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2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1.1萬 字
縣立辻橋高中是一所熱愛大自然、熱愛海洋的環境和諧的學校。
這所學校的對面就是神奈川縣的逗子海岸,只要打開窗戶,就能感受到清爽的海風,午休時只需稍微走幾步,就能跳進大海里面。放眼望去便可看見富士山,周圍地區更是羣山連綿,因此我們從不缺少大自然的陪伴。將對大海和羣山的讚美融入師生齊唱的校歌歌詞之中的,正是這所辻橋高中。
逗子這一城鎮本就臨近鎌倉,附近還有神奈川縣內最高檔的住宅區,而且最近鎮上還在興辦各種活動或藝術節,因此聽說從外邊搬進來的人有很多。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辻橋高中的學生中也有很多個性鮮明的人。不過似乎大家都接受了多樣性,即使和像我這樣的不起眼男生對視也不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因此我們總算是能夠和諧共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辻橋高中也算是一所平衡良好的學校。
「霧乃雫是誰啊……」
然而,試圖打破這一秩序的混沌化身出現了。
她的舉止就好像真認爲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一般。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妹妹上一年級的同班同學,得知那傢伙似乎並不是到處惹事生非的問題學生。我到底是被捲入了什麼樣的糾紛之中了呢……。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穿過連接東校舍和西校舍的玻璃通道,朝着舊視聽室所在的西校舍四樓慢慢走去。
大約是因爲這一片的房間都是用作存放教材和備用品的倉庫,因此有一種宛如潛入空屋的寂靜感。走廊中的我每走一步,鞋子就會發出咚咚地迴響,彷彿是要喚醒那陷入沉睡的世界一樣。我沉浸在這滑稽的思緒之中,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舊視聽室的門前。
這間舊視聽室現在似乎是一間空教室。老舊的門擋住了前路,但敲了三下門也沒人回應,所以我決定慢慢打開門。
「……打擾了……」
然後,一陣風吹過。
便有遠處運動部的吆喝聲,管絃樂部的吹奏聲微微傳來。
平淡無奇的教室,平淡無奇的放學後景色。
儘管如此,我依舊覺得這裏與我熟知的世界有所不同。
前方十米左右。
因爲就在教室門對面,高度和桌子差不多的窗框上。
有一位少女背對着我站在那裏。
「誰……?」
少女這麼說着轉過頭來,頭上紮起的長髮便在腰間搖曳。
「爲什麼。那當然是……」
「哈哈。你想的沒錯。在那之後就一直被她無視。啊,我真是什麼都做不好啊」
那同班同學A的我現在能做些什麼。
從她那小巧的嘴脣之中發出的聲音非常流暢清晰。要是能從那裏聽到一句『喜歡』的話,沒準自己就能與整個世界作鬥爭了。從她身上似乎就能感受到如此毒品一般的陶醉感。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露出了笑容,但眼角卻隱含着深深的疲憊。
「什麼樣……完美的女生吧……」
櫻的眼神已經恢復了理智。
櫻露出了死心般的笑容。
「我不會去你那邊」
「還有!在初二的寒假!爲了安慰另一位消沉的女生,這次我直接將信放進了她的鞋櫃裏面!這是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
「……知道了」
接着咬緊牙關,微微顫抖着,就這麼站了上去。
拔掉插銷打開窗戶,一陣溫暖的風隨之吹來。
「城原君,你在說什麼……?」
走到窗前的我和櫻幾乎站在了同一排。
「結果第二天,那封信被放進了辦公室裏的失物箱裏,引來了一堆人圍觀!我覺得很酷所以用了黑色的信封,結果卻被當成了詛咒,還被所有人恐懼地稱我爲『地獄·詩人』了!我這種經歷比你糟糕一百……不,糟糕一千倍!!!!」
那麼,湧上心頭的情感就該只有一個。我深吸了一口氣。
就像是一個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尋找着自己葬身之處的人會有的所作所爲。
——然後我脫下室內鞋,將穿着襪子的腳搭在窗框上。
「…………」
「騙人……明明你看上去那麼認真……?」
「爲、爲什麼……櫻你要……!? 」
我的膝蓋開始顫抖。視線也變得模糊。感覺微風都要把我的整個身體帶走了。抓在柱子上的手只要一鬆開,我肯定會立刻掉下去。
我的心跳要停止了。
淡淡的夕陽照進教室,映照着一位憂鬱的少女。而她的面前是一位不起眼男生。
「誒……」
她的身體曲線柔美靈動,那端正五官的每一部分,都美得彷彿是雕塑家追尋了幾個世紀的傑作。
這樣的話,現在的我能做些什麼呢。
而這樣的她,現在正要從四樓的教室裏跳下去。
我還以爲她是那種一點煩惱都沒有,輕鬆就能擁有幸福、盡情享受人生的人。
「……城原君在你看來,班裏的我……是什麼樣的?」
「別過來!」
「等等,冷靜點。這可是四樓啊……?跳下去的話不僅會很痛,還有可能死……」
她對這樣一個男生會有什麼期待呢?期待他來勸說自己、同情自己還是與自己產生共鳴?
