真齷齪。」
聲音從背後傳來。血?什麼意思?一式回頭看向少女。
少女依舊什麼都沒說,依舊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朝陽。
他死後,一式和住在這裏的孩子們一起生活,一起處理特殊工作。在這個有許多悲傷的世界裏,幾個孩子們爲了生存而努力着。
「所以我覺着這樣的女孩以後還可能遇上更多。」
算了,之後再想想吧。
一式很不理解。
她很守紀律且正直,而且不論學生還是老師都不留情面,總是大無畏地去爭辯。那毅然決然的處事態度讓很多人都喜歡她。
她正在「哈——哈」地急促呼吸着。
「喫飯……」
「……這傢伙,怪怪的。」
子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小女孩兒……」
子貓一臉喫驚的表情。
只是因爲肚子餓得咕咕叫,大家都愣了神。
「我絕對不同意這種事……!」
「『總有一天他回來幫助我』——就是這樣的感覺啊。你我不就是因此纔來到這裏的嗎。結果誰也察覺到,他悄悄地就死了。很遺憾,看來你我他她也不見得有多特別,只是大街上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兒罷了。
在「刻魔館」的會議室兼食堂,響起了尖叫般的聲音。
不過少女輕輕搖了搖頭,說自己沒有受傷。
一式一時半會兒沒想明白子貓說的話。
她的嘴角……
而一式的表情卻凝固了……
一式回過頭看向子貓,而她則小聲說道:
3
「怪怪的……?」
「……」
「是啊。志摩麟太郎沒有自稱偵探、送貨員、殺手,只說他是世界最會管閒事的,整個世界的閒事都歸他管,無論遇到什麼麻煩事都要第一個衝上去插一手。 『沒事,我一定會幫你。』『以後再遇見什麼麻煩就來《刻魔館》吧。』『你這輩子我罩了』經常把這類話掛嘴邊,開些空頭支票。就是因爲他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才敲開了這裏的門……一想到他,留下這些不負責任的承諾就死了。這個女孩兒一定也是這樣的吧?對吧,沒穿衣服的小可愛?」
「看吧,你們一個一個都心不在焉的樣子,小可愛也好一式也好,就連有希也是。」
子貓的臉也變得氣鼓鼓,
「……我不是,人類。」
「……」
只要跟她聊上幾句……
說話的女孩兒是比一式大一歲的學姐九條舞香,是他學校的學生會長,同時也是「刻魔館」的一員。
「抱怨?」一式覺得自己並沒有想過抱怨……「什麼樣的抱怨?」
突然。
聲音來自人員編號002的九條舞香。
「不可以?什麼不可以?」
你到底是誰,到底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朋友,和磷太郎是什麼關係。
而且,你應該……已經死了。
「磷太郎,我來了見你了哦……」
「一君……你是不是傻啊?」
遮住身體的,是從有希那兒借來的校服。
子貓現在不在這裏,她的衣服給女孩兒穿就太大了……反正就這件衣服她能穿,先讓她穿上了。但整體上也鬆鬆垮垮的。
女孩兒面對舞香的氣勢眯起了眼睛。
好像是惹了什麼麻煩一樣,拉着一式的校服邊兒,
「……聒、聒噪、真是聒噪的女人,耳朵都給我震聾了。」
舞香繃起臉,就像是錯喝了一碗很苦的中藥。
「你、你倆靠那麼近幹什麼!一式你果然有什麼齷齪的目的!」
舞香的眼淚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你在說什麼啊舞香學姐……」
一式被舞香的氣勢壓倒了。一步、兩步、一式一邊後退也一邊辯解。
「只是她也沒有地方可去……而且她還是磷太郎的熟人,貌似,所以就想先讓她在『刻魔館』這裏待着了。」
「我不信……」
舞香眯起了眼睛。
「你說的很可疑很可疑哦,一式君……」
一式打了一個寒顫。
……今天早上。
一式想起了今早和女孩兒作的約定。
「我說一式君,我也不想說太多了……你聽姐姐的,好嗎?」
舞香豎起了食指說道:
「我雖然沒有直接見過他……磷太郎一面,我也知道磷太郎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但是、但是,我說一式君,你也不用什麼都跟他學吧。姐姐我是這麼想的。」
「行。等會一起去哦,說好了哦。」
女孩兒被子貓指着笑,氣得緊繃着臉。
「是是。我知道了。」
一式的頭部傳來抽痛。
「……誒?」
她眯起眼睛。
腮幫也鼓鼓的。
「啊?」
特殊的辦法?
疼——
「我說少年,其實我不需要……血來填飽肚子。剛纔只是打招呼……開了個玩笑。那玩意很難喫。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喜歡喫那玩意的人是怎麼想的……不管這些了,磷太郎在哪兒呢?」
舞香瞪大了眼睛。
輕輕地笑了。
「……城堡?」
「你覺得我哪裏小了?胸?你覺得我胸小嗎?」
小嘴也撅了起來。
「齷齪!」有希吐出這句話,「我喫不下了!」然後把碗筷放下了。
子貓的咽喉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少女扯着一式上衣邊兒說道。
睜開眼的小女孩兒,對一式們這麼說道:
「而且還演出衣服高傲的表情誒,真的好可愛,好可愛哦……這女孩兒太可愛了……她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中二病吧。」
然後女孩兒笑了。
……今天早上。
他只是迷上眼睛緊盯着女孩兒。
接着她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可、可是一君,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程度的中二病患者誒……!」
「……」
那漆黑的不明物,以及他帶來的仇恨。
被志摩磷太郎拯救的那一夜,屠殺之夜。
子貓笑翻了。
「等會能去給我買點嗎?」
……「我不是人。」
「必須要承認實事,否定和拒絕也不能改變現狀。下雨的時候沒意識到下雨就不會打傘——是啊,我很小。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但我確實是這裏最小的一個。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所以,要不你也承認我可以住在這裏,住在這『刻魔館』,怎麼樣?對既定事實說三道四的可不是大人的做法哦。」
「這、這傢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聽見沒、聽見沒,聽見她剛纔說什麼了嗎?『我是吸血鬼』……誒!」
「學他喜歡小女孩兒!」
「我想想,今天好像正好喝完了。」
「我是……對,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吸血鬼。我是『真祖』的女兒。來吧……誰來讓我吸血吸個飽?」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解釋……
「雖然身體發育了,但還是個孩子啊。」
爲什麼會想起來。爲什麼會讓我想起來。
「這女孩兒到底是誰,你又是從哪兒把她帶回來的……還有,爲什麼要讓她和你一起住在這裏。什麼叫『今天開始她就和我一起住了。』一句話就想給我打發了?我無法接受……」
「該不會,你是……」
「……」
子貓睜大眼睛看向了沉默的一式。
「啊——蘿莉控!」
呃……
「這種程度……?」
「一、一式君,你必須再好好給我、解釋解釋……」
「……」
一式就算想將迄今爲止的故事給舞香娓娓道來,也得先回憶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也許、不是很清楚……但那人曾說過,日本人很喜歡這樣的問候方式……這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喜歡?不開心。」
「磷太郎沒能遵守約定,你可別爽約哦,可別變成他那樣的大人。絕對不可以哦,懂嗎?」
接着……
「……你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就很不禮貌,我可一點都不小哦!」
從她身上留出一股輕蔑的氣息。
「……唔。」
「這裏就是『刻魔館』,就是那人隱居的地方吧?不是嗎?我聽說能在這裏找到他,所以我出了城堡,用特殊的辦法來到了這裏。」
舞香生氣地盯着一式。
少女像是在做總結,說道:
一式覺得自己久違地找回了過去。
「是啊。某種意義上我這是在離家出走哦。」
「呼——」
磷太郎——從女孩兒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一式的心情難免有些複雜。
女孩兒不帶一絲笑容,還有些失望。
「哼。算了,沒關係。確實我的胸要小點……小點,嗯。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事實。這纔是大人應有的態度。承認並接受,之後再考慮如何改善現狀就好……喂,牛奶在哪兒啊?」
女孩兒剛纔說了這句話?
