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三重縣誌摩市的元山國際飯店
《驚爆危機 Family》 · 賀東招二 · 3.2萬 字
「哎呀~!不過像這樣一起來旅行,就會讓人想起那個呢,以前我們一起去泡溫泉的時候!」
坐在廂型車後座的梅莉莎•毛這麼說道。
她穿着一件比基尼上衣搭配短褲,戴着太陽眼鏡,渾身散發濃厚的度假氣氛。她讓夏美和安鬥坐在左右兩側,一臉得意的神情。
「像這樣開着右駕廂型車,在這種鄉下小路上彎來彎去~真有種『啊,我來到日本了啊~』的感覺呢。雖然我現在還是很常去東京或富士演習場這類地方啦,這種鄉間小路,已經有十年沒走過了吧。」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大口灌着陳島啤酒。直接用酒瓶喝,而且已經是第四瓶了。
「妳這樣好嗎,媽媽?喝這麼多啤酒。會胖喔。」
坐在最後一排的克拉拉說道。坐在她身旁的小要剛纔還與毛一起喝着啤酒大笑,現在卻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就今天而已。」
「妳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平時有在節制。我們兩家人可是很難得像這樣團聚的。來來來,克拉拉也再來一瓶吧。」
「我已經喝夠了。」
「是嗎?那夏美也喝啤酒嗎?啊,忘了妳還未成年呢。不過要我說幾次都行,妳長得很成熟了呢,夏美。奶子是不是比小要還大啦?啊,這算性騷擾嗎?抱歉抱歉,哇哈哈哈!」
毛在搭直升機過來,把克魯茲狠狠教訓一頓之後就一直像這樣,心情超嗨的。白天盡情享受海水浴與日光浴,晚上則是與護衛小隊裏有空的人員舉辦烤肉派對。大喫大喝又大笑,最後在古民宅裏打地鋪過夜。
原以爲她過一晚後就會冷靜下來,沒想到今天依舊是嗨到不行。她都快五十歲了還玩得這麼瘋,真令人佩服。
「話說回來,妳還真有精神呢,老婆。是喝了什麼怪藥嗎?」
副駕駛座上的克魯茲低聲嘟囔。
「啊?怎麼可能啦。我可是每天都有喝青汁喔,青汁!你知道那支『好難喝,再來一杯』的廣告嗎?安鬥~!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啦。我看過那個影片。」
「喔,這樣啊~!是看影片啊。現在的小孩就是這樣纔不容小覷呢,哇哈哈!」
「這是怎樣啦……」
克魯茲一臉傻眼。
小要啜飲一口茶,這麼說道。
「啊,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飯店經理村上。就像在電話裏提過的,因爲現在人手不足……我們會誠心誠意招待各位,但恐怕還是會有不周之處,這部分請各位多多包涵……」
「前天是太過倉促,部隊之間也沒有配合,完全是臨時編組的。然後那個最中好像是當地名產。」
「比起前天那次襲擊,他們的行動是不是變得更俐落啦?還有,這個最中也太好喫了吧?」
原本想不多解釋就讓他們去避難,他們卻堅稱無法在有客人住宿時棄守職場,死也不肯離開。即使如此,小要也不忍心直接開除他們,只好先答應,一旦情況危急就會立刻讓他們到地下室避難。
「那個……我們想要住宿,請問飯店經理是哪一位?」
總而言之,就是剛好有一間適合開戰、地處偏僻、佔地遼闊,而且還快要倒閉的飯店,小要就連同母公司一起買下來了。
「真的嗎!好耶!那還在等什麼。」
「真是的……」
「看到了喔。」
「哦~雖然聽說快倒了,看起來挺氣派的嘛。」
「怎麼了?在那邊搖着尾巴。」
在敵襲後已經過了一天,但敵方似乎仍有預備部隊,正在緩緩包圍這一帶。
「啊啊……這麼說來,我很少用日文報上全名呢。」
「與其說包下來,應該說是直接買下來了。」
飯店大廳寬敞整潔,只不過──
「啊──這麼說來,我也會盡量不住同一間飯店喔~尤其是日本的飯店,會想去比較看看大衆池之間的差異呢~」
「我叫相良要喔。」
「好啊,我等你。」
「這算什麼?感覺好蠢喔。」
夏美說道。
「克拉拉,幫我叫醒小要。」
由於現在沒有其他人入住,村上先生便帶着宗介等人來到最高級的總統套房。雖說是總統套房,也不過是把最頂樓的兩間房打通,還是和室,完全看不出哪裏總統級。
宗介一行人仍在紀伊半島附近。
「呼哇……這麼快呢~」
雖然聽說要價不斐,但之後再賣掉就好,就算會有損失,也不過幾億而已。對於每天都在外匯和股市上動輒盈虧數十億圓的小要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超偏激)。
「那個,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能再請教一次您的大名是──?」
宗介將整理好周邊戰術情報的地圖,用智慧型手機傳了過去。
「歡迎光臨,相良先生,請問一共七位嗎?」
村上退到櫃檯後方的辦公室裏,向某處打了通電話確認,然後再次回到櫃檯前。
「就是說啊!我們竟然包下了整間飯店,不覺得很厲害嗎?一定得在敵人打來之前盡情享受一下啊。」
那名中年員工顯得有點過意不去。話說回來,從剛纔到現在都只有看見這名員工。只見他繞到無人的櫃檯後方,開始辦理入住手續。
「……那兩人竟然會變成這種笨蛋情侶。」
克魯茲一邊操作導航系統,一邊說道。他將等高線地圖放大,仔細確認周邊地形。看來他姑且還保有身爲狙擊手的習慣。
如果他真有尾巴,現在確實會搖個不停吧。奇怪的是,妻子總是能看穿這種事。
「啊,對了,剛剛飯店經理有說,現在可以去泡大衆池了。」
儘管萬分不捨,他們還是離開那棟古民宅,轉移到東邊稍遠處的廣大國立公園。那裏地形複雜,而且警方有加強警戒,敵人難以動員大規模兵力展開協同作戰。加上他們還握有通訊網路的優勢,得以持續掌握主導權。
「……沒事。只是平時老是用假名,感覺很新鮮。」
「再說一次給我聽。」
「……那個?您是開玩笑的吧?」
「真是非常抱歉,爲了節能省電,我們白天通常會把燈關掉……」
毛和克魯茲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克拉拉吐嘈:「你們兩個也差不多好嗎?」不過被兩人無視了。
「那個……能請您……稍等一下嗎……?」
「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
被克拉拉搖醒後,小要緩緩走下車。
這次的敵人──斯凱勒公司異常執着,不僅毫不顧忌波及無辜,兵力也是歷來最多。不但出動第四世代AS這點令人意外,還有跡象顯示他們運來了大量其他AS(名古屋港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疑似裝載這些AS的貨櫃)。
克魯茲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擅自回應。
村上又退到後面去了。
她在跟部下用英文對話時,對方都會用英文稱她爲「Ms.相良」。像這樣用日文說出全名,其實還真的很少見。
「這家飯店已經被我買下來了。」
「你們那是什麼對話,到底是在討論敵人還是最中啦。總之今晚可以好好放鬆一下了,對吧?」
這間飯店佔地遼闊。即使通過入口,仍得繞一段蜿蜒曲折的道路,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抵達飯店大樓。到處都設有備用停車場,場內卻沒停半輛車,反倒是路面的裂痕和雜草格外醒目。飯店周邊還算維持着基本整潔,但整體看來顯得有些老舊,感受不到活力。
安鬥說道。
「嗯~好啦,小要,我們到了喔~」
名叫村上的飯店經理一臉愧疚地說道。
小要一邊在登記簿上寫着地址等資料,一邊問道。
隨後,小要將臉湊到他耳邊,彷彿耳語般輕聲說道:
在炎炎夏日的筆直道路盡頭,隱約可看見一棟有點高聳的大樓。約莫八層樓高。是一間度假飯店。導航系統上顯示「元山國際飯店」。
「好好好,是我。我姓相良。」
雖然嘴上這麼說,小要自己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是令人敬佩呢。不過,雖然通知應該還沒送達,基於某些理由,我已經將這家飯店的母公司買下來了。」
雖然只要搭乘毛的直升機或船隻(藏在廢棄港口裏)就能輕易脫身,這樣一來,就得拋下泰迪等這些護衛小隊。被留下的友軍恐怕會被數量優勢的敵人包圍俘虜,所以他們才刻意沒有逃跑,留下來引誘敵方的注意力(護衛小隊已幾乎淪爲「被護衛的小隊」,不過他們在許多情況下還是能派上用場。像是收拾善後之類的)。
「喔,是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竟然能塞這麼多進來,還真是厲害呢。」
「快到目的地了,啤酒別喝太多。」
正在開車的宗介如此提醒道。
毛一邊喫着迎賓點心的最中,一邊問道。
「哦哦,再一次。」
小要舉手走到前面。
一行人嬉嬉鬧鬧地下了車,將較大的行李放上手推車。
「我聽說了。好像是因爲母公司的經營政策吧?明明還算是有賺錢,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
車子就停在飯店入口的角落。先前那位中年員工表示現在沒有其他客人,直接停在入口也不礙事。
「負責人應該是一名叫做坂本的年長女性,請去確認一下吧。」
接着順便在他耳垂上輕輕親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讓宗介感到飄飄欲仙,忍不住想把妻子緊緊擁入懷中──只可惜這裏是飯店的櫃檯前,身旁還有孩子們、克魯茲、毛,以及克拉拉正用非常無言的表情盯着他們,只好作罷。
「……咦?」
小要這時看到宗介露出些許感慨萬分的表情,困惑地歪了歪頭。
○ ○ ○
而這一切全是他們昨天烤肉時決定的。如今的問題,只剩下要選在哪裏出手了──
「而且佔地廣大,視野也很不錯。」
「他們連我們的位置都還沒掌握到。之後我會適度地泄露情報,假設敵人開始集結兵力,進一步採取行動……快的話大概會在清晨左右出現吧。」
在入口處,一名看似飯店員工的中年男子正等候着衆人。在這般炎熱天氣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裝,胸前還打着蝴蝶結領結,步伐優雅地走向車子。
話雖如此,房間既寬敞又漂亮,孩子們倒是非常開心。在鋪滿棉被的房間裏滾來滾去、互丟枕頭(不過玩最嗨的那個,其實已經二十幾歲了)。
「我、我明白了。」
「小要,妳要不要趁這個機會進軍飯店事業啊?就是那個啦,KS集團的多角化經營!」
「……我是你的妻子,相良要。」
「我叫相良要。」
問題就在於飯店經理的村上先生,以及其他三名員工。
村上有點沮喪地說道。
「是的,這間飯店經營了將近四十年,然而因爲發生了許多事情……」
村上掛着寂寞笑容的表情當場僵住。
「妳是說敵方部隊?還是說紅豆餡?」
「好像有點暗呢。」