「嗯。其實我總是在做無用功。前段時間也是,我的好朋友情緒低落的時候,我想讓她振作起來,結果她卻說『你這樣最煩人了』」
她望向地板,沉默不語。
「對,沒問題!如果是你的話,不管什麼情況也都能扭轉局面!和我不一樣,你的起點並不是負數!所以……所以……」
「沒問題……說我麼?」
「比起你,我的人生才更是充滿失敗。我一直在尋找着結束生命的時機。所以能在生命的最後幫上其他人的忙,真是太好了」
我望着天空,心中充滿着對絕望的懷念,以一種不斷被削弱的微弱聲音如此說道。
然而,似乎並不能將現在的情況當做笑話一笑了之。
「失敗……?」
在所有人都穿着相同校服的班上,只有挺直背脊的她顯得格外出衆。我依然記得,有人見此情景便形容她「就像是太陽一樣」。
「…………城原君?」
我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櫻的呼吸變得急促,仔細一看,她的雙腿都在顫抖。從她的瞳孔中,似乎可以看到決心和恐懼兩種情緒正在激烈地交戰。
一看她的臉,發現那雙大大的眼睛正在微微顫抖。
但。
她是同班同學——櫻遙佳。
既然櫻在這裏,也就是說她並沒有選擇去跳樓。
「你、你不會……是想要……跳下去吧……!? 」
櫻一下子睜圓了眼睛。
「我總是在失敗啊」
儘管指尖被染黑,但情感卻彷彿已死,毫無波瀾。
「……啥啊……什麼情況!? 爲什麼無關的城原君要去死呢!? 」
我朝着離櫻站着的窗戶稍遠處的另一扇窗戶緩緩走去。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卻被人阻止並質問說「爲什麼是你啊」。
「因爲我的經歷!!更加糟糕啊!!!!」
我用手指輕輕拂去積在窗臺上的灰塵。
「……不要再想着……跳樓了……」
不,對我這樣的人她肯定是毫無期待。在她眼裏,我不過是同班同學A而已,我並不覺得像我這樣的人說的話能對她產生什麼影響。
我向櫻告別。就像在說再見一樣,聲音中帶着最後的力量。
當我終於清楚地看到她那悲傷的表情之時。我才意識到這絕非尋常。
「沒錯,全都是騙人的!我今後也會頑強地活下去!櫻你比我強一億倍,好好地活下去也沒問題吧!!」
「城原君……?」
「什……誒……那個,城原君……?」
說明是時候了。我握住了她的雙手。
就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我輕輕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如此的高嶺之花——爲何會想要從教室裏跳下去呢。
「櫻……?」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位臉色發青的少女抓住了我的手腕。
「等等……你在說什麼……」
這裏以後四層樓高。窗框前面並沒有陽臺,下面就是堅硬的地面。
身爲一直在尋求葬身之處的同班同學A。
要是強行衝上去阻止,她可能會直接跳下去。
「我要跳樓什麼的是騙人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死!」
但和站在窗框上的櫻相比,頭部位置並不一樣。
——這和我對櫻遙佳的印象完全不同。
怎麼辦。要阻止她嗎。能阻止她嗎。不——只能去阻止了吧。
「……難不成就因爲這個……」
「喂,你究竟在那裏……」
「你已經不想再失敗了吧?怎麼說呢……只我一個人失敗就夠了」
往下直接能看到地面。好高。地面好黑。感覺幾乎能把人吞噬進去。
「……誒?」