「這樣啊……」
她無視子貓,對一式說道:
……子貓呼出一口氣。
那一夜。
「這傢伙……」
有希嘟囔一句。明明剛纔還跟個沒事人一樣喫着晚飯。
站在風口浪尖的女孩兒在一式身邊撅起了小嘴。看上去很不滿,很不服。
女孩兒愣愣地點了點頭。
聽了少女這話,子貓僵硬的表情開始顫動——顫抖的手指向了女孩兒。
……像是在說:「我說的都是實事,爲什麼笑得那麼誇張?! 」
「原來是被大夥冷落感到孤獨了嗎?」
女孩兒打量着周圍,嘴裏還抱怨道:「這裏還真是逼仄。」
「這人太搞笑了,我不行了。」子貓捧腹大笑。
「一君……」
但是現在,一式的疑惑還不止這一點。
很明顯對此很不滿。
還有前不久剛交手的,身份不明的「大力少女」。
子貓的身體還在顫抖着,雙眼經盯着面前的「不是人類」的存在。
又帶一式輕狂。
她一臉遺憾的樣子。
「……總之。」
她似乎有點接受不了,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大概有初中一二年級的大小吧,不,好像還要再小點。在場的都是高二高三的男女,這身板一比較確實是小了點。
一式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有些相信女孩兒所說的話。
「……」
女孩兒很不服氣地說道。
女孩兒繼續繃着臉低聲道。
「但、但是……!我原本也是這裏的住客,雖然現在沒住在這裏,但是還是會時不時過來玩兒的,一式都完全沒跟我聊過這事……!」
舞香不禁後退一步。在女孩兒的言語攻勢下,舞香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也變得更加晶瑩剔透。一式很擔心,心想:別哭啊。
「子貓學姐,笑得太過了。」
那便是志摩一式,不,玖珂一式迄今爲止不斷磨鍊殺手本領的理由。
咕咚。
一式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有回應。
「……跟他……學什麼?」
「嗯……嗯,原來是這樣啊。」
一式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孩兒講。
志摩磷太郎,已經不在了。幾年前就死了。
……而且,死的還不是很好看。
看來她應還不知道這一點。也不用問了。
所以……到底該不該告訴他磷太郎已經死了呢?
他已經死了,而這裏只留着跟你一樣的孩子們。
所以對此一式自己也需要作出決斷。
「怎麼了。你爲什麼一直不說話。」
女孩兒不解地看着一式的臉。
她現在依然一絲不掛,但卻沒有絲毫害羞的神色。
看見女孩兒如此正經,一式甚至覺得這很正常。
「所以磷太郎呢?他不在嗎?請你至少告訴我他在不在吧。不然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少女疑惑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可一式藏在喉嚨裏的回答,也許會讓女孩兒的笑容就此消失。
「那……那傢伙已經不在了哦。」
子貓開口了。她替一式說了出來。
女孩兒終於從笑容中冷靜下來,輕輕調整自己的呼吸。
「不在了?」
女孩兒疑惑道。
「是的。」
這座大正羅曼風格的建築,給人一種十分古樸的感覺。和樣渾然一體的設計,讓人想起近代初嘗文明開化的欣喜。
人員編號002九條舞香。
……就在剛纔。
位於志摩一式所在的小鎮弁天町外圍的一座森林中。
子貓告訴女孩兒,一式肯定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有希走了過來,拿着給女孩兒穿的襯衫不解地問道。
……所以,什麼都好。
一式也不清楚這裏有沒有密道、密室之類的,要是一不留神陷進去,說不定也會在自己的房子裏迷路。
滴下一滴眼淚。
因爲要讓自己來替代志摩磷太郎去完成它的承諾,這實在是……
女孩兒甦醒時想起的巨大鐘聲,可能就來自於這座時鐘裏。
「你要還想見一見他,就和他在另一個世界相遇吧。」
職能爲「戰士」。
這個女孩兒……和村田有希。
也許再過些年數,整座宿舍都會被這顆巨杉給包裹,和它的生機勃勃一對比,這座老舊的建築就像是即將崩塌一般。
「不過沒關係,中二病的女孩兒。那傢伙沒履行的約定,留在世界上的約定,現在,都會由一君來替他完成……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不妨先說說看?」
看起來修建的時候並沒有刻意弄得花哨,卻依然很耐看,現在牆壁的塗層有些褪色,屋頂長滿了青苔,而一顆巨大的杉樹也在不寬敞的院子裏盤根錯節,它茂密的枝葉自然地成爲了整座宿舍的天花板,保護這座古老的建築不受風雪的侵蝕。
「騙人……?」
但是他知道,那是不自信的表現。
「……發、發生什麼事了?」
想起這積累起來的一點一滴,一式的臉上滲出一絲苦笑。
「……我一開始……我也一直都不相信……那傢伙確實死了。」
「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來這裏已經住了五年了。發生了很多事情。
於是這段很短的時間內,空氣彷彿也凝固了……
這裏所謂私立大宮學園的學生宿舍「刻魔館」。
她崩潰了。
說着,子貓將家居服的上衣脫下來,披在了女孩兒的肩上。
「很迷茫吧。那傢伙明明看上去金剛不壞的,卻還是輕易地死了。我也很迷茫,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和你一樣,所以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還有一式和貓屋敷子貓都一樣,他們的性命,他們的人生都差不多——他們都是被志摩磷太郎拯救之後,來到了這間「刻魔館」住下的孩子。
女孩兒不停地眨着一雙大眼,像是在努力理解剛剛聽到的話語。
這座「刻魔館」裏有祕密。
子貓苦笑道。
但她沒有。
但是究竟爲什麼像這樣突然響起鐘聲呢?看來得找個幾乎檢查檢查裏面有沒有故障。
這是在尋求依靠的眼神。
「……」
「死了。」
眼淚從她的臉頰上落下。女孩兒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不移開視線。就這麼盯着女孩兒。
子貓毫不顧忌輕飄飄地說了句。
女孩兒不解地歪着頭看向一式。
因爲……這裏同時也是處理一些不可告人業務的特殊事務所。
……本以爲她會哭。
仔細聽,就會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音,這是時間在前進。
之後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天花板。
職能爲「間諜」。
子貓搖搖頭。
而且。
「……」
這座學生宿舍裏,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磷太郎……和我說好了的……他會幫助我……十年後……我們再見……然後給我……給我……」
職能爲「情報員」。
4
人員編號001村田有希。
不安、憂慮、淒涼、痛苦,眼神中透露出的這些情緒似乎將她小小的胸膛給撕開。
平時主要給在冊的人員派任務,管理財務,還有商量報酬。
人員編號003貓屋敷子貓。
接着她開口。
……當然,接取的業務和派遣的人才都不是一般的。
「抱歉。我可沒騙你。」
