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4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2.2萬 字
潮水的氣味。漣漪中盪漾的微波。橙色漸濃的夕陽。
海面如同鑲嵌了寶石般地在閃爍,爲熟悉的湘南景色披上了新的色彩。
面前站着的校服少女,隨風搖曳着劉海,凝視着大海的深處。
「每年夏天臨近,都會有慶典。煙花就是從那邊放出來的」
「……嗯哼」
「很好看的。小的時候很喜歡。但現在很討厭」
「……爲什麼啊」
「慶典結束後,親戚們都會熱鬧地聚集到我們家的料亭。我總是圍着他們倒酒,每次都會被訓說『小日向啊,你得快點接手家業,不然沒法獨當一面』。我想,他們大概連我的夢想都不知道吧」
「……」
現場被沉默所籠罩。
是因爲被那閃耀着光芒的飛濺的浪花所迷住了。
是因爲被她那令人陶醉般優雅的身姿所吸引了。
不,恐怕那是因爲──。
「好了,cut!cutcut!」
學妹的呼喊聲讓魔法解除了。
不過數秒,我面前少女的臉色就變得陰沉,她用怒不可遏的聲音說道。
「城原君啊,下一句臺詞是『我想知道日向的事情』吧!又漏掉了嗎!? 」
「抱、抱歉……櫻……」
「啊——真是的!不能因爲是『試拍』你就那麼隨便吧!? 還有能不能不要在鏡頭照不到的地方傻笑啊!? 」
「學長,可不行啊。一不留神就彎腰駝背,一點兒活力都沒有。我說過了吧,你站着的時候要收緊你的下巴,像是有根繩子吊在頭上那樣。再犯的話就吊死你哦~」
「嗯哼——石田君,一說到寫作就判若兩人,真是有趣。和平常一樣粗魯粗糙的地方,以及像現在這樣穿着俗氣的地方,感覺全都被淨化了」
「石田君!關於剛剛的場景,石田君你的劇本能不能稍微改下臺詞!? 」
「是的,終於輪到它出場了!是爸爸不用了的微單,很可愛吧!」
「纔不是偷拍——學長沒有肖像權,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好了,遙佳學姐也請擺好姿勢!」
「是會有這種人的啊,明明平時感覺完全不一樣,卻能寫出那種故事」
「誒嘿嘿——學長,有破綻哦破綻——」
身材高大的光頭豎起校服襯衫的領子,豎起大拇指。
終於,場上只剩下了三個人。櫻有些諷刺地談論起了石田。
霧乃話還沒說完,石田就插嘴說道。
霧乃這樣說着,從揹包裏拿出了一臺大大的照相機。
「這次攝影的時候就要用到那個了吧?乾脆今天試拍就來用用看怎麼樣?」
「誒!我是很樂意啦,但繼續試拍可以嗎?」
「嗯?」
「嗯哼。雖說手機鏡頭的畫質已經夠了,但果然感覺不一樣呢」
然後石田用手機看了眼時間,慌張地說道。
……那是我的自行車啊。
「嗯?什麼?」
「我之前寫的小說裏剛好有一篇很合適。但聽說城原好像還是新手。而櫻又很厲害的樣子,所以就把主角性別從男改成女了。嗯,看上去完全沒問題啊」
它不同於之前一直在用的手機,也和便攜式攝像機不一樣。它的鏡頭如同大眼睛一般炯炯有神地盯了過來,是單反相機麼。相機頂部的滑軌上還插入了麥克風,感覺挺專業的樣子。
「糾正……嘛,別在意我們,你先去吧」
「好好表現吧。我就是爲了看你的精彩演技才加入你們的」
似乎沒有比這更早的燃放煙花的活動了,因此霧乃也點頭表示同意。
「那你抓緊學吧!我想早點開始正式拍攝!」
「從相機店訂購的新鏡頭!哇~!終於終於!」
不過話說,那相機看上去好貴啊。能把那種東西給女兒用的霧乃家似乎很富有的樣子。說起來,我記得霧乃家好像是住在絢之森附近的一個好地方的來着,學校裏都沒什麼人住在那邊的。
「……你和班上不一樣,挺刺兒的啊」
每年五月底,都會在這一帶舉辦煙花大會,而據說這是神奈川縣最早的煙花大會。
石田在那次咖啡廳事件之後,就用超特快的速度完成了這個作品。起初櫻開玩笑說「很有少女氣息,真的是石田君寫的吧?」而讀到最後,櫻對描繪出真情實感的石田的作品性給予了高度評價。
「自主練習?哦,石田君在忙棒球部的來着」
石田說完這句話,就大步地跑過沙坑,回校舍去了。
中途,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邊。
面對該選擇夢想還是該選擇戀愛,日向陷入了糾葛,而故事的高潮便是她用難以想象的熱情話語向男人告白。然後兩人作出了互相接受彼此但並不交往的選擇,而爲了夢想繼續前進,決定離開小鎮的女主也承諾在成長之後一定會回來。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煙花的場景是絕對必要的吧!看完我的劇本導演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想那肯定是因爲我們電影的「劇本」終於完成了。
聽我這麼一說,石田忙不迭地整理好了衣領,一臉悲傷地摘下了墨鏡。
眼睛閃閃發光的霧乃向我展示着手機屏幕。那似乎就是所謂的老鏡頭。
把那麼興奮的霧乃留在這裏纔會讓人感到不好意思。
而霧乃則是翻開了手頭的活頁夾,一邊一頁頁翻着,一邊喃喃自語道。
看到霧乃那個樣子,櫻提議道。
「不是,故事內容並沒有問題。你的劇本只關注於臺詞,完全沒有其他信息啊。時間、地點、動作說明之類,能不能讓人一讀就能懂?」
說完,霧乃鼓着腮幫子跨上自行車,向着車站騎行而去了。
然後他哈哈笑着離去,龐大的身軀只剩下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當然了,傳感器尺寸不一樣啊!用單反拍的視頻虛化效果超豐富!高感度耐性也不錯,正式的時候就用這個了!」
檢查手機畫面的她突然驚呼出聲。
「是嗎。那我就自行決斷了。到時候再哇哇哭也不管啊」
「『鋼筆與煙花』麼。居然能在這麼短時間就完成到了這種程度,石田君挺厲害的嘛」
「嗯。我是不會寫那種對白,實在幫大忙了」
「騙鬼吧。划算什麼啊,都怪她搞得我沒車騎了……」
總之,就像是合體機器人似的,很帥氣。這麼想的我正目不轉睛地看着,突然咔嚓一聲,快門聲響起了。
「……並沒有。本想着機會難得,就帶學長過去感受一下鏡頭的沼澤好了……但現在遙佳學姐的指導更重要呢。噗噗」
「城原君真厲害呢,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嗎?」
「誰知道呢。總之,看樣子應該能趕上截止日期了。今晚就把分鏡部分完成吧」
……什麼啊。
「哈哈。不過雫醬真的很親近城原君你呢。可以說是一對好搭檔。而我就不行了」
「嗯……嘛。雖然作品中並沒有引人注目的事件,而且只有兩個人登場,但卻很好地描繪出了男女主角之間的內心衝突。最重要的是,最後放煙花的場景將會展現出怎樣一副畫面,連我也都很感興趣……」
霧乃「噗」的一聲鼓起腮幫子,相形之下,石田卻顯得相當開心。雖然他在班上給人一種有點難以接近的嚴肅印象,大約他也有這樣的一面吧。
「別看石田君那樣,說不定內心是位少女呢?」
「啥!? 你們剛不是說我的故事很棒嗎!? 」
但不知爲何,霧乃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露出了輕蔑的表情 。
本以爲是很貴的鏡頭,但沒想到二手的只需要五千日元。霧乃強調說,它可以在我們也能承受得起的價格範圍內,展現出復古的柔和。
的確,如果擅自在腦內補完場面,每個人的理解一定會是大不相同的。有必要讓人可以正確捕捉到編劇想要表達的內容。