要是我本人更加正派的話,就能用漂亮的正論來說服她了。
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四樓這個高度真的很微妙哦。無法保證一定會死。如果沒死成的話,事後可就真不妙了……」
她單手搭在附近的柱子上,似乎隨時就要踏出一步了。
「完美……麼」
——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太好了。那就再加把勁吧。我猛地站了起來。
可她卻靜靜地光腳站在窗框上,就好像站在水面上一般。
我又踏出半步,準備攀上窗框。
「雖然可能是那樣……」
搞砸了麼。果然還是選擇其他做法更好麼。
「我得先確認一下。從四樓跳下去的話,真的能如了你的願嗎」
但阻止我的人是和我境遇完全不同的完美女生。
「那是在!初一的暑假!爲了安慰消沉的同班女生,我將花了三天三夜編輯的長篇消息誤發給了自己的媽媽!這比你糟糕十倍吧!!!!」
她的髮色是彷彿能融入夕陽餘暉之中的玫瑰金。就彷彿光線包裹住了她的每一根髮絲一般,眼前的少女有着令人目眩的美麗。
「城原君……」
以現在的位置,就算換路飛來,也是抓不住櫻的。
「爲了不讓櫻失敗,我先來排練一下」
因爲我清楚地知道,她現在想要做什麼。
可遺憾的是,我做不到這一點。
要不我乾脆將自己的事情宣揚給朋友熟人讓他們來嘲笑我好了。如果這樣能讓櫻心情好起來的話,就也足夠了。
櫻她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實在是有些擔心的我看向她,
「四十分」
一陣刺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誒?」
「順帶一提滿分是一百分。雫醬,有好好拍到嗎?」
櫻轉動視線,望向教室前方。
那裏是一張講臺。
從盲區後面慢慢走出來的少女,一邊用手機鏡頭對準我,一邊大聲說道。
「!好強,差點就不及格了!來評價幾句吧?」
「首先,像變化球一樣的回應過多。我期望的是一種更加王道的方式,結果怎麼就變成那樣了呢。講述過去經歷時候的措辭也不太好,給人一種像是在看喜劇的感覺」
「嗯嗯。那優點呢?」

「演技比我想象的更有壓迫力。他的沉浸感就和雫醬說的一樣」
「也就是說?」
「嘛……姑且算他合格吧」
她倆究竟在聊些什麼呢。
我和霧乃雫四目相對,她鞠了一躬,笑容滿面。
「恭喜你,學長!你合格了!」
「也就是說那是你的本色表演?你居然還騙我說自己會先跳下去?」
這麼回應的櫻一臉茫然,不過她的腦筋轉得很快。
「噗。城原君你明明現在莫名其妙地充滿顧忌剛纔卻還做了那種事啊?啊哈哈,你難道沒有剎車嗎?」
霧乃撲哧一笑,而櫻則恨恨地按着太陽穴。
「真討厭——當然是試鏡啊!昨天不是說了,叫你放學後到舊視聽室來」
「那我也不想扯上關係啊……但我想讓自己的生活更加平靜一點……」
「嘛。不過我的腿抖得厲害,真的差點就摔下去了……」
*
「在那之後講的奇怪故事呢?」
「這、這樣。原來會說明的啊。呀,前面一連串的發展讓我嚇了一跳,櫻你的演技也太出色了……」
「?不僅不無聊,反而感覺很有趣」
在舊視聽室的中央,巨大的投影屏幕從天花板上垂了下來,兩旁懸掛着漆黑的揚聲器。而前面則是一排長桌,房間的燈光被調暗後,就彷彿置身於一家小電影院一般。
「姑且確認一下。你剛纔,是真的覺得我想要跳樓?」
「呵呵,我也很喫驚的。沒想到來的會是同班同學的城原君你」
有相機用的三腳架,還有可以用來撈大魚的超大號網兜。除此之外還有一根拖把一般尖端裝有毛茸茸物品的迷之棒子。以及火箭筒形狀的燈和其他各種東西。