「您、您知道得還真清楚呢。可是這也不是像我這種小員工能過問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盡心接待客人到最後一刻。」
「嗯,麻煩你嘍~」
「拜託了,我想聽妳說。」
「啊,不會不會!我纔要感謝你願意答應這種勉強的請求。聽說你們預定下週?就要停業了是嗎?」
KS集團是用來稱呼小要名下企業羣的方便稱呼。Key Stone──也就是要(基石)的意思,所以簡稱爲KS。由於名稱和資本關係錯綜複雜(甚至還有些公司滲透到敵方的資本底下),沒有那種能一眼看出的旗下企業。
「哈哈哈,好像不錯呢。不過我聽說經營飯店很難耶~好像很難養成回頭客喔,我說真的。」
儘管安鬥態度冷淡,依然看得出他很高興毛過來玩。畢竟這三年多來一直受她照顧,會高興也是理所當然。
「兩邊都是。」
「感謝各位遠道而來。這邊請,我來幫各位搬行李。」
「那麼,敵人的動向呢?」
「請問哪位是代表呢……?」
毛感覺幾乎像是來玩的,對付敵人只是順便而已。畢竟她本來就打算將這一趟當作休假,趁着在日本談完生意,立刻順路趕來相良家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享受度假氣氛是無所謂,但我們得先去看看飯店腹地和周邊環境。」
宗介如此說道。
「咦~麻煩死了。用智慧型手機看地圖不就好了。」
「毛,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現場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高低差或建築物,不親自去察看一遍,到時萬一出了什麼狀況──」
「我開玩笑的啦~你不管到幾歲都還是一樣死板耶,真是的~」
毛一邊笑着,一邊用力拍了拍宗介的背。直到現在,她都還是會不自覺把宗介當作年齡小很多的弟弟看待。
「先去泡澡。然後我們三個再去到處看看,當作散步吧。」
「要先泡澡嗎?」
「當然嘍!好啦,女孩們~!要去泡澡嘍~!泡澡──!」
「我要去~!」
正在用棉被把夏美裹起來的克拉拉,馬上衝了過來。
「好啦,夏美,妳也要去吧。」
「要去。不過,這裏好令人安心……」
被棉被裹得像蓑衣蟲一樣的夏美,面無表情地說道。

○ ○ ○
「對了,小野D和風間最近還好嗎?」
克魯茲在飯店大廳問道。男性們早早泡完澡,換上浴衣在這裏等待女性們。
「他們過得很好。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啦,只是溫泉讓我想起了那件事。當時的風間真的很厲害呢~恐怕是把這輩子的戰鬥力都用光了吧,嗯。」
「在說什麼啊?」
毛果然很敏銳。
「說什麼天才……應該沒這麼誇張吧。」
「就是M11那件事。前天的。」
「妳在說什麼啊……」
「啊啊,那傢伙啊。」
「對吧?」
「相較之下,安鬥很害羞呢。剛纔男澡堂裏明明只有我們,卻一直遮着前面。」
克魯茲和毛同時笑了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後,安鬥有點猶豫地說道:
「怎麼了?」
這樣確實全都能解釋了。因爲沒什麼特別好說的,安鬥纔會說到一半就放棄。身爲親生父親的自己沒能馬上想到,而毛他們卻能立刻明白,雖然有點丟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在人際關係方面的技能上,他從以前就完全比不上這兩個人。
「該怎麼說好……夏美雖然也很強大……安鬥卻……」
「就說不行了啦。梅莉莎阿姨剛剛也說了同樣的話。」
小要、毛,以及克拉拉你一言我一句地說道。
「那臺小型巴士有點礙事,無法取得射界呢。」
大概是從克拉拉那邊拿到了操縱資料,毛一派輕鬆地開口。
就在這時,女性們慢慢走進大廳。她們穿着浴衣,神情愉快,身上彷彿還冒着暖呼呼的熱氣。
「更強大?」
「喔,那件事啊……」
「話說回來……前陣子……」
「夏美好像也是個天才呢。」
「喂,宗介,你是怎麼了?瞧你心不在焉的。」
「話說回來,安鬥現在這年紀還是可以進女澡堂吧?」
聽到他這麼問,兩人反而笑得更開心,一搭一唱地說道:
「憑夏美的身手,我的公司近期內就能僱用她喔。如果只是訓練業務,你應該能放心了吧?」
「沒什麼,當我沒說。」
「明明客人就只有我們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圖書管理員!那不是很好嗎!」
「夏美很有可能這麼做呢~剛纔在女澡堂裏也是一點羞恥心也沒有,就像M9一樣坦蕩蕩站在那邊。全裸喲。哇哈哈。」
「該怎麼做纔好……我也很煩惱夏美的情況,沒想到『安鬥也一樣』。明明想讓他們遠離戰鬥,爲什麼偏偏會在這方面展現出才能。」
「不論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吧。她可是我女兒耶。」
「誰啊?」
「夏美嗎?」
「嗯……」
「安鬥是不是那樣……現在還不確定吧?」
又是那個日本人嗎?──宗介心想。儘管從未見過,偶爾會聽說這個名字。克魯茲似乎也認識那個人。
「大概是正處於這種年紀吧。別一直提這件事了。」
毛雖然說得很輕鬆,聽到別人描述自己女兒和妻子在澡堂裏的模樣,還是讓宗介有點不太舒服。
「這邊的斜坡似乎能拿來利用,周圍沒有遮蔽物……」
雖然是宗介自己提議要去偵察的,因爲太過在意安斗方才說的話,完全無法專心。
「那孩子到底像誰啊?小要在女澡堂裏也挺大方的。」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對對對,就只靠三架自制的無人機喔。還真是嚇到我了。」
「爸爸,怎麼了嗎?」
「但你是小學生,應該可以吧?」
「啊啊……」
「因爲這樣我才放心下來,也就這麼大意了。想說既然如此,那麼教她操縱AS應該也沒問題。要是她因此說想要從軍該怎麼辦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儘量找一份安全的工作……」
「說到安鬥,我聽說了喔。他獨自驅離了兩架M11吧?」
「達哉啊。」
「大概就只是她沒常識而已,別在意。」
「不能算了。夏美怎麼了?」
「沒錯。夏美是屬於一名士兵的強大,不過安鬥……是屬於指揮官的強大。當然,他本人應該還沒有自覺。我和夏美是同一種類型的人,所以不太清楚,但安斗的才能……我覺得很接近泰莎的那種強大。」
「等等再去泡一次吧,再泡一次!」
果然還是讓毛起了疑心,開口質問。
「嗯……」
「嗯,也是。」
「我正要進浴室洗澡時……姐姐她……嗯……」
「嗯……也是啦。說不定我只是個太高估自己兒子才能的傻爸爸而已。」
宗介也坐到長椅上,嘆了口氣。
「喔,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
「小學生就不行了啦!以前我就不知道了。」
這話聽起來還真有說服力。不論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只要想想自己年輕時的自我中心與魯莽衝動,自然就會得出這種結論了吧。雖然宗介始終不太能體會這種心情。
「沒什麼,你不需要知道。」
宗介雖然沒參加,不過也不可能告訴安鬥克魯茲他們當年爲了偷窺女澡堂而賭上性命這種事。
夏美一邊整理着穿不習慣的浴衣領口,一邊問道。她現在也沒戴平時的眼鏡。
「就算擔心也沒用啦。她可是我女兒啊。」
「嗯……」
那是遠比他們強大、遠比他們孤獨──甚至連命運也不會放過的才能。那就是「泰莎的強大」。
「沒有啦,其實剛纔──」
「沒、沒事……」
「在交給我們家照顧之前,他們都是一起洗澡的吧?應該就只是夏美最近根據以前的習慣,打算跟他一起洗澡而已吧?」
「真沒想到竟然會從宗介口中聽到這種話啊。」
說着說着,宗介自己也接受了。
這羣對M9〈Gernsback〉可說是世界第一瞭解的傢伙,拿M9聊着這些蠢話。
「喔~是這樣嗎?」
「沒事……還是算了。」
「這並不好笑。你們就不曾擔心過克拉拉嗎?」
「等等,爸爸我很在意。」
「夏美真的就像M9一樣呢。姿勢也很端正。」
「大致上懂……」
「嗯?」
「不,宗介,你對裝備捷變推進器的AS並不熟悉吧?要真正駕馭那種機體,可是需要與生具來的才能啊。夏美很可能具備那個資質……嗯,雖說這種天才,除了夏美之外,我也只見過一個。」
「就M9的預設站姿啊,你懂吧。」
「雖然很感謝……她自己想怎麼做,現在還不清楚。在很久以前,她也曾說過想當圖書管理員……」
「什麼,安鬥怎麼了嗎?」
克魯茲笑了起來。
「什麼叫做這種事啊。要是……夏美對安鬥做了……那個……難以啓齒的……騷、騷擾……不,等等……騷擾嗎?……嗯,不可能。不可能吧……夏美怎麼可能……」
「算了……夏美倒還好,但我很擔心安鬥。」
宗介和安斗的對話就到此打住,隨後小要帶着孩子們去遊樂區玩,他則是和毛、克魯茲兩人,按照計劃去偵察飯店腹地和周邊環境。
克魯茲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安鬥……!」
「這不是很好嗎?總比弱好吧。」
「是因爲安斗方才說的話吧。沒那麼嚴重啦,你就別擔心了。」
「那是……」
毛原本想否定,最後還是沉默了。因爲「泰莎的強大」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等級。如今在場這三人可說是「傳說級」的士兵。然而他們知道,這世上有人擁有更爲稀有,並且無法用肉眼判斷的資質。
安鬥困惑地歪着頭。
「爲什麼啊?」
「讓你們久等啦~啊~泡得真舒服呢~」
「哎呀,你完全是個爸爸了呢。」
「那邊的花壇和椰子樹也很礙事。」
「對對對。說到底,他也沒被丟進什麼真正的修羅場過。真要他去指揮戰鬥,最後搞不好會嚇得尿褲子,哭着向爸爸求救喔?」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你覺得好啊?」
「至今爲止他已經面不改色地打倒了好幾名敵人了。他才小四喔?」
「你在他那年紀時,也差不了多少吧?雖然詳情我不太清楚。」
「……你說得也沒錯。應該說,我那時候還更過分一點吧……」
如果拿宗介小時候相比,也能認爲安鬥已經好太多了。而且現在煩惱這些沒用。安鬥自己也是熱愛遊戲更勝於軍事,這一切也許只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杞人憂天。
「乾脆讓他去當泰莎的徒弟好了?」
毛半開玩笑地提議。
「魔女和她的徒弟嗎?那也太危險了吧。主要是安斗的貞操。」
「哈哈哈!或許真的很危險呢。安鬥長得這麼可愛,剛纔也差點被我拐去女澡堂了。」
「色老太婆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色老頭還好意思說我啊。」
「我纔不是老頭吧!」
「會中途軟掉就算老頭了啦。」
「喂,妳竟然現在講這個!妳竟然說出來了!」
「真是的,或許真的比較需要擔心安斗的貞操吧……」
之後,他們又聊了一會無關緊要的玩笑和彼此的生活,完全忘了原本是來偵察飯店腹地的。
