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神奈川縣鎌倉市的臨海別墅
《驚爆危機 Family》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十七年前──
千鳥要是無敵的。
應該說,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全都是無敵的。畢竟光是有能連續熬夜兩天都不成問題的體力時,就已經算是無敵的了。
那或許也是她人生中頭腦最優秀的時期。而且還無所畏懼。外加上她還在過着逃亡生活的同時創業,早就累積了足以過着無憂無慮生活的龐大資產。
而且、而且──小要還有個經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相思相愛的戀人。那個戀人大概是世界最強級別的傭兵,能流利說着三~四國語言,個性超級認真,完全不用擔心會花心,而且總是會把她放在第一順位。雖然還沒結婚,卻也過着幾乎是夫妻的生活。
這不叫無敵,還能叫什麼?
當時他們住在矽谷。而住的公寓就在那些追捕自己的企業後方,和男友一面竊聽那些企業幹部討論小要行蹤的對話,一面喫着義大利麪、喝着葡萄酒(男友沒喝),還不時打情罵俏,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突然變得不再無敵了。
從那一瞬間──因爲生理期遲到,她試着用了之前買來以防萬一的驗孕試劑,結果看到陽性反應的瞬間。那個瞬間,一切的優先順序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陽性。得考慮的事情太多,讓腦海一片空白。
這雖然是喜事,卻也覺得有點像是壞事。同時有着感到開心的自己和認真煩惱的自己,兩種心情混在一起,讓內心亂成一團。
她基本上有在小心,但也難以避免只是「基本上」程度的指責。一時衝動就,那個,嗯。啊──果然是那個時候吧。沒有好好避孕,確實感到有點抱歉……但他們可是一對年輕情侶,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吧!……像這種一時衝動,他們確實有過。而且如果要問想不想跟他有個孩子……小要其實非常想要。身體每次都強烈渴望着他。而這點他也一樣。就只是覺得時期還太早了。
比起這些,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公司和組織都還不成氣候,藏身所也不多,實在無法在這種充滿敵人的環境下懷孕。必須考慮搬家了。而且小孩出生後要在哪個國家養育?日本雖然不錯,還不確定是否能確保安全。像是預防接種之類的事情,好像各國的規定都不一樣。到底該怎麼辦啊?還需要嬰兒牀和尿布嗎?必須準備很多東西吧?小要對此一無所知。會有賣這些東西的店家嗎?
小要連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出廁所,準備打電話給婦產科時,男友究竟說了什麼話都不記得了。
只記得他也露出了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感覺心情非常複雜的微妙表情(事後聽說他當時的心境,就像以前訂購的武器終於送到,但在試射後發現威力驚人,而且性能太過強大,反而讓人感到困惑一樣。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
總之,從那一瞬間起──一切都亂成一團。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時間轉眼過去。
起初還只是超音波影像(……人類?)的小孩,很快就長大到會在肚子裏亂踢(子宮內暴力!),而在生下來後(聽說相當難產,過程十分辛苦的樣子),就開始哭着要喝奶(即使不要喝奶也會哭),差點從嬰兒牀上摔落(而且有一次真的摔了下來),哭鬧着要買布偶(同樣的布偶家裏已經有三個了!),懇求念繪本給她聽(明明累得想倒頭大睡,但不念就不能睡),最後總算長大到不需要再多費心照顧了(變成一個喜歡看書的超可愛小女孩)。
然而就在這時,小要懷了第二胎!
「小要?」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她們轉移到新宿西側,一間位在初臺的烤雞串店。
於是,恭子露出了苦笑。
但即使如此,第二胎也不會減輕在肚子裏亂踢的力道(真的能從肚皮上看出腳形的子宮內暴力!),生產過程雖然相當順利(卻一點也不輕鬆),開始嚎啕大哭着要喝奶(第二胎比較嚴重),差點從各種地方摔落(一秒也不能移開視線),哭鬧着要買布偶(同樣的布偶家裏已經有四個了!),然後迷上了智慧型手機的幼兒專用APP(不久後升級成平板),最後總算是連小的都長大到不需要再多費心照顧了(變成一個喜歡玩遊戲的超可愛小男孩)。
「……大家還真是辛苦呢。只有我過得這麼輕鬆,還真是抱歉啊。昨天還跟公司的年輕人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呢。」
於是,接着是生病。
小要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也沒期待過恭子。還有,我之前就跟保育員交往過了,完全不行。哈哈哈。」
小要和恭子打趣地說道。
「我公司那邊也還有事要處理……」
正面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池泉庭園的景色。和風造景融入了現代風格,水波的漣漪在酒廊內投射出複雜的陰影。
小要有點壞心眼地說道後,瑞樹鼓起了臉頰。
「嗯,私底下確實不會自己來呢……」
「嗯。對啊。」
「哈哈,謝謝誇獎。就先不提公司的後輩了,哪裏能遇到好男人啊。我現在可是單身呢。」
「嗯。我沒期待過蓮姐。哈哈哈。」
恭子誇張地揮動雙手。在社羣網站的羣組聊天裏提議來這間飯店的人正是她。
「啊~聊得真是開心!不過我還想再多聊一點。要不要隨便找間咖啡廳,還是乾脆去KTV呢?」
「我也很想……但我等一下要去託兒所接最小的孩子。唉──」
「哦哦……!瑞樹老師!」
氣氛再度變得有些尷尬。
儘管喝了太多紅茶,肚子還不太餓,還是想在這種輕鬆的店裏消磨時間。時間纔剛過下午四點,店內沒什麼客人。她們兩個女人隨意坐在店裏的角落,豪邁地喝了口生啤酒。
小要和蓮是公司老闆,瑞樹是單身的職場女強人,每人八千日圓的下午茶費,對她們來說不算什麼。另一方面,只有恭子是普通的家庭主婦。她有三個小孩,最小的才四歲。
「妳是怎麼了?一直在發呆。」
她這次不像第一胎時那麼慌張,甚至還有餘裕裝腔作勢地說:「哼,這也在計劃之中(最後頭目的語調)。」
自從今年重新過起一家四口的生活後,她就忽然變得很在意自己的年齡──
留下來的瑞樹說道:
「啊,抱歉……」
蓮問道。
「這樣啊,瑞樹在這方面上很懂得分寸呢。」
「不過最近這樣不是性騷擾嗎?」
「沒錯。是小我十歲的超級大帥哥。因爲他工作不順,我就去陪他聊聊了。」
「所以……真的就只有喝酒?」
「當然,我可是成熟的女性呢。應該說,我都快四十歲了,不太可能會犯這種錯誤吧。」
小要這時才注意到,她幾乎沒怎麼提到自己的事。
那一瞬間──從看到驗孕試劑顯示陽性反應而嘆氣的那一瞬間起,轉眼間她已經是個快四十歲的大嬸了。
她和蓮是前陣子纔剛在都內的購物中心偶然重逢;和瑞樹則是不時就會找理由見面;和恭子則是一直都有用即時通訊聊天,但很久沒有直接見面了。
這裏是東京都內的一間高級飯店。
瑞樹有點得意地說道。她應該在用自己的方式體諒大家吧。
「不就是英式下午茶嗎?這種服務現在到處都有吧?」
或許她也該開始考慮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了──
恭子有點猶豫地說:
「我懂!」
瑞樹問道。
「不過,我們真的很久沒見了呢。而且還是在這麼豪華的飯店酒廊,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
對小要來說,恭子的這些家常話全都讓她聽得津津有味。反倒是恭子有點困惑地問:「妳不覺得這些話很無聊嗎?」小要卻催促她:「纔不會,快多講一點吧!」
「不過,這也不是想喫就能來喫的價格呢……啊哈哈。」
這段期間一點也不快樂,細節就先不提了,總之她勉強撿回了一條命。醫學進步萬歲!
