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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1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6034 字

「那個人」會來聯繫倒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前些日子她也發消息詢問過我的志願,她也經常關心春翔的情況。她是母親所以當然會在意,所以我並沒有無視她,只是平淡地將她要的信息回覆給了她。

但是,那個人說要和我見面。

不是和爸爸還有春翔一起,而是要單獨和我見面——這或許還是第一次。

而且還是在昨天,雫醬他們還在家的時候發過來的。

指定的見面地點是直通橫濱站的城市酒店的頂層。

除了客房層以外都可以乘電梯直達,她指定的餐廳即使在工作日的白天也相當熱鬧。在入口遇到服務生時,我告知了那個人現在的姓氏,然後就立即被帶到了後面的單間。

我隨後進入的房間,裏面陽光相當明亮。從巨大的窗戶可以一覽大海,晴朗的天空中浮着耀眼的太陽。這個房間一定能把彼此的臉照得很清楚吧。我愕然地發現,這家店的選擇真有她的風格。

服務生關上了門。周圍的嘈雜聲和餐具的摩擦聲已經聽不見了。

坐在裏面座位上的「那個人」把正在操作的手機屏幕朝下放到桌子上。

「好久不見,遙佳」

櫻明音。不對,這是幾年前的名字。現在是——女優『天條明音』。

拋下我們家人專心於演員事業的她,是我的母親。

她又換髮型了麼。燙過的焦茶色劉海剛好遮住眼睛,看起來是刻意弄得有些凌亂,這是爲了讓她那銳利的眼神能看起來溫和些。她可能是覺得跟孩子們說話時那樣看起來會更好。

即使是盛夏她也會披上夾克,我本來選擇了一件圓潤寬鬆的上衣,但……是白色的夾克啊。顏色真是出乎意料。我們竟然穿的一樣,自己真是大意了。

不能在同一立場下和那個人說話。

現在,她之所以垂着眼角從上到下打量我,是因爲她在估價。選擇了工作而不是家庭的她穿着相當高昂的衣服,她現在肯定是在審視我的審美觀。我立刻落座。

「嗯,工作真是辛苦了」

從舞臺劇女演員開始職業生涯,被稱爲演技派女演員的她,已經獲得了日本的電影獎的最佳女主角獎。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也依舊很忙。

所以我回應的有些諷刺。但她卻不爲所動。想必即使她意識到了,她的心也不會有所動搖吧。

每當我作出回答,她都會微微一笑。

「遙佳。稍微喫點吧?」

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盛着沙拉的盤子。

這句話很有穿透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儘量壓低聲音說道。

她還是不會一開始就說正事。我喝了一口倒在玻璃杯裏的水,準備回答她的問題。

「畢竟遙佳是不可能走上職業道路的吧?」

「我當時不在,所以沒有親眼看到。但他確實是個大笨蛋。在那之後我們迅速重新制作了『鋼筆與煙花』,勉強趕上了時間」

「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猛地一震。

——『Moondust·Production』

我並沒有告訴她電影的事情。那就是爸爸或者春翔說的嗎。

「我覺得把春翔也叫上會比較好」

「我不想……只是興趣」

「……愛好」

「呵呵……那個叫城原君的男生,就直接跳進河裏了?爲了雫醬?」

「有過類似的事情呢」

「多久沒和遙佳見面了呢。都長高了些呢?感覺變得很成熟了」

「石田君對雫醬沒什麼抵抗力呢。明明棒球部也很忙,卻做得很好」

「我纔不會說什麼別再和你的朋友們一起拍電影了這種俗不可耐的話」

她好像突然切入了正題。

老實說在我心底,也有想過能示弱的話,我多少也要說些泄氣話的。

「導演是個女孩子吧?而且連拍攝和編輯的工作都完成了,真有實力啊。片尾只有四個人的名字,我都嚇了一跳」

「奇怪……」

只想和我談的事情。她把我叫到這裏來,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拜拜幽靈』我也看到最後了」

不知不覺中,點的意大利麪已經差不多都喫完了。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她,我還以爲她永遠不會變老。