即便如此,說我和霧乃是一對好搭檔什麼的也太誇張了。在能力上,能與霧乃相匹的只有櫻和石田。
「我已經壞掉了吧……」
「糟了,我差不多該回去自主練習了。不好意思了,今天大家辛苦了!有拍出來什麼的話就給我看看吧」
這是一個講述優秀的模範女高中生——日向與一位平凡的男人相遇,最終陷入了她曾經所看不起的無趣的戀愛之中的故事。
「說起來雫醬擅自調低了城原君你自行車的車座哦。說什麼『我也能騎的話可使用人數就增加了很划算吧』」
櫻雖然如此批評道,但她的嘴角似乎也藏着一絲微笑。
「……啊,可惡。你又在偷拍我……」
「雫醬,你是第一次用那個照相機拍照吧?」
「真是意外。石田學長到底是怎麼想出這種臺詞的呢」
而櫻大約是對這種惡魔行徑感到格外愉快,她看着我一臉竊笑。
「喂,你不會是生氣了吧!? 嘛,我這是出於對未來的名導演霧乃雫的信任啊。好嗎?名•導•演!」
「?幹嘛啊。難不成想讓我跑腿?」
在故事的開頭,主角日向總是找各種理由來否認自己的感情,但隨着她開始向一個願意接受她無法抑制的自尊和自卑的男人敞開心扉,她漸漸開始思考「愛是什麼」,並陷入了苦惱之中。
據霧乃稱,世上似乎也有專門用於影像攝影的名爲電影攝影機的器材,不過,就算是她的父親留下來的微單相機,也能拍出電影品質級別影像的樣子。
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太陽鏡閃着光澤,這位就是那個揚言說「我來做你們電影的編劇」的男人。
我是這麼想的。但總感覺霧乃在瞪着我。
「啊,對了,城原」
「在霧乃看來,石田寫的故事也很不錯嗎」
霧乃稱,被稱爲電影設計書的劇本,必須要能夠正確地傳達場景和情節。有的劇本甚至詳細到了連音響的情況都進行了詳細的指定,雖說多少有精細度上的差異,但石田的劇本有些讓第三者難以解讀場面了。
「我不想被吊死……也不會再傻笑了……」
「這我明白……但如果自稱編劇的話,就拿出像樣點的劇本好嗎,石田學長」
除此之外石田還補充說,這個故事不需要特殊的技術、動作或場景,即使是像我們這樣的超少人數的團隊也可以立即開始拍攝,是非常適合我們的劇本。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用詞……不過總之,看樣子可以期待拍出好影像了。
她想委身於和那個男人的戀愛中。然而,在日向所處的環境之中,做出這種選擇意味着她會被家鄉所束縛,也相當於是放棄了她自己的夢想。
「哦,是說煙花嗎。下個月有煙花大會,我們得趕上它!」
什麼意思,那傢伙是想把我推進什麼謎之沼澤嗎。而且有些莫名其妙的是,那傢伙明明是坐公交車上下學的,那自行車是從哪兒來的?
就在霧乃高興地撫摸着相機的時候,她的手機響起了通知音。
「意思是變成陌生的作品也無所謂嗎?」
故事的主角是櫻,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男角色。連可以大聲說話的場景都基本沒有。我有些不理解,石田他是在嘲笑我嗎。
不管怎樣,總算行動起來的我們,爲了試拍,來到了學校旁邊的海灘。
「石田君,你是說將在這片海岸舉行的煙花大會嗎?時間是比賽截止日期前不久啊?聽起來有些冒險哦」
我的肖像權終於也被剝奪掉了嗎。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感嘆着熟練地將視線轉向鏡頭的櫻可真是厲害。她一下子就擺出各種姿勢,而結束了即興攝影會的霧乃則是一臉滿足地回看着照相機顯示屏上的照片。
「啊!終於到貨了!」
當然,霧乃騎的自行車我很熟悉。
能說是親近嗎。與其說是親近,那傢伙更像是在摧殘我吧。
「啊——我不擅長那種的啊。我光思考劇情和臺詞去了。想着細節部分就任憑想象」
不過……怎麼說呢。霧乃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看藏寶圖。她一邊看着鏡頭的樣圖出着神,一邊思考着影像的事情。
「車站那邊的店的話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吧?設備也測試一下的話效率也會更好吧。而且,我還得給城原君做糾正」
「話說,還是第一次聽說石田君寫小說啊。有參加什麼比賽嗎?」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霧乃滿臉笑容踏踏板的樣子。一直以來我被剝奪了各種權利,終於連所有權也要被她奪走了嗎?
「說是自主練習,實際上是強制的。偷懶的話就慘了」
「沒有。我又不想成爲作家。不過是興趣而已」
沒錯。今天的攝影讓我明白了。除我之外其他人的水準之高。
霧乃明明是我們的學妹,在現場的動作卻比誰都要乾脆利落,她給出的指示也都很恰當,讓櫻和我都不至於不知所措。櫻雖然有時候會和霧乃針鋒相對,但她的演技卻足以讓周圍人沉默。而石田則是創造出了讓這樣的兩人都嘖嘖稱奇的故事。
電影不會等我去成長。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有應該去做的事情呢。
「那麼城原君,做好準備了嗎?雫醬回來之前要抓緊練習了……」
「……說到這個。上次表演的羅密歐朱麗葉,我想再讓你看看」
「誒?倒沒什麼。在那之後你又練習了?」
「當然了。我的經驗最不足啊」
「話是這麼說……你不會是爲了掩蓋什麼而說謊了吧?」
「怎麼可能……」
櫻饒有興致都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移開視線,準備開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復仇之戰。
那時,我的羅密歐最大的不足就是觀察。
在那種滿身瘡痍的狀況下——羅密歐爲了不讓周圍人察覺,肯定是會小聲說話的。他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即使會變得行跡可疑,他也會眼睛緊緊盯着朱麗葉不移開。因此他的聲音肯定會讓人感覺很不可靠——就像是蠟燭燃燒的火焰一樣。
我說完羅密歐的臺詞,櫻啪地拍了一下手,示意結束。
「嗯,及格了」
「哦!真的嗎!」
「比之前要好。具體評價的話……來回顧一下拍攝的視頻吧」
聽櫻這麼說,我便拿回了立在那裏的手機。然後櫻坐在附近的樓梯上,示意我在她旁邊坐下。
我客氣地隔着一段距離坐下……櫻卻說着「看不見」地靠在了我的身邊。幾乎要讓人窒息的距離感讓我不禁用力拿緊了手機。
「怎麼樣?看視頻有違和感嗎?」
說完,櫻再次播放錄像,而石田的表情卻面露難色。
「對。雖然舞臺上也有像現在這樣表演的時候,但『眼睛』的位置因座位而異,因此有必要讓遠處的觀衆也能看懂。有時候在百人劇場和千人劇場使用的演技都會不一樣」
「……如果保持現在這樣電影就能很有趣的話,我是無所謂了」
「嘛……Utube上有教學視頻……。而且,要是我再說得含糊不清就太對不起人了。我覺得霧乃電影的世界觀真的很厲害,我不想拖她後腿……」
「櫻你也這麼想嗎」
「誒?這就完了?」
「不,沒什麼。總覺得城原君是那種容易被人誤解的類型」
『沉浸在優越感之中,想要自我感覺良好……如果這就是你所追求的關係,那我就……』
爲了表現自己而大幅度地擺動身體。雖然這往往是無意識間的舉動,但通過視頻確認之後,我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多餘的事情。