「不是,首先……就帶不到我這樣的人身邊……」
「嗯?接下來就該由雫醬進行說明了吧?」
「我、我哪知道……話說別欺負我了,我也是在拼命活着啊……」
「……啊——雫醬?」
我就這樣沉默了下來,櫻嗯了一聲,考量似的看着我。
她叫我來估計也只是想讓我出演配角或是打雜什麼的吧,如此不適合我的情況……該怎麼辦呢。就算我表現出多麼含糊的回應,估計霧乃也不太可能退縮。她笑着繼續邀請我。
「那個。比起這些,學長。差不多該聽我進行說明了吧?」
「即使現在不喜歡電影也沒事。因爲電影的魅力就是,只要遇到優秀的電影就會喜歡上它嘛」
「啥?」
開什麼玩笑,這傢伙是死神嗎。我身體向後一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被她說得這麼幹脆,我也只能默默點頭。
「啊,我也很喫驚……」
她立刻就理解了狀況,突然瞪了霧乃一眼。
我並不是想否定電影製作本身。只是,我好像無法滿足邀請我的她的期望,不小心用了一種冷淡的方式來拒絕。
「是的。像學長這樣對電影還沒有興趣的人確實存在。但是我就希望把自己的電影帶到那樣的人的身邊,讓他們和我們一起心動!」
「你看起來很不自在,是在緊張嗎?」
「怎麼了?什麼事?」
霧乃迅速走到我的座位前,放下紙杯後又回到了講臺。杯子外側用黑色馬克筆寫着「一億日元」。這傢伙難不成是想讓我喝了之後收錢吧……。
話雖如此,繼續忽視氣呼呼的學妹的話她也太可憐了。講臺上的平板電腦插上了電纜,似乎已經準備就緒了。
「……這樣一來就不算試鏡了啊。哎,因爲雫醬你說想讓某人來出演電影,所以我纔來看看他的適性來着……」
「啊。和電影的相遇麼……」
「誒……」
「!沒錯,就是的!雖然現在只有我和遙佳學姐,但我們要讓很多很多人來看我們自己製作的電影!」
「那麼學長,事不宜遲,和我們一起來製作『電影』吧!」
「有、有趣……?人要跳樓那種狀況有趣!? 」
「畢竟感覺那樣會更酷嘛♡」
就像是找到食物的小貓一般,霧乃小跑着靠了過來。
「總感覺電影這東西很沉重啊。去電影院啊參加上映會啊什麼的也很累……。所以我平時沒什麼機會接觸電影……」
她現在的言談方式和平時有些不同,語氣平淡,毫無生氣。
「總感覺,和班裏你的感覺很不一樣」
站在前面講臺上的霧乃表情複雜地和纏在一起的電纜做着激烈的鬥爭,她是準備要使用投影儀嗎。
「電影,很有趣的哦?」
「經驗積累?誒?那個,櫻同學你好像對這些事毫不在意的樣子……?」
見我這樣的反應,霧乃愣住了,露出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雖然不討厭,但也沒那麼喜歡……」
「沒欺負你沒欺負你。只是感覺你變化好大。嗯,嘛……也挺好的吧?總之請多關照了,城原君0;•1;」
「哦哦,什麼啊,準備好了啊」
在班裏的時候她的說話方式會更加柔和,但現在感覺到處都是刺。這和剛剛感受到的冰冷聲音一致,讓膽小鬼的我身體莫名僵硬了起來。
「同班同學要跳樓的話,一般來說會有更正常的方法吧?你又怕高,也不是喜歡追求刺激的人。爲什麼還要選擇那種愚蠢的方式?」
霧乃的嘴角微微上揚,用調皮的眼神看向我。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
但,大約是一段時間她被忽略了的緣故,霧乃說着「你幹嘛那麼開心」地鼓起臉頰,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很明顯哪裏不對勁。