這是四名高中時代好友相約的女子聚會。
恭子和蓮搭上了開往最近車站的接駁車。又不是再也不會見面,所以她們只是揮揮手就道別了。小要用簡訊發了個「悲痛不已的白色斑斑鼠」的貼圖。
「好啦。」
恭子笑道。
「幫我跟相良問好。下次……」
她們接着聊起了瑞樹的戀愛史,聊得非常起勁。瑞樹還曾和空手道同好會的椿一成交往過,但在變成遠距離戀愛後沒多久就分手了。椿在加入海上保安廳後全力投入工作,現在據說已經是某處的隊長。
「抱歉,我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恭子有點苦笑地說道。
蓮非常遺憾地說道。
這是一場輕鬆的英式下午茶。柔軟的沙發和大理石桌,銀色的三層點心架上擺放着司康餅、法式小點,以及各種精緻可愛的甜點,手中茶杯飄來淡淡的大吉嶺茶香。
「是對方邀我的,所以沒問題吧?」
「嗯。需要見人的工作,我都交給部下了。畢竟我還得帶小孩,纔沒有這種閒工夫吧?」
「嗯。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真棒呢……」
瑞樹說道。
「……嗯。這是當然的吧?我就只是安慰那個哭哭啼啼的醉漢,然後叫計程車送他回家,就這樣結束了。」
「不過稻葉這麼有魅力。我是那個後輩的話,纔不會讓妳溜走呢。」
蓮也稍微起鬨地問道。這是她以往不會有的舉動,讓小要她們瞬間愣了一下。
「沒有啦,只是在見到大家後,忽然有點感慨,進入了二十年的回憶模式。」
「什麼意思啊?小要還真怪。」
「雖然還有點早,要去喝一杯嗎?」
然後回過神來時,已經過了十七年。
雖然丈夫說她依然年輕貌美,每當看到自己的手背,小要還是會感受到歲月的痕跡。在快三十歲時,她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空去想這些事情──
「小要不常來這種地方嗎?」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咦,啊。好、好啊。」
小要喃喃說道。
不過,小要和瑞樹還挺常見面,這段往事也早就聽她說過了。
「小要?」
接着話題轉到各自的家庭。恭子最大的孩子正在準備高中升學考試,似乎很辛苦。陣代高中好像是他的志願學校之一。還有二兒子最近開始打扮起來,以及最小的孩子迷上的兒童動畫等。
「啊──太棒了……」
恭子眼睛一亮。
「我也只有女兒託兒所的老師可以介紹……」
「那個年輕人是男性嗎?」
「跟妳們一起來纔會開心,不然要是有這種時間化妝打扮,再搭乘電車過來,更想待在家裏喫着洋芋片發呆吧~」
這在以前是小要擔任的角色,現在卻換成了瑞樹。小要注意到這點,深深感到了歲月的種種變化和人的成長。
「嗯。他自從升上學年主任後就變得特別忙……而且最大的孩子也要去補習。」
她正坐在飯店內一個挑高三層樓的寬敞酒廊裏。
「啊,抱歉、抱歉。想說難得聚會,偶爾也該奢侈一下呢。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來這裏了。」
「那就這樣啦。下次見。」
或是說,小要她們三人才比較奇怪。儘管和高中時代認識的對象直接步入禮堂並不罕見,果然還是少數派吧。而這種人還聚集了三個,讓瑞樹產生了疏離感,她卻願意像這樣主動擔任被戲弄的角色。
此時與她同桌的,還有林水蓮、稻葉瑞樹和小野寺恭子。
……她最近經常有這種感覺。
「好成熟喔……!」
恭子的丈夫──孝太郎是一名教師。他正處於各種責任愈來愈多的時候,即使想幫忙分擔家務,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瑞樹雖然是單身,卻是她們之中戀愛經驗最爲豐富的人。她在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時,據說曾和不少男性交往過。
轉眼間就過去了兩個小時,這場在酒廊的下午茶會也要結束了。她們在座位上結完帳,來到飯店入口後,小要開口說道:
「下次我也想聽小要說說自己的事。」
「話說小要家不要緊嗎?是相良在顧家嗎?」
○ ○ ○
小要再度帶着些許感慨,看着瑞樹有說有笑的側臉。
「咦──叫妳老公去接啦……不行嗎?」
恭子咯咯大笑起來。蓮也輕輕笑起,不斷點頭。只有瑞樹是單身,而且也沒有小孩,所以沒怎麼在笑。
「嗯。就是這個味道呢。」

她們這樣說着說着,突然大笑起來。兩人都是褲裝,所以豪放地張腿坐着。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
小要和瑞樹見面的次數,漸漸變得比恭子還要頻繁。
雖然她有段時期幾乎不在日本,每年還是會想辦法回國幾趟。小要一直都有跟恭子保持聯絡,但行程總是對不上,每次都只能匆匆見上一面;即使見到面,也都只能聊一兩個小時──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彼此都有小孩要顧,會這樣也無可奈何。
就這點來說,瑞樹是單身,時間比較自由。就算是臨時歸國,她也會強行排出行程,毫不猶豫地來見小要。
甚至連在國外時,瑞樹都曾主動跑來拜訪她。瑞樹是某間大型出版社的編輯,經常陪作家出國取材。小要住在北美或歐洲時,她總是會趁出差之便,順道來他們家作客(不過住在巴西內陸和阿拉斯加的深山裏時就沒辦法了)。
「雖然還不太餓,我想喫雞皮串。還有雞肉蔥串。小要呢?」
「跟妳點一樣的就好。啊──還有,再幫我加一道燉內臟。」
「好喔……」
瑞樹點着智慧型手機上的菜單畫面點餐。
「話說回來,恭子也挺辛苦的呢。妳家孩子沒問題嗎?」
「嗯。小的已經十歲了。只要丟遊戲機給他,就能安靜待上一整天。而且宗介也在家裏。」
「這樣啊。不過……呵呵。」
「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說以前要是隻有相良在家,妳鐵定會擔心得要命吧。怕他會不會又引爆什麼炸彈之類的。」
「啊啊……他現在已經不會做這種事了啦。宗介現在很有常識,不會像高中那樣……應該不會吧……嗯……突然有點擔心了。」
上個月被趕出豐洲的超高層公寓後,相良一家搬到了鎌倉。他們這次用的假名是「美樹原」。因爲是隨便取的,沒有任何理由,但今天在見到舊姓是「美樹原」的蓮時,小要不免反省起他們是不是太過隨便,感到有點愧疚。
宗介、夏美和安鬥,目前正老實待在鎌倉的家中(宗介本來想跟來,但小要命令他留守)。擔任護衛的壯漢──泰迪,他正和另一名部下坐在烤雞串店的入口附近,警戒店外的動靜。瑞樹則完全沒察覺到泰迪的存在。
「算了,應該沒問題吧。我偶爾也想舒展翅膀嘛。」
「啊,謝謝。」
「那去吻妳老公不就好了。」
就跟瑞樹說的一樣,小要今天本來打算說出自己生病的事情。蓮好像也不知道,所以她的丈夫林水應該還沒有告訴她這件事。
「請問要回去了嗎,夫人?」
「我也好久沒來這種地方了……大概有三四年了吧。是在哪裏啊?我們之前有一起去過吧?是神保町嗎?」
而且以小要對安斗的瞭解,他在收到小要的「回家訊息」前,應該都睡不着吧。雖然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嚴重,他還是經常需要小要陪在身邊才睡得着。最近又有點這種跡象了。到家後就算他還沒睡,最好還是別責備他比較好。
看到她在忙東忙西,泰迪關心地說道。
「啊──是從那時以來啊。那我們也好久沒見了呢。」
「我有啊。每天都有。吻了許多次。吻了許多地方。但還是想要更多的吻啊。」
「雖然夫妻恩愛是好事,這種話妳可要挑人說喔?不然有些人聽了可能會非常火大。」
醫生並沒有禁止小要喝酒,只有要求她「儘量少喝」。不過,兒子安鬥不太喜歡她喝酒。
小要生病的事情在高中時代的朋友中,只有瑞樹一個人知道。她不想讓大家擔心,所以一直沒告訴恭子她們。
「嗯。」
小要瞥了一眼駛向幹道的計程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捨。這次雖然能像這樣輕易見面,她不禁心想,下次見面得等到什麼時候呢?