「如果是用特寫,第一種可以自然地『傳達』出在附和的信息。而第二種,是表演給在稍遠處的人看的……」
在人流稀少的走廊角落裏,我、石田、櫻依次站成一排。
「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有真實感。雖然原因會有很多,但果然你注重的方向有所偏差」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是打算讓石田在教室裏確認影像的。但「一派」的那邊傢伙也都聚了過來,我們便來到了這個地方。望着像是磁石一樣聚集了很多男生的他,櫻在背後叫住了他。
上面肯定是照出了我的臉和上半身,如果是用高分辨率相機拍攝的話,想必連睫毛的動作和眨眼的次數都能捕捉到吧。
「啊,霧乃真厲害啊。明明是我們的學妹,拍的畫面卻很專業」
「不,所以說,那個。嗯……用說的話會很難……」
然後,清脆的鈴聲響起。
「嗯?」
「?什麼嘛,有話就說」
「……嗯」
「影像?」
「總感覺……反應有些讓人意外吧?」
「聲音大概……和想的一樣。但身體有無意識的動作。比如手不停轉動之類,總感覺……有些用力過頭了……」
我按照指示,一字不改地鸚鵡學舌。
然後和我四目相對之後,她撲哧一笑。
突然被她這麼一說,我的聲音不由得變得有些尖銳。
「畫面太棒了,感覺就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是怎麼拍的啊。我的手機也能拍出來嗎」
可是,不知爲何,石田有些尷尬地用力撓着自己的光頭。
「誒……」
背靠着牆的石田拿着手機,看着昨天他走之後我們拍攝的試拍影像。
「對。這就是最接近『真實』的演技。接下來展示一下別的模式……『……嗯』」
『到頭來你還是在看不起我吧……發現我不如日向你……就安心了吧……?』
這樣一來,剛纔的兩種演技,要我選一個的話——。
此時,呼喚石田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怎、怎麼可能……還以爲你是要說什麼呢……」
我飛速地說道,櫻卻聽得很認真。
這次她的下巴搖晃了兩三下。是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的大幅度動作。
「Exactly。你『觀察』得很仔細嘛?」
「我覺得哪種都對啊……」
……她怎麼知道。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石田在確認過之後,眼睛似乎就無法從屏幕上移開了。
「嗯,我今天就是按『真實』演的」
被這麼說的石田回過頭來,但卻不是看向櫻,而是看向了我。
說到這裏,櫻慢慢地將目光從地平線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幹嘛,霧乃給你說什麼了嗎……?」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不想說出口的信念。但城原君你似乎不是那種感覺」
「眼睛?是要有更多的眼神表達嗎?」
「這個你對雫醬也有說嗎?」
「因爲有些人總是表現得很有幹勁,卻過了三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你也有偷偷在做發聲練習吧?聲音和口齒都變好了」
櫻的想法大約也一樣。石田離開之後,我們確認似的互相對視。
我回想到,在拍攝的時候,霧乃不僅在設備上做了創新,甚至連太陽的位置和光照的方式她都考慮到了。
「……不過,想要全部都意識到的話是很困難的」
過了一會兒,她有點認真地看着我的臉說道。
「……咳咳。沒錯,影像世界的『眼睛』,就是這個。城原君你不是要對着坐在遠處觀衆席上的人表演,而是要在影像中表現出來演技。所以即使是一點點的動作也會顯得很誇張,像剛纔那樣的手的動作是明顯不需要的」
她像某位角色似的調皮地用食指指向我,這就是『誇張』吧。
「確實……意思是換成演劇的話,表現的方式還會不一樣對吧」
雖然電影導演是各種各樣,但即使是我這個門外漢,也能看出霧乃對影像美是相當的執着。要怎麼拍攝才能展現出人物的美麗,要怎麼裁剪才能讓景色爲作品增色。在現場的我可以感受到,這種東西已經如同方程式一般地嵌入了她的大腦之中。
「嗯。果然我的演技不行吧。是不是得再控制一下臺詞……」
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但我明白,那是衝着我來的。
「那是當然。我想把自己的視野擴展到360度。我想要看清站在我面前的那個人的另一面。但果然,自己能看到的東西就只有一點點。所以我必須要關注更多各種各樣的事情……」
果然,那巨大的身軀即使隔着很遠也很顯眼。石田無奈地說着「又來啊」,然後就從我們的閒聊之中溜走了。
沒過多久,一輛車座已經被降到極限的自行車載着一位少女回到了這片海岸。
*
雖然我舉動變得有些可疑,但櫻完全不在意彼此臉靠得很近的樣子。我決定先讓自己平靜下來,先說說看完後的感想。
說完,櫻站了起來,用手拂去沾在校服裙子上的沙子。
「可惡,我還真受歡迎。雖然只是在男人之中……」
話是這麼說,或許我有必要再考慮一下。
雖然櫻也對石田的感想表示贊同,但我們給石田看影像還有其他目的。
櫻似乎話還沒說完,她望着大海補充道。
「意思是和你想的不一樣嗎?能不能說得清楚些?我想給雫醬說一下……」
「嗯。但是,要想做到正確的『真實』,必須要更加意識『眼睛』」
這部分場景我的臺詞很多。大約他會指出說要我更加認真地表演吧。
「我之前給城原君你說的話,還記得吧?『真實』和『誇張』的那個」
「但影像本身很棒,霧乃說這種好的話就這種吧?」
「說實話,讓愛說謊的人來當演員什麼的,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在胡鬧呢。但城原君你沒有用說謊來逃避或偷懶,意外地在認真對待呢」
當相機對準那種狀態下的我,顯示屏上的畫面會是什麼樣的呢。
「好、好厲害啊……」
「……哦哦。違和感……確實,啊——違和感麼……」
我正這樣想着,櫻把手機鏡頭對準了我,開始解說道。
「『待會兒要不要去喫飯』」
在這個場景中,我所扮演的男人的失望推動了劇情的發展。
「不,不是說演員的眼睛。而是說……打個比方。你來試着對我說『待會兒要不要去喫飯』」
「啊……第一種吧」
「啊,石田!校門口有人叫你!快過來!」
「……影像真厲害啊」
基本上來說,演員的工作就是傳達。就是說不能疏忽這一點吧。
我本想開個玩笑用作回應,但被櫻的眼神吸引住的我沒有那個餘地了。
「這也是『真實』。雖然表現手法明顯不同,但如果是鏡頭下的城原君的話,會扮演哪一種呢?」
「爲什麼?」
次日放學後。
「啊——……雫醬,這是用單反拍的。好像鏡頭的選擇也很挑」
「石田同學!之前拜託你的事情考慮好了嗎!? 只能依靠石田同學你了啊!」
「話說城原君你,明明那麼愛說謊,沒想到意外地認真啊?」
「話是這麼說,也沒必要過度抑制演技。要是因此什麼都沒傳達出來的話,那才叫失敗」
「這種感想是很重要,但能不能看看演技的部分?想聽聽編劇的意見。這一場景是蠻重要的部分,你怎麼想?」
「嘛……感想就是,原來拍出來是那種感覺啊」
這麼說的櫻微微抬起眼睛,下巴稍向下移動。