「遙佳?」

「遙佳也很痛苦呢」

「?遙佳?」

她要對我說些什麼。

「所以不能哭什麼的又不重要,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對吧?」

這句話讓我感到意外。

「嗯。那邊雖然沒那麼正式,但也有出場的舞臺,所以會去參加練習」

我不喜歡她的這一點。

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也加深了,脖子上也能看到淡淡的條紋。

在合宿的時候我給城原君說了,但現在想來也是白費功夫。

「時代變了,不是嗎。現在個人也可以製作正宗的電影,還能發佈在網上。只要你珍惜你的朋友們,就能把演戲作爲愛好一直堅持下去」

「嗯,算是吧……」

所以果然——。

……或許只有我眼裏,「那個人」依舊是那個時候的樣子吧。

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有意義,讓人對一切都保持警惕。相反,我的每一個行動似乎都被她注意到了,令人窒息。

我果然有想要成爲的目標。所以我必須否定。

「……沒變吧。話說您那麼忙還待在這裏沒關係嗎?」

結果,她一邊用餐,一邊苦笑道。

「……那個……」

……我大概是緊張了。拿起叉子的手微微顫抖着,爲了掩飾,我隨便紮了點東西迅速送進了嘴裏。

「……還行吧。期末考試結束了,現在是暑假」

就像是教導孩子的老師,她慢慢地這麼說道。

真是個事事提前做準備的母親啊。

當寫在文件上的事務所的名字露出來之事,媽媽的表情變了。

那次合宿的時候,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克服。

她和爸爸離婚之前還不是這個樣子的。原本要溫柔得多。

一直笑個不停的媽媽,好像皺紋多了一點呢。

「……啊,果然是這樣啊」

「這樣。感覺你現在畢竟熱衷於『電影』啊」

不過,她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才意識到,我剛纔感覺到的手,是一隻冰冷的手。

「你還是哭不出來呢」

「不管結果如何,遙佳你的話……肯定會很沮喪的吧。所以我纔會在意起來」

「還在參加演劇部嗎?」

平淡無奇的親子之間的對話。這樣的現狀讓我有些喫驚,而它也持續了一段時間。

她的這句話並沒有惡意。

——不,不對。

「你是想說電影會傳到網上,讓我別幹了對吧?知道我是你女兒的話工作會受到影響嗎?但是我……」

她知道了我出演了電影,還特意提起那部作品的名字,不就說明她對我的活動感興趣嗎。

「嗯?遙佳?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看到最後了。這句話肯定包含着某種意圖。

媽媽好像稍微睜大了眼睛。

而其中讓她笑得最開心的那件事,也是我當時笑得最開心的一件事。

但是,在家裏和雫醬他們聊天的時候,我改變了想法。

「意思是還是一年級?誒,在哪認識的?學校嗎?」

硬要說的話,她像是在對我表示理解。

「我當然知道了。那是遙佳想哭,卻哭不出來的場景吧」

那之後雫醬他們也到過我家來關心我,可我偏要逞強,沒有說出來。

「…………」

我什麼也答不上來,僵在那裏。但母親卻好像親眼見證了似的,講出了當時的場景——我與雫醬在幕後產生衝突的那件事。

「是學妹。挺與衆不同的……」

和母親很久沒見過面的話……大概就會想聊這些話題吧。

比起以前,現在的語速也慢了很多。

她的語氣裏並沒有責備的意味。

但她卻沒有告訴我詳細。

「媽媽也……經歷過那種事情嗎?」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

「最近工作沒那麼忙了。因爲剛好來這邊,又有時間喫午飯,所以就想和遙佳一起喫個飯」

「嗯。遙佳開心就好。話說那部『鋼筆與煙花』,全部都是你們的自主製作嗎?」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媽媽輕輕地將看不見的手伸向了我的肩膀。