今天謝謝妳。我玩得很快樂。好想再跟妳多聚一會兒。想再多聽妳說說自己的事。還有關於妳老公和孩子的辛苦。
「嗯。」
恭子。小要最好的朋友。
瑞樹點完餐點。她自己好像點了普通的啤酒。
女兒夏美回了一個豎起拇指的熊熊貼圖。她從五六歲開始,回覆就一直都是這個貼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彷彿能看到夏美迅速回了個貼圖後,立刻回去讀書的模樣。
小要坐進後座,泰迪坐進副駕駛座,駕駛則由一名部下負責。那名駕駛是個沒見過的人。她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女性,留着黑色短髮。
兒子安鬥則和她相反,每次都會回不一樣的貼圖。今天是一個像惡魔的遊戲角色在跳舞的貼圖。這是……「OK」的意思嗎?看不太懂。不過很有趣。話說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儘管小要輸入「小孩子該睡覺了」的訊息準備發送,最後還是取消了。她直到剛纔都還跟朋友在烤雞串店和酒吧裏鬼混,現在突然擺出母親的架子說教,未免也太難看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
記得最初是瑞樹當時的男朋友跑來騷擾小要。瑞樹因此懷恨在心,在校內到處寫小要的壞話。這件事說穿了不過是高中生的小打小鬧,但她們之後竟然維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誼,就連她們自己都沒有想到。
「在烤雞串店說要舒展翅膀……嗯,好吧。」
泰迪和小蒡啓動了車子。要從西新宿前往鎌倉,車程大約一個多小時。他們從附近的交流道開上首都高速公路。
「不過和我的感情超差的。」
小要和恭子之間其實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恭子從以前到現在也都沒有什麼改變……她雖然變得成熟穩重,還成爲了一名母親,本質應該沒有太大的改變……纔對。
「那就喝無酒精啤酒吧?」
「哇!這是什麼情況,妳也想想自己的年紀吧!瑞樹老師!」
「嗯。我會注意。」
小要爽快答應,然後將空酒杯交給送無酒精啤酒過來的店員。
「那個,嗯……其實啊,剛纔提到的那個後輩,昨天跟我告白了……」
「嗯。我能再多秀一點嗎?」
最後她們換個地點,跑到隔壁車站的幡谷區繼續第三攤。等到瑞樹終於有點累準備散會時,她們已經一路東扯西聊到晚上十點左右了。
「她是前陣子那個襲擊團體的隊長。目前好像無處可去,所以公司就僱用了她。雖然我不太贊成……中士說:『沒問題。』」
「沒錯。沒錯。真的是超差的!」
「總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就這樣漸行漸遠了。雖然有想要挽回……」
「我超愛宗介。可能比以前還愛。每年都變得愈來愈愛他。」
「我也要一樣的──」
「我還以爲妳今天會和恭子她們說呢。」
瑞樹用一隻手做出「放馬過來」的手勢。
不過,問題是恭子。
「不過,我一直覺得妳的本性並不壞。」
「要不要再多點一些?我要雞頸肉、雞肉丸、雞胗,還有……」
「是……是的。」
瑞樹用手指戳了戳啤酒杯。
「我纔不會死。」
她不想讓這段友情變成過去式。她們只是剛好都要忙着照顧小孩之類的事情,關係才稍微疏離了。小要這樣安慰着自己。
「總覺得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
那麼。
「彤凡是她自稱的,請夫人叫她巴爾達娜。」
小要抱着空蕩蕩的啤酒杯緩緩說道。看她這樣,瑞樹似乎也只能苦笑了。
「謝謝你,不過我沒事。」
「嗯。我們回去吧。」
「啊……那就再來一杯……不行、不行。我還是算了吧。」
「我家小的討厭我喝酒。他說喝醉的媽媽感覺很下流。」
她打了一篇較長的簡訊。
「與其說我,妳又如何?最近有好對象嗎?」
○ ○ ○
「哈哈哈。我渴望接吻啊。」
這麼說來,小要和瑞樹很合得來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酒。小要本來就愛喝葡萄酒和啤酒,而瑞樹更是在她之上的酒豪。她昨天才跟職場後輩喝得爛醉,今天馬上就要喝第二杯了。
「啤酒呢?」
「我有要他不要戲弄像我這種大嬸啦……但忍不住……一不小心……就想說稍微玩玩應該沒關係吧。其實剛剛,直到中午都……」
泰迪打開後車門問道。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妳快說妳快說!」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到現在都還在網路上偷偷寫妳的壞話。」
在她們笑得正開心時,烤雞串送到桌上了。明明已經喫得很飽了,但她們還是在聞到油脂的香氣後,忍不住大快朵頤雞皮串。
「妳以前和恭子的感情很好呢。」
「對了,還得恭喜妳康復呢。乾杯!」
「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啊──或許是吧。因爲妳會變成接吻魔呢。」
「是的。我叫彤凡,請……多指教。」
她與恭子之間的事。
「不過,妳有好好忍耐呢。真了不起。」
「那、那是……!」
「嗯。沒事了。」
「我本來也在猶豫。但總覺得……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反而因爲一直瞞着她們……讓我有點內疚……」
「那就是小蒡了。請多指教,小蒡。」
其實啊,恭子──
工作很快就處理好了。
「是新來的嗎?」
「啊啊啊!妳去死啦!雖然很不吉利,妳還是去死吧!」
「嘖,妳在秀恩愛嗎?」
「這樣啊。請多指教,彤凡。」
然後呢,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妳說,其實我──
「嗯。」
「嗯。最近無酒精的也很好喝呢。」
小要收起智慧型手機,改用平板收發郵件。說是這麼說,她也只是閱讀祕書AI的報告,然後發出指示而已。小要的專用AI叫做「哈姆」,是普通的大型語言模型,和宗介的夥伴在架構上有着根本性的差異。是將小要其中一間公司開發的AI(完整規格)客製化後拿來使用。
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什麼祕密。只是不想讓她擔心,所以纔沒有告訴她。小要原本想說有機會的話,就假裝若無其事地隨口說出來。結果始終沒有這種機會──
瑞樹有點自嘲地說道,逗得小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們舉起喝到一半的啤酒杯,碰杯慶祝。
小要在送精疲力盡的瑞樹坐上計程車與她道別後,馬上就有一輛漆黑的防彈休旅車停在面前。
「夫人,妳很累了吧?要不要在到家前先休息一下。」
既然宗介說沒問題,那應該就沒問題了。
小要在家人羣組裏輸入了「我在新宿,要回去了」後,很快就收到三條已讀訊息,宗介回了一句「收到」。
在到家之前,她還想先解決一件事情。
「如果有需要,請隨時跟我說。」
那名女子答道。雖然她現在穿着黑色西裝,小要總覺得她的舉止和聲音有些熟悉。泰迪解釋道:
嗯,家裏就跟往常一樣。
「好啊。來吧。」
我──
接下來的話,小要怎樣都輸入不下去。
自己得了和母親同樣的病,差點死掉。所以怎麼了?反正都應該已經沒問題了。
是想要她安慰我嗎?怎麼可能啊。只是想報告一下嗎?……也不是這樣。既然如此,果然沒必要告訴她吧?她應該也不想因爲我的事情感到心煩──
小要最後還是刪除全文,只發送了一句話。
《今天謝謝妳。下次再見喔!》
一會兒後顯示已讀,並收到了回覆。
《嗯。下次就去目黑的雅敘園吧!》
看來恭子澈底迷上了英式下午茶。那下次的地點就選在那裏吧。雖然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麼時候了。
○ ○ ○
他們這次住在八里濱郊區,能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
這是一棟蓋在斜坡上的鋼筋結構房子。屋齡三十二年,雖然有點老舊,泡沫經濟時期建的房子通常結構堅固,設計也十分講究。
這棟房子不知爲何像是維多利亞風格,外牆像是乳白色的磚造風格,到處裝飾着像是哥德風格的小拱門。終究只是「像是」這點是可愛之處,畢竟這裏是日本,不可能完美重現十九世紀的英式建築。
因爲臨海的關係,到處都有受到海風侵蝕,但只要稍加修整,就能變成一棟品味高雅且氣質沉穩的宅邸。
小要比起之前的超高層公寓,更喜歡這棟房子。
宗介似乎認爲這個地點的安全性不太好,就這層意思上,他比較喜歡之前的超高層公寓。夏美好像只要能讀書就哪裏都好。安鬥則在搬來第二天遇到蟑螂後,就對這個家沒什麼好感的樣子。
這棟房子雖然沒有豪宅那麼寬敞奢華,有兩座車庫,五個房間,還能從客廳的落地窗一覽海景……嗯,幾乎算是豪宅了。其中兩個沒有使用的房間是倉庫。
斜對面也剛好有一間空屋,於是成爲了泰迪他們護衛小隊的據點。住在大宮時附近都沒有空屋,考慮到能有一分鐘路程的據點,這個地點可說是得天獨厚吧。
已是深夜十一點半。儘管能聽到海浪聲,周圍卻是漆黑一片。
小要走下車子,在和泰迪他們道別後回家。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忽然被護衛小隊據點的對面吸引過去。那裏是一座寬敞的出租停車場,裏頭停了一輛灰色的大型貨櫃拖車。這麼說來,上禮拜好像還沒有這種拖車。
(而且好像似曾相識……)
宗介立刻拒絕。還用一隻手擺出「等等」的手勢制止她。
「我處理完郵件也會去睡。」
宗介好像還在餐廳回覆郵件。
「哦哦。剛剛好……哦哦……!」
「早就處理掉了。」
玄關門又大又重。
「……我回來了~」
雖然有點不太合身,沒有當年的生命力,以及自信滿滿的感覺……反倒是從迷你裙底下露出的雙腿,散發出只有兩個孩子的母親纔有的韻味……不對,就只是鬆弛了吧。實際上是怎麼樣呢?肌肉果然衰退了吧。如果和夏美站在一起,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啊?嗯──
「安鬥呢……?」
「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那套衣服充滿了回憶吧。」
夏美沒有醒來的跡象。她好像認爲宗介在家時,自己不需要顧慮安全,所以睡得非常熟。
「太好了。」
「來,我抱你過去……啊……等等……好重!」
這些照片應該可以傳給今天見面的朋友看。小要將遮臉的照片傳給恭子、蓮和瑞樹。恭子和蓮很快就回覆了。
「嗯──雖然充滿回憶,還是丟掉吧。」
「啊,可以、可以……」
「真懷念呢~」
小要檢查了一下箱子。裏頭大都是一家人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還有安鬥喜歡的布偶、夏美的書籍,以及至今搬家到各地的紀念品等。
步入式衣櫥面對着臥室。小要把陣代高中制服掛在適當的衣架上,用小型防蟲噴霧噴了幾下。雖然不會再有機會穿到,掛起來也是浪費時間,還是做了最低限度的處置。接着,她直接脫下外出穿的襯衫和長褲,準備和平時一樣換上寬鬆T恤──
她繫上紅色領結,然後穿上外套。這件外套也是凸顯身材的設計,所以腰部非常貼身──
「是很讓人懷念,但這哪裏是『會立刻用到』的東西啊。毛那傢伙……」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宗介的制服呢?」
「大概吧。真不知道是爲什麼。」
小要再次看向衣架上的制服,順手拿起裙子。
「咦,哦哦?」
逗他笑一下,然後結束。之後把這套制服收到衣櫃底下,再也不拿出來穿。這樣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算了,可疑的話,宗介和泰迪他們應該會去處理。小要很快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後,走進家中。
「又是稻葉嗎?妳們感情真好。」
「這樣啊……那就留下來吧。」
「哈哈……」
宗介今天包辦了所有家事,還接了某間PMC(民間軍事公司)委託的文書工作,想必也很累了。聽說他明天好像也有很多事情,得好好睡一覺纔行。看來今晚不會有什麼浪漫的氣氛了。
「那麼……」
「你真怪。」
宗介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
小要笑了笑,爲了將那套制服收好而走向衣櫃。
《恭子:太厲害了!小要風韻猶存呢。》
孩子們都睡了,宗介也在餐廳回覆郵件,沒有人會看到。
他迅速抱住小要,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宗介以前還吻得很生硬,如今已經很熟練了。不過,小要也很喜歡他那生硬的吻。
「……嗯嗚。」
「他堅持要等妳回來才肯睡,講也講不聽。結果就在那裏睡着了。」
「那我的也──」
「好短!」
「大概就是所謂的孽緣吧。就跟我和克魯茲一樣。」
《恭子:真懷念!》
完全沒問題,我還穿得下!