「石田君,用聊天軟件也可以,再給我具體說說!我們表演的時候可以參考!」
「……什麼?」
然後,她說了一聲「就這樣」,結束了表演。
「唔——我倒是覺得程度剛剛好。比方說垂頭喪氣像是放棄了的那段,就演得很好」
「姑且,這部分霧乃也說OK了啊」
「雖說想交給監督的雫醬來最後拍板……但放着疑惑不解決也不太好,城原君,之後你能再去問問嗎?」
「誒,我問嗎」
「不應該嗎。石田君是對着城原君你那麼說的吧。再說了,把公主帶走的王子可是城原君你啊」
「哪會有石頭一般的公主啊……」
因爲已經得到了櫻和霧乃的認可,所以我本以爲會有稍微不同的評論。結果石田卻以模棱兩可的態度離開了,讓留下來的我心裏感到莫名的彆扭。
不久,櫻說「我還要去演劇部」之後也走了。便只留下我一個人。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我的視野之中只有走廊映入眼簾。
*
然後我在鞋櫃那裏換好鞋子,推着因爲霧乃在用而降低了車座的自行車,慢慢朝着正門走去。
校園裏跑來跑去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依然吵鬧,管絃樂部演奏的樂器聲彷彿在互相吵架似的雜亂無章。
而我則把這種聲音當成是BGM,徑直走上了回家的路。
今天難得不用拍攝,霧乃用於剪輯的電腦似乎出了問題,急於送去修理的她已經跑到橫濱去了。
雖然對拍攝日程沒有影響,但我必須在這樣的空閒時間裏,努力完成來自霧乃的推薦電影50部的任務。話雖如此,大部分我還都沒有消化完全,眼睛就已經疲勞得不得了了。
「還有三十部……今天看三部,明天早上再看一部……」
無窮無盡的指標。無法逃避的因果(注:指佛教的因果,下文同)。
當揹着巨大的十字架的我終於來到大門口之時,該說是偶然麼。
似曾相識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呀,千太郎」
這也是一種因果。
但我多少可以看出來,三木谷的感情有些亂糟糟的。要不是這樣,他就不會每次都邀請石田,還說些報應之類莫名其妙的話。
「誒?」
「是我把鐵人叫走的。不過,事也已經忙完了」
結、結束了……這宣告了我的末日……。
我以前有考慮過這種事情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替我向霧乃同學問個好」
但要問我有沒有同情三木谷……抱歉還真沒有。
「幹嘛,已經不叫我三木了嗎。好寂寞啊」
「?鐵人很特別的吧?要不是這樣,就不可能聚集起那麼多人」
「嗯?她還創作電影了嗎?」
儘管那幫人總是吵吵嚷嚷,女生們都避之唯恐不及。但即使是不起眼的男生,石田也會一視同仁地對待他。
這讓我有些開心,不禁向三木谷問道。
「哈哈,真像他」
絢之森高中二年級,三木谷蓮司。是全身致力於學生團體『all commit』的男人,也是主辦了那場地獄般聯誼的幕後黑手。
這樣用名字來稱呼我的人,除了親人我就只認識一個。
本以爲三木谷會很來勁,但他的反應卻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然而三木谷卻笑着說,「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見的人是你啊,千太郎」
「……什麼,是演技嗎……?」
我以諷刺的口吻回答道。三木谷笑着站了起來,「真像你啊」。
大約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三木谷站了起來,朝着我鞠了一躬。
畢竟是自尊心很強的三木谷。我本以爲他肯定會用什麼歪理邪說來辯解,但似乎並沒有。他繼續說道。
優雅的深綠色校服在這所辻橋高中前很是顯眼,爲什麼別的學校的他會在這裏呢。像精心選育的高貴洋犬一樣的獨特精英感依然如故,端正的五官與高大的身材融合在一起,女生們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三木谷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似的唸叨着,然後像是接受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因爲我很惡趣味啊」
坦率地說,三木谷是個幸運兒。其外貌自不必說,從他在絢之森高中讀書這一點來看,學習成績也肯定差不到哪去。他運營着學生團體,還爲地區做着貢獻,從事對我而言相去甚遠活動的他只要站在校門口就能吸引女生們的目光。這樣的男人說自己想要成爲真貨,他究竟是想追求什麼呢。
「誒,不會吧。說什麼丟臉……你是來複仇的嗎?」
可惜……大概事情實際上不會這麼簡單。
「當然是開玩笑啦」
*
「啊,說起來,類似的事情從初中以來就一直在發生。明明那傢伙應該也挺討厭我的,卻每次收到邀請之後都會來。他明明又不是不會拒絕人的類型」
「我今天本來是來見鐵人的」
……關於他在咖啡廳對石田做出的惡劣行徑,我對三木谷本人也有些想法。
「啊,在這裏有些顯眼啊。去人少的地方吧……哼哼」
這也適用於石田和三木谷。石田是粗野的男人,三木谷是自我意識很高的男人。要能這麼分類的話我就能感到安心,也能感到輕鬆了。
「哦哦」
「好像是。雖然本人煩惱於全是男的找他幫忙就是了……」
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想。
好像是某樣東西被丟進了水裏。
依三木谷所言的我推着自行車,而他注意到了那降下去的車座。
雖然他說得像是個評論家,但我完全同意他的說法。
「石田很特別?不是三木谷你,而是石田?」
啊,我連水漂都打不好嗎。
「尤其是她的風景美格外出衆,讓我觀察日常風景的方式都改變了,這讓我很喫驚。所以我想請她來協助製作城市的宣傳視頻」
惡趣味。明確這麼說出來的三木谷讓我喫了一驚。
「一直都是這樣嗎。不是第一次這樣啊」
「因爲那傢伙很『特別』,所以多少得遭點報應吧。當我前一段時間得知鐵人甚至還有創作才能的時候都喫了一驚。心想怎麼總是他啊。不過……我也在反省自己做得太過頭了」
嗯,當然是有的吧。未來的夢想之類目標之類,小時候的我是多麼的慷慨激昂,以至於父母和老師對我充滿了期待。
過了一會兒,三木谷伸了個懶腰,表情也稍微平靜了一些。
開始覺得自己又不是三木谷或石田那樣的人,說那些話就有些冒昧了。
聽我解釋完緣由之後,這次他大聲地笑了出來。
因爲有着前科,所以完全不好拒絕。
我模仿着也同樣扔出了石頭,卻直接沉了底。
但不知從何時起,我想做那個。我喜歡這個。我想變成那樣。
「誒?」
他用力指向我,簡直就像是找到了犯罪兇手一樣。
三木谷生硬地笑了笑,又眯起眼睛凝視着河岸的前方。
而三木谷則是一邊回應着周圍的視線,一邊淡定地說道。
而那幫人也毫無顧忌地依賴着石田。對於打破了學年等級劃分的石田,如果我也加入了運動部的話,沒準在某個世界線裏,我也會成爲那裏面追隨石田的人員之一。
「額,你是……三木谷……」
確實,雖然都是些渾小子,但在石田身邊總是有人圍着。
「……要是我也能成爲『真貨』的話,就沒必要抱着這種心情和他來往了吧」
怎麼辦,逃跑嗎。好像不行。都怪霧乃,自行車的車座被放得很低,我沒法正常騎行。那哭着道歉嗎。對了,乾脆懇求三木谷同學讓我加入他的all commit吧。如此一來肯定能得到他的諒解。可惡,我要跳着跪下來了三木谷!