然後隔了一會兒,她回答道。

「……感情的問題克服起來是很困難的。所以不要太勉強自己,要放鬆,要去享受表演」

但果然還是沒哭出來。而且還讓大家擔心了,給大家添了麻煩。我真的很討厭如此淺薄的自己。

她隨便搪塞了過去。因爲如果把春翔也叫來的話,爸爸一定會知道的。

因爲我總是在想,自己這輩子恐怕是都哭不出來了。

「春翔的話,下次再一起喫吧?」

因爲就算去調查去問人,也都無濟於事。

那麼,或許我該觸碰那隻手,然後再努力一次。

「是怎麼克服的」

「學校開心嗎?」

然後,她就不停向我打聽我和我周圍人的事情。

「是高中生會做的事情呢。寫劇本的那個也喫了一驚吧?」

「……這是什麼」

「我想……進這裏」

不管怎麼說,我一直在想今天可能會在某個時候告訴我的演員媽媽。

媽媽接過文件,審視似的看着。其中有些是我打算要簽字的合同。但是她看文件的視線卻絕對不柔和。

「被Moondust看中了嗎?而且這個名片……是事業部的課長親自給的麼」

我點點頭,因爲確實如此。

媽媽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隨即又流暢地掩蓋了下去。

「不當職業也是可以繼續演戲的吧。可以一邊上大學一邊演戲,也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演戲」

「這我知道」

「對演藝圈感興趣?那不當女演員也可以在裏面活躍的吧。可以成爲經紀人,也可以成爲製片人」

「……不對」

「如果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我可以幫你找。遙佳和你爸一樣腦子很聰明,所以肯定不管做什麼都能大顯身手……」

「我……想要當職業演員……!」

此時點心端了上來。

母親按住太陽穴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她叫住服務生,拿了個菸灰缸。接着從包裏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盒。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抽菸。

「媽媽,你抽菸的嗎……?」

「……已經很久沒有抽了……」

但母親現在卻吸了起來,而且手勢很熟練。

那其中一定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母親的故事。

「那個人會那麼說是因爲你還是個在迷茫的小孩子。你也應該能明白了吧,一旦開展正式的職業活動,就很難做到那一點了」

如果,那是導演或者客戶堅決要求「要哭」的場景的話。

「……知道了」

「確實是那樣,但沒想到『Moondust』居然也會……」

只是因爲爸爸允許我進入職業的世界?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平靜的憤怒,每當媽媽說話的時候,就好像有熾熱的東西進入到了我的身體裏。

因爲我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再和那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裏了。

我感覺到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壓力一般的東西突然暴露了出來。

我果然還是在逞強。

景色扭曲。像是發出了什麼東西變形了的聲音。

我雖然也明白,卻還是強壓着不去想。

好熱。……大腦裏,身體裏,黏糊糊的,好熱。

「……我會努力以後能哭出來的……」

「儘管……如此……」

她朝我的相反方向深深地吐出一口煙之後。

「想成爲職業是小孩子時候的事情吧。都高中生了還把那種事掛在嘴邊……不就是活回去了嗎」

「那假如人家要你『在這裏哭出來』。結果你卻『我果然哭不出來』的話,要怎麼辦?」

「誒……?不是,我也只有那個了……」

我不知道這頓飯要花多少錢。

「遙佳作爲『興趣』而表演的話,我是相當歡迎。當然如果你長大了,也出於『興趣』而『開心地』表演的話,我也會更加想看。因爲我喜歡你的表演」

結果她發出一聲長嘆。就像是在和一隻語言不通的動物打交道一般。

所以我纔會對演藝公司的邀請產生了猶豫。我突然沒了自信,自己真的能一直做一名演員嗎。

我喘不過氣來,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剛經過檢票機就一下子癱倒在地。

但果然,我還是沒有流淚。

如果成爲演員,就只能當演員了。這和普通的工作不太一樣。

我的頭好像突然被重物擊中了。

搞不懂。……什麼情況。

「那和你朋友們的電影製作怎麼辦?要專心演藝活動,所以到此結束?」

「不是或許……我是真的想認真追求更高的目標……」

「等等!等等!遙佳!回來!話還沒……」

「聽我說」

「你並不『適合』」

我跑了起來。

——我第一次對錶演這件事感到了恐懼。

各種感情發泄了一通之後,「悲傷」終於來了。

「不是……話說我從小就想成爲職業演員了……這媽媽你也是知道的吧!? 只是爸爸很忙,春翔也還小!但爸爸他認真考慮之後,告訴我去和那個人談談。我也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剛剛說什麼……?」