小要本來想抱他起來,卻發現根本抱不動。儘管個子不高,安鬥已經十歲了。小要在還抱得動他的最後幾年,都因爲生病而沒能好好陪伴他。每當這種時候,小要總是會感到一絲寂寞。
「謝啦……這是什麼?」
「哦,還挺不錯的……」
這樣會被看到內褲吧。女高中生好猛。而且冬天穿得這麼短,真的會冷死吧。我當年還真有精神……不過,尺寸大概──
她在小聲說道後,宗介隨即從客廳走來。
「我回來了,安鬥。回房間睡吧。」
《我:喂,別這麼認真誇我啦w我只是想逗妳們笑而已。》
像這樣聊了幾句後,小要留了一句「晚安」。瑞樹一直顯示着未讀。她大概已經睡了吧。
「他睡着了。睡得很熟。」
要給他看看嗎?
「我來抱他……來,安鬥。」
「是毛寄來的。我們不是請她幫忙整理了洛杉磯的公寓嗎?我順便請她將我們留在那裏的私人物品中,可能會立刻用到的東西寄送過來。」
「喔,真是不好意思呢。」
宗介看到她這麼做,當場變得面無表情。可能是傻眼了吧。她不免害羞起來,悄悄地將制服放遠一點。
小要將隨身物品放在餐桌上,走到在客廳的安鬥身邊。安鬥正蓋着毛毯睡在沙發上,但在察覺到小要的氣息後,睜開了眼睛。
「也是啦。」
「…………」
「又沒什麼關係……我還穿得下嗎?」
小要注意到客廳和洗手間之間放着一個大紙箱,看起來像是海外寄來的宅配。
「嗯。我已經累垮了……」
「…………」
「妳先去睡。很累了吧?」
宗介將安鬥輕鬆抱起,然後送到小孩房間裏。他直到現在都還會揹着三十公斤的揹包徒步行走三十公里,抱小孩對他來說還完全不成問題。他的手臂和脖子都練得很結實,看起來比以前還要強大(雖然他說自己以前比較強)。
小要趁這段時間洗手、喝水。當她在洗手間拿出洗臉用品準備卸妝時,宗介正好從小孩房間回來了。
制服已經沒用了。小要正要脫掉外套時,忽然停下了手。
「歡迎回家。」
「玩得開心嗎?」
「我說笑的啦。也不想想自己都幾歲了!哈哈哈。」
小要在全身鏡前轉圈,擺出各種姿勢來玩。還拿出智慧型手機自拍起來。在拍了幾張後,她遮住臉再多拍了幾張。意外地上相呢!
《我:剛剛拍的。》
小要笑着將還在塑膠袋裏的制服拿到胸前比對一下。
襯衫也很合身,只是胸口有點緊。不過還可以接受。鈕釦也扣得起來。
「很開心喔。雖然從第二攤開始,就只剩下我和瑞樹了。」
「哈哈哈,或許吧。」
小要在衣櫃裏的全身鏡前轉了一圈。
「……抱歉,我太大聲了。不過,沒有必要……丟掉不是嗎?那個……反正也不佔空間……也許將來會有什麼用……雖然很難想像……那個,就這樣丟掉……也太可惜了……」
《我:剛好找到出土的文物,所以試穿了一下。》
「哦……哦、哦。」
「不行,不行。我的無所謂。只是普通的立領制服,還有點破舊。妳的那是……總之太可惜了。」
「不行!」
「只是試試,只是試試……」
「等等……太完美了吧?天啊!」
「老是這麼晚睡,真是的……」
小要從箱底拿出一個塑膠袋包裹。她打開一看,竟是陣代高中的女生制服。白藍配色十分醒目。連襯衫和紅緞帶都有好好留下。大概是保存狀況很好,衣服幾乎沒有褪色。
《蓮:好棒喔……》
她扣上裙子的扣環,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襯衫。反正機會難得──
「……媽媽。」
小要在他的嘴脣上輕輕回吻,他便再度吻來。這次是有點濃烈的吻。她被莫名地勾起慾火,想要更進一步,但實在是太累了,而且也纔剛到家,還能在玄關鞋櫃裏隱約看到一雙腿,是照慣例睡在裏頭的夏美,於是忍了下來。
「好。」
居然能將高中制服穿得這麼好看,我的潛力還真是可怕……!
輕輕鬆鬆。一點也不緊。我真是太厲害了。
既然如此,要做就要做得澈底。
《蓮:這是舊照片嗎?》
「很好……就當作是搞笑吧。終究只是要搞笑。」
腰圍大概還行。說不定現在還比較瘦。小要基於一點好奇心,試着套上那條裙子。我看看喔──
小要扣起外套下方的鈕釦。這樣就穿好了吧?不對,她還光着腳。都穿成這樣了,也想穿上襪子。小要在衣櫃裏翻找,最後找到一雙長度剛好的黑襪子。她穿上襪子,重新站在全身鏡前面。
總覺得他講話變快了。
「很好……呵呵。」
因爲累積的疲勞,再加上竟然還能穿上年輕時的制服,讓小要有點莫名地亢奮起來。她踮起腳,偷偷摸摸地走向餐廳。
宗介正面對着筆電,還沒發現到小要的打扮。
「宗介。」
「嗯?…………唔!」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猛然半站起來,讓滑鼠摔到了桌下。
「呵呵。意外地還行吧?」
「唔……啊……」
小要轉了一圈給他看,迷你裙翩翩揚起。
宗介整個人僵住了一會兒。他果然傻眼了吧。小要露出苦笑,重新打量自己的制服。
「想說就穿最後一次。這樣可以作爲回憶吧?快看快看。」
「那個……等等……妳等等……」
總覺得他呼吸加快了。
「啊,抱、抱歉?你嚇到了?」
「不……」
他走了過來,每一步都踏得強而有力。
「那個?宗介?」
「該怎麼說……妳那副打扮……破壞力……」
「破壞力?」
「……如今的妳穿上,威力十分驚人。很不妙。」
「都是妳的錯。」
(妳在想什麼蠢事啊。)
夏美講話變得有點快地介紹那本書。小要雖然完全不懂那是本怎樣的書,還是像聽音樂似的享受她的聲音。
她正一臉擔心地注視着自己,身上還穿着附近縣立高中的夏季制服。跟陣代高中的夏季制服有點像。
「我愛妳,千鳥。」
夏美從未有過像是叛逆期的叛逆期。大概也是父親宗介符合年齡地粗魯對待她,所以讓她非常黏小要。小學生時還不覺得奇怪,不過連到現在都還是一樣黏人就有點稀奇了。
(我也不太確定。對不起。)
雖然很高興,爲什麼是舊姓?