之類的話變得不再說出口了。
「我想成爲騙子」
「啊——所以才稱呼千太郎演員嗎……」
「鐵人說得沒錯。他說我在這裏等的話就能很快碰到千太郎」
我不是三木谷。就算我也坐在他旁邊望着河岸,眼中的景色也是完全不同的。
不好,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然後,三木谷突然這麼問我。
「這我前面已經說過了。那傢伙聽了只是嗤之以鼻……嘛,一直都是這樣就是了」
而三木谷卻是看着我輕輕一笑。
我的臉上露出自虐式的淺笑,而坐在堤邊草地上的三木谷始終面朝河岸。
我猛地停下腳步,回頭一看,那傢伙露出閃亮的牙齒,對着我露出營業性的笑容。
三木谷在河邊打着水漂,石頭跳了兩三下之後便飛遠了。
「……那麼是有事要找霧乃嗎?」
反射光線的水面。隨波漂流的枯枝。從水面飛起的鳥兒。一個勁兒地聚在我身邊的煩人小蟲。這就是我目力所及範圍的極限。
「鐵人?哦石田嗎。話說他剛纔被人叫走之後就突然離開了」
「怎麼樣?模仿千太郎你表演了一段,是不是還未夠水準」
「不過話說她好厲害啊。沒想到如此的『電影作家』就在我身邊」
「千太郎你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明明只是在校門口和鐵人站着聊了一會兒而已,真讓人喫驚。辻橋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地向鐵人打招呼,請他幫忙的人也有很多。一直是那種情況嗎?」
「不是,那你一開始就別邀請啊。幹嘛做那麼惡趣味的事情……」
回想起來,我那時候把現場搞得一團糟,還讓三木谷同學丟了大臉。遭受這種報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哈哈。不過,有話要和千太郎你說是真的。能借一步說話嗎」
這句話的聲音很微弱,幾乎不讓人覺得是三木谷說出來的。
——想要成爲什麼人。
電影作家。在三木谷眼裏,霧乃不是導演,而是電影作家麼。
「千太郎。之前讓你感到了不快,抱歉」
「……你是這麼說過」
所以很遺憾,我想要的東西,似乎是無法得償所願的。
……我回想起櫻說的話。能從自己眼中看到的東西,只是一點點。
「霧乃同學的電影我可一定要看看啊。千太郎你也有參與其中吧?」
「你有看過……霧乃的電影嗎?我雖然只看過短片,可以說是……」
「誒?啊,不是……這話要對石田說吧……」
「哼哼。上次你不是讓我丟盡了臉嗎」
「嗯。但因爲快到截止日期了,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成員還都很有個性……」
「哈哈,真是奢侈的煩惱。大家一起共事不挺開心的嗎」
雖然他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但三木谷大約是被霧乃製作的影像迷住了,所以纔會以招攬爲目的邀請她去咖啡廳的吧。雖說最後被我搞砸了就是了……。
三木谷露出了已經滿足了的表情。
「那麼,百忙之中叨擾真是不好意思。有機會再給我講講吧,千太郎」
他背對着我,輕揮右手,慢慢爬上堤壩。
他的動作和語氣都太做作了。給我摔一跤吧。
我如此的詛咒未能如願,三木谷瀟灑地從河岸邊離開了。
*
『日向真好啊……!比大家都要聰明,外表也異於常人。而且,有些夢想只有日向才能實現……!』
『那種事情……』
『到頭來還不是看不起我!? 看到我不如日向你,你就安心了,你就能沉浸在優越感之中感覺良好!!』
「……誒?不,沒……」
『如果你想要的就是這種關係,那我就……』
我抓住背靠欄杆的少女的兩肩。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此時後面傳來一聲大喊。
「CUT!CUT!」
場景12,CUT1。雙人鏡頭,側面角度。兩人關係產生分歧。拍攝地點,海邊沙灘。
我想重拍和主角日向爭吵的場景。於是我拜託霧乃和櫻,順利得到同意之後就開始了試拍。到此爲止都很順利。
但是,我的表演在不知不覺中就變得像是大聲呼號的相撲一般……做過頭了。
就在我努力讓無謂地燥熱起來的身心降溫的時候,對面的櫻卻一臉慍怒地瞪着我。
「改變不是亂變啊?劇本的哪裏有你表演的那些要素?雫醬也大喫一驚了吧?再說,搞得像是城原君真的生氣了,我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了啊?不是,說到底城原君你……」
正當我這樣想着,櫻卻抓住我的雙肩嘩啦嘩啦地搖晃着。
而霧乃則像是鯉魚一樣張着嘴,眨巴着眼睛。
「好!就馬力全開地上太空吧!學長可沒有宇航服啊!」
老實說我想試試。我想嘗試更多的挑戰。
石田似乎是爲了發泄對招人怨恨的三木谷的不滿而執筆,因此他的每個故事中都會出現讓人聯想到三木谷的角色。而這次的劇本『鋼筆與煙花』也不例外,精英思維的主角日向就是以三木谷爲原型的。
但櫻和霧乃卻是呆呆地望着他,從中感受到如同極寒與酷暑之間的溫差。
「沒有挖苦沒有挖苦。總之,櫻同學冷靜一下。不要劇烈晃動我的腦袋了。很疼的」
「好耶!來了,降臨了!現在,劇本之神降臨在我身上了!」
「啊,不是……我只是想稍微改變一下做法,結果就變成這樣了……。但我不是說了嗎?我是想改變一下昨天的演技所以才請求重拍的……」
「總之,城原君不能因爲稍微有所成長就自以爲是!演員要時刻保持謙遜!沒錯,著名……」「啊,額,要吐了」
「就、就是這樣!能做到吧!? 城原!」
自從霧乃要我當演員以後,我立刻就想到了練習哭泣和生氣的表情。我那時深信,能做出各種表情纔是真正的演員。
石田拿出一個大筆記本,唰唰地寫了起來。
「不,很好!這樣很好!就按現在的感覺繼續!!」
開……開始了……令人恐懼的櫻騷擾要開始了……。
「怎、怎麼了,櫻同學……」
「喂喂,拜託了導演!神電影即將誕生了啊!」
「……啥?」
「以前你完全不會表現出來,所以我一直不懂啊。不過你現在已經馬力全開了吧?能上太空嗎?」
「你們的互動太棒了!再加一點吧!畢竟城原演技那麼好啊!? 再多加些臺詞,讓主角櫻更加突出!」
熱血沸騰的石田站了起來,前傾着身子咆哮着。
還能怎麼。託你的福,我的大腦都要被攪成漿糊了。我的鼻子裏酸酸的,再過幾秒,此處就將會變成地獄。
「櫻你之前不是給我說過嗎。自己能看到的東西只有一點點。所以必須要關注更多各種各樣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什麼啊……」
我和抱着胳膊的石田對視了一眼,結果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哦哦。但你也別搖我了。再說了,這也是偉大的櫻大老師教導有方……」
然後,似乎某位男人也從這樣的對話中獲得了新的靈感。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說過了吧?原本的劇本過於雜亂了,需要寫得再仔細一點……」
現在,我們的電影創作正按照各自的意志運轉了起來。
「電影的事情我已經全都交給了霧乃,也說過一開始拍的那場就行。是城原自己做了我想要的事情吧」
之前櫻說過的話在腦海中迴響,我身體的某處開始發熱。
「啊……但時長方面會有些問題呢。雖然石田君的提案確實很有趣就是了」
在我看來他倆已經互相羨慕嫉妒到了相親相愛的程度,但既然已經知道了這麼多,我也能沉浸在石田的劇本之中了。然後我將其融入在了演技之中,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我如此向櫻和日向說明完之後,她倆都睜大了眼睛。
「嘛——是我不好!下次好好寫,真的!好嗎!? 」
「是、是的。確實該提前說的,抱歉……」
「嗯?串通一氣?在說什麼」