不行,會被她帶偏的。大約是想要反抗一下,我不禁用略帶諷刺的口吻回應道。
「一半是實話吧……不,九成是實話……」
「不不不,不會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保持從容吧……」
「那個……是電影對吧。大家聚在一起自主製作,的感覺?」
終於,被櫻的視線壓倒的我目光開始在教室各處遊走,見此她輕輕笑了出來。
剛纔我一度從櫻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寒氣,但現在的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櫻託着腮,微微一笑。
霧乃用自己的小手握住了我的雙手,她的臉頰也染上了明亮的色彩,然後她這樣說道。
所以,我覺得她還是去尋找其他對電影更感興趣的人比較好。我正想這麼說以結束對話——。
被安排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我回過頭去,詢問端正地坐在我身後的少女。
「啊,啊……電影嗎。嗯,好期待……怎麼說呢……啊——感覺好文藝啊……」
而我卻還沒能完全投入進去,只好勉強擠出一絲假笑。
騙。我騙她什麼了。但說完話的她從講臺上快步走了過來,輕輕坐在了我的旁邊。好近……。
不過,在各種娛樂充斥日常生活的當下,我對電影不抱有特別的興趣也是事實。更不用提要我去製作它了。那得花多少時間,又能吸引多少人來看呢。頂多就是在文化節上讓朋友和父母過來看看而已吧?
「城原君給我的印象是比較安靜的,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好聽,但我一直以爲你是絕不和麻煩事扯上關係的類型。感覺你遇到那種場面應該就馬上會離開的吧?」
「那個。……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但,你也知道學長是什麼樣的人了吧?」
「嗯?」
與之相對,我的臉上卻失去了顏色。
「說人愚蠢什麼的……櫻、櫻你還真不客氣呢……哈哈……」
感覺櫻纔是和班裏的形象不一樣,那有些腹黑的樣子總覺得很可怕。我不禁將視線移向霧乃。
不過我緊張的原因不只是這個。
「話說學長,你平時閒的時候都會做些什麼?」
櫻看向我。
從剪得整齊的厚厚劉海中露出的一雙大眼睛。在它下面的是挺直的鼻樑、小巧的嘴巴,整體而言是一張非常端正的臉龐。被這樣的女生盯着看,有哪個男生會不緊張呢。即使有人告訴我櫻是著名女演員或是偶像我也可以接受,甚至可以說她現在的這一身行頭就是櫻遙佳本人的專屬服飾。
霧乃的眼睛開心地轉動着,幾乎要變成心形了。
「這樣。說明你很投入吧。經過經驗積累之後你會慢慢習慣的,以後記得要活用經驗哦」
「你說什麼事。你給城原君說了多少?你不會連試鏡的角色都沒有告訴他吧?」
突然心情就好起來了的霧乃笑着這麼說道。我能感受到她對電影這個詞投入了各種各樣的情感。
不過,環顧教室四周,我發現角落裏擺放着許多設備器材。
「那你爲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相對而言,霧乃的軟萌可愛則更有親和力。感覺她會得到全家人的疼愛,收到的壓歲錢足以建立自己的王國。……話雖如此,面對霧乃我也並非不會緊張……。
然後,她以說悄悄話一般的語氣,這麼問道。
「誒……」
「學長,你對電影沒什麼興趣嗎?」
她笑着徵求我的同意,想必喜歡電影的人是會像她這麼想的吧。她肯定不懂爲什麼會有人對電影不感興趣。