「……」
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回應她。
……問道。
委託人和交易對象則是業界裏的各類牛鬼蛇神,一般有一式來接下他們的委託,有時有希也會。總之,基本的業務就是外派這座宿舍裏的人出去辦事。
這五年時光轉瞬即逝,一路走來卻也不易。
有希不知爲何只拿了一式的一件襯衫過來,連內衣也沒有。想必有希也因爲女孩兒和她口中的志摩磷太郎而有些……暈頭轉向。
差不多也該換完衣服了。
「早就……死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反正你已經見不到他了。」
女孩兒不再說話。
一式的沉默向她肯定了這個實事。
她十分期待的樣子,像是在說:「你可以幫助……我嗎?」
「……」
「這肯定是騙人的……」
從外面看,只是普通的學生宿舍。
這是一座木製的三層建築。
……「這樣一看還真是有些老舊了。」一式的目光掃過周圍。牆壁褪色,地毯也快開線了。
而且也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人才。
這整座建築就像時一個發條驅動齒輪的玩具一般。
於是有希把女孩兒帶到了自己的房間給她換衣服,這期間一式也衝了個澡,把身上洗乾淨。
一式從洗澡間裏出來,從走廊往有希的房間走去。
「……一君?」
她渾身顫抖,想要倚靠什麼。
女孩兒用顫抖的瞳孔看向了一式。
子貓像是在乘勝追擊,這話也讓一式內心一陣疼痛。
而這座宿舍樓的另一重要特點,則是在玄關口天花板上的時鐘。天花板上刻着巨大的時刻,同時三根巨大的指針也不定地刻下時間的流逝。
「……」
能參與其中的都是些「惡徒」。
業務內容爲人員外派。
一式現在卻找不到任何一句該說的話。無法回應這位名字和身份等等都還成迷女孩兒。
以爲她會無法接受子貓大聲告知的現實,眼淚嘩啦嘩啦地流下,嘴裏還唸叨着「爲什麼!」
但它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輕易進入的。
當然。有希慌忙中帶來的襯衫不太夠。
……一式想轉過頭去。
所以一式硬憋着。
「那他去哪兒了?」
「騙、騙人……」
以自身熟練的空手格鬥技巧平息紛爭。是專門處理暴亂的人才。
向這些成員分派合適的任務是一式的職責之一。
而志摩一式作爲這裏的領頭羊,他的職能是「殺手」。
不過一式自己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這感覺自己好像是什麼危險任務。他很不滿。
但確實自己有在從事殺人的工作,所以也只能這麼叫了。總之,現在一式對這個稱呼也無所謂了。志摩一式是一位並不喜歡戰鬥的「最強殺手」。
他的肉體,經過了某種傳統武術的基礎鍛鍊,空手道、柔道、和祈禱等等人類能學會的一切技能,他都能幾乎完美地施展。這也是他爲什麼被稱爲「最強」的原因之一。而一式只是覺得這是因爲師傅教得好。
對他來說,像這樣磨練肉體和技藝,只是爲了實現那唯一的目標所必須的過程。
……而現在,在「刻魔館」隨時準備出擊的人,算上一式統共有五位。
雖然館裏所屬的還有更多人,不過其他人全都出去了,在國內外開展着重要的業務。
爲成立這間十分特殊的人員外派事務所,除了幾年前剛到這裏的一式出力,還有一位人物給了很大的幫助。
她是日本數一數二的犯罪組織的頭目。
她說志摩磷太郎對自己有無以回報之恩,所以在業務和武器供應等方面給了很大的幫助,一式還向她請教了格鬥技巧。
一直以來一式稱她爲「黑貓」,除此之外一式沒有獲得關於她的任何信息。但是她給了一式們很多業務,讓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們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
是啊。孩子們能走到今天這樣也不容易。
這也算是成立這件事務所的動機之一。被正常的世界所拋棄,無家可歸的孩子們想要活下去,正常的辦法是行不通的。所以有必要聯合處境相似的人,齊心協力生存下去。爲此不惜沾染各種各樣的髒活,化身爲各處的陰影……但是,一式他們一直堅信自己是反社會的正義。
可是……成立這間事務所的時候,和黑貓保證「要讀到高中畢業,儘量考上大學」「爲成立事務所借的錢要還,按揭也要還,每月按時支付月供」,這些約定並沒有作廢……兼顧學習和工作十分困難,經濟上和勞動力上都不是很寬裕。
不過一式也很感謝黑貓總是站在監護人的立場上幫助自己和夥伴,有了她自己和夥伴們才能在這你爭我搶的地界上自由的行動,和她的幫助相比這點條件也不算什麼。而且她還說:「要是實在經營不下去了,畢業之後就來我組織裏做事吧,隨時歡迎你來」,給一式找好了出路。所以她讓一式感到的更多是寬慰,而不是拘謹。
包括這次接下的送貨業務,也是由黑貓從中斡旋……
但是她介紹的工作能搞得這麼麻煩還是頭一次。
「好了,下面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我們一人一個的來吧。我想知道……磷太郎是怎麼死的,我想盡可能地多瞭解細節。」
但是,可是……
「……」
「這是和服。是那個叫村田有希的女的借給我的……我是想着來日本就穿來看一看,沒想到這麼快就穿上了。」
黑貓就說了這麼多。
女孩兒擠出一句話。
「呃、嗯……總之,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向你搞清楚。你能告訴我嗎?我會很高興。」
一式一邊想一邊走着……
「……這樣啊,我知道了。名字……」
「你衣服穿好了啊。」
女孩舒緩嘴角露出微笑。
「還有,什麼?」
太好了。
「嗯……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我原名叫安傑麗卡·瓦倫汀……很冗長的名字吧?我不是很想用這個名字。而且我長得也是張日本人的臉,取個洋人名字總感覺不搭。」
一式心想有希居然有這樣一件和服。
「日本名字……?」
看來是一個易於溝通的對象。
現在需要搞清楚的問題,如同雪崩一般。
女孩兒微笑道:
「……」
「哦,你已經取回貨物了啊。那你就先觀察觀察情況吧。」
這樣的瑣事也不能麻煩別的刻魔館成員們,他們對一式來說比財產還珍貴,所以只能自己出任務。
……不。說什麼呢。比起這些亂七八糟,現在還有一堆想問的想搞清楚的事情。
「你叫什麼名字?」
接受到女孩兒的目光,一式接着說道:
少女點了點頭,視線卻沒有從原處移開。
「我要說這是我回答你的條件可能有些不招人喜歡。不過,我覺得我們從現在起需要簡歷平等的關係。」
但面對女孩兒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也靜靜地站在那兒。
一式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依然沉默着。
「告訴你?」
「抱歉。我想先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磷太郎的最後。雖然我想知道,但想必這對我之後的生活沒有任何影響,即使有,我想,也只是無意義的悲傷罷了……即便如此,無論如何,我也想知道。」
……他的最後。