克魯茲這十年來似乎對步槍愈來愈提不起勁,每當聽到近年那些精準步槍的狙擊射程競賽──動輒兩千五百公尺、三千公尺的軍方宣傳數據──他就覺得狙擊這件事變得愈來愈沒有意義。
「反正都是不斷試射到命中爲止,早就不是能正常狙擊的距離了啦。大致上來說,只要有數據跟設備,兩千公尺誰都打得中。再過不久等導引彈實用化後,搞不好挖着鼻孔也能打中五千公尺了吧?坦白講,這樣乾脆用迫擊炮不就好了。算了,反正現在這種世界,已經跟我這個糟老頭沒關係了。」
「話說回來,敵人都快打上門了……大家卻一點也不緊張呢……」
「愚蠢的傢伙。」
「活到不像樣的歲數啊。」
宗介的語氣不由得有點激動。
「纔沒有這回事……!」
小要好像在唱瑪丹娜的歌。她唱得十分煽情。儘管這首歌本來就是這種風格,會唱成這樣也沒辦法,但他還是冷靜不下來。
「妳在說什麼啊?」
不久後,小要他們走下樓來。看得出來,小要剛剛也在房間浴室泡過澡,整個人還熱呼呼的。她看起來有點困了。
「那不重要。那份資料上寫了一堆什麼『透過無人兵器與AI輔助來加速殺傷鏈』之類的內容,講得頭頭是道……」
不過,連她與男友分手的內幕都鉅細靡遺地寫出來,或許真的有點過分。像是她被反戰和平主義的男朋友發現其實是傭兵,哭鬧着懇求他「不要拋棄我」之後,竟然將對方綁架監禁,最後害自己在本國待不下去之類的內容。雖然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克魯茲忽然說道:
「不過……這麼說來……」
「晚餐後要開作戰會議。」
「妳說要把公司交出去,但有適合的人選嗎?克魯茲沒辦法,克拉拉又太年輕。」
「妳不是在受訓嗎?」
「我們已確認他的私人飛機抵達羽田機場,不過是否會親自來到志摩(這裏),現在還無法確定。可能是因爲連番失利,讓他這次打算親自坐鎮指揮吧。還能順便親手將抓到的夫人帶走。」
「大姐啊……我都已經變老太婆了呢。」
「我看過他們的內部資料了。就是那份PPT。」
其他車輛也已經抵達,衆人正忙着卸下「設備」,夏美則是在一旁協助作業。注意到宗介他們,她便走了過來,在看到巴爾達娜時問道:「妳回來了啊?」
「啊~是你啊。楊那邊的普通大塊頭。」
巴爾達娜曾服役於法國外籍兵團,參與過中東與非洲的作戰任務。祖父是日本人,她自己也會說日文。雖是臨時拼湊的部隊,她既然能擔任敵方部隊指揮官,自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能力。
「像這樣只有三人湊在一起聊天,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搞不好是從祕銀時代以來第一次吧?」
「是這樣嗎~?妳覺得呢,大姐?」
『很性感喔!小要,妳太性感了!』
也許正因爲懷着這種心情,毛從昨天開始纔會顯得特別放縱吧。
毛十分感慨地說道。
他們在空蕩得略感寂寞的宴會廳裏,享受着琳琅滿目的豪華料理。伊勢龍蝦、松坂牛、鮪魚大腹肉、鮑魚,各種高級食材應有盡有。雖然毛他們喫得心滿意足,宗介卻不太懂這些到底哪裏好喫了,以前夏美獵到的那頭駝鹿還比較美味。不過這也許是因爲有回憶加成吧。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對「普通大塊頭」這個說法略感受傷。
「您想看夫人唱歌的話,我可以等喔?」
「不準忘啦!你不是操縱着M6過來和我們會合,然後還搭上那架臨時送來的紅色傢伙,大鬧了一場嗎?」
「啊,是的……請多指教,夫人。」
「他們的CEO迪亞斯會親自過來的情報,確定無誤嗎?」
這支由一名美女與兩名男子組成的黃金三人組,當年曾無數次完成各種危險任務。而這一切過往,如今已鮮爲人知。
「怎麼了,爸爸?」
從昨天開始,他們身邊總是有家人陪伴。宗介每次去毛家接送安鬥,也總是隻有碰到毛或克魯茲其中一人,另一人則通常都在外地工作。其他時候不是有人缺席,就是即使三人到齊,身邊也總會有小要或其他人,只有三個人湊在一起的機會……好像真的一次也沒有過。
「拜嘍~」
「嗯。雖然我覺得,把那稱爲PPT有點不太妥當……」
宗介只有稍微見過她一面,不太清楚她是個怎樣的人物。雖然是一名氣質嫺淑,讓人感覺有點像是林水蓮的女性,不知爲何,宗介總對她有種生理上的排斥感。明明就只是普通地打了聲招呼,這究竟是爲什麼啊?
他們將泰迪拋在路邊,坐車返回飯店。車子一發動,宗介隨即發現駕駛竟是巴爾達娜(小蒡)。
「那就好。」
「我剛買完東西,正準備回去。」
「謝謝,我就老實收下這句話了。」
「好像準備好了。媽媽他們也要來了。」
他緊張得渾身僵硬。這麼說來,他從前天就一直東奔西跑,根本沒機會見到毛和克魯茲(嚴格來說,克魯茲倒是有見過泰迪就是了)。
○ ○ ○
「沒事。晚餐呢?」
「啊啊,我講錯了。是老婆啦,老婆!」
「嗯,儘管還有不少人選,他們幾乎都不適合當老闆……啊,菊乃搞不好可以。」
「對啊。你不是還用無線電對被綁走的小要說什麼『我愛妳~』嗎?真的是超青澀的耶。」
他們吵吵鬧鬧地擠進那輛黑色賓士休旅車。由於人數超出限制,泰迪就這樣被孤零零地留在路邊。
「訓練已經結束了,今早剛返回日本。那麼寬敞的射擊場,自從當兵以來就再也沒見過了,我在那過得很開心。」
「中士,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次事前準備十分周全。如果斯凱勒公司打算來真的,我們反倒求之不得。應該能趁機重創他們,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無法重振旗鼓吧。」
「但那時候身邊不是班就是其他人。也許是在墨西哥和宗介重逢以來吧。」
「我覺得妳沒自己說得那麼老。」
「那很像是第一次呢。不過,你叫我大姐啊……」
宗介喃喃說道。
「你們這不是沒死成,好好活到了不像樣的歲數嗎?」
車子很快就抵達了飯店。
「怎麼可能啦。那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耶。再怎麼說也……也……咦──?」
宗介、毛和克魯茲三人就坐在這裏的長椅上,三人皆穿着鬆垮垮的浴衣。現在沒帶槍,模樣看起來也稱不上帥氣。
「還有……感謝您把我從『本月失敗者情報』裏刪除。」
在那之後,宗介拖着嫌麻煩的兩人在飯店腹地和周邊巡了一圈。
「是那個兼職的AS教官吧?」
「啊,不好意思……」
毛似乎也對當老闆這件事開始感到厭煩。她的公司「Dana O』shee軍事服務(D.O.M.S.)」雖然歷經波折,至今還算是穩定經營。軍事產業本來就不好賺,於是近年也開始涉足民需市場。雖說這方面的收益也漸漸有了起色,然而某天早上,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很沒意思」。
「我突然驚覺到,我當初想做的真的是這種事嗎?爲了公司去搞什麼不動產投資。一棟和一架AS差不多價格的大樓,三年內就翻倍了喔。訓練業務簡直像是在做志工,讓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蠢透了。已經打算趁公司還健康時交給別人經營,自己去找點其他事情來做了。只是要做什麼,我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
「……中士,請問西側的部署,這樣安排行嗎?那個──中士?」
「是的,大小姐。這邊好悶熱呢。」
「你們兩個都變成這種大叔了啊。真了不起呢。」
宗介隨口把話題帶過去。
毛滿面笑容地說道,眼角的細紋隨之浮現。
克魯茲大概是不小心說出以前的稱呼,連忙改口。
「這種事交給我們就好啦……啊!D.O.M.S.的毛、毛夫人,還有威巴先生也在。我、我……我很榮幸能見到兩位。我是楊&亨特公司的……拉、拉……拉斯特貝爾……」
兩人只像這樣寒暄了幾句,巴爾達娜便去停車了,但宗介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夏美和她的關係有好到會互打招呼嗎?雖然護衛小隊幾乎都是男性,女性之間也許會比較合得來……
天色已暗。正當宗介三人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在回飯店的路上時,幾輛車從身旁駛過。其中一輛忽然停下,打開副駕駛座車門,「泰迪」──拉斯特貝爾走下車來。
「那個,我好歹是指揮官……」
「這麼說來~」
「是那次嗎?我跟宗介去西伯利亞的祕密都市之前?」
在宗介又一次分心時,泰迪開口問道:
「我有點忘了,我們去過墨西哥嗎?」
『別鬧了啦,媽媽!浴衣!妳的浴衣!』
「哎呀,真是幫大忙了。」
聽說他是史丹佛大學還是哪裏畢業的,還擁有博士學位,但在戰場上根本是個外行人。明明只要正常地集結兵力,將指揮權交給經驗豐富的指揮官,自己待在西海岸的豪宅裏悠哉等消息就好。如果敵人這麼做,宗介等人恐怕也只能全力應戰了。
「是啊。陽光倒是很柔和。」
「那就載我們回飯店吧。啤酒買太多了,很重耶。」
用完餐之後,宗介獨自一人與拉斯特貝爾等人開會,其他成員則是在KTV包廂裏玩得不亦樂乎。即使關上了隔音門,歌聲還是傳到宗介他們開會的隔壁房間來。
「就是這樣哦。大爆冷門呢。」
克魯茲仰靠在椅背上反問。
還順道走去最近的便利商店,被迫買了一大堆追加的啤酒和下酒菜。看來他們今晚還打算繼續喝。或許無法指望克魯茲和毛能成爲戰力了。
「不,是我不對。那個……總之,部署沒問題。」
夕陽與微風輕撫着毛,那不免浮現細紋的側臉依然美豔動人。這二十年來,她一直被人稱爲「老闆」或「媽媽」。「毛大姐」這個稱呼,早已成了遙遠的回憶。如今已是她的女兒更常被人稱爲「大姐」了。
不知爲何,宗介聽見了直升機的聲音。不對,這應該是錯覺。在很久以前,那是在西西里嗎?他回想起那段曾被毛訓了一頓的記憶。當時或許也是這樣的夕陽。彷彿當年那個年輕貌美的她,現在突然出現在這裏稱讚自己一樣,讓宗介有種奇妙的感覺。
「啊啊,那一次啊。這我倒是記得……那是在墨西哥嗎?」
「那應該是拉斯特貝爾的判斷,與我無關。」
「是這樣嗎?」
「不過,對方的指揮管制系統相當完善。雖然是從民用物流系統修改的,卻也不容小覷。」
簡單來說,那套系統能將少尉到上尉階級的職能幾乎完全自動化。原本是民用的物流系統,透過讓AI決定大部分的戰術決策,成功實現了這種架構。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聽說他每個月還是會上山一趟,慢悠悠地打着一千八百公尺的靶子。
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機會與妻子獨處,內心多少有些煩躁。前幾天,夏美和安鬥去拿西瓜時,原本應該是個好機會,但沒想到他們早早就回來,結果半途就……(以下省略)
「這又沒什麼,我平時就會對她說了……只是你第一次聽到而已吧?」
克拉拉和安斗大聲喊着。可惡,到底是怎麼了,他好想看。或者該說克魯茲的笑聲超讓人火大的。你不準看!