海風輕撫着臉頰,我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雲朵就像是筆跡一樣,編織在一起形成了花紋一般的圖案。
儘管我的待遇一如既往的糟糕,但我們的電影已經開始改變了。
石田接二連三地大聲說出新的場景和情節,這傢伙此刻似乎腦海裏文思如泉湧。我聽說電影製作的現場就像是一個不斷變化着的生物,現在就是那種狀態。
雖然我被捲入了運動會一般的氣氛之中,不過就忍耐一下吧……笑一笑,我……。
雖然一般人會認爲這是反派纔會做的事情,但正是這種無名怨憤(注:無名怨憤【ルサンチマン/ressentiment[法]】,被用於形容弱者對強者的憎恨心理)成爲了角色的原動力,爲了積蓄這種原動力,石田才從不拒絕三木谷的邀請。就是說,雖然三木谷非常讓人討厭,但是很有利用價值。石田如此滿懷深情地表示。
「呵呵。那城原君就是要爆炸了的感覺」
理解那是何等尊貴的他爲了抓住它而奮力掙扎,通過讓自己心中的光明與黑暗共存,他才能創作出如此引起觀衆共鳴的故事。這大抵是隻有石田才能做到的事情。
「……原來如此。整體上增加兩人之間的互動麼。但這樣一來,學長就必須得演出不輸給遙佳學姐的同等演技了……」
「誒?城原君?什麼意思?雖然石田君的說法是有道理,但這個劇本再怎麼讀也不會那麼理解吧?……你到底做了什麼?」
正因爲如此,石田纔會對並不存在的浪漫情景念念不忘。
「誒,城原君,你怎麼了!? 」
「那就把中間的回憶部分換成離家出走的劇情吧?這樣就完美了!」
結果那個問題似乎是觸動了石田的神經,對話也像是爆炸了一樣變得火熱。石田單方面地發泄着平日裏的不滿「好不受歡迎啊」「果然光頭就是不行嗎?」,然後很快,他就提到了三木谷。
「嗯!? 你是不是在偷笑!? 你在挖苦我嗎?」
「……我試着把『眼睛』轉向劇本之外了」
就算這麼問我,我也沒有耍賴或者開掛啊。
「眼睛?」
「這樣。沒準能行。雫醬,我感覺挺不錯的,怎麼說!? 」
正式拍攝,第三天。
「……意思是劇本的誤導嗎?」
櫻所飾演的那位主角在作品中經常表現出尖銳的言辭,就是說,石田是通過小說這種媒介,在吐苦水。
「哦!? 城原,你是第一次這樣吧!? 」
然而,那肯定不是對演員的要求。
「很開心嗎?欺負我很開心嗎?這部分不是熱血場景吧?你剛剛那是什麼??」
「學、學長,好……好厲害。不久前還完全是個新手呢……」
不懈於觀察,豐富想象力,將自己視爲工具表達出來。
「你是想讓我們大喫一驚對吧?所以石田學長你才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只偷偷告訴學長」
被叫到名字的霧乃一臉喫驚。
問石田促使他寫小說的慾望是什麼。
加入新的場景也一定是因爲對我的期待提高了。
「那個,石田君?什麼意思?」
說完,石田拿起筆記本,興奮地向霧乃進行說明。他的熱情連我和櫻都感受到了。
不過,我確實有些做過頭了。在對待演技如此認真的櫻面前,「試試看」之類的想法太天真了。可惡,現在就謝罪吧!這樣想的我正要把手放在地面上,石田卻攔住了我。
「石田君,意思是我能夠報復城原君的場景會增加嗎?」
雖然他哈哈大笑着,但實際上他不僅多愁善感,還是個擁有人性特有的骯髒之處的人。
「不,我什麼都沒給城原說啊?」
「確實是這麼說的,但怎麼用在劇本……」
「城——原——君」
我只是試着實踐了櫻對我說的話而已。
至於我則在夾縫之中被迫洗着半身浴,而皺着眉頭的櫻則是一臉錯愕的表情。
「什麼啊什麼啊。劇本之神……?」
「還什麼意思,就這個意思!我想要的就是這個!湧現出的人性!讓人想要移開視線的混亂感情!那就是宣泄所需要的東西啊!」
霧乃突然睜大了眼睛,眨了眨。
「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電影……變得越來越有趣了。雖然霧乃整合起來會很辛苦,但我也會作爲演員努力的……」
「嗯,對的對的!所以,就加入臨近最後的煙花大會之時,櫻扮演的日向離家出走的場景吧!日向非常生氣,要對廣樹大發脾氣的劇情之類的!? 」
那天,和三木谷聊完之後,我打電話問了石田。
「~~~~!搞什麼,我好不甘誒!? 確實這麼理解的話劇本要有趣得多……!」
「現在點頭哈腰也已經遲了。而且攝影是需要事先做好充分準備的。請不要和學長私下裏串通一氣,也要告訴我和遙佳學姐……」
「學長,是這樣嗎……?」
雖然我或許不過是到了剛入門的水準,但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心中萌芽了。這讓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不過,看到這一幕,櫻變得冷靜了一些,她關心起了霧乃的狀況。
話音剛落,石田粗糙的手臂就已經搭上了我的肩膀。
「……確實那個劇本有很多欠缺。問石田君他也說不出來,所以我從各種角度重新讀了劇本。但城原君你沒有去讀劇本,而是去讀了石田君的內心?」
「石田又沒有參加比賽,卻在創作超長篇小說。所以我就想他動機的背後肯定有些什麼。然後我很在意那個……」
「那個……抱歉。在說什麼,時長……?」
聽她這麼一說,石田猛地轉過身來。
「啊?是這樣嗎?但我最開始就是這麼想象的啊。就算是平凡的男人,該生氣的時候也會生氣。然後不就會演成那樣嗎?」
「不上……」
「讀心……或許是吧」
*
聽到石田的如此言論,霧乃卻是面露難色。
在那之後,我們終於進入到了正式拍攝階段,而且進展出奇的順利。
雖然在拍攝過程中滿是難題,不僅是演技,天氣、行人的處理、攝影技術等,需要克服的挑戰有很多。但拍攝時不管哪一項都是狀態絕佳,OK的鏡頭連續不斷。拍攝現場切實的抓住了某種氣勢,電影似乎正以最短的路程走向完成。
話雖如此,我們的拍攝是隻有四個人的超少數編制。
雖說不需要太多大型裝置和小道具,但各自的負擔都很大。不僅指揮着現場的導演工作,連拍攝和技術方面工作也一併兼任的霧乃的壓力是最大的。
「霧乃,不休息可以嗎。感覺你有些累了」
「不用不用,不值一提!比起這個,學長你們纔是,請專注於塑造角色時的心情哦!」
話雖如此,霧乃的表情卻透露出疲憊。我想她的大腦和身體都運轉過度了。
與之相反,在後面嘩啦嘩啦搬運器材的大塊頭倒是完全不用擔心……。
「石田機,發動。嗡——嗡——」
石田一副滑稽的樣子,玩着三腳架和照明器材。
這位自豪於自己體力的人負責了全部的重體力勞動。大約是因爲電影拍攝順利進行的緣故,他的臉上洋溢着快樂的光芒。
「呀——今天也拍了好多吧!? 已經完成了七成吧!? 不對,是八成!? 」
「再怎麼說也沒那麼快。不過按這個速度應該沒問題了吧,雫醬」
「沒錯,即使包括我最後的編輯部分,進展也很順利!今天拍攝的最後一個場景在橋上,大家要努力到最後哦——!」
大家齊聲吆喝着,一起來到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座橋上。
這座獲得拍攝許可的橋相當大,離對岸有着不短的距離。厚重的石造橋墩從河底伸出,散發出恢弘的存在感,不過最重要的是行人稀少,非常適合用於拍攝。
儘管從橋上看到的景色全是建築物這一點很煞風景,但就是在這個地方,主角日向向飾演戀人的廣樹提出要分離一段時間。
然後,大家各自移動到橋上,着手準備拍攝。櫻披上了西裝外套,石田則開始安裝三腳架。而我就唸叨着自己的臺詞,在短短的時間裏,大家都已經習慣這麼做了。
這部電影一定會很好看。
這樣想的我抬頭望去,與空氣的熱量相反,天空開始被灰色的雲層所覆蓋。
她那副樣子就好像是在眺望篝火,給人一種迷離的感覺。
留在這裏的我們,似乎只有這件事情可做了。
「喂喂!『還沒有』……是什麼意思啊!?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先不說今天拍攝的部分,意思是包括昨天在內,之前拍攝的也全都沒了嗎!? 假的吧!? 你怎麼……」