內心深處有道聲音這樣說着。
(什麼時候都無所謂吧?實際上,我跟妳存在於「任何時候」。這就像是一本書喔。想要的話,不論要看哪一頁都行。)
宗介也一大早就要出門,參與楊&亨特保全公司的會議。剛搬過來時,小要還以爲他會再去家庭餐廳打工,不過他好像決定要做適合自己的工作。他好像也想強化泰迪他們警衛小隊的能力,但主要還是想提升公司的整體水準。他表示:「我不會要求他們達到過去『祕銀』的PRT那種水準……但我想讓他們有接近的程度。」正好總經理,或是說擔任CEO的楊順吉來到東京,所以宗介大概是想當面向他提出各種要求。
嘴上這麼說,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整個人酥軟地倒在宗介懷中。沒錯,她其實也很喜歡被稍微粗暴地對待。不如說,她非常喜歡這樣……

「……那個,已經要睡了吧?」
「今天只有上午有課,所以提早回家了。」
這也難怪吧。小要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想起那個名字,甚至對這件事稍微感到了驚訝。
「嗯?」
「夏美……不就是妳嗎?」
將臥室的牀鋪重新鋪好,然後把皺成一團的高中制服熨平。在清理裙子上的污漬時,她不禁回想起昨晚的情況,一個人羞紅了臉。小要原本打算將制服掛在衣櫃最後面,最後還是改變主意,掛在稍微前面的位置。
「謝謝。」
小要在準備坐起時突然有點頭暈,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夏美慌慌張張地從旁扶住她。
在小要喝水時,夏美一直緊貼着她坐在旁邊,距離很近。小要一摟住她的肩膀,她便很開心地靠了過來。小要覺得這樣很舒服,同時也有點擔心。
她剛纔穿着外出用的褲裝,爲了不讓內褲線條跑出來而穿的丁字褲,也讓事態變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那套制服搭配丁字褲,這種反差太致命了。宗介直到天空泛白都不肯讓她睡,也不想想都幾歲了還這麼熱情,大腿肌肉和跨下都痛了起來,下巴和脖子也累得要死。還有額頭也很痛。因爲撞了窗戶好幾下。
「笨蛋……嗯。」
「什麼意思?」
小要甩了甩頭,她已經想不起來剛剛作了什麼樣的夢。夏美幫她裝了一杯水拿過來。
小要被用力拋到牀鋪上。他幹勁十足。好厲害。他到底是怎麼了?不過只是穿上制服而已。
「明天還要早起,孩子們也……」
一家三人全都出門後,只剩小要獨自留在家裏。
嗯,蘇菲亞。
○ ○ ○
不過,我也很久沒像這樣和妳聊天了呢。是三個月,還是四個月?
(妳又忘記了呢。才隔了三天喔。)
(那孩子回來了喔。)
只是幻想一下。我稍微有點累了而已。
「媽媽?」
這孩子長得真是漂亮──小要冒出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不知爲何,讓人聯想到五官端正的長毛大型犬。就像一頭露出擔心表情看過來的阿富汗獵犬──啊啊,對了。她這種地方說不定也很像父親。
「妳好漂亮,千鳥。」
「不睡了。」
(妳老是這樣呢,小要。對抗危機的時候還比較生龍活虎。)
「該怎麼說……罪惡感好重。」
他們不斷地接吻,意識逐漸模糊了起來。響起有點嬌媚的聲音。是小要自己的聲音。
最近發生了許多事情。覺得太過幸福,讓我開始害怕起來了。
「媽媽,娜米(注:音同夏美)是誰?」
雙脣又被堵上了。
早晨,宗介在冷靜下來後,看着被扔到牀邊皺成一團的制服──那套充滿回憶的制服,喃喃說出了一句:
夏美這麼說完後,走向了廚房。一般會問「妳要喝水嗎?」的時候,她卻說什麼「補充水分」。她這點也很像父親……不對,這是因爲她跟宗介在一起的時間比較久吧。特別是這三四年。
小要全裸裹着牀單,久違地從背後狠狠踹飛宗介。
我知道……嗎?我對妳沒什麼不滿,但有時反而會搞不清楚。真正的我究竟在哪裏?應該說,是在「什麼時候」?總覺得這個客廳是高中生的我所作的夢,或者是老婆婆的我在臨死前回想起的零碎記憶。
「不是的,是那個我繼承名字的人。」
小要退後一步。宗介將她的腰摟過來。
窗外大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撒滿了大小不一的閃亮寶石。
「我還以爲妳死了。」
我已經受夠危機了。想悠哉一下。
小要沒有把話說出口,而是輕輕揉着她的肩膀。過了一會兒,夏美開口:
「啊,是這樣啊。」
因爲睡眠不足沒有做早餐,還被安鬥覺得掉下餐桌的滑鼠很可疑,總之好像沒有被孩子們發現昨晚的事。儘管對孩子們很不好意思,也只能請他們在上學前繞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飯糰喫了。
小要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有了奇妙的念頭──好想就這樣安靜地死去。
「啊啊……」
啊啊,對了。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算了……怎樣都好吧……遺忘掉……對平時……比較好……
如果要死,現在會是最棒的時刻吧。
她大致掃了掃房間、衝了個澡,接着喫了昨晚夏美煮的咖哩當午餐後,突然感到一陣睡意,便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稍微午睡一下。
「那就別這麼做!」
(下次見,小要。)
「唔……嗯。夏美?」
那孩子……?啊啊,妳說夏美嗎?我接下來會被夏美叫醒,聽她說今天只有上午有課,所以提早回家。然後那孩子會對我說:「還好嗎?媽媽的樣子很不對勁,我還以爲妳死了……」
之後完全是一片混亂。
總而言之,真是累死人了。
「總會有辦法。」
「呀……你有點可怕耶。」
突然被奪走嘴脣。沒錯,真的就像是「被奪走了」。平時都是從輕吻開始,現在卻猛然吻上來。粗暴地。
兩個孩子都非常有精神。昨晚也被老公盡情疼愛,十分滿足。像這樣獨自一人待在漂亮的客廳裏,眺望着閃閃發光的海面。
「抱歉,我有點……啊,已經沒事了。」
「我以前看過的書裏,有出現過這樣的房子。那是名叫克勞利的美國作家……」
能從客廳的落地窗一覽初夏的太平洋景色。晴空萬里,波光瀲灩。可以看見遙遠的水平線附近航行着一艘大船。
「哈哈,爲什麼?」
「……噗哈!討厭啦,你太粗暴了……」
宗介輕輕地抱起小要,用公主抱大步走向臥室。力道超勇猛的!
「我不知道,但就是這麼覺得。妳還是補充一下水分比較好。」
「不,總覺得不能去問他。」
「雖然很好,總覺得就像另一個世界。」
「還好嗎……?」
(暫時不會有什麼危機。今天雖然也會發生許多事情,不會有事的。妳也應該知道吧?)
(我可不想死啊。還得盡情地享受人生纔行。)
「是這樣嗎?我就只是稍微午睡了一下喔。」
「妳是聽爸爸說的嗎?」
「呀!」
她在處理完累積的信件後,開始打掃家中環境。
小要自己在這個年紀時,母親已經過世了,所以不太清楚,但朋友們大都覺得母親很煩人。明明還這麼健康,真是可惜……她想起自己當時曾有過這種想法。
明明是在介紹那位作家,夏美卻突然間這麼一問,讓小要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真是的……我明明……就沒有……這種打算……」
「爲什麼啦,等、嗯……!」
小要從純白的夢中醒來,看到夏美在眼前。
這也許跟小要生病,以及家庭環境有關。如果她們無憂無慮地一起度過青春期,夏美說不定也會衝着小要說:「媽媽好煩。」然後開始疏遠她吧。不對,會怎樣呢?