「嗯,就是互相之間可以某種程度上的依靠……不分上下,平等的關係,這是我們能友好談話的必要前提。至少在跟不認識的人傳遞第三者的情報時,需要像這樣取得一些信任感……比如你是誰,爲什麼來這裏?我也忍不住有些猜疑,想要弄清楚這些事。」
很好。
「……平等?」
嗯,沒錯。
「……」
少女身着和服。
「名字?」
在說出來之前。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想和你們吵架,也不想無緣無故地和你們鬧僵……平等的關係?也不算壞吧。那,你先問我問題吧。」
她笑了。
到底……什麼。
黑貓的回應不太耐煩。
一式不知爲何有些擔心——擔心自己部分場合地說些話,也許會讓她失望,讓她心灰意冷。
她對自己有很大的恩情,所以也不想再繼續追問給她添麻煩了。
……不過,漆黑的頭髮和雪白的肌膚,還有那慵懶的眼神,彷彿樹葉飄落般寧靜。一式覺得這般氣息和少女的衣裝十分契合。
女孩兒有些意外地歪了歪頭。
也許該對她說「這衣服你穿真好看」來表達自己的感想。不過自己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簡直像是陌生人。會不會有些失利呢?一式很糾結。
黑髮。
他從窗戶看見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子裏。
「……」
又似乎是在單純地緊張。
紅色。黃色。還有黑色。這是一件嵌有這三種秋色的和服。
剛纔那般讓人難以接近的感覺也瞬間煙消雲散,周圍柔和的空氣也變得多彩。
一式不禁眯起了眼睛,彷彿是要用眼睛把眼前的女孩給捉住一般。
一式看她身上穿的衣服有些驚訝,從玄關走到了院子裏。
「問題……?」
女孩兒……二之宮杏樹聳了聳肩。
本意爲是一次簡單的任務。
小小的身體。
「……嗯?」
這次的任務是收下貨物保管起來。
「嗯。磷太郎到底因爲什麼而斷氣呢?我想知道。」
「嗯,嗯……」
一式面對這笑容不知如何是好。
女孩兒不說話,眯上了眼睛。
志摩磷太郎斷氣的原因。聽到這番話的瞬間。
「嗯……你和志摩磷太郎是什麼關係,又爲什麼被裝在包裏還什麼都沒穿。還有……」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貨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這玩意本來不是給你的,是要給你的師傅,志摩磷太郎的。跟你交貨的那個自稱是走私者還是跑路專家來着,她是我的老朋友。她一起和磷太郎好像發生過不少事。但她不知道刻魔館這個地方,所以纔來和我聯絡……明白了吧一式,這件事和死去的志摩磷太郎有關。我再重複一邊,這次的貨物本來是要交到他手裏的,所以我才覺得讓你去取貨非常合適。
這解釋簡單又模糊,一式也只能先聽着。
比起昨晚遇到的那個「大力少女」要好的多,這就讓人放心了。
「……磷太郎,死了。」
當時,我覺得你肯定死了,那是我的錯覺嗎……
「嗯……」
結果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嗯。也是。」
「……」
「誒什麼誒,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嗎?只要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的。」
那就先……
「我叫杏樹。二之宮杏樹。這是我的日本名字。」
……還有。
一想到女孩兒一聽到磷太郎的名字就會流淚……一式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一些似乎該說的話也被他拋之腦後。
果然是當局者迷……還是直接去問問被摁進包裏的女孩兒吧。
……是那女孩兒。
重新整理一下。
「誒……?」
雪白的肌膚。
「還真是,我還沒有正式地自我介紹。」
輕輕地——
也許是因爲太困了,自己受到了本能的牽引。
對於嬌小的她來說,尺寸稍微有些大,感覺像是被和服給硬裹住了一般。
「嗯,老實說,昨晚抱着你一路狂奔讓我相當疲倦,直到現在我也沒合過眼,所以對於過於複雜的問題我也沒有理清楚的自信。你要是先告訴我些簡單的信息,我會很高興。」
一式說道。
「村田有希給我穿衣服的時候又給我複述了一次……她說那傢伙,的確是死了。」
「……你,可以告訴我嗎?」
一式一邊向黑貓打電話讓她解釋情況。
女孩兒佇立在院子裏,安靜地看着頭頂巨大的杉樹。一式走到她身旁。
「……」
交換條件。
話說到這份上了,一式思考着該如何回應她的訴求。
因爲。
她特地來見的人。
「磷太郎……」
志摩磷太郎。
「……是因爲我死的。」
「……因爲你?」
女孩兒。杏樹茫然地看了一眼一式,接着直接說道:
「你做了什麼,讓磷太郎死了……?」
「……」
一式的胸膛像是被擊穿了一樣。
杏樹說的話,穿過了一式的毛孔,在他體內最柔軟的地方摩擦,讓他十分難受。
……一式沉默了。
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爲我。都是因爲我。
因爲我弱小,愚蠢,狂妄自大,所以——磷太郎才……
「……」
「嗯,不想說嗎。」
「……」
「嗯。雖然只是披着他的外衣,但也算是繼承了他的名號。我叫志摩一式,我想作爲他的孩子活下去。雖然爲了父親的遺產而東奔西走的情況不是很合理,但也不少見。」
「『最強』的人,人如其名號,是絕對的強大……只要被他盯上,便絕無生還的可能……與此相對的『最弱』,身爲殺手卻不奪人性命。」
「剛纔那個嘲笑我的女人,貓屋敷子貓好像說了什麼來着?你能像她說的一樣……替磷太郎,實現我的願望嗎?」
「嗯?好吧。」
她像是在呵斥一式別耍脾氣了。
一式便以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思考,憑藉這些所有的一切在心中吶喊,訴訟着不公。
……他總是想着也許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那要不乾脆什麼都聽別人的?但這並不是一個領袖應該想的。
還有……爲什麼,被放進包裏裝着。
雖然知道你是來找磷太郎的……
「……」
杏樹靜靜地閉上雙眼,虔誠地祈禱着,祈禱着自己的願望能實現……
……杏樹繼續說道。
兩人在工作上有着巨大分歧,永遠的對手。
……身爲殺手卻不奪人性命。真是矛盾的存在。所以才被稱爲「最弱」。
杏樹反覆自言自語道。
「是的,我想在你身上賭一把。所以,再讓我、再讓我問問你……你是真正的殺手嗎?」
「……好吧,我知道了。」
「這……」
「這些,只是……只是從城堡裏照顧我的女僕那兒學來的說辭,我冷不丁想到的,要是讓你生氣了的話,我道歉。」
……與她說的話相反,她臉上終於露出了她這身板該露出的表情。一式的心裏也感到一塊石頭落下。
「說了什麼?」
真祖、吸血鬼。
「你到這兒來的目的是什麼?」
「女僕……?」
一式想想知道她和磷太郎的關係。
杏樹也向一式點點頭。
一式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樣。
有希也經常說很討厭他這樣。明明一式小時候那麼自信。
「……」
「報答磷太郎。」
「我已經決定要繼承磷太郎的遺志。當我敲響這座『刻魔館』的門時,我和住在這裏的孩子們一起許諾如此。我要繼續替他完成在世界上留下的許多『約定』……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這樣,但我只能這樣才能報答他對我的恩情。所以我也很想能夠實現你與磷太郎的約定……若果我能做到的話。」