「嗯?」
結果,烏鴉羣發出沙沙的振翅聲,飛走了。
「遙佳學姐……」
「霧乃!? 」
「……確實發生了的事情……也沒有辦法」
「可惜這晚霞了」
學妹抬起頭,和我對視了一下。
在這段時間裏,我們只是默默地朝着車站走去。
假設就算我們做到了,但已經不能和之前版本作比較的現在,我們能夠點頭表示真的滿意了嗎。
結果,霧乃沉默不語。
「啊,喂,烏鴉會報復你的,別這樣做」
重新拍攝。至今爲止的拍攝究竟還能夠挽回嗎。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馬上就換好」
石田似乎把想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霧乃爲了驅趕烏鴉,大幅揮動着手。
被石田趕走的烏鴉又回到了附近,瞪着我們似的佇立在那裏。
「啊……我完全沒事……關鍵是SD卡……」
「嗯——感覺今天烏鴉好多呢。再等等?」
櫻勉強擠出聲音。
什麼時候再重新開始拍攝。今後的拍攝會變成什麼樣子。
霧乃用手指捏了捏方纔拿出來的東西,眯起眼睛呆呆地看着。
「雫醬,沒事吧!? 有受傷嗎!? 」
身旁的學妹晃動着揹包上的掛件走着,那堆掛件裏還包含着當時的兒童午餐特典。
要我們重整士氣,集中精神,重新拍攝數日的量……到底會如何呢。
她像是要告訴我什麼似的,溫柔地說道。
話音剛落,石田便驚呼道。
「好了,非常完美!先來一次手持拍攝!……誒,啊」
自那之後,天空的色調發生了變化,浮現出橙色的漸變色。
櫻表現出擔心的樣子,而石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三腳架像長矛一樣舉起來,「咻」的一聲,伸出去進行恐嚇。
需要決定的事情堆積如山。但我們卻像是要回避這個事實似的,只談論着學校裏發生的事和車站前的熱門店鋪。
「……!」
回家的路上。
「……對不起」
「…………對不起」
然後現場陷入了一片寂靜。
「呀!? 」
「發生……了的事情,……已經沒辦法了。好在,並非沒有時間重新拍攝了。而且雫醬大概,也累了……沒能幫到忙的我們也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大概」
一隻烏鴉伸出了尖銳的喙。
「沒事的。那個……剛剛聲音有些大了,對不起。你不要太沮喪了」
霧乃的電腦,之前因爲故障送修了。
要是石田學長一直在這裏當稻草人就好了。霧乃一邊喃喃自語着如此恐怖的事情,一邊繼續設置着照相機。
過了一會兒,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似的櫻,儘量不讓我們看到她的表情地安撫着我們。
「說的是呢」
「嗯嗯。我是不要緊……」
「……換種想法,沒準重新拍攝的話就能誕生名場景了。下次大家就能在熟悉的狀態下拍攝了……城原君你也願意再來一次的吧?」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天空的事情。
如果霧乃把這副景色拍成影像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霧乃的嘴脣緊繃,至始至終沒有了血色。
「備份……嗎。啊,那個……平時是存在電腦上的……」
它展開黑色的翅膀,是來報復剛纔的襲擊的嗎。
「等等等等。雫醬你的電腦,已經修好送回來了吧?你有說過很快就會修好的……」
「……怕是撿不回來了。不過,再怎麼說備份有的吧……?」
當它最終變成了一個點並消失不見時,他低聲說道。
「哦哦。在水裏浮浮沉沉的……會漂到哪裏去啊」
被這麼一問,沉默不語的霧乃卻沒有回答。
或許在霧乃看來,這是我很少見的樣子吧。
用於記錄拍攝影像的SD卡。
但是現在,我卻像個孩子似的呆呆地望着天空走着。
她望向天空,隨後又把視線直直地落回地面。
霧乃和櫻也都呆呆地目送着變得越來越小的他的背影。
「……拍攝的時候明明還是陰天呢」
烏鴉聚集在了欄杆上。
而我雖然那麼說,但思考卻不停地朝着壞的方向發展。
我想有很多鏡頭,是靠着那種場合下的那種熱情才拍攝出來的。
佈滿天空的雲,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許是上帝在用水彩顏料給它上色。
「霧乃。今天……不會再拍攝了吧。那這個……我就放回那間教室裏了」
在那之後,誰也沒有提及今後拍攝的話題,只是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過話說回來,聚集起來的烏鴉可真是不少,它們是在爭奪地盤嗎。
然後他向着霧乃鞠了一躬,略顯尷尬地撓着自己的頭。
「嘎哈哈。我之前被那幫傢伙拉了鳥屎,我這纔是報復。不過這樣一來,就可以拍攝了吧?」
石田先回教室之後,我們也把剩下的器材和服裝拿回教室,然後就往回走了。
「就是字面意思。修理比預想的還要花時間,所以收貨時間……預定在了這周。我想着之後纔會去編輯的,所以數據電腦裏也沒有……」
*
它接近到霧乃的身邊,「嘎」地一聲發出了威嚇般的響亮叫聲。
心想不會吧的櫻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
空氣潮溼,烏鴉的叫聲聽起來嘈雜。
石田從欄杆上探出身子,目光追逐着被水沖走的SD卡。
霧乃突然靠在了欄杆上。她似乎注意到了什麼,開始擺弄起掛在揹帶上的相機,然後從機身上取出了一張卡片。
這麼說石田把架好的三腳架摺疊好放進了盒子裏。
「那麼雫醬,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那邊呢?」
而這成爲了禍害。
我們完全不去提及電影之類演技之類的事情。
「啊……抱歉」
可我此時想起來了。
石田急忙沿着SD卡流走的河流前方走去,但水流速度很快,而且卡消失也已經很久了。意識到已經追不上了的他停下了腳步。
就在我想出聲詢問究竟怎麼了的瞬間——。
她手裏的SD卡被拋向空中,然後垂直地落下,掉進了這座橋下面潺潺流淌的河水裏。
我們的拍攝靠着一種氣勢。大家在現場隨着故事情節的起伏,團結一致地製作着電影。
石田的聲音有氣無力,這麼說完的他朝着校舍慢慢離去了。
櫻先一步走了之後,現在就只剩下我和霧乃兩個人。
「誒……」
「雫醬,拍攝數據的備份……?」
柔和的陽光。伸長的影子。
然後她很快又望向天空,輕輕笑了笑。
「你知道『魔法時間』嗎?」
可惜這晚霞了。我想霧乃說得對。
「還……沒有」
「SD卡。現在的容量已經滿了」
「魔法時間?」
「如果條件具備,天空的四周接下來將會染上更深的顏色。雖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但那會像魔法一樣非常溫暖」
「……欸」
推着走的自行車喀拉喀拉作響。
霧乃也以比平時慢得多的速度,走在自行車的旁邊。
平時坐公交車上下學的霧乃,想回家的話就要去車站。
如果直接往商店街走的話就能更早到達車站了,但今天她卻選擇了一條相當繞遠的路線。
這是一條車輛和行人都很少的,靜悄悄地延伸向前的筆直道路。
道路兩邊有着這座城市裏少見的景色,滿是鬱鬱蔥蔥的田園風光。
爲人行道增添色彩的紫陽花。雖然沒有車聲,卻有蟲鳴和鳥鳴傳來。
我有問霧乃爲什麼要走這條路,她說,因爲這條路好。
那我就沒有必要再問更多了。
——但是。
「霧乃」
「怎麼了?」
「那個……關於剛纔,霧乃你丟掉了SD卡的那件事……」
風輕輕吹拂,四周的草木隨之搖曳。
霧乃停下了腳步。
「不對,學長」
「什麼不對」
自言自語結束後,霧乃端正姿勢,對着鏡頭,拋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的目光落在顯示屏上,顯示在恢復原狀的屏幕中的景色,被紅色所包裹着。