「誒,啥?合格…………誒?」
「果然學長是個騙子」
她的眼神蘊含着驚訝,亦或是在看某種奇妙生物一般。
「早就好了!茶都已經溫了!不管你了!」
我聽說舊視聽室現在並沒有被使用,但看這樣子簡直就是個祕密基地。或許是和櫻的對話讓我分了心,前面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排列在那的這堆器材。
「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方便的話可以悄悄告訴我嗎?」
甜美的香味令人陶醉,但這個問題讓我沉默了。
我盯着手頭屏幕漆黑的手機,首先想到的是。
「……嘛,社交遊戲吧」
「那種遊戲不是會經常出新角色嘛。當你覺得這角色沒準很強很好用的時候,首先會怎麼做?」
「調查」
「怎麼查?」
「網上查唄。攻略網站或者wiki什麼的。不過,最近的話看解說視頻或遊戲視頻的話會更方便好懂」
「也就是在視頻網站上調查?」
「啊——差不多吧。與其說是去查,不如說是它會主動推給我。所以說如果在臨近考試前開始看切片的話可就糟了」
「你這不是有接觸電影的機會嗎」
「誒?……電影?不不不,現在不是在說視頻網站的事情嗎……?」
被我這麼問道的霧乃站了起來,邁着步子回到了講臺那邊。然後她將雙臂伸展到頭頂,彷彿在展示一個肉眼看不見的龐然大物一般。
「比起在新宿或澀谷漫步,比起在時代廣場漫步,現在的我們理所當然地使用着信息量更大的視頻平臺。你不覺得這很不得了嗎?」
「不得了?」
「沒錯。現在,就是『內容』和『屏幕』最爲豐富的時代!如果我們自己製作的電影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被推薦給全世界的人的話,會有多少人來看呢?一百萬?一千萬?還是說一個億?」
霧乃喫喫笑着,點擊着連接在電纜上的平板電腦的屏幕。
然後,視頻網站Utube的熱門列表就出現在了投影屏幕上。排列在上面的是播放量達數百萬次的視頻的醒目縮略圖。
「沒錯!現在是視頻的大•大•大泡沫的時代!從娛樂到音樂、遊戲、體育、藝術、學習、烹飪、神祕學、社會動態以及戀愛技巧的教程,所有信息都能通過視頻發佈!在這樣一個寬廣如海、與世人相連的世界中,怎能不去利用?如果能奪取這一片天下的話,就能開創新時代哦!? 」
而我那些爲了應付情況而編造的謊言,是否也能做到些什麼呢。
一個似曾相識的網紅交叉雙腿坐在椅子上,寫着「新晉影像創作者們,快來加入吧——」的標題也格外醒目。仔細一讀,我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年一度的限定22歲以下人羣參加的短篇電影專門比賽。
「雫醬,這部視頻的播放量是多少?」
在這個沒有其他任何人的世界裏,少女挑戰着許許多多的事情,每當失敗的時候,她就會在鏡頭前露出靦腆的微笑。儘管呈現出來的畫面風格一成不變,但我並不感到無聊。
「那麼學長,既然已經定下來了,那就事不宜遲看這個!」
其中沒有美麗的故事,也沒有詩意的言語,只是靜謐地壓抑着心頭。
畫面上的那個樸素少女子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人類並不會從這個世界上全部消失,那種充滿舞動光影的景色在日常生活中也並不存在。
卻只有2000播放量。
我在想這是有着多麼細緻的幕後工作。
「……爲什麼是我啊」
雖然一切都可以用虛構這個詞來概括,但如果稱其爲謊言的話,那麼是否存在如此美麗的謊言呢?