「嗯,我覺得你就是那種典型的日本人。」
「這樣啊。那太好了。」
面對杏樹的問題,一式什麼也沒說,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嗯。」
「……嗯。在來這裏的穿上,那名女走私者跟我說了很多『刻魔館』的事。」
杏樹無奈地瑤瑤頭,苦笑道:
「什麼太好了?」
「是磷太郎跟你說好,什麼是都來找他幫你實現,所以纔來的嗎?」
「你說的話和有希一樣。那就聽你的,我再……自信一些,所以我能再問你個問題嗎?」
杏樹壞笑道:
杏樹對一式的肯定回答點了點頭。
杏樹盯着一式的眼睛。
杏樹一臉挑剔地豎起中指,踮起腳尖伸着小小的身體說教一式……面對這樣小身板的杏樹,一式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說,志摩一式。你可是有着最強力量的少年殺手。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我還沒有見過你戰鬥時的樣子,你真的是……真正的殺手嗎?你真的是人類中的『最強』嗎?」
以人類的標準……
一式些許猶豫後還是點了點頭。
「很明顯這之中有些故事。」
杏樹不解地問道。
他還不知道杏樹這個外人對「刻魔館」的祕密知道多少,所以對她還是不能說太多。
「……」
杏樹撅起了小嘴。
「你有點小心思呢,都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算啦,有什麼問就是了。」
「……」
「小日本……?」
「而且,你還在人類的口中被稱爲最強對吧?」
杏樹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些無盡的疑問、細節,現在都可以不管,以後再說吧。
「我說少年,以人類的標準,你應該很強吧?不是嗎?有希告訴我,你既是磷太郎的弟子,又像是他的乾兒子一樣,你從他那兒學到了很多。所以,你應該,更加……更加自信一些。」
「聽人說這個國家的人總是喜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但是——看上去日本人責任感很強,其實又有十分輕薄,不負責的一面,需要謹慎相處。別人這麼說的。」
她這個說法讓一式覺得有些怪怪的。
「是誰……那位有暴力傾向的女僕嗎?」
「真正的……?」
「好吧……那我再重複一遍,聽我說殺手少年,你可是我要尋找的冷酷無情的人?而非不殺生的『最弱』?我想要委託你,替磷太郎實現我的願望。」
「最強」……
看來杏樹已經知道「刻魔館」的人員外派系統了——估計是從走私者那裏聽來的吧。
「不管怎麼說,你還沒有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磷太郎最後的死因。算了,以後再回答我吧,小日本。」
杏樹有些慚愧地苦笑道:
一式向她點點頭,回應道:
城堡……?
「我說少年。 『最弱』也好,還有在這裏的人們,關於他們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一式還是不太習慣這個稱呼,單純地覺得羞恥 。
一式又一次想躲避她的目光。不過還是忍住了。一式也盯着杏樹的眼睛。他不想因此被取笑。
殺手與反殺手。
「……」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少年……你要是一直這麼閉口不說話,對誰都沒好處,也不會有人原意幫你哦。」
「不知道爲什麼殺手不殺人還叫殺手。走私者也不知道其中的細節……她只是告訴我,『最弱』不僅不殺人,還是讓人活下去的殺手。我是真搞不懂,竟然有這麼矛盾的人。」
「嗯……你知道了又要怎麼樣。」
「我姑且……」
自從志摩磷太郎去世了的那一天起——
「是吧……走私者說,『最強』會比較有用一點,看來只是單純地從力量上來判斷的。我現在……反正知道磷太郎是靠不住了。我現在也和她想的一樣,不要身爲殺手卻不殺人的『最弱』……『最強』才能發揮作用。現在我所需要的……是爲了錢能毫不猶豫殺人的,字面意義上的殺手。」
說了很多?
「嗯……」
「分別是最強的殺手和最弱的殺手,這裏有兩名少年,在各自的領域都十分有名。那女人是這麼說的。她說『最強』和『最弱』,兩個人是競爭對手。」
最強與最弱。
杏樹微笑着說道。
「嗯,不對。話是這麼說,可真讓你去殺人的話,會怎麼樣呢?難以想象……我說,志摩一式,你是殺手吧?」
杏樹剛醒來時說出的詞語。
「嗯。她是個很嚴厲的人……我做什麼事失敗的時候,也會像你那樣一言不發,擺出一副『反正都是我的錯』的樣子……但是她區區一介傭人,竟敢說我是個『沒教養的大小姐』,還毫不留情地用掃帚打我的屁股。一點兒都不客氣。無論是睡懶覺的時候,還是東西沒喫完剩盤子裏的時候……一旦我稍有閃失,就會被打屁股教育。她每次都還是笑着打的。」
杏樹微笑着說道。
「想要在自己的世界裏承擔一切……想要獨自一人給自己的人生塗上色彩,你可別這麼想。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能做……這只是口齒伶俐的人佯裝被害者的說辭罷了……或許吧。」
「說我們要去的『刻魔館』裏有兩名殺手。」
一式對於這個有些奇怪的稱呼感到不解。
一式沉默了。
「該不會正好在外面出任務吧。這裏也會承接派遣人員到海外的任務嗎?」
「對,就是她。說是暴力的女僕也挺熱衷於教育的……她告訴了我很多關於日本的東西。因爲我的母親是日本人,所以我很想了解這個國家的一切……女僕也對我說,日本人就該多一點自信。本來自身足夠優秀卻總想着去模仿別人,因爲日本人總是這樣思考,要是改掉不負責和輕薄,還有少一點謙卑的態度,那就接近的完美了。不過,也正因如此……我說句不好聽的……小日本還真挺好利用的,她好像還告訴我遇到日本的老好人就要一直逮着他薅……你看,像你這樣的簡直就是油畫裏蹦出來的日本老好人,和我印象裏的完全一樣。」
「……」
「我說『最強』。現在『最弱』在這裏嗎?」
「……我知道了。雖然還是有點、不對,是相當靠不住。跟磷太郎比起來很弱但是……我想在你身上賭一把。你說你想要試着去做他的兒子應該做的事,也讓我有些觸動。」
杏樹眯起眼睛,像是在說「你又不是志摩磷太郎……」
我不知道。不過。
一式的沉默,似乎讓杏樹產生了些許誤解。
「哈,哈哈。整挺好。」
「拜託了,志摩一式。」
……她說道。
「請……殺了我。」
5
冗長冗長的解釋結束了,又到了傍晚。在「刻魔館」的食堂。
一式給發小九條舞香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除了杏樹的願望,以及和磷太郎的「約定」。
那之後,一式與杏樹又聊了一會……她似乎無處可去,於是就讓她先住在「刻魔館」中自己的房間裏。
……一式並不覺得虧心。
他想讓舞香明白這一點。
「……原來如此。黑貓小姐的委託……關於,關於這次的情況,我也算是瞭解了。」
品行端正的學生會長,九條舞香點了點頭,可嘴還是不滿地翹着。
「讓我屢屢。這孩子,名叫二之宮杏樹,是來找磷太郎完成『約定』的客人,對嗎?一式君。」
「是的,沒錯。」
「……所以?『約定』到底指什麼?」