這裏是飯店腹地內,一處能眺望海景的植栽區。
「是啊。如果真能實現,確實是一大威脅。」
「那套系統只能在理想環境下運作。例如反恐戰爭時的正規軍,因爲握有制空權和通訊環境,才足以支撐那種架構。只要缺了其中一項,整個系統就會瞬間崩潰。」
「嗯,的確……」
「即使是美軍,這二十年來也在無人化領域上屢屢碰壁吧。」
「不過,如果是小規模的民間軍事企業,或許就能稍微實現了。」
「我想也是。但小規模部隊能做的事始終有限。以前我待的部隊就是這樣……裝備和人員都很優秀,資源卻總是相當喫緊。」
宗介回想起在「祕銀」時的那些任務。
裝備和人員真的都很優秀,但被指派的作戰任務全是些亂來的內容。例如突擊北朝鮮首都附近的機場,在約二十分鐘內救出數百名人質並安全撤離,簡直瘋了。仔細想想,還真虧他們當時竟然敢批准那種作戰。萬一失敗了,他們打算怎麼收場啊?
「總之,無人兵器和AI只是提升效率的手段,戰爭的本質──人與理念並不會因此改變。你要牢牢記住。」
「是的。」
宗介懷疑泰迪究竟理解了多少。畢竟那種感覺,得親身經歷過纔會明白。不對,也許年輕人反而更能體會。正因爲他們熟悉網路和無人機,也很清楚這些技術的極限吧?
若真是如此,那更年輕的一代──例如安鬥──又會如何呢?如果未來出現了連宗介自己都無法想像的新戰術,也許就是由他們這些年輕人創造出來的。
隔壁KTV包廂傳來不同歌曲的旋律,夏美淡淡唱起一首難度極高的VOCALOID歌曲。是那種最近很流行,歌詞情報量過剩的曲子。雖然唱得很好聽,聲音卻毫無感情,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妳爲什麼唱得了這種歌啊!妳真的是人類嗎?超噁的!』
『姐姐,妳的浴衣、浴衣!』
克拉拉和安鬥又大聲喊着。好在意。
「那個──中士。您要去看令嬡唱歌嗎?我可以等您……」
「不用,沒關係。先來確認我方的配置吧。首先是Alpha小隊──」
這時小要的聲音傳來。
『小夏,掀浴衣的時候要這樣!這樣掀纔對喔!』
「討厭啦。」
○ ○ ○
「呵呵……我最喜歡了。」
「我忍不住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沒有很認真。會這麼問,大概是因爲這兩天真的玩得很開心吧。
「在這裏……?」
既然這麼決定了,就不能再浪費時間。兩人儘量不吵醒熟睡中的衆人,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一出走廊,小要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妳什麼都沒穿的樣子。」
他粗魯地將丁字褲扯下。
「嗯,我很喜歡。妳穿什麼我都喜歡。」
「……等我一下喔。」
「討厭,別一直盯着我看啦……」
話說日本的這種飯店還真是厲害,國外的高級飯店可沒有這種娛樂設施。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他們的工作是保障住客的隱私與安全,並在此前提下提供住宿服務。這二十年來,他和小要住過世界各地許多這種高級飯店,但從沒看過有哪間飯店會設置桌球檯或夾娃娃機。
清晨的飯店一片寂靜。他們搭電梯下到二樓,眼前便是大衆池。走廊與大衆池的燈皆已關閉,周圍一片漆黑。
小要泡進浴池裏,趴着伸展身體。從水面浮出的豐滿雙臀,讓宗介恨不得立刻撲上去。那是故意露給他看的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也太壞心眼了。
「但妳是這澡堂的老闆。」
安鬥忽然開口。
宗介輕輕吻了一下小要的臉頰。他看向熒幕,畫面上是隨處可見的任務管理軟體。小要似乎正在對世界各地的部屬下達指示,但宗介完全看不懂內容是在說什麼。
「因爲……嗯……」
「怎麼了。」
他輕輕吻上她的脣。柔軟、溼潤,還帶有一點鹹味。
「還泡嗎?現在可是深夜了。」
衆人正盡情享受着度假飯店的樂趣。
「嗯~我還要……」
伸手輕撫她的雙臀,揉捏那柔軟的臀肉。在黑暗中,那白皙的肌膚泛着水嫩的光澤。小要低聲喘息。
雖然只是陳述事實,小要的語氣卻帶着一點惡作劇的味道,還有點挑逗的成分。
過沒幾分鐘,安鬥便發出平穩的鼾聲,宗介也很快就睡了。
「我知道,只是問問而已。」
「不過,就像在偷偷做壞事一樣。」
「你看你看,這樣性感嗎?」
「說得也是呢。啊~……真舒服。」
他們略過淋浴區和盥洗區,直接朝浴池走去。反正現在跟包場一樣,也無須顧慮什麼禮節了。
「毛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別看他們那副模樣,毛和克魯茲其實都很忙。這你應該也知道吧。克拉拉雖然正在放暑假,九月起也得每天去上碩士課程了。想要大家再次團聚……恐怕得等下次有機會了。」
「不過已經弄完了喔。」
今天應該會很忙,他也想先確認泰迪他們的狀況。宗介走出臥房,看到小要坐在寬廣的緣廊上。昏暗燈光下,她正開着筆電處理事務。
「笨蛋。啊嗯……」
澡堂裏還有緊急照明燈與逃生指示燈的光亮,所以並不是完全一片漆黑。在逆光下,小要的輪廓在更衣室裏浮現出來。
他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凌晨三點半左右。眼前是克魯茲的腳。他正一臉幸福地打着呼。這傢伙……
「啊,要關燈喔。」
「嗯,或許吧。」
「我還是會害羞啦。」
「高中生纔不會兩個人一起泡澡吧。」
「老是用開玩笑來掩飾害羞,是妳的壞習慣啊。」
房間裏鋪滿了棉被,大家各自隨意找了個地方睡。安鬥不知何時滾到很遠的地方去,被夏美和克拉拉夾在中間,看起來被擠得很難受。
之後大家回到房間,大人們開始喝着啤酒聊天,安鬥躺在棉被上玩平板,夏美和克拉拉則是又去泡了一次溫泉……夜色漸深。
「其實這樣是不行的呢……呵呵。」
小要用毛巾將頭髮綁起,動作俐落得宛如魔法一般。
她俐落地將浴衣半脫,又再度穿上。宗介伸手一拉,將正在嬉鬧的她摟進懷中。
「我做不到。」
「嗯。」
安鬥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我白天不小心睡着了,現在睡不太着。想說稍微處理一下公司的事。」
等到他被某人一腳踢醒時,天色依舊昏暗。
「是飯店經理幫我們安排的,他說大衆池深夜也有開放。雖然燈關着,不過水是熱的喔。」
「我去泡個澡好了。」
小要輕輕一笑,隨手蓋上筆電。
「我們不能就這樣和毛阿姨他們一起生活嗎?」
「接吻嗎?」
宗介拉開她浴衣的上半身,深情吻上她的脣。雙脣分開之際,小要輕嘆了一聲──
坐在緣廊椅子上的小要伸手摟住宗介的脖子,以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
宗介檢查完部下的部署位置,以及周邊的電子與通信情報,便決定早點休息。他帶着一如往常想熬夜的安鬥來到隔壁臥房躺下。仍然能聽到毛和克魯茲的笑聲。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有精神。
「那麼,中士要一起來嗎?」
雖說是掀浴衣,好像也只掀到膝蓋附近,結果反倒讓宗介看起來像是心懷不軌跑去偷窺似的。明明只是想去說教。
他滿懷尷尬地回到泰迪那邊繼續開會。等會議結束時,小要他們已經離開KTV包廂,轉而玩起桌球和氣墊球。
「妳又穿這種內褲……」
小要的浴衣幾乎被他扯下來了。她今天又穿着丁字褲。
「該怎麼辦好呢……既然你都醒了……」
他們像這樣一同入睡的日子,還能再持續幾年呢?
兩人一同走入澡堂。逃生指示燈的微弱白光,在朦朧瀰漫的蒸氣中,柔和地映照在小要的身體上。雖然肌肉量減少了,體態顯得有些鬆弛,不過這樣反而讓她看起來更爲嬌豔性感,甚至比年輕時更能挑動他的情慾。

雖然還有點早,起牀吧。
「總覺得我們就像高中生一樣呢。」
她將脫下的胸罩隨手扔在地上。宗介從背後緊緊摟住小要,讓她情不自禁發出一聲嬌吟。
「呵呵……」
「可是難得有這種機會。」
「欸,爸爸。」
「嗯。」
「好啦,進去澡堂吧。」
「嗯,等明天收拾完敵人後,我們再來談談吧。」
宗介早已迫不及待想衝進澡堂。甚至忘了自己還沒脫衣服。他連忙跌跌撞撞地脫下四角褲,讓小要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邊都一樣。算了,就男澡堂吧。」
小要轉了半圈,面向宗介。昏暗燈光下,她的雙頰染上淡淡紅暈。在那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媚光。宗介伸手包覆形狀仍然姣好的胸部,緩緩托起,指尖陷入舒服的觸感之中。
「意外地舒服喔。而且……老公好像也很喜歡。呵呵……」
「要進哪一邊?我也想看看男澡堂的樣子。」
她竟然會發出那麼可愛的聲音,宗介一開始根本想像不到。二十年前,在兩人初體驗時,他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而最讓他驚訝的是聲音。那個總是開朗活潑的她,竟會發出那麼無助、脆弱、令人心疼,卻又隱約帶着某種貪慾,而且嬌豔的聲音──宗介無法找出恰當的形容詞,但她就是用那種聲音在渴求着他。那份震驚,幾乎澈底顛覆了他的世界(當然,當時還有更多令他驚訝的事)。
宗介原本想要她別說傻話,但很快就領會了她真正的含意。小要現在仍穿着浴衣。
「在溫泉?妳別說……」
「沒辦法,爲了妳的安全着想。」
「好像頂到我了。別這樣啦……」
「妳還沒睡嗎?」
「……不對,也是呢。不能讓妳一個人去。」
「我愛你,晚安。」
這麼說道,而且還帶着迷濛的眼神。這種變化讓宗介再也剋制不住,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他一邊用嘴拉下胸罩的肩帶,一邊伸手想解開小要的浴衣腰帶。不熟悉的腰帶綁法,讓他解不太開來。啊啊,真令人煩躁。
「你打算怎麼做?我一個人去說不定會遇到危險喔。敵人可能就潛伏在那裏呢。」
「嗯~」
「妳好美。」
「抱歉,我先去一下。」
「就說我做不到了。」
「晚安。」
「真是的,別這麼急啦……」
「這樣啊。我去巡一下。妳要再睡一會兒嗎?」
「對啊。你則是最討厭了。」
小要滿懷愛意地主動索吻,熱情吻了宗介好幾次。她確實非常喜歡接吻,有時光是接吻就足以讓她心蕩神迷。
「嗯……還要……我還要……」
「那這樣呢?」
「……好……很好……」
宗介每當像這樣與小要獨處,會感到非常幸福是自不待言,但同時也會深深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男人。什麼傳說中的傭兵,說出來都覺得可笑。妻子只是像這樣──用指尖輕輕碰觸、用舌尖溫柔撫過,就足以讓他飄飄欲仙了。世上那些權貴們,明明只要像這樣感到滿足就好,爲什麼還要掀起戰爭啊?他們是白癡嗎?
事到如今已經停不下來了。宗介用熱情的愛撫回應小要的渴求,讓她幾乎要融化在浴池裏,渾身癱軟無力。她坐上浴池邊,用雙手捧起宗介的臉,哀怨地懇求:
「拜託……給我……快給我……」
「妳沒泡暈吧?」
「討厭啦……沒關係……快點……」
最近這陣子,宗介一直都在忍耐。正當他幹勁十足,準備進入那個姿勢時──
遠方響起了槍聲。
是步槍子彈。大概是北側,距離約四百公尺。子彈「啪」射進外頭的灌木叢。應該是哪個蠢貨(敵人)闖進了泰迪他們的警戒線。
太快了,現在還不到凌晨四點。
再一小時──他們就不能再多等一小時嗎?