「學長。有好好拍到嗎?」
「呵呵。學長你從剛纔開始就保持一副可怕的表情。啊,你一直就算這樣的來着?」
霧乃似乎無意繞彎子。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就會留在視頻裏吧。不過,這只是隨便拍着玩而已。
結果,屏幕上的少女便鼓起了腮幫子。
「不是,我還以爲是在表演」
「咳咳。……說起來,以前爸爸就是這樣拍我的。明明說了不願意還總是要拍,我覺得爸爸超噁心的。可一旦自己開始拍攝別人之後……我就明白爸爸的心情了」
「我很喜歡那部!能在兩個小時的時長內呈現出那樣的內容真的令人驚歎,對主角的心理描寫和縝密的劇本也都堪稱完美。我也同意日文版標題罕見地更帥。能注意到這一點,真不愧是學長呢,誒嘿嘿」
「所以我想要製作電影。我想把最棒的人描繪成最棒的樣子,展現給大家。我想讓大家知道那個人的好。我想挺起胸膛大聲呼喊,那個人真的很厲害」
「那段場景,其實最後切換成了手持拍攝哦。所以演出效果纔會和前面相比變得不一樣,一下子就把人吸引住了!和爺爺的對話也讓人感到很悲傷,我看的時候都哭了。除此之外呢,還有嗎還有嗎?」
「不是表演。是在問學長!」
「最近我也會微笑了吧。畢竟之前有人說我『就像一座佇立在午夜的石像』,我還是有些在意的」
這就是我對霧乃雫這位學妹現在的想法。
開始當演員的自己和沒有當演員的自己。我雖然不知道哪一種更幸福。
她對着鏡頭,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狡猾?不是不是,因爲我是拍攝對象所以纔會被拍吧。哪有什麼狡猾」
仔細想想,從我開始當演員到現在,也沒有過去多久。
「假的吧。聽你這麼一說,我的手已經抖起來了」
咔嚓一聲,快門聲響起。霧乃手裏拿着的是智能手機。
「學長。屏幕裏的我,可愛嗎?」
「『最後的葬禮』吧。結尾的畫面很美,尤其是主角走過田野的那段印象很深刻」
她從包裏取出大大的照相機。
「是帥」
「誒嘿嘿。果然自己被拍的話會很羞恥呢」
在相機背面的屏幕上方,寫有REC的紅色錄像標記亮起。
過了一會兒,霧乃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個髮圈,把頭髮紮了起來。
——顯示屏中,映出了一位少女。
櫻的指導很嚴格,而霧乃的建議裏則摻雜着怨氣。
不知是從哪裏突然溢出的色彩,讓景色變得和剛纔完全不同。
「喂——霧乃同學你突然幹嘛呢……」
「可以的話,能幫我拍攝嗎?」
等回過神來,太陽已然落山,周圍又浮現出新的顏色。
「如果有人遇到麻煩,就會想辦法幫助他們。但軟弱的自己不可能做到,便停下了腳步。煩惱着,懊悔着,竭盡所能卻事與願違,因此後悔不已,即便如此卻還是繼續努力着……漸漸地,周圍人的想法都被改變了」
霧乃卻搖了搖頭。
「學長,有找到喜歡的電影了嗎?」
「因爲,那個人是我的『英雄』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個點,讓人感到害怕。
話雖如此,我對機械也不是完全不瞭解。根據霧乃的說明,我可以通過半按快門按鈕來對焦。
「『弱者與一百個課題』。雖然有些難懂,但讀完原作後就理解了。這部我更喜歡日文版的標題。原版的話從標題裏完全想象不到內容」
「怎麼樣?有知道我喜歡的電影了嗎?」
即使如此,屏幕中心的她還是一直注視着我。
「是你啊……」
她一字一句道,「學——長——」。
她退後了幾步。
「啊……」
簡直就和第一次在學校的文藝演出時讀劇本的感覺一樣。
我感覺只有在這個屏幕上,才能看到她的這個模樣。
「當然了!這裏只有學長在吧」
她的語氣有些刻意。
那天真的很冷。
「難得爸爸留給我這麼好的照相機,光拍學長也太狡猾了。我也想被拍呢」
過了一會兒,霧乃確認完交給我的照相機上的設置之後,便一言不發地按下了另一個按鈕。
「誒,在對我說話嗎?」
繼續往下按,快門聲咔嚓一聲響起。
我看着取景器。
「哦哦,拍到了」
「這樣就行了嗎?要不要檢查一下拍到的照片?」
突然,霧乃這麼說道。
但那種問題還是放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再去回答,再去後悔好了。
霧乃用眼神向我示意,意思是要我給她拍視頻麼。
結果卻又按到了錯誤的按鈕,屏幕切換到了別的頁面。
「……抱歉。雖然有看過霧乃推薦給我的好幾部作品,但我現在還沒有找到喜歡的電影和演員」
怎麼怎麼,又來偷拍嗎。感覺被擺了一道的我在心裏輕輕笑着。
它也不會被髮到網上去,稍微搞砸一點也能一笑了之。雖然霧乃或許會利用它來威脅我……但至少她不會嘲笑不帥氣的我。
說到這裏,霧乃彷彿是要告訴遠方的某人似的,出聲道。
「想讓你來拍我」
彷彿迷失在紅色繪畫中的世界。
總之,每當她改變手勢動作,我便忙不迭地按下快門。
「那就叫做帥」
櫻教了我一些奇怪的面部肌肉訓練方式,比如把塑料瓶含在嘴裏之類。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效果,但是每次提到的時候霧乃都會笑起來。所以我從來不認爲那些東西是沒有意義的。
映照在其中的她如夢如幻。彷彿一伸出手就會消失。
「誒,好過分。究竟是誰那麼說的……?」
「每一個都很不可靠。被欺凌的書呆子,被妻子拋棄的中年男人,夢想破滅的藝術家。我覺得主角應該要稍微帥一點」
霧乃在拍攝電影的時候,也一定是這樣盯着屏幕看的吧。
「誒?」
「這是相機,當然會拍到啊」
「好的,有破綻」
我按她說的半按按鈕,然後微弱的聲音響起,霧乃的輪廓變得清晰可見。
儘管如此,也有很多東西發生了變化。
這樣回答就好了嗎。或許還有其他更加機智的回答方式,但霧乃還是滿足地笑了笑。
即使是現在,我也爲自己展現在屏幕上的樣子和聲音感到羞恥。
「不行嗎?」
「我已經將ISO設置調整爲了自動,並設置了快門速度的最低限制。不僅開啓了防抖功能,還爲了可能會手抖的學長而加裝了握把。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那學長就是廢柴之中的超級廢柴了,所以放鬆心情試試吧」
我或許是誤觸了什麼按鈕。不知何時,錄像的記號已經從屏幕上消失了。
這麼說的霧乃時而擺出造型,時而比出V字,時而側過身去。
拍攝着的我默不作聲,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嗯?這個是……拍攝用的照相機麼。怎麼,要我來拍晚霞嗎」
「啊,沒,倒不是不行……只是我沒用過那種照相機,也不知道怎麼拍……」
「這樣。那我推薦的電影裏面有沒有感到在意的?」
我急忙試圖重新開始錄像。
儘管離得這麼近,我卻只透過鏡頭看着她。
我現在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真的很冷。
「不了。再幫我拍幾張吧」
魔法時間。
「……你推薦給我的作品。裏面的主角都很衰啊」
因爲很冷,我一定又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的聲音顫抖。眼裏似乎含着淚水。
而我則用雙手將相機拿在胸前,將鏡頭對準霧乃。
「對這樣的學長,我有個請求」
「你不是很擅長說謊嗎。所以即使是說謊……也請說我可愛」
到底是誰希望那樣的。
肯定沒有人希望那樣。
那麼,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呢。
「霧乃」
「怎麼了?」
「……一定要把電影完成啊」
聽我突然這麼說,霧乃眨了眨眼睛。
儘管如此,她還是擺出一副早有準備的表情笑了起來。
「……我也是這個打算,學長♡」
最大的騙子——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