舞香不解的問道。
「磷太郎和那女孩兒……安傑麗卡小姐?還是叫杏樹小姐?」
「杏樹。因爲這裏是日本,所以叫她的日本名字。她也不喜歡另一個名字。」
「我知道了……那麼,杏樹小姐,不,杏樹和磷太郎定下的『約定』究竟是什麼呢?」
「呃,這個……」
一式有些語塞。
「……」
爲什麼她這麼想尋死呢。臉上還帶着一副不可動搖的表情,總是十分坦然地……談論自己的死亡。
「杏樹說她很想試試校服,所以找有希借了一件給她穿上了……」
「我說,志摩一式。既然你是個殺手,那殺人就是你的工作。而且你還是盯上獵物就必殺的『最強』。所以我想委託你殺了我……不過,我嚴格來說確實不是人類,所以還請你多通融通融啦。殺了我,這樣就能和你那『最弱』的對手拉開更大的差距了。」
「……嗯——你,叫什麼名字啊。」
一式看着杏樹小小的背影思考着。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傳達……
從很久以前開始,一式就決定要儘自己的全力不讓他們傷心——他一直把她們放在心上,就這麼一路走到現在。
「嗯。我的父親就藏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我要把他找出來,問出殺死我的方法。問出能夠殺死我的方法。」
「今後?還有很多?」
可她本人卻像是習慣了周圍的眼神一般,或者說她根本沒注意到……也沒有那種裝作遲鈍的樣子。她堂堂正正地在大街上走着。而一式跟在她稍稍靠後的位置。
「請殺了我。」
一式嘆了口氣,苦笑着問道。
「九條……」
「一起去買牛奶啊,你剛纔不是說了嗎?」
「我是來見磷太郎的。」
「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但是她的臉上卻洋溢着笑容,彷彿對未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期待。
「唔、嗯……」
舞香和一式他們走出了包圍「刻魔館」的森林。
「啊,難怪……這件校服是村田同學的吧。」
杏樹抬頭看着一式說道。
她的話,她的聲音,像是在訴說她歡快的心情。
舞香定睛 打量着杏樹與有希,說道:
她揮手告別。一式和杏樹繼續一起朝着商店街走去,兩人就這麼走在大路上。
「出發?去哪兒啊?」
杏樹一邊在一式身前歡快地走着,一邊說道。
「呃……杏樹穿的校服是怎麼回事?」
不過……
「誒?祕、祕密……」
「那就明天學校見啦。」
「哦,對,沒醋。」
既是發小,又比一式大一歲的女孩。九條舞香,和村田有希一樣。一式不想讓他們傷心。
「我說,九條舞香。我也聽別人說過……喜歡刨根問底的女孩容易不受人待見哦……我們互相都注意點吧。」
「多注意點。我這之後可是還要茁壯成長呢,要把很多東西都拿回來。」
仔細一看,杏樹穿的是有希的校服。剛纔她還穿的事和服,看來和服在「刻魔館」內走來走去還是不太方便,不過也實在沒有別的衣服適合杏樹了,所以——
「請殺了我」——
「胸部的尺寸應該剛剛合適吧。」
「……難怪?」
安傑麗卡·瓦倫汀……這個日本名叫二之宮杏樹的女孩兒十分矚目。她的一顰一簇,她的一舉一動,她的全部,似乎像有一股魔力一般,吸引着人們的視線。
「……那個,杏樹啊。」
很乾脆。
「……我知道了。好吧,就這樣吧。現在說明就先到這裏吧,我認了。我也不想再給一式添更多的麻煩。」
一式很受打擊,耷拉着肩膀,不明白爲什麼把矛頭指向了自己。
「嗯!話就到這兒吧。那就出發吧。」
面對舞香的目光,一式只得苦笑……他覺得十分難爲情。
「……」
有希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視着一式,說道:
就在一式沉默着無法回答的時候。
「啊,等等。我也一起去。」
舞香眯起了眼睛,但還是放棄了,嘆了口氣。
她被這話說得臉都紅了,渾身發抖。

杏樹說了很多。
「我的父親……『真祖之王』,他把血分給了我,他知道殺死我的方法。」
「沒有啊,我倒覺得胸口還勒得挺緊的。」
一式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嗯,沒錯。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我來,是想讓磷太郎殺了我的。因爲我是『吸血鬼』,我無法殺死自己。」
舞香溼潤的眼睛看着一式——並不算瞪着,只是像是在說「真的嗎?真的嗎?」
「不好意思……這是我跟這傢伙的祕密哦。」
「是啊,難怪我覺得她穿上有些大了。只是……」
「今後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杏樹歪歪頭。
6
同時也覺得更加疲憊了。
有希睜大了眼睛。
啪——!
杏樹的話,一式在舞香面前說不出口。
「這是祕密。」
「嗯,是啊。」
舞香不解地問道。
杏樹爽朗地笑着,在一式面前打了個轉。
似乎有什麼威壓讓舞香後退了幾步。
「嗚、嗚嗚嗚……」
「……」
說罷,她走出了食堂。
杏樹說得一本正經。而一式卻眯起了眼睛。
「我還想來這種日本的市井街區買東西,也聽說和食十分的美味,所以一定要嚐嚐。要不先試試壽司?或者是牛肉火鍋……還有……還有……還有好多想穿的衣服呢。聽說日本的衣服都很可愛呢。所以以後還請多關照啦。」
「『真祖』……」
「趕緊出門,你個蘿莉控!」
舞香抄起書包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着杏樹的樣子卻又想起了什麼。
舞香有些顫抖。
「……舞香。我叫九條、舞香。」
杏樹代替一式說了出來。
他反覆思索着杏樹這句話的意義。
杏樹向舞香問道。
「吸血鬼」
杏樹心想這不都告訴你了嗎,她十分不解,接着說道:
「嗯,九條舞香……真是個好名字。」
舞香頹喪地耷拉着肩膀,她感覺自己很對不起一式。
「你來日本是要幹啥來着?」
杏樹驕傲地挺起了胸脯。
一式一邊回答,一邊想着等會出去除了買牛奶,也給杏樹買點衣服。
舞香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有希眯起了眼睛。
……杏樹向一式訴說的願望,與磷太郎的「約定」。
杏樹微笑道。
面對活着這個現實,她如此雲淡風輕的態度,讓一式感到很不解……
「……我已經等了十年了。」
杏樹沒有想給一式解惑的意思……她只是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十年?」
「是啊。我與磷太郎定下『約定』也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對我發誓,說會實現我的願望……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了。」
「說起來,十年真的還挺久的。在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想讓他殺了我……所以有了那個『約定』。」
據磷太郎本人說——他喜歡小小的女孩兒。
他要像電影裏的殺手那樣,救下可愛的小女孩兒,獨自一人拼命戰鬥。一式十分清楚這一點。
杏樹對一式搖搖頭。
「那時候我十四歲,磷太郎也十四歲。那時我們定下了約定……當然,我想我們那時也只是孩子。」
杏樹的話讓一式有些喫驚。也就是說……
「你……」
有這麼大?