「啊~~~~……該死!」
宗介低聲吼道。而小要仍是一副眼神迷濛的模樣,甚至露出「乾脆不管敵人了,我們繼續吧」的表情。
「……你要走了嗎?」
「唔……我也沒辦法。」
「就一下下……一分鐘也不行嗎?」
(這羣人還真狠心。)
「哦~來了一大票呢。要上了喔?闊別許久的……」
「這還挺有效的耶,這個……是叫電擊彈嗎?」
絕不原諒他們。開戰吧。
他開槍擊倒了一名爬上坡道的敵人,接着朝右側灌木叢竄出的敵人頭部連開數槍。即使隔着頭盔,衝擊應該也相當強烈。他抓住那名搖搖晃晃的敵人,擋在從左側衝來的兩名敵人面前。那兩人毫不遲疑地開槍了。
『唔?』
宗介年輕時,動作大都很激烈。他習慣儘可能壓低身形,潛入敵人懷中,接着用散彈槍一槍解決對手。
以前擔任教官時,曾有學生說他「很像是劍術師傅」。雖然他從未學過劍術,看在有相關經驗的人眼中,似乎就是這種感覺。宗介近年來在戰鬥時──尤其是近戰──確實傾向於站直身體。正確來說,應該是稍微壓低重心的站姿。然後他不會集中視線,而是以一種從自己後方上空俯瞰全場的感覺來擺出架勢。儘管並不容易,這能讓他持續掌握行動的主導權。在劍術中,似乎將這種主導權稱爲「後之先」。原來如此,後發制人的主導權嗎?古代的戰士還真是會形容啊。
近年來開發出各種CQB(限制空間戰鬥)技術,不過宗介的動作不屬於任何一派,可說是一種我流戰法。這是他在實戰中習得的個人技巧,因此沒有名稱。
敵人還很多,卡賓槍依然卡彈,手槍靠不住,榴彈也只剩幾發。
「不過啊~像你那樣一直拚命地射,也難怪會卡彈吧。」
「妳沒問題吧?」
○ ○ ○
附近立刻有四名敵人動了起來,明明待着不動就不會被發現了。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喔……!全交給媽媽來解決吧!」
兩人都還是渾身酒味。
「要小心喔。」
「夠了,你們就在那邊繼續睡吧。」
「不過──」
兩人最後深深一吻後,宗介急忙衝向更衣室。他一邊撿起內褲穿上,一邊對敵人燃起熊熊怒火。
從灌木叢與休息區的對面,湧出敵方的第二波部隊,人數恐怕超過二十人。大概是想用大量兵力進行壓制,等他們將AS投入戰場吧。
那一側稱不上懸崖,但也是陡峭斜坡,設有兩道樓梯與一處陡峭的坡道。無論敵人從哪條路上來,迎擊方都佔有地形之利。
「也是呢……啊~啊,那你先走吧。」
效果立刻顯現。即使放出了誘餌熱源,敵人的包圍卻遲遲沒有完成。不僅如此,他們還開始雜亂無章地前進。
總之,如今的宗介在戰鬥中已達到「圓融無礙」,甚至顯得遊刃有餘。他能預測敵人的射線,也能掌握扣下扳機的時機。因此看在對手眼中,他甚至像在閃避子彈一般。
然而敵人卻沒有出動AS。他們明明極可能已經運來數架(或是更多)第三世代型AS。這八成是在警戒〈Azur Raven〉吧。前天那場襲擊中,敵方協同作戰會顯得雜亂無章,看來也是出於同樣理由。
此外,他還準備了各種榴彈。包括當敵人無法用電擊震撼彈擊倒時使用的橡膠榴彈,以及幾發黏着彈、煙霧彈和震撼彈,還有防彈衣。
他用智慧型手機向泰迪下達指示,隨後走向停在飯店後方的車輛取回武器與裝備。
「好了,要(社會性地)開殺了。」
敵人朝他剛纔的位置開火了。六把5.56mm、三把7.62mm、一把40mm──總數超過十人。不對……還要更多。太多了。這樣可能會有點辛苦。
「你們沒問題吧?」
「討厭啦……我不是說了會來幫忙嗎?我會努力的……努力。」
宗介一踏出飯店的員工出入口,北側再度傳來陣陣槍響。
『不……我會幫忙喔?』
『……敵人?天都還沒亮耶……唔嗯~』
這種戰法對大多數敵人確實有效,但遇上經驗老道的對手就行不通了。他會被對方像是釣魚般引誘到後方,然後像一頭落網的獵物,被一槍一槍地慢慢射死。他能在被殺之前先察覺這點,真是僥倖(九龍應該做得到,他卻沒有這麼做。那個男人絕不可能對我手下留情,大概只是碰巧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解決掉我吧)。
而且動作相當放鬆,輕快得彷彿在公園慢跑。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壓低身體,小心翼翼地舉槍前進。這種移動方式即使能讓他提早開槍,也頂多快零點幾秒。這樣還不如保持開闊視野,仔細聆聽周遭聲響,隨時掌握戰場的整體情況。
北側的敵人行動愈來愈活躍。在向泰迪確認後得知東側依舊毫無動靜。幾乎能確定敵人的主力在東側。
噠、噠、噠噠──他連開四槍。雖然只是像在用釘槍那樣隨意射擊,四名敵人卻幾乎同時倒下。在最初的射擊時,他就已經掌握這把槍的特性,因此精準擊中了頸部附近。頸部雖有致命風險,癱瘓效果也很顯著。況且再要他手下留情,未免也太過分了。畢竟敵人可是帶着裝填高性能彈頭的槍械,前來殺他們的。
儘管很想用普通彈,最後還是選擇了電擊震撼彈。一人兩發,採半自動射擊。子彈命中手臂,敵人慘叫着倒地。覺得癱瘓效果不太夠,他又朝屁股和大腿補了幾發。慘叫、慘叫,還是慘叫。
宗介不斷移動位置,觀察敵方的動向。
宗介在潛行到陡坡邊緣窺看後,發現兩名穿迷彩服的男人躲在灌木叢後方。雖然是一般人可能會忽略的僞裝,終究瞞不過宗介的眼睛。
然而敵方的協同並未產生太大的混亂。這大概是交由後方的指揮管制系統應對了吧。讓系統透過終端設備向各單位下達指示,即時對應損害,並依照狀況靈活調度兵力。這套系統確實設計得相當出色。
透過無線電聯絡,知道小要已經和夏美、安鬥、克拉拉會合,正前往地下室避難。聽說安鬥似乎還沒睡醒。可憐的孩子,現在才凌晨四點啊。看來兒子的無人機這次派不上用場。泰迪等人也有軍用無人機(比安斗的略遜一籌),這部分就交給他們處理吧。
女性即使只是最簡單的儀容整理,也很花時間,現在的宗介已經明白了。
「話說回來……現在天都還沒亮吧……」
(不妙啊。)
宗介推測出疑似小隊長的敵影,朝他射了三發電擊彈,使其失去行動能力。
克魯茲從同一片灌木叢裏現身。
至於彈藥──他一度有股衝動,想把子彈全換成AP(穿甲彈)和FMJ(全金屬被甲彈)。他現在只想將那些敵人統統幹掉。
飯店南側與西側臨海,東側則是陡坡地形。雖然西側也有適合登陸的地點,主要的進攻方向應該還是東側吧。
這兩個不行了。
至於手槍──他從車上隨手挑了一把SIG制的9mm手槍。是第一次使用的型號,但他並不在意。儘管前陣子曾在家庭餐廳把玩過泰迪的Glock手槍,不過最近的宗介其實已經達到了「弘法不擇筆」的境界。對他來說,手槍這種東西只要能在十公尺內大致打中就好(超偏激)。
照理說攻打這種地形,本來應該先派出AS在前方製造突破口,再投入步兵部隊。
宗介整裝完畢,立刻奔向飯店東側。
客房也許會被流彈波及……不過就算捱上兩三發,他們大概也不會有事吧(應該會死)。
明明正在興頭上……
毛一邊旋轉着那把現代化升級的戰鬥步槍,一邊喊道:
宗介按下手中的遙控開關,啓動了事前設置在此區域的電子干擾裝置。表面上毫無異狀,但這附近的通訊應該已幾乎失效。
泰迪出聲詢問。
「沒問題,按照計劃,帶着安鬥他們去找飯店經理和其他員工,一起去地下室避難對吧?」
「不用擔心。」
這個提議實在是太誘人了。不過一旦開始,就不可能在一分鐘內結束,這點他再清楚也不過了。
「……我也非常想,但這樣對拉斯特貝爾他們太過意不去了。」
他沒空覺得好笑。坡道下方又來了兩人,右側也出現兩人,連背後也有四人接近。就算是宗介,也無法一次對付這麼多人。他立刻投出煙霧彈,同時擊倒一人。隨後他假裝逃跑,等四周被煙霧瀰漫後,立刻轉身反擊。
宗介用手上那名男人的防彈衣擋下子彈,隨後冷靜地幹掉那兩名敵人。雖然說是幹掉,其實也只是電擊震撼彈。稍微多開了幾槍後,那兩人便以抱在一起的詭異姿勢痛苦扭動、痙攣,最後昏厥過去。
「夠了,快去睡。」
最大的缺點大概是價格昂貴,是一般子彈的二十倍。一個彈匣三十發,大約就要五萬圓。這還是經過多次改良,壓低成本後的價格。加上使用方式有點特殊,銷售情況一直不太理想(負責販售的是與宗介有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交情的輝煌安全科技公司)。
毛從後方的灌木叢中現身。
至於克魯茲和毛──他們還在客房裏睡覺。不對,他們終於回應了。
「沒事。」
就在這時,右側的敵人突然倒下。一人、兩人。
「再說了,我現在正好想大鬧一場。」
他接着發射了幾發黏着榴彈。那是填充了瞬間硬化PU塑膠的40mm榴彈,能在擊中後讓泡沫覆滿目標全身並迅速硬化,使其無法動彈。
「沒錯。拜託妳了。」
光聽聲音就知道,那是佯動。開槍的節奏和真正的攻擊完全不同。
左側的敵人也接連被從某處飛來的電擊彈擊中,紛紛倒下。
槍是M4卡賓槍……正確來說,是一把以M4系列爲基底拼裝而成的改造槍。槍托、槍管、機匣等零件皆出自不知名的小廠,儘管宗介不是很清楚,總之就是一把看起來像M4的槍,是近年來相當常見的款式。不過既然是泰迪他們組的槍,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宗介在那把像M4的槍上裝上榴彈發射器。
敵人太多了。
對宗介來說,有這幾秒就綽綽有餘。
「雖說是敵人,也只是等級三的史萊姆吧。我們可是等級九十九啊!嗯,輕鬆搞定!」
一人、兩人。子彈耗盡。更換彈匣。三人、四人。
宗介打開卡賓槍上的戰術手電筒,將亮度調到最大照過去。敵人的夜視鏡應該不至於這樣就被燒壞,不過也足以干擾亮度調整,讓敵人目眩幾秒。
五人、六人、七人……當他擊倒第八人時,卡賓槍卡彈了。是拋殼不良。他暫時不去處理,直接拔出手槍射擊。雖然瞄準了正面敵人的頭盔,卻沒什麼效果。畢竟是9mm彈。他迅速重新裝填橡膠榴彈──在驚險閃過敵方射擊後──「砰」一發,被橡膠彈擊中的敵人當場仰天倒地。
儘管如此,這種做法也確實有效,哪怕損失慘重,也不會太過心疼。自己換作是敵人,雖然殘酷,恐怕也會採取相同的作戰方式吧。
近年來讓指揮系統透過AI自動化,士兵招募也經由應用程式實現迅速化和匿名化,已然成爲一種趨勢。藉由這套機制,能將傭兵部隊的成本壓低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但相對地,也無法對這類部隊的戰技與忠誠心寄予太高期望。這種機制澈底輕視了宗介對泰迪說過的「人與理念」。
而且就算增加四、五名無法配合的菜鳥,反而只會打亂步調,這樣還不如單獨行動來得安全。
兩人都穿着浴衣,再隨便套了件附彈鏈的防彈衣。武器看來也是擅自借用了護衛小隊的裝備。
『有啤酒嗎?唔唔……再喝一杯醒酒吧。』
『中士,真的不用把戰力調派到東側嗎?您一個人實在是……』
剛剛明明是在包場的大衆池裏,和小要恩愛親熱這種超讚的情境。結果卻被半途打斷,真是氣死人了。不過真要大開殺戒,之後和小要親熱時,恐怕會留下什麼不舒服的疙瘩,所以他還是強忍怒氣,選擇了電擊震撼彈。
宗介趁機衝進顯然陷入混亂的敵陣,左右穿梭進行擾亂,不讓敵人有恢復指揮的空檔。
他們是打算將步兵當成消耗品,用來觀察我方動向嗎?