但我話還沒說完,就和霧乃對上了視線。她眯起眼睛微笑着。
「嗯?」
於是,投影儀放映出了某個網頁。
『她與世界的終焉』
「啊,神啊。我討厭我的父母,還有班上的同學和老師。要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了」
「喔……?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啊」
「原來如此,是要看這些以學習新銳作家們的技術和作品」
即使如此,在我茫然度過的日子裏。
被如此命名的故事似乎給人帶來了一種讓胸口靜靜悸動的情感,或許應該稱之爲寂寥,但總之是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複雜情感。
真的不要緊麼。可是已經有人找到了我的住處並想要連同土地一起整個破壞掉啊。
但她並不感到絕望。
——『數字•短片•電影節U0;Under1;22』
「U22的話,我們當然也能參加!離截止時間沒多久了,所以接下來將會以超級快的速度進行!也請遙佳學姐多多指導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覺得篇幅很重要,然後就是具體做法了」
確實,剛纔的影像之中全是謊言。
沒有了人的世界明明是淒涼的,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美麗呢。
反而感覺很美。
某天,她向神祈禱了這樣一個願望,故事就此開始。
畫面漸漸褪色,少女卻一直微微笑着。
「不不不我超猶豫的……當天事後基本會後悔到睡不着……」
「沒騙人。話說你突然想搞些什麼鬼啊……」
到處吹奏會發出很大聲音的樂器。
「但是——如果能用學長那樣的謊言騙過全世界的話。就沒必要後悔了吧?」
「謊言……」
她倆展開了一番爭論,而我卻只想着影像的事情。
「所以說我會做的。演員。現在缺人的吧」
「你這是在邀請我一起製作電影吧。你說需要演員,但爲什麼是我啊。我既不懂電影也不懂演技,說到底……我的外表就很不起眼,作爲人的等級也很低。要邀請人當演員的話應該會有其他很多選擇吧……」
不久後,屏幕變暗。在短暫的片尾字幕結束之後,霧乃開始進行電影內容的補充說明。
獨自享用最喜歡的甜點。
——隨着揚聲器裏傳出寧靜的鋼琴聲,一篇小小的故事開始了。
問我電影的可能性的話,答案還真不太好說。
「我做」
「這部電影完全使用智能手機進行拍攝,不過最近這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這是一個人人都能拍電影的偉大時代」
正因爲如此,對同樣是普通人的我們而言,機會也是隨處可見的。雖然我確實認同霧乃的觀點……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完全同意她的說明。
我們能做到那種事嗎。我正這樣想着,櫻從旁插嘴說道。
新時代。確實,Utube自不必提,班上許多人也都在使用TokTik,而且現在的SNS也不再以文字而是以視頻發佈爲主流,毫無疑問視頻支配着現在的世界。在那裏的熱門內容很快就會成爲日常話題,我們的價值觀不再由偉人或了不起的人物所塑造,而是由普通人所創造的內容構成。
剎那間,霧乃的眼中彷彿聚集了光芒。
不久,視頻開始播放,屏幕上出現的是熟悉的海灘。
「嘛……決定好角色的話就告訴我吧。不管是演殭屍還是演什麼都行,我是新手,所以最好不要太勉強我了」
反而出於自己從壓抑中解放出來的喜悅,少女開始用手機記錄起了日常生活。
但話已經說出口那就沒辦法了。我無可奈何地撓了撓頭。
而是要通過編造的謊言,創造出一個特別美好的世界。
我敢說着這絕對是一項非常低效的活動。
而今年開始還邀請到了著名網紅作爲特別嘉賓,看來是一個蒸蒸日上的比賽。U22的話,則意味着那是比我們大一代的成年人們之間競爭。我悠然自得地看着這些內容。
真的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即便如此,那些被一次又一次地展現出來的超脫現實的情景,那些在視野中擴散的前所未見的擁有細膩光芒的場面,即使現在已經看完了,也依然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回放。
不過,霧乃卻說着「什麼?」地露出了令人不安的笑容。
「我們也要參賽哦?下個月就截止了」
——那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心中誕生了一個世界。
「那個,你說什麼傻話呢?」