一式有些不信,因爲杏樹就是一個孩子的外表……怎麼會。
「你……比我年齡還要大?」
「不。」
杏樹鼓着臉。
「你以爲我多大了。這十年間,我一直在沉睡,所以肉體還是十四歲的樣子。」
「沉睡了……十年?」
「嗯。這十年來一直在沉睡——但又有些不同,要解釋起來也有些困難。」
「嗯?你怎麼啦?臉色那麼差。」
想找出這類「生物」,遠比談論或是想象他們難得多。
「如果有一天我會死,如果你能殺死我。對我於我這種一直被關在城堡裏的人來說……現在能享受到很多快樂的事,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有很多想感受的事。現在的一分一秒,一時一瞬,都很珍貴……我雖然也很想和磷太郎度過最後的時光,但這已經是奢侈的願望了。他,已經不在了。」
一式心想你好像覺得很光榮似的,一邊苦笑着問道:
正因如此,纔要弄清楚最基本的問題。一式向杏樹問道:
通過這一天……不對,這短短半天的時間,一式聽她說了很多難以置信的話,也遭遇了不少難以置信的情形。
杏樹不慢地翹起小嘴。
「……那你爲什麼一開始,是一具屍體?」
杏樹突然把頭扭向一旁。
「杏樹,你真的是吸血鬼嗎?」
「……既然你是逃出來的,那爲什麼不早點逃出來呢?」
「即使我相信你說的所有……那我該怎麼找出你父親呢?你有什麼頭緒嗎?」
這十年時間對於杏樹和磷太郎兩人來說,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也許是因爲磷太郎的死矇蔽了自己的內心——對於如此顯而易見的實事,一式現在才明白。
「走私者告訴我路程很長,所以讓我睡會,我就照做了。」
……說到底二之宮杏樹這女孩說的話有多少是可信的?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孤獨。
「只要我在這兒就行。」
話題變得囉嗦起來。
除開幼年的遭遇,以及迄今爲止的人生——一式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什麼異常事態,也不過是人類所能引起的範疇。像是殺人狂啊,綁架犯、發情者之類的。
他不知道杏樹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有幾分玩笑。只好抬頭看着天空啐了啐唾沫。
但是……還是有疑問,不能裝作不知道就這麼繼續下去。
但這又是實事。
是該道個歉,還是硬讓杏樹向自己證明呢……
「算了,你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不過我很討厭別人說的什麼都懷疑的人。」
雖然她的語氣裏夾雜着不滿,但還是妥協似的嘆了口氣。
等等等等。
面對一式這個不怎麼好的問題。
但是杏樹卻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個小腦袋。
「誒……?」
「總之,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留念了。你可能不相信,『真祖』血脈的『吸血鬼』,壽命都很長。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甚至可以說近乎長生不老。這讓我無法接受。在這個無聊的世界活下去,長生不老,永遠地,活下去,這簡直比掉進地獄還要悲慘。所以我想死,越快越好。」
杏樹又撅起了小嘴。
「別別別、你等等!」
「那爲啥沒穿衣服?」
「那個女人是叫走私者還是逃跑者來着,我忘了……好像也是磷太郎在十年前拜託的她,說就算自己有什麼事,沒辦法把我……把二之宮杏樹從古堡裏救出來,也不用擔心。磷太郎對那個走私者有救命之恩,因此她很忠於十年前的委託。磷太郎的身邊,有很多像這樣的人。」
畢竟她能一隻手舉起一個集裝箱。
「我剛接到你的時候,那個阻攔我的女孩是……?」
那爲什麼。
「呃……我啊,一直生活在一座與外界時間分隔開的城堡之中。因此身體的成長一直沉睡,停留在了十年前的模樣……我的父親作爲『真祖之王』,修煉魔法技藝,將我軟禁在了這座時間靜止的城堡之中。所以很多事都沒有辦法啦。」
磷太郎委託那個女人救出杏樹,也就是說,他可能早就知道軟禁杏樹的古堡在哪兒了。
「……」
「……哼。那個女人,一上來就嘲笑我,太討厭了。」
「……可是,杏樹。」
走私者——就是那個在港口吧包交給自己的女人,一式想起來了。
恐怕。
「所以其實就像子貓說的那樣,你也可能只是一箇中二病女孩兒……『魔術』這個概念,有些太過了,很難讓人理解。」
隨手輕輕一扔。
雖然不想承認……但那毫無疑問,一定不是人類。
「一下子說太多東西讓我很頭疼。搞得我暈頭轉向的……就先說這麼多吧。以後需要的時候,你再詳細地跟我解釋……我不是什麼好奇心很強的人。搞不懂就搞不懂吧,只要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其他先不管。反正能不扯上關係就不扯上關係。俗話說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式對着杏樹眨眨眼。
「諾,就是這樣。」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對了。
「魔法這玩意,本來就是『真祖』造出來的,是這世界上最古老的學術性……」
「怎嗎?連你也要像她一眼來嘲笑我嗎……」
……還是說,這十年的期限對磷太郎和杏樹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
和神祕的事件扯上關係,從來就沒沒有什麼好事……一式想了想自己的遭遇,只記得許多麻煩的破事,進而更加認同自己的觀點。
一式覺得自己的問法很奇怪。
「沒什麼,那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不是使用某種高純度能量的奇技淫巧。魔法就像一門完備的學科。只要掌握了正確的知識以及方法,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魔法,任何人也都可以創造魔法。就像是……大概就像是電腦程序一樣?我不是很清楚……總之,魔法十分常見,也十分簡單,說起來——這個世界並不像你們人類想的那樣無聊哦。」
「……」
杏樹有些失神。
「我很討厭學習的,所以不會用魔法,也沒學過多少理論……女僕老師倒是塞給了我很多知識,這些倒是可以跟你講一講。」
除了像屍體一樣被收納在包裏……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杏樹是「吸血鬼」。
「……」
「……這是什麼意思?」
「嗯?女孩……?」
「我當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來的……磷太郎爲了在十年後的現在讓我從城堡裏逃出來,一直一直,一直在作者準備。就是那個和你接頭的女人把我裝進包裏,替磷太郎把我帶出了城堡。」
一式覺得可能還是自己搞錯了,但還是很困惑。
一式打斷了杏樹的話。
但這些人力以內的對手,其實都已經讓一式很頭疼了……
「要我替磷太郎殺了你……你真的、能接受嗎?」
「聽好了……」
一式直勾勾地盯着杏樹。
「……」
也許,在這個像年輕肉體般重複着新陳代謝的文明社會里,就隱藏着——「吸血鬼」這種不可知的神祕生命體。
杏樹不解地歪着頭問道。
「什、什麼是……魔法?」
「……」
「沒什麼……原來你不會用魔法啊。」
期待別人殺死自己——一式無法想象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逃出來了……?」
「啊,對啊。我不會,根本不會。我剛纔說了,我很討厭,學習!」
一式在心裏把她叫做「大力少女」。
……十年。
「是啊。我和磷太郎約好了十年後見面,到今年已經是第十年了,所以我從時間靜止的古堡裏逃了出來。從負責監視我的的女僕老師手下逃了出來。」
「我穿着衣服睡不着嘛……有什麼不對,就是個小習慣嘛。」
「……屍體?什麼意思。」
杏樹笑着說道。
「我逃出了城堡……就是那座時間停止的城堡。」
一式思考着,杏樹卻接着說道:
杏樹豎起食指,閉上了眼睛……
杏樹苦笑道。
等一等……一式內心懇求着:再稍微放緩一下步子吧。
「……我可沒辦法用護照這種正常的手段逃到國外去。所以纔要利用祕密郵輪,裝成貨物走私過來。這就是爲什麼我被裝進包裏運了過來。」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就到時候再說……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一式的腦子像是被問號給填滿了。有很多必須要確認的事。
還是說,「吸血鬼」或是「真祖」只要一睡覺就會是那樣的狀態。、
面對杏樹詭異的笑容,一式眯起了眼睛。
「雖然我們聊了這麼多……但是還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一說的都是真的。」
「……」
「嗯——是啊。不過這一點你到不用擔心哦。」
杏樹結束了這一段,又開始講起來。
她的笑容,她的囉嗦,還有她的故事。
杏樹苦笑着說道。
杏樹有些詫異。
「什麼啊……?」
……不知道?
