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此乃契機』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399 字
「聖女瑪緹雅她是否真在那番問答後就心滿意足了嗎?」
馬車內僅迴響有嘚嘚的馬蹄聲和轔轔的車輪聲。所有人都隨着馬車的搖晃而晃動着身體,唯一開口說話的那人是赫爾特·斯坦勒。
「怎麼可能嘛。那樣會心滿意足的,就只有對他人深信不疑的聖女。」
那女人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雖不太想成爲赫爾特的談話對象,但尚未恢復意識的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和閉上眼睛的卡莉雅都不可能回覆他。無奈之下,我開口,不情願地從喉嚨裏擠出了一些話:「但是,她放我們回來了。那也許是出於她的矜持或驕傲。又或者,她真對我們懷有敬意。」嘴上雖是這麼講,但我心裏卻對這話表以唾棄。
那怎麼可能嘛。沒錯,根本不可能會是那麼一回事。那個女人───瑪緹雅纔沒有那麼天真。雖與她僅交流過數次,但我很清楚這一點。那女人爲達目的,能毫無負擔地將自己立於正當地位上。即使會把教義弄得一團糟,她也能將其認作不得已的犧牲。她十分擅長那麼做,可以說是將畢生精力都投注於算計之中。若是她認爲有必要殺掉我們,那麼不論這多麼地有違教義,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砍下我們的頭顱吧。
我們之所以並未人頭落地,是因爲讓我們活着符合她的盤算。若非如此,我們所有人早就已經永遠躺在那個覆滿灰燼的地面上。
我上半身只披着一件輕薄的襯衣,不禁咬了咬牙。
是啊,我們撿回一條命,代價是肩上揹負上一個巨大的麻煩。輕薄的襯衣沉得甚至感覺像副鐵鎧。那女人可真麻煩,該死的瑪緹雅,真是個有夠惹人厭的女人。
那女人最後輕聲說的話仍迴盪於耳畔,久久不肯消散。
──那麼就來決定由誰幫我們傳話吧。安。拉洱古德·安應該能夠勝任吧。
她如同僅讓我一人聽到那話般,將手搭在我肩上,低聲細語道。
在旁人看來,那就像一對親密告別的男女之間的行爲。然而實際上卻像被魔女注入了詛咒一般。不論是她的言語,還是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指全都無比冰冷。
頭疼,這下麻煩大了。我本以爲能靠三寸不爛之舌應付過去,現實卻是事與願違。可以說,不該將她小瞧成那種生長在溫室裏的聖女。我現在連將霏萊朵從赫爾特那傢伙身邊分開的計策都還沒個準數,然而麻煩事卻接二連三地降臨於我身上。
「不管如何,總之先回城裏一趟吧。僱主小姐的情況如何?」我輕輕聳肩,橫倒在搖晃的地板上,語氣隨意地問。
赫爾特邊給躺着的霏萊朵重新蓋好毛毯,邊眯着眼睛開口說:「畢竟用盡了所有魔力,精力和體力應該也都消耗一空了吧。需暫時放下魔術,休養一段時間。」
我大嘆口氣,讓他替我轉達一下此次委託中斷。雖然現已無法將預付金退還給她,可工作完成得這麼糟,也不好意思向她收取後續報酬。其中自然也包含有我作爲冒險者的矜持和小九九。
赫爾特一臉感到有些意外,卻又饒有興致地輕輕點頭,小聲表示會幫我如實轉告的。
◆
拉洱古德·安。
她是由尼尼斯女士介紹給我們的在都市國家伽爾雅瑪利亞里的嚮導。一名看上去比我和卡莉雅要年幼幾分的少女,神情舉止非常孩子氣,但也確實擁有真本事,尤其是在人際交往方面,其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我們邊閒聊邊在貧民區的一角走着,彼此試探着對方的想法。真心話與交易全都在此之後再說。
在貧民窟的昏暗環境中,拉洱古德·安那語調莫名明快的聲音消融於周圍的黑暗裏。
若問我是否嚮往「勇者」或「英雄」稱號,那我還真心不知該如何作答。但是呢,不過嘛……通過此次一事,我徹底理解了像我這種凡夫俗子伸手去觸碰那個地平線會落得怎樣一個下場。
拉洱古德·安說話時本就很禮貌,然而她現在的語氣比平時更恭敬。那並非一種親切的說話方式,而是像在同天空對話一般。她的眼神與身體動作全都有些不同於此前的她。
儘管她滿臉笑容,然而她那表情卻莫名給人一種既像胸口遭到壓迫,又像被人按住般的感覺。
可怕的是,她還是一名舊信徒,屬於紋章教當中的一員。當然,在尼尼斯女士將她介紹給我時,我就已經猜到這一點了。可儘管如此,猜到與實際聽到完全是兩碼事。
「我並非知曉全部詳情啦。不過一些道聽途說的消息還是知道的。」
「我有說過吧,我纔不是那種料。什麼勇者啊或英雄啊,就讓那些喜歡挑重擔的傢伙去當吧。我呢,只要能得到自己需要的名聲和錢就心滿意足啦。」
拉洱古德·安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然後向我道了聲歉,糾正了自己的言行。
我明白了,這就是拉洱古德·安的真實模樣吧。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哦,英雄閣下。啊不對,稱呼您爲勇者閣下要更合適些嗎,路易斯大人?」
簡直教人無地自容。也就是說,無藥可救的是我的精神方面麼。
──淪爲他人的墊腳石。
瞧瞧此次委託唄,稍錯一步就會身死。哦不對,實際上我已經死過一回了。只不過是被擁有才華之人──真正配得上勇者英雄之稱的人救回來了而已。
即,作爲冒險者闖出一定的名聲,獲得一定的象徵着成功的金錢,讓我能夠去迎接阿琉珥諾。
拉洱古德·安似鸚鵡學舌般重複着「一些道聽途說的消息」。
「您似乎在與聖女大人交談時用到了我的名字。尼尼斯女士向我再三強調過,您原本與我們紋章教徒並無多深的關聯。」拉洱古德·安又補了一句,「啊,當然,我這種小人物的名字您但用無妨,用多少次都行。」她邊說邊露出滿臉的笑容。她那句話的言外之意是,只要那能幫到他們,她就不在乎。原來如此,看來我在與聖女的交涉中,爲了套話而以交易對象的身份報出了她名字一事已經暴露了。
我誇張地點點頭,但又注意着隔牆有耳,壓低音量說:「至少我知道,你們想要攻陷迄今爲止從未許身於他人的女子瑪利亞。」
「好了……那麼,路易斯大人。敢問,您對我們的目的究竟瞭解多少,又能提供多大的幫助呢?」她語氣恭敬,一字一頓地問。
話音未落,拉洱古德·安的氣質突然發生轉變,笑容中透出一種詭異的氣息,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似斟酌用詞般說:「原來如此,路易斯大人,您果然是英雄閣下。因此您有兩個選擇。是以此次契機爲墊腳石,藉機往上爬,還是……」
拉洱古德·安依舊揹着一個大木桶,邁着輕快的步伐來到被指定爲碰頭地面的貧民區一角。