「媽媽的樣子很不對勁。」
「給妳。」
「也是呢。或許是有點遠離了塵世。」
「這個家。」
頭很快就不暈了。夏美憂心忡忡地看着小要。
一般來說,小孩到了高中生這個年紀,大都會覺得母親很煩人。
(會累也是當然的啊。)
「也沒有不能啦。不過……確實先來問媽媽比較好呢。」
小要之前從未和夏美說過她名字的由來。雖然在她更小的時候有被問過,當時只有說:「是在夏天出生的美麗孩子的意思。」儘管從未說過她是繼承了別人的名字,她大概是因爲某種契機察覺到了。或許是從毛還是其他人那邊,聽說安鬥繼承了卡力林的名字。既然如此,自己說不定也繼承了別人的名字──這孩子應該能想到這一點。
雖然不知道爲何是現在。
「果然有呢。我繼承名字的人……」
「是啊。不過媽媽也沒見過她呢。」
「是這樣嗎?」
「很遺憾,她已經過世了。她是以前照顧過爸爸的人……發生了許多事情,但是沒能得救。那個……妳懂吧?在爸爸的世界裏,『沒能得救』所代表的意思。」
「嗯……」
關於那位娜米的事情,宗介就連對小要也不願意說。
她最初會得知這個名字,還是因爲宗介的夢話。
宗介以前經常作惡夢。尤其是在夏美出生前後那段時期特別嚴重。從他夢話的語氣來看,能清楚知道那並不是什麼外遇的對象。
小要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長達好幾個月,慢慢向他問出娜米的事情。那段時間說不定是兩人關係最爲危險的時期。宗介雖然不願多談,還是慢慢說出了她的事情。在說到娜米最後的下場時,他的聲音是顫抖的。
宗介認爲娜米就像被他親手殺死一樣。對於這點,小要無言以對。她儘管很想說:「這不是你的錯。」事情卻沒有這麼簡單。而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則出在他一直追尋的小要身上。也就是說,如果要追究害死她的責任,小要自己也是同罪。
「最早說要將妳取名爲夏美的人……是媽媽喔。」
竟然要爲即將出生的孩子取這樣的名字,妳難道是瘋了嗎?這樣豈不像是要讓女兒一起揹負這個罪過嗎?──宗介這樣反對。
「爸爸並不想爲妳取這個名字。當然,他是在爲妳着想。因爲這個名字,果然是有點沉重呢。」
「明明是很輕快的名字。」
夏美喃喃說道的語氣中,確實帶有一絲輕快的自信。
「是啊。夏美是個輕快,而且非常美麗的名字。不過爸爸和媽媽之所以會開始這麼覺得……全都多虧了妳。」
「我嗎?」
「那個,對方家庭也能接受這是一場意外。話雖如此,恐怕也很難再讓他和其他同學一起上課,所以安鬥同學暫時會在這邊的會議室,以特別授課的方式學習……」
「你在說什麼啊,美樹原同學?還有,學校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機喔。」
小蒡說道。
「稱讚我啦!大快人心耶。」
在這瞬間,小要感到一股近似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這件事要責怪這名年長女教師也不太對。她能做到的事情有限,薪水也沒高到值得付出更多心力。最重要的是,安鬥是加害人。在這個前提下,這名老師也正在幫忙找出能圓滿解決的方案。
「因爲我們用這個名字,呼喚着在這世上最寶貝的孩子。每天、每晚。就這樣……詛咒漸漸解開了。原本應該是沉重且痛苦的名字,不知何時變成了輕快又美麗的名字。全都多虧了妳。」
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這個名字總是讓他們喊得有點生硬。但隨着每次餵奶、扶着她學爬、在發燒時徹夜照顧着她……一次次地呼喊着那個名字後,情況就逐漸改變了。慢慢地,這個名字的意義改變了,有一天變成了祝福。
光靠剩下的護衛小隊讓人有點不太放心。現在最好還是先跟夏美會合,然後一起去避難吧。只不過,這次的住所是怎麼泄露出去的?護衛小隊和小要的AI,都完全沒有掌握到這種徵兆。
「爲什麼啊?」
安鬥邊說邊拿出智慧型手機讓小要看了一眼。紅色警報,也就是緊急事態。就相良家的情況,這意味着身分已經暴露給敵人,或是已經暴露的可能性非常高。然而,直到方纔應該都還完全沒有這種危險。
「沒有啦。只是有點鼻酸……大概是年紀大了,淚腺也變脆弱了吧。可惡!」
「安鬥?」
『安鬥媽媽,那個……關於安鬥同學,他稍微引起了一點問題……』
『很好,你們就與巴爾達娜一起行動,直接前往藏身所避難吧。』
既然如此,那照常理推論,那個「中心人物」應該是個霸凌者,或是類似的存在吧。
「我不是在問這個!你對川邊?還是山田?放火的事情是真的嗎?」
「那個……『中心人物』嗎?方便的話,能請教他的名字嗎……?」
「這是當然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先說明一下情況。」
「呃,那個……」
「嗯──這件事……我究竟該罵你,還是該稱讚你,還真是讓人煩惱啊……」
「這個嘛……我們還沒詢問過受害學生家長的意願,現在有點不方便透露。」
好啦,該怎麼處理呢。
女兒毫無理由就這樣回答的側臉,映照着初夏的美麗陽光。
安鬥拉着小要的手衝向走廊。儘管有點手忙腳亂,小要還是先向老師鞠了一躬,然後纔跟了上去。
○ ○ ○
「情況?」
「可是,這是中士的命令。」
夏美有點困惑地微微歪過頭。
「沒有。」
會議室的門被猛然推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一手拿着小學生書包衝進來的安鬥。
當他們換好鞋子離開小學校舍時,收到了宗介的來電。
「你在說什麼啊?安鬥媽媽,妳也念一下他吧。」
電話掛斷了。一名護衛小隊的人打開了休旅車後門,正在向他們招手。在小要抱着安鬥,迅速跳進後座後,車子立刻直奔而出。
「媽媽,是紅色警報!」
「美樹原同學?」
「快回家吧!我很擔心姐姐。」
「怎麼可能會沒問題?她可是被敵人包圍了耶?」
「喔,是他啊。」
等到安鬥出生後,他們在這世上最寶貝的孩子變成了兩個人,宗介幾乎不會再作惡夢了。
是安斗的小學班導打來的。
小要擦拭眼角,接着笑了起來。女兒光是待在那裏,就耀眼得讓她頭暈目眩。跟疲憊不堪的自己完全不同。
「嗯……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可以讓我和安鬥見面嗎?」
在前往一樓鞋櫃的路上,小要向安鬥問道:
「這樣啊。謝謝……」
「夏美要怎麼辦?你該不會要我丟下她──」
「可是,站在家長的立場來看?像這種訴諸暴力的行爲,總覺得不太好吧……啊,對了。敵人來了吧?」
「他做了什麼嗎?」
「妳有問他理由嗎?安鬥不是毫無理由就會做出這種事的孩子。」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但會不會做得太過火啊?用那種……跟咔嚓咔嚓山(注:日本童話故事,故事中的壞人被放火燒傷了背部)一樣的方式。」
「發生了什麼事?」
宗介也不像以前那樣會作惡夢了。
當夏美換上緊身短褲出門時,電話剛好響起。
「喂?怎麼了?」
『──快逃──』
話說如此,他做過的事情也不會消失。安鬥被帶離同學,目前在辦公室等待。受害的兒童似乎已經回家了。
「不行,不能把夏美丟下。先回家一趟。」
『他放火燒了同班同學的衣服。』
「有理由就能做這種事了嗎?美樹原夫人府上。」
「不,那個……這只是口誤。總之請讓我見兒子。」
「啊啊……」
「不用。雖然時間還早,我想去跑一跑。」
「咦?爲什麼?畢竟──」
安鬥不會對毫無過錯的孩子做這種事。
「嗯?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在下午的小學會議室裏。小要來不及梳妝打扮就匆匆趕到學校,這樣對班導說道。
小要雖然有點慌張,還是立刻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好啦,快走吧。」
「啊,嗯。」
聽說是在上自然科學時,進行了使用電池和燈泡的簡單實驗。
然後在上課時,安鬥利用了串聯的二號電池和鋁箔,在隔壁座位的男同學背上點火。那名男同學當場尖叫着在教室內到處亂竄,但安鬥很快就用滅火器把火撲滅了。由於時間短暫,火勢又小,只有讓襯衫燒焦,人沒有被燙傷的樣子。
「我們直接去藏身所避難……!」