「你是有了什麼偏見吧?明明應該還有被動選擇,你卻一直那麼想」

但還是把覺得足夠了的鈔票往桌子上一摔,站起身來。

「總之,你不要把它當成是社團活動的延續。在你這樣年紀的人看來那或許是個光彩奪目的世界,然後感到了莫名的憧憬,但再怎麼說那裏也是一個有些特殊的地方……」

這我知道。職業的世界的話會和很多人和金錢扯上關係,肯定不會允許我反覆重拍。

就把還很長的煙壓在了菸灰缸裏。明明才只抽了幾口,都還沒有抽完。

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內心深處。

所以我必須要反駁我的母親。因爲有他們倆在背後支持我。

果然是自己內心感到焦慮了嗎。媽媽一眼就看穿了我。

身體像火燒一樣炙熱。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我捂住胸口。

「遙佳,不是。聽我說」

「把那種人的……鼻子打斷的話……肯定會很爽吧……!」

「沒那回事,我打心底喜歡演戲……」

沒有疼痛,也沒有留學,但還是感覺腦袋裏有什麼東西緩緩流了出來。

「……『認真』?哭都不會的演員,說什麼認真?」

在合宿的那天。我爲自己感到羞愧,但同時也感到了恐懼。

「我是一直那麼想的。所以纔會一直練習,初中的時候也獲了獎……」

她的面部表情紋絲不動。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也抿成了一條細線。

「遙佳?」

「我拼了命……也會哭出來的。需要期限?那就現在定好。到什麼時候?下週?還是職業的話明天就需要哭出來?」

「嗯哼。那件事你爸也知道了啊」

媽媽的表情變得判若兩人。

「什……誒……那……以前對我的表演讚不絕口都是騙人的嗎!? 你還來看我的舞臺表演……」

「不,不是。那不是現在就能決定的事情……」

「…………把那種人的」

「那邊……也會繼續。我會和負責人商量,我自己也會努力的……」

就和合宿的時候觀光協會的人要求我的那樣,今後突然被要求臨時加戲是很正常的事。

明明是我先開口的,可接下會被她說些什麼呢。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事。

但雫醬和城原君來過我家之後,我稍微拿回了一點自信。

「什……」

「吶。遙佳你真的有好好考慮過,有必要把演戲當成工作嗎?」

很多人都看着我,都覺得很奇怪。但這種事無關緊要。走出電梯後,我全力地向車站跑去。

我害怕自己哭不出來,態度變得曖昧不清,結果在腦海中就浮現起了未來自己在現場狼狽不堪的可憐樣子。

我真想現在就大聲喊出來。

然後似乎是把什麼東西從內心深處掏了出來。

就好像是一個裝有許多彈珠的籃子被全部打翻了一般。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遙佳你適合當演員」

母親的語氣很強硬。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視線。

「是嗎。那是什麼時候?具體日期有嗎?」

於是媽媽喝光了杯子裏剩下不多的水,這樣問我。

要是我的演技不能發揮作用,我還能剩下什麼呢。

「我知道。你是想說我的覺悟不夠吧?我會盡力給你證明的。我一定要……」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演技『優秀』不代表『適合』職業這條路」

母親稱讚我最喜歡的表演的時候。

「我不會說什麼狠話。但你絕對不要那麼做」

「那個……」

「所以我希望遙佳可以重新考慮一下……」

瞬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那絕對是我聽錯了,所以又問了一遍。

「爲什麼現在才那麼想?遙佳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演藝公司看中吧?」

「那……爲什麼!意思是我完全不適合職業的道路!? 意思是隻要能哭就好了!? 」

「居然說絕對……」

「那我再說一遍?我從來就沒有想過你適合當演員」

儘管如此。

我立刻感到了一陣強烈的耳鳴。身體好像一下子被壓扁,好惡心。

「因爲是大公司所以興奮了?」

母親一直保持沉默。

彷彿被看穿那是謊言一般,我感受到了母親冷冷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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