總覺得他們連說出來的話都很可疑。
不過也因爲他們爭取到了一點餘裕,宗介便趁機前後拉動手中卡賓槍的槍機,確認運作是否正常。看來沒什麼問題,而這正是電擊震撼彈的第二個缺點,比普通彈來得容易卡彈。尤其是在連射超過五十發後,卡彈頻率就會顯著上升。當槍管過熱,發射氣體就會泄漏,導致活塞──總之就是各種瑣碎的原因,最後只能自己手動退彈。

「~~~~~~~~唔!」
「我還以爲你們在睡覺。」
這種子彈會在發射時,透過膛線的旋轉產生電力並儲存在內部的超小型電容裏。一旦擊中目標,彈頭就會主動潰縮並擴張,使對方觸電。雖然穿透力極低,無法貫穿防彈衣,威力也稍弱於電擊槍,相對地可以連射。有效射程約一百公尺。
唉,看來無法再手下留情了。不殺掉兩、三人,恐怕撐不下去。唔……我的不殺紀錄要結束了嗎?算了,這也沒辦法。大致上全是敵人的錯……
『嗯,幫忙、幫忙……』
「弟兄們!準備好了嗎?」
「隨時!」
「……………………?」
「「~~~~!」」
就在兩人感到失望時,宗介這才猛然想起,連忙補上一句:
「啊啊,是隨地。隨地。」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也太掃興了吧。」
「真是的。Rock『n』Ro……ll!」
毛隨手開了一槍,待得最遠的那名看似指揮官的男人便突然倒下。以這一槍爲信號,戰鬥的第二幕正式揭開。宗介向前推進,克魯茲退至後方,毛則沉穩地守在中間。
宗介的戰鬥風格並沒有改變。他以前使用散彈槍,現在改用卡賓槍,不過仍是負責近距離戰鬥。就和方纔一樣,貼近敵人制造混亂。
毛則以戰鬥步槍掌控全場。用大口徑子彈壓制敵方火力,控制敵人投入攻擊的數量,並視情況推進或後撤。
克魯茲的任務則相對單純。儘可能擴大射界,警戒榴彈和火箭彈的射手以及狙擊手,看到有把握解決的敵人就直接擊倒,不斷削減敵方人數。
宗介原本還在懷疑讓這兩個醉鬼上場真的沒問題嗎?但看來瘦死的駱駝終究還是比馬大。而且,該怎麼說好──
(好輕鬆……)
剛纔毫無喘息的空間,在這兩人加入後,立刻形成良好的攻守節奏,讓他多了一分餘裕。
又卡彈了。不過這次他能將攻擊交給毛,自己從容地手動退彈,並且確認運作是否正常。
五人、六人、七人──在最初的二十秒左右,就解決了這麼多敵人。
已經解決三分之一了。連在這種戰力差距下都無法扭轉戰局,敵人恐怕已經是毫無勝算。
對方很拚命,而這場戰鬥姑且也算攸關生死,但宗介依然很享受這個狀況。
在那之後的二十年間,他經歷過無數戰鬥,也曾與形形色色的人並肩作戰。不過看樣子沒有組合能超越這個三人小隊。剛纔獨自作戰時,頂多覺得背後彷彿也長了眼睛,現在卻像是在三個不同的位置都長了眼睛一樣。毛和克魯茲正在想什麼,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兩人也同樣正打從心底享受着這場戰鬥。
《AL:這是對我的中傷嗎?是要我這臺老舊AI快去睡覺嗎?》
「我想回去補眠。」
那是連宗介都看得出神的華麗機動。
《AL:──不,果然還是算了。》
《AL:這確實是個令人擔憂的因素。而且──》
毛很清楚這方面的內情,畢竟也有請求D.O.M.S.提供技術支援之類的協助。
然而〈Azur Raven〉輕巧閃避了所有射擊,穿梭在四架機體的彈幕之間,並在擦身而過之際將一架〈Shadow〉劈成兩半。它先以散彈炮轟向其下腹部,再用單分子刀將其斬斷。這是結合了推進器機動的動能,充滿爆發力的戰鬥方式。
「AL目前是在地球上的某處。剛剛那是AL透過遠端遙控,啓動了Λ式驅動儀。簡單來說,就是Λ式驅動儀的線上版。」
「沒有。」
就在〈Azur Raven〉降落地面、單膝跪地的那一瞬間──它突然撲了過來,用機身護住了宗介等人。一架敵方的〈Shadow〉竟然還能行動,並朝這邊發射了一顆榴彈。
話雖如此,對方的步兵已經派不上用場。只靠AS攻佔建築物有其極限,因此敵方的作戰目標──也就是奪取小要──幾乎不可能達成。希望敵人能明白,即使出動AS也無濟於事,並且選擇撤退就好了──
那是──〈Shadow〉。
宗介其實很困惑。基本上,夏美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幾乎不會反抗。只要他用理論解釋「不能這麼做,這是因爲這種理由,所以會很危險」,她都會乖乖接受,並遵守囑咐。但最近在關於AS的事情上,她違反規定的程度有些過頭了。簡直就像是……她覺得自己在操縱AS這方面上已經比宗介厲害了嗎?
十六、十七、十八人。
「可是……」
「該準備撤收了。」
「嗯?」
旁邊有一名還倒在地上的敵人,正慢吞吞地想爬起來。宗介立刻補了他一發電擊震撼彈泄憤。敵人痛苦地扭動着。打一發還不夠,於是他又朝對方屁股上補了三發。
宗介下意識護住身體。榴彈擊中了〈Raven〉的背部──不對,是在「擊中背部前,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擋下」,在半空中炸裂開來。連一塊碎片都沒有飛到宗介等人這邊。夏美立刻讓機體起身,用散彈炮轟飛敵機的手臂。
『保險起見。其實我原本也打算和爸爸交換,但在敵機面前搭乘AS太危險了。』
「可是,那很危險。」
傳來樹木被壓扁的嘈雜聲。
「怎麼可能。我來操縱。」
大約在十年前,技術上就已經可行,但受限於當時的通訊環境和設備。如今靠着最近的高速通訊技術,終於能夠自由運用了。
像這樣三人一起共舞,恐怕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他們三人本來就鮮少有機會齊聚,今後大概也不會有太多機會。即使哪天再度齊聚,恐怕也不會再參與戰鬥。畢竟年紀不小了,已經沒辦法整天打打殺殺。下次應該事先想好對策,避免再度演變成這種局面。
〈Azur Raven〉具備能無人操縱的半自動操縱模式。雖然不太適合進行戰鬥(也不是完全不行),如果只是要循着信標飛來這裏,那倒是輕而易舉。此外,如果能連上網路,甚至還能進行「完美無缺」的操縱,也就是交由AL接管機體。不過這項功能只有在緊急時纔會啓動。這當中有很多理由。
「那是什麼鬼啊……」
不論是〈強弩兵〉,還是〈Laevatein〉,他第一次搭乘時,也都是在敵機面前,他纔不想被人擔心這種事。
《我:這是我的家務事。比起這個,剛剛的Λ式驅動儀用了大容量數據通訊,會留下痕跡的。》
宗介操作手中的終端裝置,引爆了事前設置在飯店腹地各處的煙霧彈。濃密煙霧瀰漫周圍一帶,將宗介等人的身影從AS的感應器下澈底遮蔽。
「爸爸我可是做過很多次了……妳給我下來。」
宗介收起智慧型手機,伸了一個懶腰。總覺得好累啊。東方天空升起朝陽,四周已是一片明亮。
〈Azur Raven〉往飯店的東北方飛去,這大概是爲了避免敵方的流彈波及這裏。
克魯茲一邊發問,一邊從地上爬起,拍掉浴衣上的泥巴。
zy-99M〈Shadow〉。俄羅斯制的第三世代型AS。修長的機體輪廓,總覺得跟M9有些相似。
「我勸你最好別禁止喔,大概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怎麼啦,宗介。你在生氣啊?」
「不,夠了啦。我有點想吐……噁……」
克魯茲說道。
「是啊,對她們來說,那大概是一種宣泄反抗意志的對象吧。」
「夏美,聽得到嗎?」
「夏美……!」
「可是,那架AS上沒有搭載AL吧?」
「妳爲什麼會在AS裏?」
「你想得沒錯,是Λ式驅動儀。」
停在飯店中庭的〈Azur Raven〉啓動,朝這裏飛來。距離不過兩百公尺,一下子就抵達了。煙霧還很充足,儘管在機體降落與搭乘之間會毫無防備,但他只需要五秒就能完成。
剩下的敵人開始落荒而逃。被區區三個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短短一分多鐘就被幹掉了十八人,這樣當然不可能還有士氣。毛朝一名逃跑的敵人頭盔補了一發電擊彈,開口喊道:
毛開口問道。
「你打算賞她一巴掌嗎?」
「我當初要是沒收了克拉拉的步槍,她大概早就叛逆給我看了。妳說對吧,老婆?」
兩人看起來一派輕鬆地讚歎着,然而宗介的心情一點也冷靜不下來──我明明要她跟小要他們一起行動了……!