然後在小要懷上安斗的一年多前,在某天晚上哄年幼的夏美入睡後,宗介喃喃說道:「取這個名字真是太好了。」「妳是對的,這孩子拯救了我。」
「這樣啊。」
小要隱約理解了這背後運作的關係。
『安鬥呢?』
電話聲音突然變得斷斷續續。
小要不太明白爲什麼要隱瞞那名孩子的姓名,反正之後問安鬥還不是一樣會知道。也就是說,這名老師不想揹負告知的責任。不希望引發爭執,不想把事情鬧大,也不希望她追問那名「中心人物」是個怎樣的孩子。
這麼說來,上星期他有來家裏玩過。是個看起來很膽小瘦弱的孩子。
「妳不喜歡嗎……?」
「媽媽,妳在哭嗎?」
「然後,今天山田又在欺負川邊同學,我一時氣不過,就稍微點火嚇嚇他了。事情就是這樣。」
「也就是要進行隔離嗎?只有我家的孩子。」
巴爾達娜──啊啊,是在說本名牛蒡的小蒡吧。小學正門前正停着一輛漆黑休旅車。一名女性正在駕駛座上揮手。是小蒡。可以相信她嗎?不對,既然宗介這麼說,那應該沒問題吧。
「家裏附近的通訊量在一小時前急遽增加。從衛星的資訊和交通網的數據來看也一樣。大概有兩個分隊左右的兵力正在展開行動。」
「好的。我這就去叫他過來,請在這裏稍等。」
不過安鬥最近在家裏也很普通。每天早上,兒子都會打着呵欠,有氣無力地去上學,他既沒有散發出絲毫的悲愴感,也沒有反過來故作開朗的跡象。不管怎麼說,安鬥如果有受到嚴重的霸凌,小要應該也會察覺到不對勁。這部分還是得問本人才知道。
「山田那傢伙,從以前就一直在欺負川邊同學喔。還記得吧,川邊同學?之前有來家裏玩過吧?」
明明敵人都打過來了,還在說什麼學校暴力,總覺得認知都錯亂了。
「好啦,媽媽要工作了。妳要喝咖啡嗎?」
「是的。自從轉入以來,安鬥同學就一直無法融入班上環境。即使班上同學邀他去玩,他也大都拒絕。今天受害的男同學也是班上的中心人物,經常邀安鬥同學去玩……」
『剛剛聯絡──她正好──在貨櫃──』
安鬥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回答:
夏美有慢跑的習慣。剛搬來時還沒有這種餘裕,但最近都會在早晨或傍晚時,沿着海邊跑好幾公里。護衛小隊的負責人雖然會很辛苦,卻也無可奈何。順帶一提,會跑更久的宗介負責人其實很輕鬆。宗介雖然現在還會每天跑十五公里左右,他只會繞着家附近不斷跑好上幾圈,所以不需要追着他跑。
「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小夏就是小夏。媽媽和爸爸平時也根本沒意識到這一點。」
「老師!雖然相處不久,很感謝妳的照顧。還有請幫我向川邊同學道歉。然後,請幫我對山田說去死吧。」
「不可以殲滅。話說爸爸和泰迪都去東京了。」
「啊,是這件事啊?」
「纔不會呢,就是要做到這種程度纔行。讓他在大家面前哭出來,尿溼褲子……這樣一來,山田就從校園階級的頂端跌落了。大家全都在心裏叫好吧。」
『夏美沒問題──』
「他跟我在一起。現在正要離開小學。」
小要的智慧型手機也收到了相同的警告。這全都多虧了安鬥拜託宗介,請他幫忙在自家周圍設置的感應器。這件事雖然也很重要──
「沒錯沒錯,必須殲滅纔行。」
「怎麼會是隔離呢。這終究只是暫時的處置。如果對方家庭不介意,就能照往常一樣上課。不行的話,就得轉到其他班級……或是轉到隔壁學區的小學……」
「我可是公司的老闆。」
「要開除我的話,悉聽尊便。不過,現在回家太危險了。妳想連兒子也一起遭遇危險嗎?」
「…………!」
小蒡的正論讓小要無言以對。現在護衛只有她和另一個人。這樣要衝進兩個分隊──約二十名敵人埋伏的自家周圍,未免太過魯莽。夏美也有夏美的護衛,只能祈禱她能逃出來了。
「中士說了令嬡沒問題。現在就先相信他的話──」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了槍聲。一輛廂型車從右後方逼近,從車窗中隱約露出了一把卡賓槍。
「…………唔。」
是敵人。雖然還不清楚是哪裏的勢力。
車窗和車門被擊中,但這輛休旅車是防彈規格,不會因爲這點攻擊就無法行駛。
「該死!太快了。」
小蒡低聲嘀咕。
「沒事的,繼續前進。」
安鬥話一說完,便從小學生書包裏拿出一架無人機。他將左側窗戶打開三分之一,從那裏把無人機丟出車外。明明只是隨手一拋,無人機卻立刻調整好姿勢,進入飛行狀態與車子並行。
「你們隨便開幾槍吧。保持這樣,保持這樣……」
安鬥透過智慧型手機的小畫面,靈巧地操作着無人機。在這種高速行駛中,讓無人機緊挨着敵方車輛飛行──這是小要絕對辦不到的技巧。
「看招。」
無人機的電擊槍發出「啪」的一聲,正朝着這裏開槍的敵人瞬間僵住,變得無法動彈。
「再一發……」
無人機的電擊槍是有線式,而且只有兩發。剩下一發瞄準敵方的駕駛。這應該是相當困難的操作,安鬥卻輕而易舉地改變無人機的位置,射出另一發電擊槍。電擊槍的探針刺中敵方駕駛的後頸發出電流。那名駕駛握着方向盤猛然一震,車子開始往右側偏移,然後直接撞上路邊的電線杆噴出濃煙。無人機隨即切斷電擊槍的導線,追隨在小要他們上空。
「安鬥,你太厲害了!等一下買全家炸雞給你!」
這也難怪。畢竟敵人的目標是小要。
「夏美……?」
小要覺得自己也好久沒經歷這種感覺了。她在高中時,曾被〈強弩兵〉抱在懷中,在大街上到處逃竄呢……小要已經懶得生氣,無奈地揮了揮手。
小要在用力抱住爬下來的夏美后,開口問道。「妳會操作?」這句話問的,當然是指AS了。她在三年前應該還沒有接觸過AS。
另一方面,小蒡則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她之前是襲擊團體的隊長,在大宮曾經被這架無人機擊倒過同伴,所以纔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不過真的很不可思議呢。爲什麼會曝光啊?」
「不,媽媽和安鬥由我送過去。麻煩你們收拾善後了。」
「不過,又來了喔。一輛……不對,是兩輛!」
大概不會錯了。操縱者(Operator)是夏美吧。
「我是新來的。沒想到竟然還準備了AS……」
「咦?」
無人機爆炸了。
「三塊好像有點太多了……」
小要這三年來經常住在醫院裏,與夏美和宗介分開生活。由於他們大都住在人煙稀少的邊境,只要準備好AS機體,應該就能自由地進行訓練。這架白色機體雖是最新銳機種……嗯,以宗介的人脈來說,總會有辦法弄到的。
「還好是夏天呢!」
『藏身所是選在戶冢的公寓嗎?』
『〈AZUR RAVEN〉。』
那道波動發射了某樣東西。槍聲。一輛正在追擊小要他們的車輛,引擎蓋立刻冒出火焰,猛然失控旋轉。
「好像氣炸了。」
「嗯。不過,也沒必要特地說吧。」
安鬥說道。
《夏美:媽媽、安鬥,沒事?》
散熱器冒出黑煙。車速也開始下降。發出異聲和振動。
「好耶。」
我不管了啦!
話說回來,小要可不記得有允許他將具有爆炸性的無人機放進書包裏帶去上學,不過既然實際上像這樣派上了用場,那也不好再責怪他。
不對,兩輛、三輛。又出現了疑似敵方的新車輛。這已經超出了安斗的能力範圍。
就在這時,有某種物體飛到了小要他們的上空。
「沒有喔。它在其他地方。」
另一名護衛也只是聳了聳肩。不過,他應該也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大概是小要昨晚看到的那輛拖車。在大宮的時候,也有停在附近的停車場裏。在豐洲時雖然沒有看到,當時應該也藏在某個地方。
「我要下去了。」
小蒡確認了周圍的安全。她似乎是工作認真,嚴守信用的類型。而且也沒有背叛他們。加一分。
毫不留情地開槍。
安鬥說道。也就是說──
「這是當然的吧!這種東西……總之,AS很危險!媽媽見過很多次了,所以很清楚!」
小蒡和另一名護衛正在還擊,但在行駛中的車輛上,他們幾乎無法辦到有效射擊。嗯,這樣才正常吧。像宗介那樣,能自己一面開車一面射擊,還能精準擊中敵方的輪胎或其他部位纔是異常。
只不過,還有一輛留了下來。
在將襲擊者全部制伏後,白色AS啓動電弧噴射推進器,降落在他們附近。
《媽媽:不行,快逃。》
雖然只有手榴彈的規模,威力也足以炸燬車輛的引擎和底盤部分。車輛猛然失去平衡,不斷左右蛇行,最後消失在視野之中。
畢竟這原本就是不同規模的武器。要是搬出這種東西來,敵人根本無計可施。不論是要抵抗,還是要逃跑。
「算了……就交給妳吧。」
這樣不太妙吧……?