杏樹不知道那個女孩兒的事?
她可是那樣瘋狂地搶奪杏樹……搶奪貨物,一式本以爲是和杏樹有牽連的人。
一式向杏樹講述了接收貨物時的遭遇。
但杏樹依然搖搖頭說不知道……
「哦,也許你馬上就會見到城堡女僕派出來的『追捕者』。」
「……『追捕者』?」
「嗯……我說過,我就是一從城堡裏跑出來的逃犯。把我關起來的父親,還有聽從我父親命令的女僕,他們肯定都會派手下來把我找回去。你遇到的那個女孩應該也是其中之一。我想讓你去打敗她,把她抓住,問出我父親的所在。然後……問出殺了我這個吸血鬼的辦法。怎麼樣?很簡單吧?」
「喂喂喂,你給我等等。」
一式聽着這有些危險的發言,十分焦急。
「難不成……該不會,或者說,那個『追捕者』,也不是普通的人類?」
「嗯,應該是。估計跟你之前見到的大力少女差不多——他們都會使用不同的特殊能力,可以說是人類以外的『魔物』。」
「『魔物』……特殊能力……」
一式下意識地在嘴裏重複道。
突然他感到頭上和胸口一陣疼痛。
一式知道。這些話,一式知道這些話意味着什麼。
「你可要小心了,『最強』。『魔物』十分重視尊卑關係,他們絕不會、也不能違抗絕對之王『真祖』的命令。很難想象這些接到命令盯上我的『追捕者』會使出什麼手段。」
「……」
「你臉都綠了哦。」
「……你可別開玩笑了。」
一式點點頭。
但對一式來說,現在不是嬉戲打鬧的時候。她僅僅是個人類……他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只是個無力的人類。
「……杏樹,二之宮杏樹,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和磷太郎究竟達成了什麼樣的共識,才立下了這個『約定』。但是,這次的委託,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做到最好最專業的。我不是世界第一管閒事的磷太郎,但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
「少女,你身爲志摩磷太郎的弟子,究竟能不能替磷太郎實現我的願望?究竟,能不能?能不能殺了我?能不能?請你回答我。」
一式抬頭看向天空,什麼也沒說。
「我說少年,你有喜歡的人嗎?」
「……那些傢伙,那些『魔物』作爲你父親的手下……你讓我去抓住他們,再問出你父親的下落……?」
一式閉上雙眼,在些許思考之後……
一式低聲道。
「嗯,是的,所以你和磷太郎的『約定』,就讓我來替他完成。至少,我會當成工作來做……這就算是,也許可以說我們的目的達成一致。總之,現在要……現在要果斷一點。」
「謝謝你。」
「……我想最後再向你確認一下。」
忽然。
一式想通過完成他的遺志,來儘量成爲他。這也是成立「刻魔館」這座事務所的理由。
「……誒?」
「……」
「約定……」
「……」
現在又說不告訴我「約定」的原因。
「不過,即使你能明白『約定』的內容,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也不會獲得什麼。其實無論怎麼說,這都只是我和磷太郎的約定,其他人知道了也不會獲得什麼。」
「真奇怪,你不是不信『吸血鬼』呀『魔法』這些東西的嗎?」
約定、約定、約定……
杏樹盯着說了一大堆的一式。
不管怎麼說,無論怎樣,都無法想象……死亡是幸福。
「你會,殺了我嗎?」
所以。
「我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明白了。」
一會說殺了自己。
「嗯。我覺的關於磷太郎爲什麼和我有約定,這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
杏樹靜靜地看着一式說道。
「怎麼了?」
「……嗯。」
「……看來你不是很能接受我的想法,也難怪,畢竟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一樣。也許你十分熱愛、拼命想守護的東西,對我來說則是無比的仇恨——對我來說,與磷太郎的『約定』就已經是全部了。」
杏樹小舒一口氣,開口說道:
所以一式裝作聽明白了的樣子。
他低吟的話語,穿過一式的腦海……
杏樹微笑道。
一式咬着牙說道。
真會開玩笑。
面對這樣的女孩兒,該說些什麼,又該如何去接受,一式十分困惑。
想得乾脆一點吧。
「我已經不想再回到那座城堡……絕對不想。要讓我被『追捕者』抓回去,還不如直接讓我死。所以爲了不讓這種事發生,你得在殺掉我之前,保護我不被那些『追捕者』抓住纔行啊。」
這樣想真不配做一個殺手……
「祕密……?」
很久很久之前。
……我會殺了你的。既然你如此期待,只要我能確認……磷太郎和你有約定的話……我就會殺了你。
杏樹微笑着向一式投來捉弄的目光,像是在說「你不是不信嗎?怎麼還害怕?」
所以一式沒管她,繼續說到:
「我很期待有一天,你能把我殺掉……殺手少年。」
「……我希望儘可能地去完成磷太郎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約定』。這同時,也是『刻魔館』的工作。」
「……這是,尋找太陽的故事。」
胸口依舊殘留着疼痛。
一會又說喜歡的人。
一式不解地問道。杏樹突然開口說道:
怎麼回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一式眉頭一緊。他不說話,只是搖搖頭……沒有。
一式想這樣回應,但他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雖然可以以工作的名義,來撥動自己的心絃。
……但一式也沒有興趣在聽了委託人的情況後,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進行說教。
一式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像是拋開了什麼。
什麼玩意。
這話說得既漂亮,又令人作嘔……幾經周折之後所能獲得的,仍然是一個壞結局。
「了不起!這不是理解的很透徹嘛!」
「沒有嗎?這樣啊……那還是不能跟你說,我的祕密。」
「你這麼想死……到時候敵人肯定就像『大力少女』那樣超模,還會跟我玩命地戰鬥……還要去說服他們的什麼狗屁老大『真祖』……最後得到的東西,最後達成的目標……不過是知道殺了你的方法?」
「……好好活着吧,少年。不只是爲了志摩磷太郎,更不能輸給自己,不要丟自己的臉。我也不會輸給你,要在生命力剩下的時間,努力活下去。我很期待」
杏樹自嘲似地說了一大堆——她又希望一式能讓她再說幾句大話。
「我說了,我想死。這個願望不會改變。那就是我的幸福……我,很討厭這個世界。一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太空曠、太漫長、太冰冷。」
一式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他約定要殺掉她。
「可是……少年。以後,你要是成了比十年前的磷太郎還要好的男人,到那時……你要是還想知道『約定』的內容,那我說不定就會告訴你哦。」
還是有些模棱兩可。
「……二之宮杏樹。安傑麗卡·瓦倫汀,我決定接下你的委託。但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情緒,讓自己接受這些內容。」
杏樹微笑道。
「……這是,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