《我:畢竟我們都是老頭子了啊。》
「即使是我們,也無法對付那傢伙吧。」
這不是無人操縱能辦到的動作,也不是AL在操縱。只要看一下終端裝置,就能確認〈Azur Raven〉目前的操縱模式。現在是手動操縱。
夏美正和克拉拉一起擔任小要等人的護衛。也就是說,她目前應該待在安全的地下室裏。因爲這次幾乎可以確定敵人會出動〈Shadow〉這類AS,宗介並沒有讓夏美搭乘〈Azur〉待命。
她連射散彈炮。幾乎同時擊發三發。其中一架敵機的右臂、右腳與頭部中彈,當場喪失行動能力。
那架〈Shadow〉的上半身在空中旋轉飛舞。宗介原以爲夏美會將擊破的敵機當作盾牌,但她的〈Raven〉沒有選擇這種悠哉的戰鬥方式,而是在空中將推進器開到最大,急速上升──接着一個空翻,同時衝向兩架敵機。
「…………唔!」
斜坡下的灌木被壓斷,有某種龐然大物正朝這裏逼近。有三架。雖然啓動了隱形模式,那無庸置疑是AS。現在,它們解除了ECS。
我知道了、拜託快住手、我現在立刻投降。
「就跟機車差不多吧。」
毛輕輕拍了拍手,這麼說道。
「這樣就結束啦?我還打得不過癮耶。給我帶兩倍的人來啊!」
《我:什麼事?我很在意。》
他們也明白,有些事已力不從心。毛的臂力已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揮動戰鬥步槍,克魯茲則是開始出現老花眼,恐怕很快就無法做到像以前那樣的精密射擊,宗介也已經沒有以前那樣的動態視力。即使對這些變化心知肚明,他們仍然互相掩護,同時在心裏嘀咕着「真是拿你們沒辦法呢」。
同時,也感到了一絲寂寞。
《AL:夏美很有天賦。雖然最後處理得不夠好,請別太苛責她了。》
『唔……我漏了一架。爲了小心起見,我再去偵察周圍有沒有其他敵人。』
這些字眼不斷在他腦海裏盤旋,喉嚨幾乎要發出奇怪的悲鳴。
「你打算讓夏美操縱嗎?」
此時,敵方AS已全數摧毀,但她仍在上空以螺旋狀盤旋,同時也沒忘記開啓主動式感應器,警戒殘留的敵人。
〈Azur Raven〉降落下來。如今就在宗介背後──
『爸爸。』
「喂,剛剛那是……」
克魯茲如此說道。
「怎麼可能,不過應該會暫時禁止她操縱AS吧。」
「別大意,對方應該還有AS。」
「哎呀,來了呢。」
連你也這樣。別說和小要一樣的話。
「當然。」
那個作爲Λ式驅動儀搭載機──〈強弩兵〉與〈Laevatein〉的核心處理器,也就是「真正的」人工智慧AL,至今依然存在。雖然平時處於休眠狀態,有必要時就會像這樣默默守護着宗介和他的家人,偶爾還會出手援助。
宗介簡短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抬頭仰望正朝這裏降落的〈Azur Raven〉。毛側眼瞄了他一眼,問道:
「我想泡晨浴。」
夏美透過外部揚聲器這麼說道,她的〈Raven〉迅速離開現場。
小要傳來的簡訊上寫着『別太苛責她了』之類的話,也就是說,她默許了夏美搭乘AS。夏美總是一副「嗯,總是會有辦法的」的態度,讓人覺得有點缺乏危機意識。有時甚至會覺得那個悠哉的樣子,就像是在看電視劇的重播一樣。一般來說應該要專注在臺詞上的時候,卻會分心注意其他事,她有着這種不尋常的地方。
「不過在實戰中啓動得很順利呢。」
宗介從未教過她這種破壞艙門連接處的處理手段,她是從哪裏學來的?
最初那架被擊中腿部的機體雖然還在,看來已毫無戰意。它丟下步槍,將艙門半開。那是AS表示投降的信號。夏美的〈Raven〉靠近那架敵機,以單分子刀的刀尖破壞了艙門的連接處。這樣一來,那架敵機就無法再次關上艙門。
「那個叫什麼推進器的也太猛了。這已經不需要戰鬥直升機了吧。」
《AL:請別在意。我已經察看過周圍的通訊情報。敵方沒有預備兵力。遊戲結束了。》
它沒有降落。〈Azur Raven〉懸停片刻後,隨即高速往左側跳開,舉起手中的散彈炮開了一炮。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起。一架從煙霧對面逼近的敵方〈Shadow〉被轟掉腿部,當場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幹得漂亮,一百分喔。」
「咳咳……要出動〈Azur〉嗎?」
哪會有一輛一億美元的機車啊,不過宗介能理解克魯茲他們想表達的意思。投身危險、駕馭危險、征服危險──年輕人就是會有這種衝動與渴望。關於該怎麼處理女兒與AS的問題,或許等腦袋稍微冷靜一點後再煩惱會比較好。
另一架敵機憤怒地瘋狂掃射步槍,但就連一發子彈都沒能擦過〈Raven〉。夏美靈活運用重力與推進力展開機動,忽左忽右地將敵機玩弄於股掌之間。接着她快速逼近──劍光一閃。被這一劍攔腰斬斷的〈Shadow〉蹣跚走了幾步,才終於崩倒在地。
將回收俘虜的工作交給泰迪他們,宗介三人一同返回飯店。
一邊走着,宗介一邊心想:不曉得現在能不能和小要回到大衆池那邊,繼續剛纔未完的事情?唔……沒辦法。護衛小隊正在附近晃來晃去,毛也說要泡晨浴,孩子們也都醒來了。可惡!
十一、十二、十三人。
《我:還很難說,這種預測還是最近的AI比較準確。」
「嗯。」
智慧型手機跳出一段訊息。
敵方又增援了一架〈Shadow〉,看來總共有四架。包括剛纔那架被轟掉腿部的,四架機體一齊用步槍猛烈射擊。如果是自己遭到攻擊,他還能保持冷靜,但看到女兒成爲攻擊目標,他簡直嚇得快暈過去了。
○ ○ ○
吉姆•迪亞斯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大富豪。
據說他的資產高達一百億美元,但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正確的數字。當然,只要詢問財務團隊,應該馬上就能得知。不過隨着市場波動,早上和傍晚之間出現十億左右的差額也是常有的事,問了也沒多大的意義。
在取得今日的成功之前,迪亞斯曾有過三位盟友,然後將他們全部抹殺了。但是他這麼做並非出於本意。而是因爲他別無選擇。若能拯救他們,他也會願意這麼做。嗯,這就是人生啊。
房子、車子、女人──迪亞斯想要的東西,早在二十多歲時就全都得到了,然而他始終無法獲得滿足。爲了追尋更有價值的事物,他苦苦掙扎了二十多年。
當得知相良要的存在時,他便在那一瞬間確信,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目標。
她是四十年前那場時間災害的特異點。
如今仍活在世上,在某個地方過着平凡的生活(而且聽說還是個美女)。
只要得到那個女人,就能像寫筆記本一樣,任意竄改並操控歷史。起初聽到這件事時,他只覺得這是荒謬的無稽之談,但在取得幾篇遭到廢棄的論文,以及據說是從西太平洋某座島上回收的設備殘骸後,他的想法改變了。
爲了掌握相良要的下落,並組織奪取小隊發動襲擊,他投入了一億美元。不對,是兩億嗎?算了,這點小事怎樣都好。總之,這筆投資獲得了回報,讓他在今早終於收到成功抓到相良要的消息。
雖然聽說損害不小,但反正是用APP僱來的兼職傭兵,根本不痛不癢。
說到底,迪亞斯甚至連奪取小隊的指揮官是誰都不太清楚。這樣萬一出問題,也比較方便否定雙方的關係。那位指揮官是他透過熟識的PMC介紹過來的美國人,據說是什麼前什麼豹部隊的退伍軍人。啊,是海豹部隊!
他曾在電影裏頭看過,這樣應該萬無一失了吧。
那位前海豹部隊的指揮官應該再過幾分鐘,就會帶着相良要來見他了。
迪亞斯此時身在東京,住在丸之內一間四星級飯店的套房裏。雖然他在東京也有大樓,住宿時還是比較常用這間飯店。這裏空間算寬敞,景色也很不錯,最棒的是,麪包和果醬很美味。
「人到了。」
祕書如此報告。他看了眼手錶,正好是十二點整。看來那位指揮官是個守時的人。作戰大約是在凌晨四點於伊勢展開的,他應該是直接趕來這裏的吧。
「讓他進來。」
他走到附近的鏡子前,簡單檢查一下自己的儀容。沒問題。穿着和手錶都很整潔,不至於讓人反感。他很清楚自己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由於相良要肯定會充滿戒心,首先得集中精神讓她放鬆戒備。
接着,有好幾個人陸續走進房間。相良要甚至沒銬上手銬,僅簡單穿着牛仔褲搭配T恤。即使如此,她仍是一如傳聞所說的美女。是典型的東方人臉孔,看起來非常年輕。就連早已看慣美女的迪亞斯,也感到嘴裏的口水好像稍微變多了。
隨行的還有奪取小隊的指揮官和兩名部下,以及一個小孩。等等,小孩……?