追上去?她沒事就好,但必須逃走纔行啊。
而且智慧型手機鈴聲還吵得不停。是宗介傳來的。盡是些「沒事吧?」、「情況怎樣了?」、「關於AS的事,我本來想找機會跟妳說」之類的訊息。
「那個?」
「大概是夏美喔。妳也不知道嗎?」
機體各處的裝甲展開,顯露出ECS鏡片。機體連同抱着的小要他們一起消失無蹤。
一輛車從住宅區後方出現,左側轉角處也出現另一輛車,兩輛同時以高速逼近過來。一陣劇烈的衝擊。敵方車輛擦撞了小要他們的休旅車,扯掉了保險桿。
『抱歉。還有,幫我傳簡訊給爸爸。』
夏美和安鬥一搭一唱地說道。
「是……同伴吧?」
「咦?」
「也是呢。真受不了妳……安鬥知道嗎?」
「那個就是那個啊。爸爸偷偷準備的……那個……我忘了。總之是AS。」

它是一架白色的機體。
接着電弧噴射推進器啓動,機體隨即升空。〈AZUR RAVEN〉迅速衝上高空,劃出一道拋物線飛離。其推進器和ECS都採用最新型號,效率遠勝以往。動力源的鈀反應爐性能也大幅提升。與以前AS的短距離跳躍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
「好的,請等一下……沒問題,請吧。」
有如日式鎧甲的大袖與草折(注:大袖類似於現代鎧甲的肩甲,草折則是類似於裙甲)一般的部件,此時正噴射着白色火焰。那是AS專用的電弧噴射推進器,能讓機體在空中飛行。
那道波動是ECS──電磁迷彩的不可見模式所造成的。這是一種以超高速投射出雷射全息投影,讓人看不見「機體」的系統。ECS解除後,一架巨人──ARM SLAVE顯現出來。
小要拚命地輸入訊息,安鬥卻悠哉地喃喃說道:「啊啊,是那個啊。」
「AL在上面嗎?」
「是在阿拉斯加和佛羅里達時,被爸爸……不對,是我拜託他教我的。」
白色AS單膝跪下,打開駕駛艙的艙門,夏美從駕駛艙中探出身來。她仍然是出門慢跑時的緊身短褲打扮。單膝跪地姿勢的話,AS的艙門會離地面相當高,大約有大樓的兩層半高。即使看到女兒毫不費力地爬下機體,小要也還是稍微捏了一把冷汗。
儘管腦海深處有道聲音對她說:「沒事的。」小要還是怕得將安鬥緊緊抱在懷中。就在這時,智慧型手機響了。是家庭羣組的訊息。
《夏美:我現在追上去。》
「家裏雖然還有備用的無人機……現在沒有了。」
「啊啊,敵方的主力部隊好像過來了……」
安鬥話一說完,就再次操作着上空的無人機。只見無人機迅速降到低空,鑽進追隨而來的敵方車輛正下方──
白與藍。和那架令人懷念的機體──〈強弩兵〉一模一樣的配色。修長的輪廓也跟〈強弩兵〉十分相似,但那架機體並不屬於M9系列,而是日本的國產AS〈一一式〉的改造機。
在小要忍不住發出抗議後,兩個孩子一臉厭煩地把頭別開。
『好了嗎?』
那架AS(ARM SLAVE)懸停在空中改變姿勢,俯視着小要他們和敵人。
「那個,人羣聚集起來了。差不多該撤收……」
「掰掰。」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我要買三塊全家炸雞給你!」
小蒡說道。他們現在正待在住宅區和商店街的十字路口上。轉角處有一間附停車場的便利商店,客人和員工都正在看着這裏。好幾輛車撞毀拋錨在圍牆或電線杆上,十字路口中央還停着一架白色AS,導致一般車輛無法通行,開始造成交通阻塞,情況一片混亂。
小要回頭望去,遠方仍然可以看見太平洋。不知爲何,她忽然在意起留在那棟房子裏的制服。
「這是祕密!請不要用外部擴音說出來!」
「什麼!就只有媽媽不知道嗎!你們也太過分了吧!」
小蒡問道。
那架AS拔出腰間的近戰用單分子刀,隨即撲向剩下的兩輛車輛,瞬間將它們一刀兩斷。車輛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被漂亮地切割開來,並在慣性作用下行駛了一會兒後翻覆倒下。敵方士兵從車輛(曾經是)中爬出,當場落荒而逃。AS以小型手槍對準了他們的背部。
「沒錯沒錯。實際上也派上用場了不是嗎?」
安斗大聲喊道。的確,如果是冬天就慘了。
「嗯……」
那是一道足以遮蔽藍天的巨大波動。白色的閃光。尖銳刺耳的驅動聲。
「小隊的車子正在趕來。我們放棄這輛車,前往藏身所吧。」
「話說回來,姐姐,這架機體叫什麼名字啊?」
敵方有三輛車。將近十人。這輛車多次遭到槍擊,已經嚴重受損,到處都發生了問題。仰賴的宗介還在東京。
「電擊槍(泰瑟槍)沒子彈了。不過還能解決掉一輛喔。」
「妳會操作?」
小蒡催促道。
「纔不危險。反而是敵人來了會很安全。」
「啊──真是的!我明明很喜歡那棟房子!氣死我了──!」
夏美的AS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分別抱住小要和安鬥。而且還準備周到,事先在AS的拇指上裝了一個小型裝具。應該是要他們把這個戴在腰上吧。安鬥不用提醒,就已經戴上裝具。
夏美身手矯捷地爬上白色AS的背後滑進駕駛艙裏,轉眼間就讓機體站了起來。
「因爲媽媽一定會反對。」
夏美說道。
是大型的減裝藥黏着彈。一團泡沫啪嗒地飛出,將四處逃竄的敵人陸續黏在柏油路上。雖然是像在開玩笑一樣的武器,對步兵十分有效。
○ ○ ○
敵人察覺到的原因,就是那套制服。
恭子、瑞樹,甚至連蓮,都將小要穿着制服的照片上傳到了社羣網站。悠哉地。毫無任何惡意地。
那天晚上,瑞樹似乎在深夜讀了羣組聊天並問道:「這可以上傳嗎?」當時的對話紀錄有留下來。
《瑞樹:笑死。這可以上傳嗎?》
《我:可以。》
《我:可以啦。》
《瑞樹:那我就上傳到我那裏嘍~》
《我:不行不行。》
《我:不要不要不要。》
《瑞樹:啊,不行嗎?》
《我:騙人騙人。好厲害。》
《瑞樹:什麼意思?那就是可以吧?》
《我:可以啦可以啦。》
小要不記得自己有回過這些訊息。
而提示是智慧型手機的語音輸入似乎不小心開啓了……
話雖如此。
這是一張遮住了臉,還加上貼圖讓身分更難辨識的照片。不僅沒說名字,背景還是屋內的衣櫃,照理來說應該不會有問題。恭子她們也只寫了「穿着高中制服的朋友。好懷念喔!」之類的留言,瀏覽數也不過個位數。
然而她們三人在同時期上傳了同一張照片,似乎引起了敵方AI的注意。
小要讓自己的AI分析了照片後,發現背後衣櫃的掛衣杆十分特殊。那是比利時制的高級黃銅製品,日本只有進口寥寥數件,而且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停產。
到了這種程度,符合條件的住所基本上已經確定了。
「這也不太可能。交通網在我們的監視之下,如果有車輛跟蹤,應該能第一時間察覺到。」
「總之,最好先遠離東京。」
海邊的豪宅雖然也不錯,果然還是這種公寓讓人比較安心。小要一面埋頭喫着便利商店的便當,一面這麼想着。
「已經大致鎖定了下手的企業,之後會進行報復。只是還不清楚住所泄漏的原因。雖然還在等待審問俘虜的結果,恐怕無法抱持太大的期待。」
「好、好的。」
就算要解釋原因,姑且不論宗介(他某方面來講也是共犯),怎麼可能對孩子們說出口啊。
「可是,孩子的媽,針對各種可能性制定對策,可是我們家的方針。爲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澈底找出每一個錯誤──」
「也許是衛星喔?只要連續使用合成孔徑雷達,就連陰天也能進行追蹤吧。」
也就是說。
「那就喜多方。」
「你的着眼點很不錯,安鬥。但昨晚是走地下的中央環狀線,所以應該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算、算了吧……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吧?不能認爲這世上每件事情都能解釋清楚……對吧!」
夏美一邊說道,一邊大口吸着便利商店的豚骨拉麪。順帶一提,那架AS又被收進附近的貨櫃拖車裏。
面對三人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小要只能冷汗直流。
這次會被敵人發現,完全是小要的責任。
「我想住在中央線沿線……像是荻窪那一帶。」
「……遵命。」
「調布!」
「啊啊……」
不可能。不可能。原因是她在玩高中制服角色扮演前送出的照片,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因爲在和爸爸親熱時不小心誤傳出去的簡訊,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啦!
「就是說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明明都已經這麼小心了,到底爲什麼啊……」
「調布比較好,就調布啦。」
「包括那架AS在內,待會兒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討論。可以吧?」
在傍晚會合的宗介說道。
安鬥說道。他正開心地喫着全家炸雞搭配飯糰。
「別再根據拉麪來挑了。」
被小要發出的異常殺氣壓倒,宗介當場閉嘴。
「有可能是從新宿跟蹤媽媽過來的嗎?」
相良一家暫時在北邊橫濱市戸冢區事先確保的藏身所──一間充滿昭和氣息的公寓裏安頓下來。大家一邊討論,一邊喫着便利商店的便當。
「孩子的爸給我閉嘴。」
「纔不是喔?纔不是……因爲這種理由喔?」
「咳嗯。那、那個……話說回來。我們下次要住哪裏?想提議的人舉手。」
「啊啊,你想跟小葵一起上學吧。」
「有很多讓我很在意的拉麪店。」
「爲什麼?」
安鬥立刻舉手。
夏美說道。
「就算擔心也沒用吧!我們要向前看!向前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