「我明白現在是視頻的時代,也明白視頻內容具有很大的潛力。所以……霧乃你是要往上面傳『電影』嗎?」
只不過,以我的詞彙量,恐怕只能說些俗氣的話來。
絕對不會產生收益,這也不會是受人委託而製作出來的。
結果,願望突然變成現實,少女置身在了一個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
「就是這樣,學長。雖然現狀離奪取天下還差得遠……你有什麼感想嗎?」
結果,霧乃卻喫喫笑着捂住了嘴。
一個在家庭和朋友關係方面有着各種各樣問題的少女。
「沒錯,就是這樣!」
「學長,你知道嗎?竹子和矮竹的繁殖能力是無法抑制的哦,您家的地板將會變得亂七八糟……等等,誒?」
畫面中有一位少女在行走,大概是櫻吧。
「是呢。之後只要他不中途逃跑就沒問題了吧」
「⌇ ⌇ ⌇ ⌇ !聽到了嗎!? 遙佳學姐!他答應了!」
「但是有尺度的話能加深情感,也能吸引有熱情的粉絲。提供真正的優質體驗纔是最重要的,而且正因爲這是一個每個人都能得到公平評價的時代,我覺得長篇網絡電影也會有潛力!」
似乎去年的參賽作品數量已經超過了三位數,並且近期的最優秀作品也得到了贊助商支持,得以在流媒體服務的網飛上發行。
仍然有人在爲了自己的信念,努力創造着一個不存在的世界。
雖然我靠面容認出了是誰,但原本閃耀着櫻花般色彩的頭髮已經被完全染黑,身上穿着的是褪色的T恤,戴着的是厚重的眼鏡,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樸素。就算是爲了扮演某個角色,現在的形象也太判若兩人了。我不禁偷偷撇了一眼待在後面的櫻。而她本人似乎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只是專注地盯着屏幕。
「目前只有2000。雖然相較而言點贊和評論數挺多的……但我還想要更多」
穿上以前因害羞而不敢穿的彩色衣服,走在繁華的大街上。
用有趣的企劃目標成爲高中生網紅。或者用校服短視頻在相關愛好者之中引起轟動。如果是這種高中生特有的方式還好,但想要用電影來競爭的話,就需要複雜的技術,甚至可能還需要大量的設備與資金。
「啥?」
說謊並不是爲了做壞事。
而且店長也幾次三番地說過了。我應該把剩下的高中生活過得更快樂——。
霧乃用雙手輕輕捏起裙襬,稍顯正式地,又帶有些許玩笑地,輕輕鞠了個躬。她那簡直就像是女僕一樣的動作,讓我莫名有些着迷。
「啥?下……個月……?」
「學長的『謊言』是必要的!」
被這麼說的霧乃視線轉向投影屏幕。
基礎設施當然也都停止了運轉,資源也只剩下僅存的部分。自己還能活動的時間一定所剩無幾。
不斷變化的街道景色。她那喚起哀愁的表情。逐漸消失的光芒。
「真的嗎!? 真的真的願意來做嗎!? 不是在騙人吧!? 」
「雫醬,總之先讓他來看一下我們的電影吧?」
有的。
「在店長和遙佳學姐面前表現出的對角色的投入。最重要的是,不計後果,毫不猶豫地做出瘋狂之舉,這就是學長的才能!一般人都是會稍微猶豫一下的哦?」
我看向櫻,她露出一副要我節哀順變一般的出自同情的苦笑。
聽她這麼一說的我的用詞實在是無聊透頂。
「是的,我會看緊他的,放心吧!」
雖然大概會遇到一些艱鉅的任務,但我也是一直被那位店長訓練着的。我現在又不是加入了每天都在挑戰極限的黑心運動部,所以也不會出現危及生命的事情吧。所以就算是飾演路人角色,只要是我負責的部分,我都打算盡力而爲。
霧乃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彷彿她身邊的氣溫都上升了一般。
「誒?」
「嘛,正因爲現在是視頻的時代,到處氾濫的內容就在爭奪人們的時間。雖然這部視頻已經很短了,但我感覺能在零碎時間觀看的短視頻更容易受歡迎」
「嘛,雖然可能性很小,但如果出現了萬分之一乃至億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拒絕了我,那我就要利用學長的個人信息……你的住址是這裏對吧。我會往你院子裏埋上竹子和矮竹……」
「我就是這個打算!學長。可以徵用你五分鐘時間嗎?」
「那個,完全看不懂話題的走向……」
「順帶一提獲獎作品將會在贊助商的官方頻道上公開!那樣的話我們的電影將會讓許許多多的人看到!」
「那個,霧乃同學。聽我說話……」
「所以學長,就請你來扮演不輸給任何人的超級帥氣的角色了!我會非常期待的!」
這一定是一隻剛出生的小鹿被推入深淵的故事。
我的演員生涯,開始得就是如此的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