她這二十年來,一直在煩惱這件事。一直、一直、一直──煩惱着,痛苦着,然後向前邁進。結果卻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惡黨,用感情充沛的語調說了出來……該怎麼說呢,那感覺就像她過去的煩惱被貶低、被玷污了一樣。
「宗介,你好可怕喔。」
聞言,相良宗介就像在發牢騷似的說道:
夏美如此問道。
迪亞斯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警衛全被制服了?護衛小隊只要一有狀況,應該會立刻通報給外部的支援小隊,而那份通知也應該會傳到他的手錶上,但他就連那份通知都沒收到。
「這是怎麼回事?警衛──」
小要如此說道。
「妳無所謂嗎?這可是敵人的頭目喔?妳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上層沒有人。」
「你最好別太相信那種宣傳話術,最近有很多那種一通過特種部隊選拔,就立刻退役跑去PMC大撈一筆的傢伙。」
「你還真誇張呢,不過是被橡膠彈打了一下而已。」
「嗯。」
迪亞斯的右膝沒有流血,西裝褲上甚至連個破洞都沒有。地板上散落着扁掉的橡膠子彈。
「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吧,Mr.迪亞斯。還是叫你Mr.K(鉀)會比較好呢?」
相良要接着說道:
「……我們之間有些誤會,聽我說明。對於像我這樣平庸的有錢人來說,人生最後僅存的意義,妳知道是什麼嗎?是社會貢獻。我其實只是想深入調查妳的能力,爲這個世界盡一份心力。妳試着想想看,如果真的能干涉時間,或許就能拯救那些死於意外或災難的人命喔?我自己也曾因爲交通事故失去一位朋友。我想救回他的這種念頭,難道是一種罪過嗎?」
「……我知道了。」
迪亞斯輸入了密碼。
前海豹部隊的指揮官話纔剛說完,就被壓在背上的電擊槍電暈了。
迪亞斯閉上了嘴。在小要的身後,宗介正拿着手槍站在那裏。他站得很隨意,然而光是站在那裏,就讓迪亞斯清楚明白,誰纔是這個房間裏握有生殺大權的人。
「……那段訪談雖然是這種內容,點閱數卻超過了五百萬呢。我因此想了一下。說不定大家並不是想聽什麼成功的祕訣,而是想見識一下數百萬人中才會有一人的幸運兒,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就像看到有人在拉斯維加斯的喫角子老虎機贏得超乎尋常的鉅款,都會吹捧幾句,拿他得意忘形的樣子來取樂。不用說,最後大家都在等着看他怎麼澈底失敗,走向毀滅吧。」
「姐姐……妳說得太一針見血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空尖彈。一旦被這東西打中,彈頭會在粉碎你膝蓋骨的同時潰縮,一路撕裂血管和神經,最後在另一側開出一個大洞。放心吧,這不會死人。只是──」
「宗介,動手。」
「我知道了,我會忘記這件事!我會忘記,拜託原諒我吧!我會終止一切作戰,也會把你們的資料全部廢棄!」
「我想救回他的這種念頭,難道是一種罪過嗎?」
祕書一拿起電話,隨即也被夏美的電擊槍(泰瑟槍)擊中,當場倒地昏厥。
「很好。你想怎麼賺錢是你的自由,但別想打什麼歪主意。我會一直盯着你,隨時都能像這樣找上門來,把你的手腳活生生砍斷。」
不過她已經長大了,明白社會上充斥着這種巧言令色的傢伙。
「無聊。妳別鬧了啦,媽……噗。」
「可以喔,但請在一百四十字以內說完。」
雖然只是一時興起,聽了對方几句話,小要立刻就後悔了。纔不過短短几句話,就莫名讓人覺得他說得很真誠,甚至湧現出一種「他也許真的是個好人」的感覺。如果是高中時代的她,或許真的會願意繼續聽下去(不對,怎麼想也不可能)。
「Ms.相良,我很榮幸聽到妳這麼說,不過──」
小要詢問宗介,但他只是聳了聳肩。
「就只是幫他剪頭髮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鬥將筆電遞過去。那是迪亞斯持有的一個重要帳號,可以監控他幾乎所有的情報與資產運作。
「這是最後的警告。」
「你要不要先把褲子脫了?那看起來挺貴的,你應該不希望它破掉吧?」
「等等──等等、你等等!」
丈夫點了點頭,隨手朝迪亞斯的右膝開了一槍。迪亞斯當場倒在地上,發出嘶啞的慘叫聲。
「啊啊……好痛、好痛!妳太狠了!竟然開槍打我!這、這裏有小孩子在場耶!」
「你那是什麼感想啊?」
安鬥開口說道。他的語調冷淡,但腦中似乎清楚浮現了迪亞斯同時吞下可樂和曼陀珠的畫面,讓語尾因爲憋笑而變得有點奇怪。
「什麼……?」
宗介把槍口抵在他的膝蓋上,這麼說道。迪亞斯嚇得渾身僵硬,總算輸入了真正的密碼。智慧型手機收到驗證碼後,他也一併輸入進去。
迪亞斯在舉起手後說道:
「沒有!是我錯了!所以拜託你們,請不要再傷害我了……拜託、拜託了……」
「外頭的警衛也全都倒下了,沒有人會來救你。」
「很好,這樣我可以接受。」
「──在日本,槍械犯罪非常罕見。你最好記住,這裏的外科醫生幾乎沒人有過處理這種槍傷(子彈傷勢)的經驗。」
「這已經不只一百四十字了呢,你完全超過字數了喔。」
宗介將子彈裝進手槍,響起清脆的金屬聲。
小要豎起食指制止了他,然後說道:
「我在搭直升機飛來的途中,看了你以前受訪的影片。就是那部回顧自己成功經歷的影片。你好像說了什麼──『想做有野心的事,規矩之後再定就好』對吧?還有什麼『要貪婪地,一步一步前進』啦,以及『別被常識束縛』之類的話。雖然都是一些成功人士常講的漂亮話,坦白講,你就只是在說『我一直都在爲所欲爲』吧?」
「噗噗──!嗯,完全超過了。該怎麼辦好呢?要拍一支會讓五百萬人開心的影片嗎?像是讓你挑戰同時吞下可樂和曼陀珠?」
這時,迪亞斯舉起一隻手,像是在徵求發言許可。
小要和安鬥同時發出呻吟聲。
關於是否要帶孩子們來到這裏,小要其實心裏也糾結過。但之前都讓他們幫忙對付過這麼多敵人了,卻不讓他們親眼看看最關鍵的敵方頭目長得怎樣,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她實在無法反駁安鬥他們這種正當主張。今天如果對手是像九龍那種傢伙,她絕對不會讓孩子們和他碰面(對教育實在太糟了),但如果只是像迪亞斯這種等級的壞蛋,嗯……就當作是教學參觀吧。
「好萊塢的反派真的很厲害呢~魄力完全不能比。」
「就跟知名大學的家教開價都會特別高一樣呢。那麼……」
「反派?大魔王?媽媽妳是說這個像劣化版史帝夫•賈伯斯的人嗎?」
「不要拿我當藉口。」
「嗯,這是脅迫(Duress)密碼呢。下次要輸入真正的密碼喔。」
相良宗介這麼說道。夏美前去檢查閣樓上層,安鬥則開始對筆電進行某種操作。
夏美在小要身旁坐下,開口說道:
安鬥一邊操作筆電,一邊漠不關心地說道,夏美也只是冷眼看他在地上痛苦打滾。
迪亞斯原以爲是他部下的男人,其實是相良要的丈夫,名字確實是叫相良宗介吧?另一名「部下」也是個年輕女性──她應該是小要的女兒,夏美。還有那名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孩,恐怕是他們的兒子安鬥。
「感謝妳,Ms.相良。正如妳所說,我確實是個幸運的男人,畢竟還能像這樣得到與妳對話的機會。我僱用的那間PMC似乎誤解了我的指示。我明明是委託他們保護妳一家人,不受到其他公司的武力侵害,沒想到卻發生了這種意外。在此,我想先向妳至上歉意。同時也要向妳的丈夫,還有兩位優秀的孩子──」
「咦……橡膠?咦?」
安鬥仔細打量迪亞斯。
「噓──」
「沒什麼,就只是在等妳下來。」
「停,一百四十字了。閉嘴吧……是一百四十字吧?」
「Ms.相良。」
宗介蹲下來,在目瞪口呆的迪亞斯身旁這麼說道。接着,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9mm子彈,拿到迪亞斯面前讓他仔細看好。從窗外灑落的陽光,將那赤銅色的彈頭照得閃閃發光。
「這種人還不都一樣嗎?總以爲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所以不管做什麼都能被原諒。」
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怎麼可能,他們全都是前特種部隊出身的傭兵耶……?」
小要走向房間的迷你吧檯,拿出一瓶礦泉水倒進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麼,在這邊輸入密碼。」
「噓。」
「這根本不算威脅……」
這傢伙好死不死……
「不可怕就不算威脅了。」
「下次就不是橡膠彈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後那句話惹火了她。
迪亞斯連忙懇求。
夏美問道。
「所以?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沒有。」
正使用某種工具程式監視輸入狀況的安鬥這麼說道。所謂的脅迫密碼,是指在遭到綁架等被脅迫輸入密碼的情況下,用來輸入的假密碼。一旦輸入這組密碼,系統就會向伺服器端發送警告,同時阻斷存取權限(表面上不看不出任何異常)。
「等一下,我──」
「那就趕快把事情解決吧。」
「我可沒允許你發言喔,請注意這點。」
「竟然……敢對我這麼做……!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不會善罷甘休……絕對不會……啊啊,好痛啊……」
夏美在走下樓梯後這麼說道。因爲需要簡單變裝,她現在穿着一套稍微寬鬆的深色西裝。雖然是從附近一家男士服飾店隨便買來的便宜貨,她穿起來也挺可愛的。夏美果然也很適合男裝。
「可是說什麼砍手砍腳的……這種話對教育不太好啦。」
「我知道了。那就將你活生生地……呃……砍斷頭髮。」
「Mr.迪亞斯,非常……抱歉……」
「我、我什麼都──」
「可是──」
「你就連捨棄一條腿的骨氣也沒有嗎?」
「難得可以隨便捉弄反派大魔王耶?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好好享受一下也太可惜了吧?」
一家四口將迪亞斯晾在原地,迅速走向房間出口。
既然已經問出密碼,接下來只要交給小要的資安小組,他們就會把該做的事情處理好。就連現在這時候,他們應該也正忙着到處安裝後門和木馬程式。
雖然迪亞斯應該有辦法清除這些病毒,想在不被我方察覺的情況下進行是不可能的。到那時,就只能實行威脅了。例如把他的頭髮活生生地砍斷之類的。不過迪亞斯現在正值頭髮開始稀疏的年紀,這種威脅說不定意外有效。
一家人搭上往下的電梯時,安鬥忽然說道:
「我肚子餓了……」
「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間飯店的餐廳用餐。那些被我們擊暈的敵人要是醒來就麻煩了。」
「沒關係啦。不是高級餐廳也行。」
「那就稍微走到日比谷那邊吧。孩子的媽、夏美,可以嗎?」
「好呀。」
「等等,我查一下附近的拉麪店。」
聞言,夏美以外的三人立刻發出呻吟。
「又是拉麪,妳剛纔在直升機上喫過泡麪了吧?」
宗介如是說。
「昨天晚餐喫得有點油呢~我現在不太想喫拉麪……」
小要如是說。
「我現在比較想喫起司牛丼……」
安鬥如是說。
「的確……這附近就只有連鎖店。雖然味道很不錯,不過這次就放你們一馬吧。」
「爲什麼妳說得像在施捨一樣啊。」
一家人就這樣離開飯店,悠哉地走到幾個街區外的鬧區。現在仍是炎熱的八月。這裏是平日的高樓商業區,行人卻少得令人驚訝。
「上校。」
「大家看起來很疲憊呢。」
「好啦,現在迪亞斯的公司應該會安分一點,這次的新家說不定能住久一點呢。」
說完這句話,正值妙齡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露出一抹含蓄的微笑。
她戴着大大的太陽眼鏡,頭上則是一頂帽檐寬大的帽子。身穿無袖連身裙,手上搭配着簡約的手鍊。是一位與牛丼店格格不入的淑女,反倒是剛纔那間飯店的大廳休息區,還比較符合她的氣質。
那是一名有着灰金色秀髮的美女。
四人各自用不同的稱呼叫出她的名字。
由於四人座已經客滿,四人只好並肩坐在吧檯前的座位上。
坐在櫃檯對面的客人突然這麼說道。
「我不想再住那些太冷或太熱的地方了啦。就普通地住在東京調布吧?外公也會很開心吧。」
「北海道怎麼樣?雖然比不上阿拉斯加……那裏蚊蟲少,生活也很平靜。」
小要點了沙拉牛丼、安鬥點了普通分量的起司牛丼、夏美點了特大碗的蒜味泡菜牛丼(喫這麼多都不會變胖,真是不可思議)、宗介點了中碗的牛丼。大家用平板點完餐後,疲憊感莫名一口氣湧上,一家人頓時沒什麼精神,連話也變少了,只是懶洋洋地等着牛丼上桌。
「我比較想去京都呢~說來也奇怪,人只要年紀大了,就會突然想去逛逛古蹟和寺廟神社,這是爲什麼啊……?」

「泰莎阿姨。」
「泰莎。」
宗介讓泰迪等人的車輛先在原地待命。畢竟這裏就像是「日本中心的中心」,泰迪等人看起來巴不得趕快離開這種地方。順帶一提,毛一家已經在東京和他們告別,前往羽田機場。現在應該正搭乘飛往洛杉磯的班機。
「我們很久沒有直接見面了呢。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情想請你們幫忙。」
「我想去北九州。想從發源地開始,澈底研究豚骨拉麪。」
「泰莎阿姨。」
相良一家一路上有說有笑,一下在途中繞去便利商店,一下又想走進回轉壽司店,結果還是作罷,最後走進了一間開在鬧區的牛丼連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